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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風之卷

                     【第二十七章】 
    
      「又八,你現在靠什麼為生?」 
     
      「我的職業嗎?」 
     
      「嗯!」 
     
      「我與做官無緣,還沒有正式的職業。」 
     
      「這麼說來,你仍然無所事事囉!」 
     
      「你這麼一說,倒讓我想起一件事。為了阿甲那女人,我錯過自己的大好前途。」 
     
      他們走到一處類似伊吹山麓的草原。 
     
      「坐下來吧!」 
     
      武藏坐在草地上。他不喜歡又八的自卑和懦弱。 
     
      「雖然是阿甲害的。但是,又八,男子漢不應該有這種想法。因為只有自己,才能 
    開創自己的生涯。」 
     
      「我知道我自己也不好……怎麼說才好呢?我老是無法掌握眼前的命運,總是被命 
    運牽著走。」 
     
      「你這樣子要如何立足於這時代呢?你說要到江戶去闖看看,江戶現在是飢渴的人 
    們急於開發的處女地。沒有過人的能力,如何能功成名就呢?」 
     
      「我要是及早練好劍就好了。」 
     
      「你在說什麼!你才二十二歲,做什麼都是前程似錦呀!又八,說實話,你不是練 
    劍的料。所以我想你如果能好好求學,找個好君主,求個一官半職是最好的。」 
     
      「我會的……」 
     
      又八拔了一根草,放在口中咬著,心裡也覺得自己很可恥。 
     
      武藏和自己一樣成長於山中,一樣是鄉士的兒子,年齡也相同。然而僅僅走了五年 
    不同的路,他和自己竟然有這麼大的差異。一想到這點,又八就有點受不了,後悔自己 
    虛度光陰。 
     
      還沒碰到武藏之前,又八聽到有關他的傳言,總覺得不服氣,不承認他的能力。但 
    是,五年不見,武藏卻以不同姿態出現。又八再怎麼虛張聲勢,仍會感受到武藏帶給他 
    的壓力,因而不得不產生自卑心。現在,平日對武藏所持的反感已經消失。氣概和自尊 
    心,也為之瓦解。在他的內心只有無數的自責而已。 
     
      「你在想什麼?喂!振作點!」 
     
      武藏拍拍朋友的肩膀,看他如此軟弱才這麼斥責他。 
     
      「有什麼不好呢!你閒逛了五年,只要當做是晚五年出生不就行了!但是,換個角 
    度想,這閒逛的五年,也是一種磨煉修行呢!」 
     
      「我真沒面子。」 
     
      「喂!剛才只顧著聊天,忘了告訴你一件事。又八,我剛剛才跟你母親分手。」 
     
      「啊?你碰到我母親了?」 
     
      「為什麼你一點都沒遺傳到你母親的剛強和韌性呢?」 
     
      武藏一看到這不肖子,不禁可憐起那位不幸的母親———阿杉婆。 
     
      心想:多沒出息的傢伙啊! 
     
      看到又八如此消沉,武藏無法棄之不顧。 
     
      他心裡很想對又八說:看看我,從小母親就過世。沒有母親的我是多麼寂寞啊! 
     
      大致來說———阿杉婆一大把年紀還得飽受旅途風吹日曬雨淋的痛苦,並視武藏為 
    世世代代的仇敵,這都只源於一個根本的原因,那就是她老覺得:又八很可愛。 
     
      這就是盲目的愛衍生出來的誤解,而又從誤解產生了固執的想法。 
     
      只能在幼年時的夢裡見到母親模糊的影像的武藏,深切地體認到這點。他很羨慕別 
    人有母親,因此再怎麼被阿杉婆辱罵、陷害、算計時,都只是一時的氣憤。事過境遷後 
    ,心中反而有一種孤獨、憂愁感。這時,他就非常羨慕又八有個母親。 
     
      如何才能免去阿婆的詛咒呢? 
     
      武藏看著又八,在心中自問自答。 
     
      只要這個兒子出人頭地就行了。如果又八能夠比我更有出息、更爭氣的話,阿婆便 
    能受到鄉民的誇獎。這比砍我的頭還能如阿婆的願吧! 
     
      想到這裡,他對又八的友情就像對劍所持的情感,又像刻觀音像的時候所抱持的激 
    昂情緒一樣。 
     
      「又八,你不這麼認為嗎?」 
     
      武藏的話裡充滿了誠摯的友情。他鄭重說道:「你有這麼一位好母親,為什麼你不 
    能讓她高興呢?沒有母親的我覺得實在太可惜了。我不是指責你不尊敬母親,而是你擁 
    有為人子的最大幸福卻糟蹋它。如果我現在有這樣的母親,我的人生不知道會有多溫暖 
    呢!這對一個人的立身處世實在太重要了。為什麼呢?因為當孩子功成名就時,沒有人 
    會比父母更直接、更坦白地表示歡欣了。有一個能夠和自己分享快樂的人是多麼令人鼓 
    舞啊!有母親的人也許會認為這是陳腔濫調,但是,漂泊在外的人看到美麗的景色,身 
    邊沒卻有一個共同分享的人,不是很寂寞嗎?」 
     
      武藏看到又八一直專注地聽著,便一口氣說到這裡。然後握著朋友的手又說道:「 
    又八……這個道理你應該很清楚了。我以朋友的身份拜託你,看在同鄉長大的分上。嘿 
    !讓我們拿出關原之戰時的毅力,用我們當時扛著槍走出村莊時的心情,互相勉勵,好 
    嗎?現在已經沒有戰爭了。雖然關原之役的戰火已熄,但是在和平的背後,人生的修行 
    和謀略的巷戰卻方興未艾呢!只有靠自己的鍛煉才能通往勝利之路……又八再次拿出扛 
    槍的精神與勇氣,你也能在這世上出人頭地啊!加油吧!當個了不起的人吧!如果你有 
    這分意志,我也會幫你的。即使當你的奴僕,我也願意。如果你真有心要奮鬥,願意對 
    天地發誓的話———」 
     
      (105)又八熱淚淋淋地滴落在兩人緊緊相握的手上。 
     
      這就是母親的想法,但又八一直充耳不聞、嗤之以鼻。沒想到由五年不見的朋友口 
    中說出來,竟然如此強烈地震撼他的心,令他淚流不已。 
     
      「我懂了!知道了!謝謝你!」 
     
      又八如此重複說著,用手背掩住眼睛:「今天是我重生的日子。我不是練劍的料子 
    ,所以才會想到江戶。在走遍各地後,期待能碰上一個良師,如此便可以好好追求學問 
    了。」 
     
      「我也幫你找找看是不是有良師或良主。畢竟,追求學問並不是閒來無事才做的, 
    一定得找個教師才行。」 
     
      「啊!我覺得已經走上康莊大道了。但是,有件事挺麻煩的……」 
     
      「什麼事?有什麼事儘管說。將來也是一樣,只要是對你有益,而我也做得到的, 
    我一定盡力幫忙。這樣,至少可以補償我惹你母親生氣的罪過。」 
     
      「真難以啟齒呀!」 
     
      「小小的隱藏,將鑄成一大片陰暗。說出來吧!即使是不好的事情,也只是一瞬間 
    的不好意思,更何況朋友之間哪有什麼好害臊的。」 
     
      「那我就直說了。」 
     
      「嗯!」 
     
      「在茶店後面房間休息的,是與我同行的女人。」 
     
      「你帶著女人啊!」 
     
      「而且……唉!還是難以啟齒!」 
     
      「看你,一點男人氣概都沒有。」 
     
      「武藏,你不要生氣喔!因為她是你也認識的女人。」 
     
      「啊……到底是誰?」 
     
      「是朱實。」 
     
      「……」 
     
      武藏內心震了一下。 
     
      在五條大橋碰面時,朱實已經不是以前純潔的小雛菊了。雖然她還沒像裝滿媚汁毒 
    草的阿甲那樣放蕩,但是卻已像銜著危險之火而飛的鳥。武藏想起當時她緊靠在自己胸 
    前哭泣,傾吐情感的時候,有個似乎與朱實有所關連、蓄著劉海的年輕人站在橋邊,一 
    直翻著白眼瞪著武藏呢! 
     
      現在武藏聽到又八和朱實在一起,著實嚇了一跳。因為武藏幾乎可以想像得到這麼 
    一位個性複雜的女人,與他這位懦弱的朋友在一起,兩人的人生旅途將要通往多麼黑暗 
    的谷底,將是多麼的不幸呀! 
     
      而且這個男人選來選去,為什麼會挑上阿甲和朱實這種危險的人當伴侶呢? 
     
      武藏心想。 
     
      「……」 
     
      又八看到武藏沉默不語,又有他的一套說法:「你生氣了嗎……我想隱瞞反而不好 
    ,所以就直說了。但是,這對你可不好受吧?」 
     
      武藏感到一陣憐憫,罵道:「笨蛋!」 
     
      接著又恢復臉色。 
     
      「是運氣不好,還是你自作自受———我實在不瞭解。你已經吃過阿甲的苦頭了, 
    怎麼還……」 
     
      武藏覺得遺憾,於是詢問原委。又八從在三年坡旅館遇到朱實,以及有一夜在瓜生 
    山再相遇,突然心血來潮,商量前往江戶求發展,將母親丟下等經過,毫無隱藏地告訴 
    武藏。 
     
      「話說回來,也許是母親對我的處罰吧!朱實那傢伙自從跌到瓜生山之後,便一直 
    喊疼,到現在仍然整天躺在茶店。我雖然很後悔,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武藏聽到又八的歎息,不忍再責怪他。誰叫眼前這個男人將慈母之珠換成銜火之鳥 
    ,自討苦吃呢? 
     
      這時,有一個人慢慢走了過來:「啊!客官你在這裡啊!」 
     
      原來是勞碌的茶店老太婆。她雙手撐在腰上,望著天空,似乎在看天氣如何? 
     
      「跟你同行的病人,沒一起來啊!」 
     
      她又像在問話,又像在喃喃自語。 
     
      又八立刻問道:「朱實?她怎麼了?」 
     
      他露出緊張的神色。 
     
      「她不在床上。」 
     
      「不在床上?」 
     
      「可是,剛才還躺在床上呀?」 
     
      武藏直覺發生事情了,於是說道:「又八,去看看!」 
     
      他跟在又八後面跑回茶店,查看她的房間。阿婆的話果然沒錯。 
     
      「啊!不好了!」 
     
      又八叫出聲:「腰帶不見了,換洗衣物也不見了。連我的盤纏也不見了。」「梳妝 
    的東西呢?」 
     
      「梳子、頭釵都不曉得到哪裡去了!她竟然棄我而去。」 
     
      又八剛剛才發誓要奮發圖強,熱淚盈眶的臉上,現在卻佈滿了怨恨。 
     
      阿婆在房門口向內看了一眼,自言自語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那個女孩真是 
    的!請恕我多言,那女孩其實是沒病裝病,整天躺在床上。我這老太婆一眼就看穿了。 
    」 
     
      這些話,又八一點也聽不進去。他跑出茶店,茫然地望著蜿蜒的山路。 
     
      有一頭母牛躺在一株已干謝的桃樹下,懶懶地打了一個哈欠。 
     
      「……」 
     
      「又八!」 
     
      「……」 
     
      「喂!」 
     
      「哦?」 
     
      「你在發什麼呆啊?至少我們可以祈禱朱實有個安身的地方啊!」 
     
      「是啊!」 
     
      這時,一陣風吹到又八毫無生氣的面前,捲起一個小小的漩渦。一隻黃色的蝴蝶隨 
    著無形的漩渦飛舞,然後飛下山崖去了。 
     
      「剛才你說了一些讓我很欣慰的話,那真的是你的肺腑之言嗎?」 
     
      又八咬著嘴唇,顫抖的聲音,從雙唇間迸了出來:「是真的!不是真的又怎麼樣? 
    」 
     
      武藏用力拉著他的手,想將他從茫然的眼神喚醒。 
     
      「你的道路是寬廣的。朱實要走的方向,並不是你要去的路。你馬上穿上草鞋去尋 
    找下山到阪本、大津一帶的母親。你可別失去這麼好的一位母親啊!立刻動身吧!」 
     
      他拿出又八的草鞋、腳絆以及旅行的用品。 
     
      又說道:「你有盤纏嗎?這一點帶著吧!如果你立志要到江戶求發展,我也和你到 
    江戶。而且,我也想和你母親說幾句心裡的話。我先將這頭牛帶到瀨田唐橋,隨後就來 
    。聽好!一定要帶著你母親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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