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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風之卷

                     【第六章】 
    
      阿通停下正在縫衣服的手:「誰?」 
     
      「是哪一位?」 
     
      打開紙門一看,外面一個人也沒有。阿通知道是自己的錯覺,寂寞之情再次湧上心 
    頭。手上這件衣服只差袖領就完成了,可是她已無心再做。 
     
      她喃喃自語:「我還以為是城太郎呢!」 
     
      她還是不死心,眺望著門口。只要有一點動靜,就以為是城太郎回來找自己了。 
     
      這裡位於三年坡下。 
     
      雖然這個小鎮有點髒亂,但路旁到處是灌木叢和田地,點綴著盛開的山茶花和梅花 
    。 
     
      阿通住的獨門獨院房子,四周亦是花木扶疏,屋前有座百坪大的菜園。菜園的正對 
    面,就是從早到晚充滿了忙碌吵雜聲的旅館廚房。總之,這獨門獨院的房子也是旅館所 
    有,早晚的餐點,都由對面的廚房送過來。 
     
      現在阿杉婆出門去了。如果她到京都便一定住這家旅館。而旅館裡,這獨門獨院的 
    房子是她的最愛。此刻,菜園對面的廚房裡有個女人向這邊喊道:「阿通姑娘,吃飯時 
    間到了,可以送飯過去了嗎?」 
     
      阿通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啊!已經要吃飯了呀!等阿婆回來一起吃,那時候再送
    過來吧!」 
     
      廚房的女人又說道:「老太婆出門前交代過,今天晚歸,也許傍晚才會回來。」 
     
      「我還不太餓,中餐就不吃了。」 
     
      「你總是不吃東西,我給你添點飯過來吧!」 
     
      此時一陣燒柴濃煙飄來,一下子吞噬了菜園中的梅樹以及對面的房子。 
     
      這一帶有幾處陶窯,在燒陶的日子裡,附近總是瀰漫著濃煙。但濃煙散去之後,初 
    春的天空,便顯得格外亮麗。 
     
      大馬路經常傳來馬的嘶叫聲,以及到清水寺參拜的人聲。而武藏打敗吉岡的消息也 
    流傳在這些雜沓的人馬聲中。 
     
      阿通雀躍不已,眼前立刻浮現出武藏的身影。她心想:「城太郎一定去蓮台寺野看 
    比武了,如果城太郎來這裡,就可知道詳情了。」 
     
      因此,她迫切地等城太郎的到來。 
     
      但是,城太郎卻一直沒出現。在五條橋分手之後,至今已經二十多天了。有時候她 
    會想:「即使他來這裡,也不知道我住這家旅館吧……不,應該不會!我跟他說過,住 
    在三年坡下,只要挨家挨戶地問,也問得到啊!」 
     
      她又想:「他會不會感冒生病,躺在床上休息呢?」 
     
      但阿通不相信城太郎會感冒躺在床上。也許他正悠閒地在初春的天空下放風箏呢! 
    阿通思及此,不由得一肚子氣。 
     
      話又說回來,也許城太郎會想:「阿通離這裡也不遠,該由她來找我。況且她一直 
    未來烏丸家道謝。」 
     
      也許他這麼想,正等阿通去烏丸官邸呢! 
     
      阿通並非沒想到這點,只是以她的立場來看,城太郎來這裡是極其容易的事,而自 
    己到官邸去反而較困難。不只如此,無論要去哪裡,她都得徵求阿杉婆的同意。 
     
      阿杉婆今天不在,不是出門的大好時機嗎?不瞭解狀況的人,也許會這麼想。但是 
    這老太婆並非粗心大意的人。她已經吩咐過旅館門房留意阿通的動靜。只要她走到門口 
    觀望,就會有人從主屋不經意地問:「阿通姑娘,上哪兒啊?」 
     
      再說,從這三年坡到清水邊境,很多人都認得阿杉婆。去年她老人家單槍匹馬在清 
    水附近向武藏挑戰。當時目擊實情的轎夫和挑夫們都說:「那老太婆真強悍啊!」 
     
      「她真厲害啊!」 
     
      「她是為了報仇才背井離鄉的。」 
     
      這件事發生後沒多久,老太婆便大受歡迎,也博得眾人的尊敬。旅館的人更是對她 
    崇敬有加,因此只消阿杉一句話:「請幫我留意那女人,免得我不在的時候逃掉。」 
     
      旅館的人當然是忠於她的交代。 
     
      無論如何,阿通想要擅自出門是絕對不成的。信也必須經由旅館的人才能送出去。 
    所以她只能等城太郎的到來。 
     
      「……」 
     
      她退到門後,又開始縫衣服。縫的也是阿杉要修改的旅裝。 
     
      此時,紙門上映著一個人影———外頭傳來陌生女子的聲音:「啊?我搞錯地方了 
    。」 
     
      那人好像從大馬路走入這胡同,擅自進到菜園及廂房來似的。 
     
      阿通若無其事地從紙門探出頭來。那女子站在菜園裡的梅樹下。一看到阿通,不好 
    意思地低下頭來。 
     
      「請問這裡是旅館嗎?胡同入口掛了一個旅館的燈籠,我才進來的。」 
     
      那女子表情窘迫,有點手足無措。 
     
      阿通忘了回答她的問題,只顧從頭到腳打量著那女子。她的異樣眼光使得這位擅闖 
    死胡同的女子更加慌張。 
     
      「這是哪裡呢?」 
     
      那女子看看四周的屋頂,再看看旁邊的梅樹。 
     
      「啊!梅花開得真美啊!」 
     
      她抬起羞紅的臉,佯裝看得入神。 
     
      對了!是在五條大橋見過她! 
     
      阿通想起來了,又怕認錯人,所以一直拚命喚起自己的回憶———她就是正月一日 
    那天早上,在橋的欄杆邊倚在武藏胸前哭泣的那位女子。對方大概不知情吧?阿通卻忘 
    不了此事,自那天以來,她就一直對這位女子耿耿於懷,有如面對宿敵一般。 
     
      廚房的女人,似乎已向櫃檯報告此事,所以掌櫃從前頭繞到胡同來。 
     
      「這位女客官,要住宿嗎?」 
     
      朱實的眼神有點慌張。 
     
      「是的,旅館在哪裡呢?」 
     
      「就在剛才入口的地方,也就是胡同右側轉彎處。」 
     
      「啊!是面對大街那邊啊!」 
     
      「雖然面對大街,但卻是很安靜喔。」 
     
      「旅館出入口不太顯眼,我找著找著,看到巷口角落掛著燈籠,以為旅館就在後面 
    ,所以就找到這裡來了。」 
     
      朱實邊說明,邊望向阿通所站的房子。問道:「這裡是廂房嗎?」 
     
      「是的,是前面那棟的廂房。」 
     
      「這裡比較好……既安靜又隱密。」 
     
      「主屋那邊也有好房間喔。」
    
        「掌櫃的!住在這裡的正好也是位女客人……我可不可以也住這裡?」 
     
      「但是,這邊還住著一位不太好相處的老太婆,所以……」 
     
      「沒關係,我不介意。」 
     
      「待會兒等老太婆回來,我們再問問她願不願意合住。」 
     
      「在她回來之前,我到那邊的房間休息吧!」 
     
      「請這邊走。你一定會中意那邊的房間的。」 
     
      朱實隨著旅館的人,繞到正廳去了。 
     
      「……」 
     
      結果阿通什麼話也沒說,她很後悔剛才為什麼不問那女子呢?也許這就是自己要不 
    得的個性。她一個人陷入沉思:剛才那名女子和武藏到底是什麼關係呢?哪怕只問清這 
    一點也行啊。 
     
      阿通在五條大橋見到他們,兩人談了許久,而且他們看來絕不是普通的朋友。因為 
    後來那女子哭了,武藏還抱著她的肩膀呢! 
     
      「她不只是對武藏才這樣吧……」 
     
      阿通試圖推翻自己因嫉妒所作的揣測。但從那天起,她的內心不知受了多少莫名的 
    傷痛。 
     
      「她比自己還美。」 
     
      「她比自己更有機會接近武藏。」 
     
      「她比自己有才華,能巧妙地抓住男人的心。」 
     
      在這之前,她只想到武藏和自己。但是突然間,阿通反省到同性的世界,對於自己 
    的柔弱感到可悲。 
     
      「自己長得不夠漂亮。」 
     
      「又沒才華。」 
     
      「也與武藏無緣。」 
     
      在廣大社會中和大多數的女性比起來,她覺得希望總是從自己身邊溜過,自己不過 
    只是抱著無意的美夢罷了。最近她已使不出當年攀登七寶寺千年杉時,戰勝暴風雨的勇 
    氣,棲息在她心中的,惟有那天早上在五條大橋蹲在牛車後面的懦弱了。 
     
      「真需要城太郎的幫忙!」 
     
      阿通心想:這可能是因為當年自己爬上千年杉時,仍存有幾分與城太郎一樣天真無 
    邪的心吧! 
     
      她想到最近這種獨自煩惱的複雜心情,也許正表示少女純潔的心已離自己遠去。思 
    及此不覺淚水盈眶,滴落在手縫的衣服上。 
     
      「你在不在房裡?阿通,為什麼不點燈呢?」 
     
      天色不知何時早已暗了下來,從外面回來的阿杉婆這麼問著。 
     
      「您回來啦!我馬上點燈。」 
     
      老太婆用銳利的眼光冷冷地看了一眼往小房間走去的阿通,然後坐到榻榻米上。 
     
      阿通點燈之後問道:「阿婆,您累了吧?今天到哪裡去了呢?」 
     
      「這還用問嗎?」 
     
      阿杉故意以嚴厲的口吻說道:「我去找我兒子又八,並打聽武藏的下落。」 
     
      「我幫您按摩腳吧。」 
     
      「腳倒是沒那麼累,可能是天氣的關係,四五天來肩膀硬梆梆的。如果你願意的話 
    就幫我按摩肩膀好了。」 
     
      雙方只要一談起來,阿杉便是這副嘴臉。阿通心想,在阿婆找到又八,對往事做個 
    了斷之前,自己還是多忍讓為宜。因此,便靜靜地繞到老婆婆的背後,邊按摩邊說道: 
    「肩膀真的很硬,呼吸會困難嗎?」 
     
      「走路的時候,偶爾胸部會悶悶的。畢竟年紀大了,也許哪天會中風,臥病在床! 
    」 
     
      「您還很硬朗,年輕人都沒您有精神呢!別說這些喪氣話。」 
     
      「但是連那麼開朗的權叔,還不是說走就走,人生變化無常簡直像一場夢。……只 
    要一想到武藏,就令我精神百倍。只要一燃起要和武藏比武的意念,就令我心情激昂, 
    生龍活虎得不輸給任何人。」 
     
      「阿婆……武藏哥並不是那麼壞的人……阿婆您想錯了啊!」 
     
      「哼……」 
     
      阿杉讓阿通揉著肩膀。 
     
      「是嗎?對你來說,他是你棄又八而迷戀的男人嘛!剛才我說他壞,可真抱歉呀! 
    」 
     
      「唉!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不承認嗎?比起又八,武藏不是比較可愛嗎?我覺得凡事說明白比較切實。」 
     
      「……」 
     
      「要是能和又八見面,我這老太婆會站在你們中間,依你的希望向又八說清楚之後 
    ,你和阿婆就形同路人了。你就可以奔向武藏懷抱,也許還會說我們母子的壞話呢!」 
     
      「您怎麼會這麼想呢?阿婆,阿通不是這樣的女孩。有恩報恩,我一直牢記這句話 
    。」 
     
      「現在的年輕女孩,可真會講話,說得真好聽呀!我這老太婆是個正直的人,說話 
    完全不加修飾。你如果當武藏的妻子,那你和我就是仇敵了……呵、呵、呵!幫仇人按 
    摩肩膀很不是滋味吧?」 
     
      「……」 
     
      「想必你也是為了想跟在武藏身邊,才受這辛勞。如果這樣想,也沒什麼不能忍耐 
    了。」 
     
      「……」 
     
      「你哭什麼?」 
     
      「我沒有哭。」 
     
      「那麼,滴在我衣領上的是什麼?」 
     
      「……對不起,不知不覺地……」 
     
      「嘿!好像蟲在爬,真不舒服。你可以再用點力嗎……別哭哭啼啼的只想著武藏! 
    」門前的菜園,出現了提燈的亮光。大概又是旅館的女子送晚餐來了。 
     
      「對不起,這裡是本位田先生令堂的房間嗎?」 
     
      沒想到原來是一位和尚站在門口。 
     
      他手上的提燈上寫著:音羽山清水寺。 
     
      「我是子安堂的堂員。」 
     
      那和尚將提燈放在一邊,從懷中取出一封信來:「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傍晚時分,有位衣著單薄,看起來寒冷不堪的年輕浪人,一直往內堂張望。他還問說: 
    最近有無看到一位作州來的阿婆來參拜?我回答說:她經常來。於是,他借了筆,寫了 
    這封信。他還說如果看到那位阿婆,請將這個交給她。說完之後就走了。我正好要到五 
    條購物,所以順道送過來。」 
     
      「那實在太好了,辛苦您了。」 
     
      阿婆很會應酬,立刻拿出坐墊招呼客人,但是,那位送信的和尚馬上就離開了。 
     
      「真奇怪呀!」 
     
      阿婆在燈下打開信。看完信之後臉色大變。想必信的內容,一定強烈地震撼了阿婆 
    的心。 
     
      「阿通!」 
     
      「我在這裡。」 
     
      阿通在小房間角落的火爐旁回答。 
     
      「不用泡茶了,子安堂的堂員已經走了。」 
     
      「啊?已經走了!那麼阿婆您喝一杯吧!」 
     
      「沒人喝才拿給我喝嗎?我的肚子可不是裝剩茶的!這種茶不喝也罷,倒是馬上準 
    備出門去。」 
     
      「啊?去哪裡?要我一起去嗎?」 
     
      「也許今夜可以說出你日夜盼望的事呢!」 
     
      「啊……這麼說,那封信是又八哥寫的嘍!」 
     
      「別管這麼多了,你只要靜靜地跟著我就是了。」 
     
      「那我到旅館廚房,要他們盡快將晚餐送過來。」 
     
      「你還沒吃嗎?」 
     
      「因為我要等阿婆回來才一起吃。」 
     
      「真是用心了!我上午出門,你到現在都還沒吃飯嗎?我在外面點了奈良茶餐,將 
    中餐和晚餐一起解決了。你趕緊吃點泡飯就行了。」 
     
      「是。」 
     
      「音羽山的夜晚,大概會冷吧!外套縫好了嗎?」 
     
      「窄袖那件還差一點就縫好了。」 
     
      「我不是問你窄袖那件,把外套拿出來就行了。還有襪子洗好了嗎?草鞋已經有點 
    鬆了,你去叫旅館的人幫我買雙新草鞋來。」 
     
      阿婆直講個不停,不斷催促阿通做事。阿通連回答的時間都沒有。 
     
      不知為何阿通對阿婆的話毫無反抗之力。阿婆不講話,光是瞪著阿通,就夠令她毛 
    骨悚然的。 
     
      阿通將草鞋擺正並說道:「阿婆,可以出門了,我也和您一起去。」 
     
      阿通說著,自己先走出去。 
     
      「提燈拿了嗎?」 
     
      「沒有……」 
     
      「真是粗心的女孩啊!你準備讓我這老太婆摸黑爬音羽山嗎?去跟旅館借來。」 
     
      「我沒想到。現在馬上就去。」 
     
      阿通根本沒有時間為自己打點。 
     
      聽阿婆說是要到音羽山的深山,到底要去哪裡? 
     
      阿通心想要是問這種事,一定又要挨罵,只好靜靜地提著燈走在前面,爬上三年坡 
    。 
     
      雖然如此,她的心裡卻雀躍不已。剛才那封信一定是又八寫的。果真如此,以前和 
    阿婆約定好的事情,今晚應該可以解決了。再怎麼不喜歡,再怎麼難過,只要再忍耐一 
    下就行了。 
     
      事情說開之後,今晚就非得到烏丸大人家找城太郎不可。 
     
      三年坡是忍耐坡。阿通望著佈滿石頭、凹凸不平的路面,向前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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