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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風之卷

                     【第九章】 
    
      很少有人能像這戶人家,將「水」的特性巧妙地營造出生活情趣吧! 
     
      武藏聽著圍繞房屋四周的潺潺水聲,而有此感想。 
     
      這裡是本阿彌光悅的家。 
     
      這裡離武藏記憶深刻的蓮台寺野並不遠———它位於京都實相院遺跡東南方的十字 
    路口。 
     
      他們之所以被稱為本阿彌十字路口的人家,並非只是因為光悅一家住在這裡。光悅 
    住所長屋門的左鄰右舍住著他的外甥,以及同行人等,同一家族都住在這個路口的前後 
    左右,眾人和睦相處。就像土豪時代的家族制度,眾人比鄰而居,悠哉地過日子。 
     
      「原來如此!」 
     
      武藏覺得這個世界充滿了神奇。自己一直屬於下層階級的生活,而像京都這種令人 
    刮目相看的大都市人的生活,一直與他無緣。 
     
      本阿彌家是足利家武臣後代,現在仍受前田大納言家每年二百石的俸祿,又受到皇 
    家賞識,也頗受伏見德川家康的器重。此家以磨刀劍為業,是個純粹的技術工匠。若要 
    問光悅是武士還是商人?好像兩者都不是。實際上他既是工匠,又是商人。「工匠」這 
    個名稱,在這個時候已經不是高尚的稱呼了。這是工匠們自己無法堅持自己的品性和操 
    守所造成的。上一代的人,將技藝視為高級工作,有如天皇的聖寶一般珍貴。但是,隨 
    著世風日下,眾人將工匠看成「沒出息的人」,這兩者真是天壤之別。 
     
      「工匠」這稱呼,原本絕非下賤技藝人的稱呼。 
     
      追根究底,這裡的大商人角倉素庵、茶屋四郎次郎、灰屋紹由都是武家出身。換句 
    話說,室町幕府掌管商業的大臣們,曾幾何時,漸漸離開幕府,不再支領薪俸,變成個 
    人經營。經商的才華與社交手腕,已不再需要武士的特權。如此,代代相傳,便成商人 
    世家,成為京都的大商人以及有錢人。 
     
      因此,即使武家權力相傾軋,這些大商人仍會受到雙方的保護,所以才能代代相傳 
    ,綿延不斷。就算受皇上徵召出兵,他們也享有兵燹不殃及家園的特權。 
     
      寶相院的一角,濱臨水落寺,有棲川和上小川兩河夾流其間。應仁之亂時,這一帶 
    被燒了個精光。雖然有人傳說在院子裡種樹時,還會挖到戰亂時的刀劍、盔甲等物。但 
    本阿彌家的房子是在應仁之後蓋的,那之前蓋的是屬舊房子的部分。 
     
      清澈的有棲川,流經水落寺之後,注入上小川,中途伏流光悅住宅。———這條清 
    溪先是流經三百多坪的菜園,再消失於一片林地。 
     
      然後,再從玄關前的噴井處洶湧而出,分成兩股支流,一支流到廚房,用來洗米煮 
    飯;另一支流到浴室,帶走髒水和污垢。也流至素雅的茶室,濺打在岩石上,發出清澈 
    的滴答聲。最後彙集成一股水流,奔向本家的研磨小屋。小屋入口處,結著稻草繩,禁 
    止閒人進入———工匠們在那裡為諸侯研磨正家、村正、長船等著名的寶刀。 
     
      武藏住進光悅家,卸下流浪裝扮。至今已是第四天或第五天了。 
     
      武藏和這家主人光悅及妙秀母子在原野的茶會相遇喝茶之後,內心暗暗期待有朝一 
    日能再和他們見面。 
     
      也許是有緣吧!分別沒幾天就有了再見面的機會。 
     
      沿著上小川到下小川的東岸,有一座羅漢寺。寺院旁的遺跡是昔日赤松家的官邸。 
    隨著室町將軍家的沒落,這一大片宅第也跟著物換星移,失去了全貌。雖然如此,武藏 
    仍想再次走訪此地,有一天他便來到這附近。 
     
      武藏年幼時,經常聽父親說:「我雖然是山中凋零的武士,但你祖先平田將監可是 
    播州豪族赤松的分支,你體內流著英雄武士的血液。你要認清這一點,好好開創一番偉 
    大的事業。」 
     
      下小川的羅漢寺,是緊鄰著赤松家官邸的菩提寺,所以到那裡去尋幽訪勝,也許能 
    找到祖先平田氏過去的蛛絲馬跡。據說父親無二齋到京都時,也曾一度探訪此地,並祭 
    拜祖先。即使對這些陳年往事全然不知,但有機會踏到這片土地,緬懷自己遙遠的血親 
    也並非無意義。因此,武藏才會到這裡尋找羅漢寺。 
     
      下小川有一座「羅漢橋」。但卻一直找不到羅漢寺。 
     
      「難道連這一帶也改變了嗎?」 
     
      武藏靠著羅漢橋欄杆心想:父親和自己只不過一代之隔,都市的面貌卻已改變不少 
    了。 
     
      羅漢橋下,河水淺而清澈。偶爾河水像混了泥土變得渾濁,過不了多久,又恢復了 
    原有的清澈。 
     
      武藏仔細一看,原來從橋左岸的草叢中時而冒出渾濁的水。這渾濁的水一流入河裡 
    ,便向四周擴散開來。 
     
      「啊!原來這是磨刀房。」 
     
      武藏當時單純的閃過這個想法,只是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會成為這家的客人,而且 
    還住了四五日呢! 
     
      「啊!您不是武藏先生嗎?」 
     
      武藏被剛回來的妙秀尼叫住,這才發覺原來這裡是本阿彌路。 
     
      「您是來找我們的嗎?光悅今天剛好也在家,您不用客氣……!」 
     
      在路上遇見武藏,令妙秀欣喜萬分。她似乎深信武藏是特地來訪,便趕緊帶武藏進 
    到長屋門,並叫家僕立刻通知光悅。 
     
      無論是在外面或是在家裡,光悅和妙秀兩人依然和藹可親,一點都沒變。 
     
      「我現在正要磨刀,請先和我母親聊聊,等工作結束後,我們再來慢慢聊。」 
     
      聽光悅這麼說,武藏和妙秀便聊起來。兩人相談甚歡,竟然不知夜已深。第二天, 
    武藏向光悅請教磨刀劍的事情,光悅帶著武藏參觀「磨刀房」,並向武藏一一說明。不 
    知不覺間,竟然已在這戶人家待了三四個晚上。 
     
      接受別人的好意和盛情,也該有個限度。武藏本想今天早上辭行,但話還沒說出口 
    ,就被光悅搶先一步說道:「還沒好好招待您,但也不便勉強挽留,如果您還不厭倦, 
    就再多住幾天。在我的書齋裡,有一些古書和幾件玩賞品,您可以隨意取閱、把玩。庭 
    院角落有燒窯,過幾天我燒幾個茶碗和盤子給您看看。刀劍歸刀劍,但陶器也很有趣, 
    您不妨也捏捏看。」 
     
      武藏被光悅平穩的生活所感染,便也允許自己暫時過幾天平穩的日子。 
     
      光悅又說道:「如果您已厭倦這裡,或有要事,如您所見,我家人口簡單,不必打 
    招呼,隨時都可以離去。」 
     
      武藏怎麼可能住厭,光悅的書齋裡,從和漢書籍到鐮倉期的畫卷、舶載的古帖都有 
    。只要閱覽其中一樣,就需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呢! 
     
      吸引武藏佇足書齋的原因之一,是掛在牆上宋朝梁楷所繪的「栗子圖」。 
     
      那幅畫橫長二尺四五,直寬二尺。橫掛於牆上,已舊得無法分出紙的質料。說也奇 
    怪,武藏看了半天也不膩。 
     
      「我覺得您所畫的圖,外行人絕對畫不出來。而這幅畫,感覺上外行如我的人似乎 
    也畫得出來。」 
     
      光悅回答:「正好相反吧!」 
     
      「我的畫的境界,誰都可以達到;而這幅畫中,高低起伏的道路、層層相疊的山林 
    ,畫工非凡過人,單憑模仿是無法學到的。」 
     
      「哦!原來是這樣啊!」 
     
      聽了光悅的解說之後,武藏再次瀏覽那幅畫。此畫乍看之下,只不過是單色的水墨 
    畫,原來其中還隱藏著「單純的複雜」,他逐漸一點一滴領會過來。 
     
      這幅畫的結構非常簡單,圖上畫著兩顆栗子,一顆外殼已破,露出果實;另一顆則 
    裸露著堅硬的外殼,而松鼠跳躍其間。 
     
      松鼠生性喜歡自由,這隻小動物的姿態,象徵著人類的年輕,以及年輕所特有的慾 
    望———松鼠如果想吃到栗子,就會被球果刺到鼻子。但是,如果怕被球果刺到,就吃 
    不到硬殼內的果實。 
     
      也許作者作畫時,並無此構想,但武藏卻如此解釋這幅畫。欣賞一幅畫時,也許想 
    著畫是否含有諷刺和暗示是多此一舉的。但是這幅畫「單純的複雜」中,除了墨的美感 
    、畫面的音感以外,還具備了令人遐思的部分。 
     
      「武藏先生,您還在凝視梁楷嗎?看起來,您頗中意那幅畫。如果您喜歡,臨走時
    您可以帶走,我將它送給您。」 
     
      光悅毫不做作,邊看著武藏,邊坐到他身旁。 
     
      武藏頗感意外,堅決拒絕:「啊!您要將梁楷的畫送給我?這萬萬使不得,我來打 
    擾數日,還拿您的家寶,這怎麼可以呢?」 
     
      「但是,您不是很中意嗎?」 
     
      光悅看著他耿直的態度,覺得好笑,他微笑地說道:「沒關係!如果您中意就把它 
    帶走吧!總之,像畫這種藝術作品,如果擁有它的人是真正的喜愛、真正懂得欣賞的話 
    ,那幅畫才真正有價值,而在九泉之下的作者,也會感到欣慰吧!所以請不要推辭。」 
     
      「話雖不錯,但我實在沒資格領受這幅畫。看到這幅畫,讓我很想擁有它,但是, 
    我是個沒有家,又無固定居所的浪人,拿了也沒地方擺啊!」 
     
      「原來如此!到處流浪的人,帶著畫的確是個累贅。也許您還年輕,尚未想要成家 
    。但是任何人沒有一個家,總會覺得寂寞的。怎麼樣?您是否願意在京都附近,找個地 
    方蓋棟木屋,作為您的家呢?」 
     
      「我從沒想過要有個家,我還想去看看九州的邊境、長崎的文明、關東的江戶城、 
    陸奧的山川等等———我的心總是嚮往著遠方。也許我與生俱來就是流浪的個性吧!」 
     
      「不,不只你這麼想。比起待在這四帖半的茶室裡,年輕人還是喜歡碧海藍天。但 
    是他們經常捨近求遠,浪費了青春時光,卻無法達成崇高的目標,結果變成憤世嫉俗, 
    一生庸庸碌碌地過日子了。」 
     
      說到這裡,光悅突然:「哈!哈哈!像我這樣的閒人,竟然在教訓年輕人,真是好 
    笑。對了,我今天來這兒,並不是為了這件事,而是今晚想帶您到鎮上走走。武藏先生 
    ,您去過煙花柳巷嗎?」 
     
      「煙花柳巷……是不是有藝妓的地方呢?」 
     
      「沒錯!我有一個好玩的朋友,叫做灰屋紹由。剛才收到他邀我出遊的信,怎麼樣 
    ,想不想到六條街看看呢?」 
     
      武藏馬上回答:「我想我就不去了。」 
     
      光悅也不再強人所難,並說道:「既然您沒有這個意願,我再怎麼邀,也是徒然。 
    但是,偶爾沉浸在那種世界,也是挺有趣的喔!」 
     
      不知何時,妙秀悄悄地來到這裡,津津有味地聽著他們的談話。至此她開口說道: 
    「武藏先生,難得有這種機會,您就一起去看看嘛!灰屋紹由這個人絲毫不拘泥小節, 
    而且我兒子也很想帶您去啊!去吧!一起去吧!」 
     
      妙秀尼不像光悅順著武藏的意願,她高高興興地取出衣裳,不但勸武藏去,也鼓勵 
    兒子出遊。 
     
      為人父母的,聽到兒子要去煙花柳巷,哪怕是在客人或朋友面前,一定會極其不悅 
    ,大聲叫罵:「敗家子!」 
     
      家教嚴格的父母,也許會吼叫道:「這簡直荒謬至極!」 
     
      接下來,親子可能會展開一場爭執,這是相當平常的事。但是,這對母子卻不是這 
    樣。 
     
      妙秀尼走到衣櫃邊問道:「系這條腰帶好嗎?要穿哪一件衣服呢?」 
     
      就像自己要外出遊山玩水一般,她高高興興地幫兒子打點到煙花柳巷的裝扮。 
     
      不只是衣裳,連錢包、小藥盒、腰間佩帶的短刀等等,都精心挑選,準備齊全。為 
    了不讓兒子與其他男人在一起時覺得可恥,為了讓兒子在女人圈內不丟臉,她悄悄地從 
    金櫃中取出一些金錢,加上她這分用心,一齊放入錢包中。 
     
      「去吧!燈火通明的煙花柳巷雖然不錯,但最有意思的卻是黃昏時刻的街道。武藏 
    先生,您也去吧!」 
     
      不知何時,武藏面前,已經擺著棉服、內衣、外套等衣裳,一應俱全,而且全部潔 
    白如新。 
     
      起初,武藏不知如何是好,但這位母親如此地極力相勸,應該不是世人眼中的不良 
    場所,去看看也無妨。 
     
      因此武藏回答道:「既然如此,那就勞駕光悅先生帶我一道去。」 
     
      「好啊!就這麼決定!那麼,請換衣服吧!」 
     
      「啊!不!我不適合穿華麗的衣服。無論在原野或是其他地方,這件衣服最適合我 
    。」 
     
      「不行!」 
     
      妙秀尼突然變得嚴肅,斥責武藏。 
     
      「對你來說,也許三件就夠了。但是一身污濁的裝扮,坐在裝潢得光彩奪目的青樓 
    裡,就像一塊抹布一樣。花街柳巷就是在華麗的氣氛下,忘掉世上所有的煩惱和醜陋的 
    地方。從這個觀點來看,如果認為自己的打扮是為了自己,那就錯了……哈哈!哈哈! 
    雖然這麼說,但是,也不必穿得像名古屋山三或政宗大人那麼華麗。只是件乾淨的衣服 
    罷了,來,穿穿看!」 
     
      武藏更衣之後,妙秀說道:「啊!好合身啊!」 
     
      妙秀尼看著他們兩人舒暢的裝扮,欣喜萬分。 
     
      由於天色漸暗,光悅走入佛堂,點上光明燈。這對母子是虔誠的日蓮宗信徒。 
     
      他出了佛堂,向一旁等著的武藏說道:「我們走吧!」 
     
      兩人走到玄關,看到妙秀尼已先將兩人要穿的新草鞋擺好,正在門外和家僕細聲說 
    話。 
     
      「您把鞋擺好了?」 
     
      光悅向母親道謝,並低下頭來穿草鞋。 
     
      「母親,我們走了!」 
     
      妙秀尼轉過頭來叫道:「光悅啊!等一下!」 
     
      她急忙揮手,叫住兩人。並探頭到門外,四處張望,似乎出了事情。 
     
      光悅一臉狐疑問道:「什麼事啊?」 
     
      妙秀尼輕聲關起門:「光悅啊!聽說今天有三名強悍的武士,在我們家門前粗言粗 
    語說了一些話……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雖然天色尚明,但想到兒子和客人在黃昏時刻要出門,便擔心地皺起了眉頭。 
     
      「……」 
     
      光悅看著武藏。 
     
      武藏大概猜得到那幾名武士的來歷,他說道:「我知道了,他們是衝著我來的。我 
    想他們不會危害光悅先生的。」 
     
      「聽說前天也有人看到一名武士擅闖家門,並且眼光銳利地四處張望。甚至蹲在茶 
    室的走道上,窺視武藏先生的臥房呢!」 
     
      武藏說道:「大概是吉岡的門徒吧!」 
     
      光悅點點頭,也說道:「我也這麼想。」 
     
      然後,他問家僕:「今天來的三人怎麼說呢?」 
     
      家僕邊打哆嗦邊回答道:「剛才我看工人都已回家,準備鎖上這裡的大門,那三名 
    武士突然衝到我面前,其中一人從懷中拿出書信,露出可怕的表情說,把這個交給你們 
    的客人。」 
     
      「嗯……只有說客人,並沒有指名武藏先生嗎?」 
     
      「後來他又說,就是幾天前住進這裡的宮本武藏。」 
     
      「那、你怎麼回答呢?」 
     
      「事先大人您已經吩咐過了,所以我搖搖頭回答我們家沒有這樣的客人。這一來惹 
    怒了對方,他們警告我別扯謊。後來,有位年紀稍長的武士出面調停,皮笑肉不笑地說 
    沒關係,我們會想別的方式交給當事人。說完,一行人就往那邊去了。」 
     
      武藏在一旁聽完之後說道:「光悅先生,這麼辦吧!我擔心會連累您,也許會害您 
    受傷,所以我先走一步吧!」 
     
      「您說什麼啊!」 
     
      光悅一笑置之:「您不必為我考慮這麼多,既然已經知道是吉岡門的武士,我一點 
    也不覺得可怕。我們走吧!」 
     
      光悅先走出門外催促武藏上路。突然又鑽進門內叫道:「母親!母親!」 
     
      「忘了什麼嗎?」 
     
      「不是!如果您擔心這件事,我就派人到灰屋老闆那兒,取消今天的約會……」 
     
      「什麼話嘛!我擔心的是武藏先生……武藏先生都已經先在外面等了,就別取消吧 
    !何況灰屋特地邀請你,好好去玩玩吧!」 
     
      光悅看著母親關起門來,心裡不再掛心任何事情,便與在一旁等待的武藏,並肩走 
    在河邊的街道上。 
     
      「灰屋就住在前面的河邊,我們會路過那裡。他說要在家等,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 
     
      黃昏的天空,還很明亮。走在河邊,令人心情舒暢無比。尤其在忙碌一整天之後, 
    黃昏時刻,能夠悠閒散步,乃人生一大樂事。 
     
      武藏說道:「灰屋紹由?———好熟的名字啊!」 
     
      兩人配合對方腳步走著,光悅回答:「您應該聽過。因為他在連歌1的領域上屬紹 
    巴門派,卻又另創一家。」 
     
      「啊!原來他是連歌詩人啊!」 
     
      「不!他不像紹巴或貞德以連歌維生———他和我有類似的家世,都是京都的老商 
    人。」 
     
      「灰屋是姓嗎?」 
     
      「是店號。」 
     
      「賣什麼商品?」 
     
      「賣灰。」 
     
      「灰?什麼灰?」 
     
      「是染房染色用的灰,叫做染灰。他的染灰賣到各地,做的是大生意。」 
     
      「啊!原來是做灰汁水的原料啊!」 
     
      「這行業是大買賣,在室町時代初期歸將軍管轄,設有染灰店政務官一職。但是, 
    中期開始變成民營。京都只允許三家染灰店的中盤商存在,其中一家,就是灰屋紹由的 
    祖先———但是,傳到紹由這一代,他已不再繼承家業,而在堀川安享餘年。」 
     
      光悅說著,指著另一方———「您看到了嗎?那裡———那裡有間雅致的房子就是 
    灰屋的家。」 
     
      「……」 
     
      武藏點頭,手卻握著左邊的袖子。 
     
      他邊聽光悅說話,邊在心裡想著:「奇怪!」 
     
      袖子裡是什麼東西?右邊的衣袖,隨著晚風輕輕飄舞著;而左邊衣袖,卻有點沉甸 
    甸的。 
     
      白紙放在懷中,且又沒帶煙盒———他不記得還帶了其他東西———他輕輕地取出 
    袖裡的東西一看,原來是一條淡紫色的皮繩,打成蝴蝶結,隨時都可以解開。 
     
      「啊?」 
     
      一定是光悅的母親妙秀尼放的,是給他當肩帶用的。 
     
      「……」 
     
      武藏抓著衣袖中的皮肩帶,不自覺回頭朝走在後面的三人微笑。 
     
      武藏早就注意到他們,當他一出本阿彌路,這三人就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尾隨在 
    後。 
     
      那三人看到武藏對他們笑,都嚇了一大跳。趕緊停下腳步,耳語一番。最後擺好架 
    式,突然大步地往這邊走來。 
     
      光悅那時已站在灰屋家門前,向門房通報姓名。有個拿著掃把的僕人出來領他進去 
    。 
     
      光悅注意到走在後面的武藏不見了,又折回對著門外說道:「武藏先生!不用客氣 
    ,請進來。」 
     
      光悅看到三名武士來勢洶洶地舉著大刀圍住武藏,態度傲慢地跟他說話。 
     
      「是剛才那些人。」 
     
      光悅立刻想起來。 
     
      武藏沉著回答了三名武士的問題之後,回頭望一望光悅並說道:「我馬上就來—— 
    —請先進去。」 
     
      光悅平靜的眼神,似乎能懂武藏眼眸中的意思,點點頭說道:「那麼,我到裡面等 
    ,您事情辦完,再來找我。」 
     
      光悅一進入屋內,其中一人立刻開口道:「我們不必再討論你是不是在躲藏,我們 
    並非為此而來。我剛剛說過了,我是吉岡十劍之一,叫做太田黑兵助。」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封書函交給武藏。 
     
      「二少爺傳七郎要我把他的親筆信親手交給你———看完之後,請馬上答覆。」 
     
      「哦?」 
     
      武藏毫不做作地打開書信。看完之後,只說:「我知道了。」 
     
      但是,太田黑兵助仍是一臉狐疑問道:「確實看完信了嗎?」 
     
      為了確定,他抬頭探看武藏的臉色。武藏點點頭回答道:「我確實知道了!」 
     
      三人終於放心:「如果你爽約,將受到天下人的嘲笑。」 
     
      「……」 
     
      武藏沉默不語,只笑而不答地掃視了三名武士硬朗的體格。 
     
      他的態度又引起太田黑兵助的疑心。 
     
      「武藏,沒問題嗎?」 
     
      他再問一次:「日期已快到了。記好地點了嗎?來得及準備嗎?」 
     
      武藏不多囉嗦,只簡單地回答:「沒問題。」 
     
      「屆時再見!」 
     
      武藏正要進灰屋家,兵助又追過來問道:「武藏,在那天之前,都住在灰屋嗎?」 
     
      「不,晚上他們會帶我到六條的青樓去,大概會在這兩地吧!」 
     
      「六條?知道了———不是在六條,就是在這裡。如果你遲到,我們會來接你,你 
    不會膽怯害怕吧?」 
     
      武藏背向他,聽著他說話,一進入灰屋前庭,便立刻關上門。一踏進灰屋,吵雜的 
    世界,好像被摒除於千里之外。高聳的圍牆,使得這小天地更加寧靜。 
     
      低矮的野竹,以及筆桿般的細竹,使得中間的石子路常保陰濕。 
     
      武藏往前走,眼中所見的主屋以及四周的房子和涼亭等,都呈現出老房子黑亮的光 
    澤以及深沉的氣度。高聳的松樹圍繞著房子,就像在歌頌這家的榮華富貴一般。雖然如 
    此,走過松樹下的客人,卻一點也不覺得它們高不可攀。 
     
      不知何處傳來了踢球聲。經常可從公卿官邸的圍牆外聽到這種聲音;可是在商人家 
    裡,也可以聽到這種聲音,倒是件罕見的事情。 
     
      「主人正在準備,請在這裡稍等。」 
     
      兩名女僕端出茶水、點心,引領武藏到面向庭院的座位。連女僕的舉止都如此優雅 
    ,令人聯想到這家的教養。 
     
      光悅喃喃自語:「大概是背陽的關係,突然覺得冷起來了。」 
     
      他叫女僕將敞開的紙門關起來。武藏聽著踢球聲,望著庭院一端地勢較低的梅樹林 
    。光悅也隨著他看著外面並說道:「有一大片烏雲籠罩住睿在山頭。那雲是從北國南下 
    飄來的。您不覺得冷嗎?」 
     
      「不會。」 
     
      武藏只是坦白回答,一點也沒想到光悅這麼說是因為想關上門。 
     
      武藏的肌膚有如皮革般強韌,與光悅紋理細緻的皮膚,對氣候的敏感度大不相同。 
    除了對氣候的感受度不同之外,對於觸感、鑒賞等各方面,兩人都有天壤之別。一言以 
    蔽之,就是野蠻人和都市人的差異。 
     
      女僕拿著燭台進了門來。此刻外面天色也已暗了下來,女僕正要關門,突然聽到有 
    人叫:「叔叔,您來了啊!」 
     
      大概是剛才在踢球的孩子們。兩三名十四五歲大的孩子往這邊瞄了幾眼,並把球丟 
    了過來。但是一看到武藏這個陌生人時,便一下子變得很安靜。 
     
      「叔叔,我去叫父親!」 
     
      還沒聽到光悅回答,就爭先恐後地奔向屋後。 
     
      紙門關上後點起燈,更顯出這人家的和諧氣氛。遠處傳來這家人開朗的笑聲,令人 
    受到感染而心情舒暢。 
     
      另外,令武藏抱持好感的是,一點也看不出這戶人家是個有錢人家。樸實無華的擺
    設,看來似乎是特意要消去銅臭味。令武藏覺得如置身鄉下的大客房。 
     
      「啊!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隨著豪爽的聲音,主人灰屋紹由進了房來。 
     
      他和光悅是完全不同典型的人。雖然瘦骨嶙峋,但與聲音低沉的光悅比起來,他的 
    聲音顯得年輕有活力。年紀看來比光悅大上一輪。總之,他是位坦率可親的人。光悅介 
    紹武藏讓他認識之後,他說道:「啊!原來是這樣。他是近衛家的管家松尾先生的外甥 
    啊!我和松尾先生也很熟吶!」 
     
      因為姨父的名字被抬出來,武藏從這裡約略可以看出大商人和近衛家的密切關係。 
     
      「我們走吧!原想趁天色未暗之前,漫步走去。現在天已暗下來了,就叫轎子吧… 
    …當然,武藏先生,您也會跟我們一起坐轎子去吧?」 
     
      紹由急躁的個性與年紀不相稱,和大方穩重、忘了要去青樓妓院的光悅相比,簡直 
    是兩個極端。 
     
      生平第一次坐轎子的武藏跟在兩人後面,搖搖晃晃地沿著堀川河岸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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