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兩國〞這個地名是橋造好以後的事。在當時也沒有兩國橋的存在。
從下總領地延伸過來的道路和奧州分支都在此處的橋邊成了盡頭。
渡船口有兩個嚴守的柵門,儼然是個關卡。
江戶城的縣府制度制訂之後,青山常陸介忠成當了第一任的縣太守。他的手下駐守
於此關口盤查來往旅人。
〞等等。〞
〞可以通過。〞
每一個人都要接受檢查。
江戶越來越敏感了。
武藏感受到這一點。
三年前,當他從中山道經江戶轉往奧羽時,出入這座城池尚未如此嚴格。
為何突然變得如此戒備森嚴呢?
武藏帶著伊織站在木柵前排隊時,想了很多。
一個城市在都市化的過程中,人口勢必增加,而人有形形色色千百種,善惡雜陳。
都市要有制度,鑽營法律漏洞的小人也會日益活絡起來,因此,在上位者在促使繁榮的
過程中,必須重整新文化。然而在此新文化底下,人們為了膚淺的生活和慾望開始明爭
暗鬥,甚至互相廝殺。
這也可能是原因之一吧!
而且這是德川將軍的大本營,對於大阪方面的警戒日增,才必須如此嚴密看守。無
論如何,武藏隔著這條大河,看到江戶城新增建為數不少的房屋和逐漸稀少的綠地,跟
以前武藏印象中的江戶相較之下,恍如隔世。
〞這位浪人---"
武藏聽到有人叫他,這些穿著皮襪子的官吏已經搜查過武藏全身上下。
另一名官吏在旁厲聲質問。
〞你要到城裡做什麼?〞
武藏回道:〞我並無特別目的,只是一個四處遊走的武者罷了。〞
〞沒有目的?〞
對方責問他。
〞修行不是你的目的嗎?〞
〞……〞
武藏苦笑。
〞出生地呢?〞
官吏繼續追問。
〞美作吉野鄉宮本村。〞
〞主人呢?〞
〞我沒有主人。〞
〞那你哪裡來的旅費盤纏呢?〞
〞無論走到何處,我都靠一些技術,如木雕、繪畫、寫字營生。有時住在寺廟裡或
教人習武,都是承蒙眾人的幫助,才能四處旅行的……如果這些方法都行不通的時候,
便露宿荒郊野地,啃樹皮吃草根。〞
〞那你曾經到過哪些地方呢?〞
〞我在陸奧住了半年,在下總的法典草原過了兩年農夫生活,但我並不想一輩子耕
種,才會來到此地。〞
〞你帶的小孩呢?〞
〞他是我在下總收的徒弟,名叫伊織,快十四歲了。〞
〞在江戶可有落腳處?無落腳處,一概禁止入城。〞
盤問沒完沒了,武藏眼見後面的旅人已經大排長龍。若是據實回答,後面的人不知
還要等上多久。
因此武藏便說:〞有。〞
〞在哪裡?住在誰家?〞
〞柳生但馬守宗矩大人。〞
〞什麼?柳生大人家裡?〞
官吏臉色一陣慘白,不敢作聲。
武藏覺得好笑,因為柳生家是剛才自己突然想到的。
雖然與大和的柳生石舟齋並不相識,但曾透過澤庵而彼此有印象。因此即使官吏前
去查問,柳生家也不可能回答說:〞我們不認識此人。〞
說不定澤庵也來到江戶了。雖然武藏並未達成宿願,與石舟齋面晤,請益其刀法。
但是他的長子---即柳生流的嫡傳者,目前任職於秀忠將軍的軍事教練但馬守中矩,武
藏極希望能與他一較上下。
他平常即惦念著此事,以至於方才官吏質問落腳處時,自己竟然脫口說出柳生家。
〞原來你與柳生家有交情……剛才非常失禮。但是因為上級規定必須嚴密盤查,阻
止一些不入流的武士進到城內。〞
官吏的態度和語氣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接著只做了一些例行性的調查。
〞請過。〞
甚至還親自送他們到柵門口。
伊織尾隨於武藏身後。
〞師父,為什麼官吏那麼囉嗦?〞
〞可能是在提防敵人的間諜潛入。〞
〞可是間諜怎麼可能裝扮成浪人模樣通過呢?這些官吏太不聰明了。〞
〞小心被他們聽見了。〞
〞哎呀!渡船已經走了。〞
〞那就只好等了。我們來欣賞富士山吧!伊織,從這兒可以看到富士山哦!〞
〞富士山一點也不稀奇,從法典草原還不是可以看得到。〞
〞今天的富士山不一樣。〞
〞為什麼?〞
〞富士山每天的風貌都不一樣。〞
〞全都一樣啊!〞
〞富士山會因時因地和四時的變化,以及欣賞者奇妙的內心變化,產生各種不同的
風貌。〞
〞……〞
伊織揀起河邊的石頭打水漂,突然跳過來。
〞師父,現在我們是要到柳生家嗎?〞
〞嗯!怎麼辦呢?〞
〞可是您剛才在柵門口是這麼說的啊!〞
〞我是打算去拜訪,但對方可是個大人物呢!〞
〞能當上將軍家的軍事教練想必很偉大!〞
〞沒錯。〞
〞我長大也要像柳生家一樣。〞
〞別只抱這麼小的願望。〞
〞什麼?〞
〞你看富士山。〞
〞我不可能像富士山啊!〞
〞我們不必急著想當什麼。先學習富士山屹立不動,不諂媚於世俗。如果受到他人
的敬仰,自然而然的,世人自會評斷你的價值。〞
〞渡船來嘍!〞
小孩總喜歡搶先。伊織拋下武藏,先跳上甲板去了。
隅田川河面寬窄不一,河中有沙洲也有淺灘,而兩國正好位於此川的入海口。漲潮
時,濁流侵襲兩岸,河水比平日暴漲兩倍,變成一條大河。渡船上的船槳喀拉喀拉地劃
著川底的沙石。
在萬里晴空的日子裡,河水一片清澈,從船舷上可望見魚群及河底石縫間的生�袗�
幣。
〞不知道從此是否能天下太平呢。〞
渡船中有人聊天。
〞可能沒這麼順利吧!〞
另外一個人回答。
〞還會有場大戰吧!即使沒有,也會有一場混亂。〞
那人的同伴也跟著搭腔。
談話即將切入正題,卻突然欲言又止。其中有人刻意望著水面,卻又暗使眼色,要
大家停止話題。因為害怕被官吏的耳目聽到。雖然大家都有些忌憚,卻又喜歡談論這類
問題。
〞這個渡船口的關卡盤查,便可證明此點。來往行人的檢查,最近才變得如此嚴格
。聽說這也是因為京城方面經常派間諜來此的緣故。〞
〞我還聽說最近有很多盜賊闖入大將軍的官邸。這種事情若傳揚出去必然遭人恥笑
,因此,被闖空門的大將軍們都守口如瓶。〞
〞那一定要保密的。不管盜賊如何利慾熏心,都是賭上老命才能闖進大將軍的官邸
。可見這些人動機並不單純呢!〞
渡船上的客人簡直就是江戶的縮影。有滿身木屑的木材商人和從京城輾轉而來的藝
人,還有耀武揚威的流氓、掘井工人、妓女、僧侶、苦行僧以及像武藏這類的浪人。
船一抵達港口,乘客魚貫上岸。
〞喂,浪人。〞
一名男子從武藏身後追來。原來是同船的流氓。
〞你掉了東西吧!這東西好像是從你身上掉下來的,我幫你撿來了。〞
他拿著一袋紅色錦囊,厚厚且發亮的油垢遮蓋了它原來的光澤。
武藏搖搖頭。
〞不,這不是我的,可能是其他人掉的吧!〞
話才剛說完,他身旁就有一個人說:〞啊!這是我的。〞
那個人突然伸手搶去流氓手中的錦囊,收入懷中。
原來是伊織。他矮小的身子站在武藏身旁,若不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他的存在。
流氓生氣了。
〞嘿!嘿!即使是你的東西,也不該連一聲謝都沒說就搶去啊!快把錦囊拿出來,
好好地跟我說三聲謝謝,我才還給你,要不然我就把你丟到河裡去餵魚。〞
那名流氓蠻橫不講理,但是伊織的行為也不對。武藏代為求情,希望對方不記小人
過。可是那名流氓卻說:〞無論你是他的哥哥或是主人,先報上名來。〞
武藏降低嗓門。
〞我是名默默無聞的浪人,叫做宮本武藏。〞
那流氓一聽。
〞咦?〞
他瞪大眼睛盯著武藏。
〞你給我小心一點。〞
他對著伊織丟下這句話之後,轉身正想離去。
〞站住!〞
剛才武藏說話語氣委婉,這會兒突然大喝一聲,嚇了那流氓一大跳。
〞你,你想幹什麼?〞
他意圖甩掉被武藏抓住的袖口。
〞你給我報上名來。〞
〞我的名字嗎?〞
〞既然我已經報上名字,你怎能不吭一聲就走呢?〞
〞我是半瓦家的人,叫做菇十郎。〞
〞好,你可以走了。〞
武藏放手。
〞你給我記住。〞
菇十郎摞下話快步逃走。
伊織看到自己佔了上風。
〞活該,膽小鬼。〞
伊織用欽佩的眼神望著武藏,跟在他身邊。
他們來到街上。
〞伊織。〞
〞什麼事?〞
〞以前我們住在荒郊野外與松鼠、狐狸為伍,可以不注重禮儀,但是來到人群洶湧
的大街上,可別忘了應有的禮節喔!〞
〞我知道了。〞
〞如果人與人之間能夠和樂地相處,那就是一片安樂土。但是人們與生俱來兩種性
格,神性和魔性,只要稍有差錯,魔性就會使這個世界墮入地獄。因此,為了克制我們
的魔性,在與人相處時就必須注重禮貌,學習尊重他人,在上位者必須立法、維持整個
社會的秩序。你剛才不禮貌的舉動,雖然是一件小事,但是在這種秩序之下會激怒他人
的。〞
〞是的。〞
〞將來我們要去哪裡還是個未知數,但是我希望你對人要有禮貌。〞
對於武藏的諄諄教誨,伊織不斷點頭。
〞我知道了。〞
伊織連說話的語氣都變得有禮貌了。
〞師父,這個東西搞不好又會被我弄丟,可否請師父代為保管。〞
說完,將剛才掉在渡船上那破舊的錦囊交給武藏。
武藏先前並未特別注意這個錦囊,現在拿在手上突然想起一件事。
〞這不是你父親生前的遺物嗎?〞
〞是的,我本來寄放在德願寺,今天住持將它還給我,錢沒動用過。所以師父如果
您有需要的話,隨時都可以使用這些錢。〞
〞謝謝你。〞
武藏向伊織道謝。
武藏這一句淡淡的道謝,卻讓伊織好不喜悅。連這小孩都會體諒自己的師父是多麼
的貧窮。
〞那麼我就收下了。〞
武藏收下他的錦囊,放入懷中。
他邊走邊想著,雖然伊織還是個小孩,但從小生長在土地貧瘠的鄉下,飽受饑困之
苦,在他幼小的心靈中,無形中養成〞節約〞的觀念。
相形之下,武藏發現自己對〞金錢〞漠不關心的缺點。
雖然自己會關心社會的經濟政策,但是對於自己身邊的財務卻毫無概念。甚至反而
讓幼小的伊織擔心自己的〞經濟〞問題。
這少年有的才能是自己所欠缺的。
武藏深深地期待伊織的性格能磨煉出大智慧。無論武藏本身或已分手的城太郎都缺
乏這種優點。
〞今天晚上要住哪裡呢?〞
武藏毫無頭緒。
伊織一向不為熱鬧的市街所誘惑,但此刻卻一反常態,東張西望。最後如他鄉遇故
知般興奮地說:〞師父,那裡有好多馬,原來在城裡也有馬市啊!〞
最近馬販聚集在此地,專為賭博而設的茶館和客棧,如雨後春筍般不斷增加且雜亂
無章。武藏順著伊織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見無數的馬匹並排在〞販馬街〞的十字路口附
近。
一到熱鬧的城鎮,馬蠅四處飛,人聲沸騰。這些噪音夾雜著關東口音的地方方言,
因此武藏並不瞭解他們的語意。
原來是一名武家的人帶著一名隨從來此尋找名駒。世界上人才難覓,名駒亦復如此
。那位武士說:〞好了,回去吧!根本找不到一匹好馬能推薦給主人。〞
丟下這麼一句話,那武士正待轉頭大步離去時,猛然與武藏四目相遇。
〞啊!〞
武士一臉驚訝。
〞你不是宮本先生嗎?〞
武藏也盯著武士的臉一樣地驚叫出聲。
〞喔!〞
原來是在大和的柳生莊曾經親切招待武藏到莊裡的新陰堂,並與武藏徹夜縱談劍術
---柳生石舟齋的高徒木村助九郎。
〞你何時來到江戶的呢?沒想到會在此遇見你。〞
助九郎望著武藏,似乎瞭解武藏仍處於修行途中。
〞我才剛從下總過來,大和的大師父別後可無恙?〞
〞他很好,只是年歲已大了。〞
助九郎說完,又說:〞你可以找個時間到但馬守先生家拜訪。我會幫你引見。而且
……〞
助九郎望著武藏,笑容中隱藏玄機。
〞而且閣下掉了一件美麗的東西,有人送到但馬守官邸,因此請你務必前去拜訪。
〞---掉了美麗的東西?
〞奇怪?到底是什麼?〞
武藏摸不著頭緒,助九郎已經轉身與隨從大步走到對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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