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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空之卷

                     【第二十三章】 
    
      武藏剛才在販馬街閒逛,現在來到後街。 
     
      小客棧鱗次櫛比,街上過半數都是骯髒的小旅館,但因消費便宜,武藏與伊織便決 
    定在此投宿。這裡每家客棧都附有馬捨,與其說是人住的客棧,倒不如說是給馬住的客 
    棧來得恰當些。 
     
      〞先生,靠路邊的二樓,蒼蠅會少一點,我幫您把房間換到那裡去吧!〞 
     
      由於武藏並非馬販,旅館的人對他稍加禮遇。 
     
      比起以前住的懇荒小屋,這裡畢竟還鋪著榻榻米。但是,武藏卻喃喃自語:〞好可 
    怕的蒼蠅啊!〞 
     
      客棧老闆察覺到武藏似乎不太滿意,便提議幫他換房間。 
     
      武藏接受好意,與伊織換到二樓面向馬路的房間。可是那房間被夕陽曬得炙熱難耐 
    。才剛挑剔,武藏就發現自己竟然變得如此奢侈。 
     
      〞好、好,這裡可以。〞 
     
      他趕緊安慰自己:既來之則安之。 
     
      人們對於週遭的感觸頗令人不可思議。昨天之前,住在懇荒的小屋才認為充足的陽 
    光可孕育幼苗,每天都在期待晴朗的天氣,覺得陽光是無上光明,也是他們的希望。 
     
      而當武藏在田里工作時,汗流浹背也不在意停在身上的蒼蠅,甚至會認為:你活著 
    ,我也活著辛勤勞動呢! 
     
      武藏視蒼蠅為自然界中擁有生命的朋友。可是才一過了大河,身處鬧市裡,馬上就 
    變得神經質。 
     
      西曬的房子好熱!蒼蠅真討厭! 
     
      同時也會想到:真想吃點美味的東西。 
     
      不只武藏如此,從伊織的臉上更可瞧出人性的巨大轉變。這也難怪,因為隔壁房間 
    裡有一群馬販正在大吃大喝,菜香四溢。住在法典的墾荒小屋,如果想吃麵條的話,必 
    須經過春耕、夏耘、秋割、冬藏的辛勤耕種,才能吃得到。可是在此只要招個手,不用 
    一刻鐘,店裡便會送上熱騰騰的碗麵來。 
     
      〞伊織,我們來吃麵吧!〞 
     
      武藏一說,伊織立刻高興地點頭。 
     
      〞嗯!〞 
     
      他已經垂涎三尺了。 
     
      於是他們叫來客棧老闆,詢問可否?點麵條。老闆回答說:因為其他客人也都點了 
    麵條,可以一起?。 
     
      武藏在等待麵條的空當,撐著下巴從西曬的窗戶眺望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突然他 
    看到斜對面有個招牌,上面寫著:靈魂研磨所本阿彌門流廚子野耕介而伊織比武藏更早 
    發現那個招牌,面露驚色地問道:〞師父,那上頭寫著靈魂研磨所,到底在賣什麼啊? 
    〞〞如果是本阿彌門流的話,就是磨刀師了。因為刀是武士的靈魂。〞 
     
      武藏回答完又自語道:〞對了,我的刀也該磨一磨了。待會兒我們去看看。〞 
     
      此刻,隔著拉門傳來隔壁的喧嘩聲。不,好像是因賭博而起了糾紛。武藏久等麵條 
    不來,以手當枕,正待入睡,又被這些聲音給吵醒。他告訴伊織:〞你去請隔壁的人安 
    靜一點。〞 
     
      本來伊織只要打開拉門便可以直接進到隔壁房間,但因為武藏橫躺在拉門前,伊織 
    只好繞到外面的走廊,來到隔壁房門前。 
     
      〞各位大叔,請你們別那麼大聲,我師父在隔壁睡覺呢!〞 
     
      伊織說著。 
     
      〞什麼?〞 
     
      馬販們已經為賭博糾紛怒目相視,這會兒大夥兒都瞪著伊織幼小的身子。 
     
      〞小鬼,你說什麼?〞 
     
      面對馬販們的無禮,伊織嘟起嘴又說:〞本來我們討厭樓下的蒼蠅才搬到二樓來, 
    不料你們這麼大聲,實在吵死人了。〞 
     
      〞這話是你的意思還是你主人叫你來說的?〞 
     
      〞是我師父。〞 
     
      〞是他叫你來說的嗎?〞 
     
      〞不管誰說的,你們太吵了。〞 
     
      〞好,跟你這種羊大便的小東西理論也是無濟於事,等一下我們秩父的熊五郎會去 
    賠不是,你們等著瞧吧!〞 
     
      有兩三位面目猙獰的人,不知哪一位才是秩父的熊還是狼。 
     
      這些人的怒視下,伊織跑回房間。武藏以手當枕已經沉沉入睡。他的袖子遮去了大 
    部分的陽光,夕陽餘暉照在武藏的腳尖和拉門一角。有一大群黑鴉鴉的蒼蠅停在上頭, 
    伊織不敢吵醒武藏,獨自默默地望著街道,可是隔壁房間依然喧鬧,根本沒法安靜。 
     
      原先在伊織的抗議之後,隔壁的賭博紛爭似乎平息下來。可是,接著他們竟無禮地 
    在拉門上挖小洞,窺視這裡,甚至口出穢言。 
     
      〞嘿!也不知是哪裡來的浪人,被風吹到江戶。既然住在販馬街,還要嫌別人吵。 
    我們生來就是要吵翻天的啊!〞 
     
      〞把他抓出去。〞 
     
      〞你看他還故意裝睡呢!〞 
     
      〞也不去打聽看看,我們關東可沒有懦弱的賭徒會害怕一名武士。〞 
     
      〞光說不練沒用的,把他抓到後面,用馬尿洗臉。〞 
     
      此時,方才自稱秩父之熊或是狼的男子開口:〞好了,好了,我們不必為一兩個討 
    飯的武士而勞師動眾。我去叫他當眾道歉,或用馬尿給他洗臉。你們只要安靜地站在一 
    旁觀看即可。〞 
     
      〞這太有趣了。〞 
     
      馬販們全躲到拉門後靜觀其變。 
     
      熊五郎一副有眾人做靠山的表情,紮緊腰帶。 
     
      〞失禮了。〞 
     
      他打開拉門,趾高氣揚地盯著武藏,並踏進武藏的房間。 
     
      客棧的人已經把麵條送到武藏和伊織房間的桌子上。大盤子上裝了六團涼面,伊織 
    與武藏正準備開始吃。 
     
      〞啊!師父,他們來了。〞 
     
      伊織嚇了一跳,身體往後挪。熊五郎在伊織後面大搖大擺地盤腿而坐,兩手撐著猙 
    獰的面孔擱在膝蓋上。 
     
      〞喂!浪人,等一下再吃吧!你明明心裡害怕,卻故做鎮定,吃了會消化不良。〞 
     
      武藏充耳不聞面露微笑,拿著筷子挑起涼面,吃得津津有味。 
     
      熊五郎再也按捺不住。 
     
      〞住手!〞 
     
      他突然怒斥一聲。 
     
      武藏仍然拿著筷子和涼面醬的碗。 
     
      〞你是誰?〞 
     
      〞你不認識我嗎?來到販馬街不知道我大名的傢伙,如果不是間諜就是聾子。〞 
     
      〞在下的確有點重聽,請你大聲報上姓名。〞 
     
      〞在關東馬販當中,一提到秩父的熊五郎,連小孩都嚇得不敢哭。我就是熊五郎。 
    〞〞哦!是販馬的啊!〞 
     
      〞我們做生意的對象是武士,賣的是活馬,我們可是有一套的。你最好先有心理準 
    備,好好解釋清楚。〞 
     
      〞解釋什麼?〞 
     
      〞剛才你派小鬼到我們房間說我們太吵。這裡本來就是吵雜的販馬街,不是大官住 
    的旅館,販馬街就是有很多馬販。〞 
     
      〞我知道。〞 
     
      〞既然你知道,為何在我們玩樂當中還叫人來打岔呢?現在大家都很生氣,掀了桌 
    子。正等待你的解釋。〞 
     
      〞你說解釋什麼啊?〞 
     
      〞除非你給我這個馬販熊五郎和其他人寫一份道歉書,要不然我們會把你拖到後面 
    ,用馬尿給你洗臉。〞 
     
      〞這太有趣了。〞 
     
      〞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們太有趣了。〞 
     
      〞我不是來聽你胡說八道的。快點回答,你選哪條路?〞 
     
      這隻大熊白天喝多了酒,所以嗓門越來越大。他的額頭冒汗,映著夕陽,連旁觀者 
    都替他覺得熱。這隻大熊可能認為威力不夠,便脫去上衣露出胸毛。 
     
      〞快點回答,否則我們不會走。快說,你要選哪一個?〞 
     
      說著,他從肚兜拔出短刀,插在武藏的麵條前,並重新盤腿坐好。 
     
      武藏一徑笑著:〞要選哪一樣比較好呢?〞 
     
      他把碗放下,用筷子夾去麵條上像是灰塵的東西,丟到窗外。 
     
      〞……〞 
     
      武藏全然漠視對方的存在,使得這隻大熊怒不可遏。他瞪大眼睛。武藏依然自顧挑 
    揀麵條上的灰塵。 
     
      〞……〞 
     
      忽然,這隻大熊注意到武藏的筷子。那一刻,他幾乎快要窒息,七魂八魄全被武藏 
    的筷子給震懾住了。 
     
      原來麵條上無數黑色的小東西是蒼蠅。武藏筷子一夾,蒼蠅根本來不及飛走,便像 
    黑豆一樣被夾住丟往窗外。 
     
      〞蒼蠅太多了,伊織,幫我把筷子洗一洗。〞 
     
      伊織拿著筷子走到門外,馬販熊五郎趁機逃到隔壁房間去了。 
     
      隔壁傳來一陣騷動,過沒多久,他們的聲音消失了,看來是換了房間。 
     
      〞伊織,痛快吧!〞 
     
      他們相視而笑。吃完麵,太陽已西下,一輪明月高掛在磨刀店的屋頂上空。〞前面 
    那家磨刀店看來似乎很有趣,我們去請他磨刀吧!〞 
     
      武藏腰上佩帶的是一把傷痕纍纍的無名刀,這會兒他拿著刀正準備出門。 
     
      〞客官,有一名武士叫我送信給你。〞 
     
      客棧的老闆娘從黑梯子下遞上來一封信。 
     
      是哪裡送來的? 
     
      武藏看到信封背後只寫著:助〞送信的人呢?〞 
     
      武藏問道。客棧老闆娘回答已經走了,便回到櫃檯後面。 
     
      武藏站在梯子上打開信封,明白〞助〞就是今天在馬市遇見的木村助九郎。 
     
      今早與您巧遇,回去稟報主人之後,但馬守大人很想見您,請您盡速回信告知,何 
    時來訪。 
     
      助九郎〞老闆娘,請借我一支筆。〞 
     
      〞這種筆可以嗎?〞 
     
      〞可以……〞 
     
      武藏站在櫃檯邊,就在助九郎的信紙背面寫:身為一名武士並無特別要事待辦,但 
    若能與但馬守大人一較高下,隨時候教。 
     
      政名政名是武藏的名號。武藏寫完後,又用剛才那信封的反面寫上:柳生大人府邸 
    助先生他從梯子往樓上瞧。 
     
      〞伊織!〞 
     
      〞在。〞 
     
      〞你幫我送封信?〞 
     
      〞送到哪裡?〞 
     
      〞柳生但馬守大人的府邸。〞 
     
      〞遵命。〞 
     
      〞你知道在哪裡嗎?〞 
     
      〞我邊走邊問。〞 
     
      〞嗯,很聰明。〞 
     
      武藏摸摸他的頭。 
     
      〞可別迷路了。〞 
     
      〞知道了。〞 
     
      伊織穿上草鞋。 
     
      客棧的老闆娘聽見了便親切地說:〞誰都知道柳生府邸。但我先告訴你,你從這條 
    大馬路出去,直走過了日本橋,沿著河邊靠左邊走,然後問人木挽街在哪裡就行了。〞 
     
      〞我知道了。〞 
     
      伊織能夠外出,好不高興。何況是要到柳生家,使他更興奮。 
     
      武藏也穿上草鞋來到街上。他目送伊織幼小的身影消失在販馬客棧和打鐵鋪的交叉 
    路口。 
     
      〞他實在太聰明了。〞 
     
      武藏來到客棧斜對面的〞靈魂研磨所〞磨刀店。 
     
      雖是店舖卻無店門,有如一般住家,也無陳列商品。 
     
      一進去便是一個工作場連著廚房的泥地房。右側是一間地板高出一段六塊榻榻米大 
    的房間。店面與屋內之間立著一扇屏風,武藏便站在泥地房向內喊:〞有人在家嗎?〞 
     
      他看到光禿禿的牆下,有個人正托腮靠在一口堅固的刀箱上打瞌睡,宛如畫中的莊 
    子。 
     
      他就是店主廚子野耕介。他的面頰削瘦如粘土般蒼白,絲毫沒有磨刀師應有的銳利 
    表情。從額頭到下巴,長長的一張臉,再加上口角掛著長長的口水,武藏真不知他要睡 
    到何時才會醒來? 
     
      〞對不起?〞 
     
      武藏朝他的耳朵大喊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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