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一組人忙於賭博,另外一組忙於哭泣,無人回答。
〞喂!到底怎麼了?〞
小次郎走到仰躺且雙手掩面的菇十郎身邊。
〞啊!是師父。〞
菇十郎和其他人急忙拭去眼淚,擤去鼻涕,坐起身子。
〞我們不知道師父來了。〞
大家覺得很難為情,趕緊上前打招呼。
〞你們在哭嗎?〞
〞不,沒什麼。〞
〞真奇怪,小六呢?〞
〞跟著老太婆後面到師父您那兒去了。〞
〞我那兒?〞
〞是的。〞
〞奇怪,本位田的老太婆到我家裡做什麼?〞
另外一組正在賭博的人看到小次郎,便急忙散去。而和菇十郎一起哭泣的其他人也
悄悄走開。
菇十郎告訴小次郎昨天在渡船口碰見武藏的事。
〞碰巧老闆正出門旅行,大家商量的結果,還是去找師父您比較好,所以老太婆才
急著去找您。〞
一聽到武藏的名字,小次郎眼睛一亮。
〞這麼說來,武藏此刻人在販馬街嘍?〞
〞不過,聽說他已離開客棧,搬到磨刀師耕介的家裡去了。〞
〞哦!這就奇怪了。〞
〞何事奇怪?〞
〞我的愛刀'曬衣竿'正放在耕介那裡,準備叫他磨呢!〞
〞啊!師父的那把長刀---這可真是奇緣啊!〞
〞其實,今天我出來就是想說刀可能磨好了,正要去拿呢!〞
〞您去過耕介的店了。〞
〞不,我先來這兒,待會過去。〞
〞幸虧遇父還沒去,搞不好會著了武藏的……〞
〞我才不怕武藏。不過,老太婆不在,要商量什麼呢?〞
〞我想她應該還沒到伊皿子,我派飛毛腿去叫他們回來。〞
小次郎到後院等待。
到了點燈的時刻。
才看到老太婆坐在轎子裡,由小六和剛才的飛毛腿男子陪伴,急急回來。
那一夜,他們在後院房間商議。
小次郎認為不須等半瓦彌次兵衛回來,自己就可以替老太婆找武藏報仇。
雖然菇十郎和小六都聽說武藏武功高強,但是他們不相信武藏會贏過小次郎。
〞這就進行嗎?〞
老太婆回道:〞對,找他報仇去。〞
雖然老太婆個性要強,畢竟歲月不饒人。今天光是伊皿子來回一趟,便讓她感到腰
酸背痛。於是小次郎決定今夜先按兵不動,明天晚上再行動。
翌日中午。
老太婆沐浴更衣,染髮、染齒。
到了黃昏,各式皆已打扮妥當,老太婆決死的裝扮中,白色的內衣印滿了各地神社
佛閣的印章,看來仿若衣服的花紋一般。
這些神社有浪華(譯註:今之大阪)的住吉神社;京都的清水寺;男山八幡宮;江
戶的淺草觀音寺,以及旅行各地的寺朝佛閣,她相信穿著這件衣服比穿上任何盔甲更為
安全。
她還不忘在腰帶上放一封給兒子又八的遺書,並附上一分自己抄寫的《父母恩重經
》。
更令人驚訝的是,她經常把一封書信放在錢包底下,信上寫著:我雖年事已高,卻
抱持一分大志願,要找武藏報仇。也許壯志未酬,半途病倒也說不定,如有三長兩短,
期待善心人士用我袋中錢財,為我辦後事,拜託!拜託!
作州吉野鄉士本位田後家阿杉老太婆連自己的後事都準備好了。接著,她在腰間插
上一把小刀,小腿綁上白色綁腿,手戴護手,無袖上衣上又繫緊一條精心縫製的腰帶,
一切就緒後,端來一碗水放在寫經的桌上。
〞我走了。〞
她像在對大家告別,雙目緊閉。
也許是在向死於旅途中的權叔說話吧!
菇十郎瞇著眼睛從格子門縫偷窺屋內:〞阿婆,還沒好嗎?〞
〞好了。〞
〞該出門了,小次郎先生也在等您呢!〞
〞我隨時可出發了。〞
〞可以嗎?那麼請到這邊的房間來。〞
佐佐木小次郎、少年小六還有菇十郎,三人在後面房間準備好要幫助阿杉婆。
他們為阿杉婆留了一個位子。阿杉婆來到房間,像個木頭人般直直地坐下來。〞為
這一戰乾杯!〞
小六拿了一隻三角陶杯交給阿杉婆,並為她斟酒。
接著為小次郎斟酒。
乾杯之後,四人便熄燈離去。
家裡有不少隨從表示願意助一臂之力,但小次郎認為人多手雜,而且雖然是夜晚,
在江戶城裡恐怕引人側目,因此辭謝他們的好意。
〞請等一下。〞
四個人一出大門,立刻有一名隨從為他們點燈。
外頭正是風雨欲來的前兆,天空上烏雲密佈。
黑暗中,不斷傳來杜鵑的啼聲。
街道上陸續傳來狗吠聲。
連動物都感到這四個人異乎尋常。
〞……奇怪了?〞
少年小六站在黝暗的十字路口,頻頻回頭。
〞什麼事?小六。〞
〞好像有個傢伙從剛才一直跟蹤我們?〞
〞那是家裡的年輕人。他們一直要求要去幫忙,雖然被我拒絕了,還是有一兩個人
跟過來。〞
聽了小次郎的解釋,小六說:〞這些傢伙真拿他們沒辦法。比起吃飯,他們就是愛
看殺人。怎麼辦呢?〞
〞別理他們。不管我的阻止而堅持跟來的,也算是男子漢。〞
說完,這四人便不再放在心上,來到販馬街的轉角處。
〞嗯!那裡就是磨刀師耕介的店。〞
小次郎站在離店稍遠的地方。
大家壓低嗓門。
〞師父,今夜是初來此地嗎?〞
〞嗯!我要磨的刀是巖間角兵衛派人送來的。〞
〞現在該怎麼做?〞
〞按照原先的計劃,老太婆和其他人都躲到樹陰底下。〞
〞可是,萬一武藏從後門逃走了,怎麼辦?〞
〞沒問題,武藏和我一樣,不可能臨陣逃脫的。萬一他逃走了,他就失去當一名武
士的資格。所以他不可能逃走。〞
〞我們要分躲在房子兩邊嗎?〞
〞我會把武藏從屋子裡引出來,並肩走在街上。大約十步左右,再拔刀砍他---那
時就請老太婆來了結他。〞
老太婆不斷道謝。
〞非常謝謝,您就像八幡宮的神明一樣。〞
阿杉婆合掌朝小次郎膜拜。
小次郎走向〞靈魂研磨所〞,此刻,他的內心充滿了正義感。
本來,他與武藏之間根本沒有什麼仇恨。
但是,隨著武藏聲譽日高,小次郎愈感不快。何況,大家都認為武藏的實力遠在小
次郎之上。因此,小次郎對武藏抱著不一樣的戒心。
他這種心情從幾年前便開始持續不斷。也就是說,當初雙方都是年輕力盛、血氣方
剛,就像大力士比武時,容易引起摩擦。.
但是---
回想起來,除了京都吉岡一門的問題之外,尚有受痛苦煎熬的朱實,以及本位田家
的阿杉婆,三者交錯的情感中,小次郎與武藏即使沒有宿怨,也是水火不容,擴大了敵
對的鴻溝。
再加上小次郎聽信阿杉婆的片面之詞,對武藏存有成見。正義之心促使他必須濟弱
扶傾,原來扭曲的情感也變得理所當然。事到如今,這兩人似乎注定是相剋的。〞磨刀
師、磨刀師,你睡了嗎?〞
小次郎站在耕介的店前,敲著門大聲高喊。
亮光從門縫間流瀉出來。雖然店中無人,小次郎確信人一定在後面廂房中。
〞哪一位?〞
是主人的聲音。
小次郎從門外喊道:〞我托過細川家的巖間角兵衛來此磨刀。〞
〞啊!是那把長刀嗎?〞
〞沒錯。〞
〞好的。〞
耕介打開門。
他盯著小次郎,擋在門口說道:〞還沒磨好。〞
耕介不客氣地說著。
〞是嗎?〞
小次郎反問,人已經進到屋內,坐在榻榻米的邊上。
〞你什麼時候磨好?〞
〞這個嘛……〞
耕介抓抓自己的臉頰。他眼尾下垂,使得臉變得更長,表情似乎在嘲笑,這讓小次
郎沉不住氣。
〞我不是托人很早就拿來了嗎?〞
〞我告訴過巖間先生,不知何時會磨好。〞
〞拖太久可不好。〞
〞如果有事,你先拿回去吧!〞
〞什麼?〞
這不是做生意的人應該說的話。小次郎從耕介的語氣和態度上看出他早已知道自己
會來訪,並且有武藏撐腰,才會如此強悍。
因此,小次郎決定單刀直入。
〞我還有一件事要問你,你這裡是下是有一位作州來的宮本武藏?〞
〞你聽誰說的?〞
耕介感到些許意外:〞他在是在。〞
耕介語意含糊。
〞我在京都便與武藏相識。好久沒見到他了,可否請他出來?
〞請教您貴姓?〞
〞佐佐木小次郎,這麼說他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會怎麼回答,反正我幫你傳達就是了。〞
〞啊!請等一下。〞
〞還有什麼事嗎?〞
〞我來得太唐突,若武藏對我起疑心就不好了。老實說,我在細川家聽說有一位像
武藏的人住在耕介的店裡,所以才會前來拜訪,我想找個地方與他喝酒,麻煩你轉告。
〞〞是的。〞
耕介穿過門簾到後面去了。
小次郎心裡想。
即使武藏不逃走,也不會中我的計,若是他不出來那該怎麼辦?自己是不是應該代
替阿杉婆出面向他挑戰呢?
小次郎盤算著各種對策。突然從黑暗的屋外傳來叫聲。
〞啊!〞
這不是普通的叫聲,而是一聲慘叫,令人戰慄。
糟了!
小次郎猛然從邊上彈起來。
對方已識破圈套!
還是自己反中對方的計!
該不是武藏從後門繞到前方找阿杉婆和菇十郎、少年小六先下手了。
〞好,既然如此。〞
小次郎立刻藏身黑暗中。
時機成熟了。
小次郎這麼想著。
他全身備戰,渾身血液充滿鬥志。
期待日後一決勝負。
這是當年兩人在睿山往大津的茶館中,立下的誓言。
小次郎並未忘記。
這個時刻終於來臨了。
小次郎決定,如果阿杉婆被殺,自己一定要用武藏的血來祭祀她。
在小次郎的腦海裡,這種俠義與正義的念頭,像火花迸開來。他跑了十步左右。
〞師、師父!〞
有人倒在路邊痛苦呻吟。聽到小次郎的腳步聲,大聲呼叫。
〞啊!是小六。〞
〞被砍了……我被砍了。〞
〞菇十郎呢?菇十郎呢?〞
〞菇十郎也一樣。〞
〞什麼?〞
小次郎看到菇十郎躺在離自己十一二米的血泊中,已經奄奄一息了。
惟獨不見阿杉婆的蹤影。
雖然如此,小次郎卻無暇找人。因為武藏隨時可能從任何一個方向攻擊自己,他必
須保持警戒。
〞小六、小六。〞
他大聲呼叫即將斷氣的少年。
〞武藏,武藏到底跑到哪裡去了?武藏呢?〞
〞不,不對。〞
小六已經抬不起頭來。他趴在地上猛搖著頭,終於說出:〞不是武藏。〞
〞什麼?〞
〞不是武藏。〞
〞你,你說什麼?〞
〞……〞
〞小六,你再說一次,你說那個人不是武藏嗎?〞
〞……〞
少年已經不能回話了。
小次郎彷彿被打了一拳,整個腦海混亂不堪。不是武藏,那會是誰在一瞬間殺死兩
個人呢?
這回小次郎走到菇十郎的屍體邊,抓起被血染紅的衣領。
〞十郎,你振作點,對方是誰?跑哪裡去了?〞
菇十郎張了一下眼,用盡最後一口氣,說了一些無關於小次郎問話的話。
〞娘……娘……兒子不孝了。〞
昨日《父母恩重經》的經義才剛滲入他血中,這會兒卻從他的傷口不斷湧出。
小次郎並不知情。
〞你在胡言亂語什麼?〞
說著,甩開菇十郎的衣領。
不知從何處傳來阿杉婆的叫聲。
〞小次郎先生,小次郎先生。〞
小次郎循聲音跑過去一看---簡直慘不忍睹。
老太婆掉在水溝中,頭髮、臉上沾滿菜屑和稻草。
〞拉我上去,快點拉我上去。〞
老太婆在下面揮著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小次郎幾乎快翻臉了,他用力拉起老太婆。老太婆像塊抹布般癱在地上。〞剛才那
個男人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她的問題正是小次郎想要問的。
〞阿婆,那男子到底是誰啊?〞
〞我不認識他,我敢確信他一定是剛才一直尾隨在我們後面的那個人。〞〞他是不
是突襲菇十郎和小六呢?〞
〞沒錯。他的動作快得像一陣旋風。他突然從樹下跑出來,先砍菇十郎再砍小六。
〞〞後來逃到哪裡去了?〞
〞我拄著枴杖,慌張失措,才會掉到臭水溝裡。雖然沒看到,但從他的腳步聲判斷
是往那個方向跑走了。〞
〞往河的方向嗎?〞
小次郎立刻追過去。
他跑過馬市的空地,來到柳原堤。
被砍下來的柳木堆積在原野上。那裡有些人影和燈火。小次郎看到四五頂轎子,轎
夫正在打盹。
〞喂!轎夫。〞
〞是的。〞
〞剛才我的同伴在路上被人殺了,還有一個老太婆掉到臭水溝裡,可否請你們把他
們抬到木工街的半瓦家。〞
〞什麼?有人在路上被殺?〞
〞兇手應該逃到這邊來了,有沒有人看到他?〞
〞……沒看到,是剛才嗎?〞
〞沒錯。〞
轎夫抬來三頂空轎子。
〞先生,錢向誰收呢?〞
〞向半瓦家收。〞
小次郎說完又跑開。他到河邊四處搜尋,但毫無蛛絲馬跡。
是別人在路上砍殺的嗎?
小次郎往回走,來到桐樹田。他打算穿過桐樹林回半瓦家,因為今天諸事不利,而
且阿杉婆不在,也失去了討伐武藏的意義。他並不希望在心情紊亂時與武藏對峙,選擇
避開才是聰明之舉,若是蒙著頭往前衝便太愚蠢了。
他這麼想著,突然---
小次郎看到從桐樹林裡閃出一道白光。剎那間,頭上飄落四五片桐樹葉,同時,那
道白光已經掃向他頭上了。
〞卑鄙!〞
小次郎怒斥。
〞才不卑鄙!〞
那人迎面又是一刀。
小次郎連轉三圈,躲開對方的攻擊,並跳開七尺遠。
〞你可是武藏?怎會偷襲別人?〞
小次郎話聲甫落,又驚訝大叫。
〞誰?……你是誰?你可能認錯人了。〞
與小次郎交手的男子聳動著肩膀,氣喘吁吁。他揮出第四刀之後,知道自己的攻法
不對,便將刀舉在胸前,眼神銳利直逼小次郎。
〞住口!我不會看錯人。我是平河天神境內的小幡堪兵衛景憲的弟子,名叫北條新
藏,你聽完心裡有數了吧!〞
〞哦!是小幡的弟子?〞
〞你羞辱我師父,又殺我師兄弟。〞
〞噢,若你不服氣,隨時奉陪,我佐佐木小次郎不會逃走。〞
〞我就是來討回公道的。〞
〞討得了嗎?〞
〞當然可以。〞
他的刀鋒節節逼近小次郎。
小次郎瞧他慢慢逼近,靜靜地抬頭挺胸,用手握住腰上的大刀。
〞來吧!〞
北條新藏看到小次郎的誘敵,更提高警覺。就在此時,小次郎身體---應該說只有
上半身突然往前傾,他的手肘彷彿飛出去一般。
霎時---鏗鏘一聲。
這一瞬間,他的刀已經收入鞘內。
當然小次郎已經拔出刀刃,又收刀入鞘。但是速度之快,令人不及眨眼。只見一道
白光閃向北條新藏的頸部,根本看不出是否砍中對方。
然而---
新藏只是張開雙腳僵立在原地。身上看不到任何血跡,好像遭到雷擊,他右手握著
刀,左手壓住左邊的頸子。
突然,一個聲音---
"啊?〞
黑暗中傳來叫聲。小次郎聞聲有點慌張,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怎麼了?〞
跑過來的是耕介,他看到僵立在那兒的北條新藏,正要過去撐住他,新藏的身體突
然像一具朽木,直挺挺地倒了下來。
他的身體正好倒在耕介的雙臂中。
〞啊!殺人了,天啊!這附近的人啊!快來呀!這裡有人被殺了。〞
他對著黑夜大喊。
隨著他的喊叫聲,新藏的脖子像裂開的貝殼般露出血紅的傷口,濃稠溫熱的鮮血汩
汩流出,從脖子直流到耕介的袖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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