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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吉思汗大傳

                     【十 運籌帷幄】 
    
      夜已經很深了。 
     
      初冬的彎月像從水中撈起的一隻被打破的殘剩的盤子,清冷地掛在冰寒的天穹裡。 
    下洩的月光,從雲縫裡滲出,則像是沒有瀝乾的水還在淋漓。月光清冷,使霧又使萬物 
    顯得那麼朦朧。遠處的城牆、近處的樹林、河流、草地,都像是在紗帳中睡眠,月亮從 
    雲縫中鑽出來時,風兒呵一口氣,把紗帳撩開,遠處的阿姆河便閃射出迷離的白光,只 
    一閃,當月兒鑽進雲縫時,風兒吸一口氣,把紗帳扯上,一切立刻歸於黑暗。 
     
      夜很靜,不時傳來遠處戰地馬場裡戰馬的噴鼻聲,和夜鳥飛過的幾聲鳴叫。 
     
      夜把白日的血戰場面全部遮掩起來了,把所有罪惡都掩藏起來了。似乎留給人間的 
    是如此的靜謐,安詳。 
     
      車帳中,成吉思汗談興旺濃,坐在他對面的是耶律楚材。 
     
      耶律楚材什麼時候都是儀容端莊,倒是成吉思汗今天解了甲冑,也許是多飲了幾大 
    碗馬奶子酒的原因,成吉思汗敞開著胸懷,臉上泛著酡紅的光澤。 
     
      成吉思汗對耶律楚材說:「聽說你給了朮赤一個忠告?」 
     
      耶律楚材正色回答:「正是!臣對太子殿下說過,應該改變遊牧治國的舊習。」 
     
      「為什麼?」 
     
      「我國的軍事行動、征伐意謀,他國已經十分清楚。一般於三、四月間形成,然後 
    ,行令各屬國,到了重午(陰曆五月五日)召開大會共議秋天兵事所向,然後各屬國回 
    去避暑、放牧到八月集中啟行。靠著戰馬有如急風暴雨一般到來,又如急風暴雨一般離 
    去。從不置兵守衛,獲取城邑不少,但只徵得浮財,隨即離去,如同殺類取卵,過年又 
    得重來。不如宋、金等國,他們取得州邑以後,養雞得蛋,生生不息,成為永久的財富 
    源泉。免了連年征伐不息。」 
     
      耶律楚材拿宋、金來比勝利者,顯然是大不敬的言詞,譯者都很擔心,但耶律楚材 
    要他如實翻給成吉思汗聽,他認為不能坦言,何謂忠臣,如果蒙古這種原始掠奪式的生 
    產方式不改變,那麼世界永無寧日,蒙古民族本身也永無寧日。 
     
      成吉思汗顯得很大度,他對耶律楚材批評他的這種做法不以為忤。相反以十分讚賞 
    的口氣對耶律楚材說:「是啊,車帳如雲、將士如雨,朕的大軍向敵人殺去,如同一場 
    暴雨帶來的是洪水洶湧,洪水把一切都捲走了,有待來年再有收成。所以你要朮赤不要 
    像洪水,要恩威並用,少殺戮,多懷柔?」 
     
      「是!大太子為人暴躁乖戾,易動肝火,所以要多多勸導他:奪取一個國家,首先 
    是要取得這個國家的土地,有了土地,沒有人民,誰來居守,誰來耕作,何來收成了所 
    以攻取一國,必得該國土地和人民,讓人民在這塊土地上安居樂業,生產物華,才能徵 
    取到稅賦,年年有貢,歲歲來朝。殺戮了人民,就無了根本。就軍事上來說,你佔有了 
    三個點,就可以連成一條線,有了三條線就可以連成片,有了成片成片的屬地,就有了 
    縱深,有了防禦和進攻的機動餘地,那樣才是一個偉大的、幅員很廣闊的國家。否則, 
    馬蹄所至才是領土,馬蹄離開便又是他人的領土。」 
     
      「道理並不深奧,可惜,朕的戰士沒有幾個人能懂得其中的真昧。」成吉思汗不由 
    感嘆。 
     
      「陛下,所幸蒙哥、鄂羅多和拔都哥幾個十分穎悟,已識得了其中的道理。」 
     
      「還要有勞你多多教導他們。」 
     
      正談說間,忽聽得不遠處馬蹄聲敲近來。耶律楚材知又百戰報,便起身應接。戰報 
    是從忽氈急遞來的。 
     
      「飛箭諜騎」送來的是阿拉黑、速客圖、托海的求援信,言稱:由於忽氈城濱錫爾 
    河,河中有洲,上築堡壘與城互為犄角,互為奧援。該洲距離兩岸較遠,拋石機和箭都 
    不能射及,守將鐵木兒.密里克分精兵千人把守,另造戰船十二艘在錫爾河上游動,由 
    於要同時對付城內和洲中之敵,兵力明顯不足,為此請求增援。 
     
      成吉思汗攤開探馬繪製的花剌子摸地圖,細細審察了一遍,然後傳喚布托,要他立 
    即提調俄脫拉爾前線察合台軍五千人馬、窩闊台軍五千人馬星夜兼程,趕赴忽氈城;要 
    氈的前線的朮赤軍撥五千人馬和拖雷軍的五千人馬火速馳援。此外徵調新取城市百姓, 
    要他們編組為隊,由蒙古軍官督導,準備作攻城的預備工作。 
     
      耶律楚材奏道:「陛下,我想鐵木兒既然花很大力氣製造船隻,那麼可以預知,他 
    的最後逃路必是順流而下,沿費納客特到達氈的和八兒真,那麼朮赤軍可以留在原地, 
    以逸待勞。」 
     
      成吉思汗反覆掂量,反覆推敲,終於點了點頭,將王命頒出。 
     
      「飛箭諜騎」又趁夜飛起來了,他們像流星趕月一般,快馬加鞭。 
     
      成吉思汗雖然發佈了提調令,但心中卻不踏實,他對耶律楚材說:「無論那一支人 
    馬趕赴忽氈,都不能剋水中之患,蒙古兵將不諳水性。你不知有何妙法?」 
     
      耶律楚材聞聽不由犯難,自己也是北方人,同樣不諳水性,還能有什麼妙法可獻。 
    他只得如實稟奏道:「陛下,臣下也是一隻旱鴨子,同樣不諳水性,不過南人有關於水 
    戰的兵法,也許可以給他們以啟發。」 
     
      成吉思汗不由開顏道:「說來聽聽。」 
     
      耶律楚材盡自己對兵書的記憶,告訴成吉思汗一些水戰要領。由於情況不容許,已 
    不存在製造?艟巨艦與之船戰了,可以做的是「濟水」之策,亦即在岸上解決渡水或攔 
    船的辦法。譬如:凡軍行遇水,渡水闊而不得過,以軍中車用鐵索繫在一起,橫絕於中 
    流,士卒可藉以渡水;凡軍將渡,應先在岸上四面列陣,或登高遠望,或派出斥候兵縱 
    騎偵察,以備敵人趁我軍渡水之時發動突然襲擊;在江上阻敵,除佈下鎖江橫索以外還 
    可以結舟為橋,封其去路……」 
     
      「好!擇其要,通報給阿拉黑。」成吉思汗一錘定音,在他內心深處覺得他得到了 
    耶律楚材好像得到了一片海,一片智慧的海,他覺得那是上天賜給他的家族的一件寶貝 
    。 
     
      忽氈前線。 
     
      確實如阿拉黑等三位將軍的求援信所說:鐵木兒.密里克分兵把守著忽氈城和洲中 
    陣地,拋石機和箭對他們無可奈何,不僅如此,鐵木兒.密里克每天派出六艘戰船巡行 
    出戰,那戰船有個形如穹屋的甲殼,外面覆以輕氈,塗上了醋泥,以防禦蒙古軍的火箭 
    。而他們的箭則可以從縫隙中發射出來,每每傷人無算。 
     
      援軍到達以後,阿拉黑將軍命遠客圖率領從四鄉擄來的百姓編組成簽軍(臨時徵召 
    的百姓或收偏的俘虜組成的軍隊)每十個波斯族人或康里人,土耳其人編成一個小隊, 
    每十個小隊派一名蒙古將官監督,讓他們從三十里外的山裡運石填河築堤,然後出士兵 
    在河邊將石塊拋進河中去,希望能夠填出一條通向洲上的路來。 
     
      三十多里路擺開了兩條長龍以的隊伍,山石不分日夜地運到河邊,然後由蒙古士兵 
    用它填河造路,河堤一天天在延伸,當眼看快夠著箭的射程時,阿拉黑吩咐,用箭壓制 
    住敵人,不讓他們射殺填河的士兵。鐵木兒.密里克為了阻撓蒙古軍隊的行動,派戰船 
    向水邊的蒙古軍隊進攻,雖然,阿拉黑命人用拋石磯、火箭等武器還擊,但由於敵船靈 
    活,一調身就駛出了射程,所以蒙古箭筒士無可奈何。相反,鐵木兒.密里克的戰船時 
    時接近騷擾,還是有不少人傷在戰船射出的箭下。 
     
      填河縱堤終於接近築成了,只需要涉很小一段淺淺水路,就可以登上敵人盤踞的陣 
    地。 
     
      攻擊開始了。 
     
      炮石紛紛如雨,不分日夜地向州中陣地傾瀉,儘管鐵木兒.密里克有效地組織了抵 
    抗,但數萬大軍的增援,使得鐵木兒.密里克心驚,他已經意識到了這樣久戰下去,命 
    運大約不會比布哈拉好多少。因為在整個花剌子模王國,沒有人可以調動來一支增援的 
    軍隊,也沒有一個兵可以增援,這樣的仗,何以能打得贏呢?! 
     
      好不容易熬到了夜晚,夜色好像舉行葬禮一樣沉重,整個錫爾河好像一條黑色的飄 
    帶繫在戰爭的旗幡上。河水嗚嚥著唱響了輓歌,鐵木兒.密里克下令把輜重、財物、分 
    載在他早就準備好的七十艘船艦上。 
     
      他親率一隊武士登上了一艘大艇吩咐開船,就在這時,火把燃起來了,一道電光一 
    般的亮色,像勇士揮動的寶劍,劃破了錫爾河夜的帳帳。阿拉黑的人,來自布哈拉、俄 
    脫拉爾、氈的以及其許許多多地方的士兵們都聚集在錫爾河岸上,船在那兒出現,岸上 
    就有如雨飛箭射來,飛火槍濃濃的硝煙味瀰漫在船隊上空,燃燒的火箭在空中尖嘯著亂 
    飛亂竄,戰鼓隆隆敲響,喊殺聲和叫罵聲攪成一片。 
     
      然而,鐵木兒.密里克帶有護甲的船可以從縫隙中向岸上的人進攻,而岸上的人對 
    他卻毫無咒念。船下行很快,射石機無法跟上。飛火槍又燒不透塗有醋泥的「裝甲」。 
     
      鐵木兒.密里克的人矢不虛發,死神頻頻親吻蒙古士兵。鐵木兒.密里克就這樣押 
    送著裝載了忽氈所有寶物的七十條船抵達了處在下游的非那凱特城郊。然而他們遇到了 
    很大的麻煩,船隻底部像是觸了礁似的,緊緊地被拖住再也動彈不了了。蒙古兵歡呼著 
    奔過來,眼看著只要這一關闖不過去,那麼一切都完蛋。 
     
      是什麼拖住了鐵木兒.密里克的船隊? 
     
      是橫江鐵索! 
     
      朮赤部按照大汗的命令,耶律楚材的辦法,設置了橫河鐵鏈,鎖住了船隻通行的河 
    道。 
     
      鐵木兒.密里克見事不好,一著急,不知從哪裡來了神力,從刀斧手手中接過了一 
    柄大斧,真有他的,一擊斷鏈;再擊;三擊。砍斷了所有橫江鐵索,從而解了船隊的危 
    困,船隊越過了斷鏈處,繼續向前,殊不知,前路還有人在等著他。 
     
      朮赤軍出現在前方,他們結舟為橋,備好了弩炮,專心在等候他的到來。 
     
      這使得鐵木兒.密里克有一種前路已絕的感覺。 
     
      ——氈的已經失守了,那他還到氈的去幹什麼呢? 
     
      他急令停船,趁還沒與朮赤軍相遇時,趕快離開河道。 
     
      他們騎上快馬,飛速遁逃。 
     
      蒙古軍緊緊追趕。 
     
      人往往記不住先哲的箴言,「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是先哲們早就總結過的經 
    驗,可是鐵木兒.密里克也不能在金銀財寶面前免俗,他捨不下從忽氈帶出來的半個城 
    的財寶。為此他拖累了自己。 
     
      鐵木兒.密里克打發輜重先行,自己帶領一千五百多人的隊伍斷後。 
     
      朮赤軍的先鋒別納勒派副將麻木速與鐵木兒.密里克交戰,竟沒過五個回合,就被 
    膂力過人的鐵木兒.密里克震飛了手中的三刃兩尖槍。由於別納勒指揮得當,搶救得快 
    ,沒有喪在鐵木兒.密里克手下。 
     
      鐵木兒.密里克部士氣大振,鐵木兒.密里克則不停地揮舞著重劍,擊退圍追堵截 
    的蒙古人。護衛著他的輜重,緩慢地前進。 
     
      朮赤見鐵木兒.密里克武功了得,便不想硬拚增加傷亡,他只是讓別納勒派三千人 
    馬緊緊追隨在鐵木兒,密里克軍的後面,蒙古馬隊若即若離,等他們歇下時,來一個突 
    襲,搶得一部分輜重,殺得一批士兵,第二天仍如法炮製。而徹夜騷擾,搞得鐵木兒. 
    密里克軍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如此三天,鐵木兒.密里克從忽氈帶出來的四千人馬, 
    已經消耗過半。 
     
      最後他只剩少數扈從仍抵抗不息,多少成吉思汗士兵死在他的劍下,一時使得成吉 
    思汗軍聞其名而喪膽。 
     
      鐵木兒.密里克重劍砍捲了刃,已經無法使用,他還餘下三支箭,其中一支還是掉 
    了箭鏃的禿箭。 
     
      最後,扈從都戰死了,任多少人呼喝,他也不下降旗。他一邊罵著:「你們去告訴 
    那個侵略者成吉思汗,我鐵木兒.密里克就是死在亂刀之下,成肉泥,成齌粉,也不曾 
    向侵略者低頭!」 
     
      「黑韃靼,滾出花剌子模去!」 
     
      他奪得了一匹駿馬,單人獨騎闖出包圍圈。 
     
      別納勒手下有三個士兵追了上去,鐵木兒.密里克回馬彎弓搭箭,不料抽出的竟是 
    那支禿箭。禿箭就禿箭吧!鐵木兒.密里克心中默唸一聲:「真主保佑」手一鬆,那支 
    無鏃之箭竟也飄飄悠悠地飛向衝在當先的蒙古兵,竟正中那士兵的右眼。 
     
      他道:「我還有兩支利箭,你們兩個想消受嗎?如果不想消受,那最好退回去,我 
    可以保全你們的性命。」他的聲音並不抖索,他的內心卻在顫抖不已,然而他並不逃跑 
    ,反而向那兩個士兵走近去。 
     
      鐵木兒.密里克雖然勇敢過人,但在混戰中也難免受創,此刻鎧甲已經滲出血來, 
    是敵人的血,還是自己的血,已經難已分清,臉上血汙滿佈,充滿著無畏的氣概和仇恨 
    ,使人看起來分外強悍、勇毅,透出一種絕不怕死的威猛,令人感到他是與死神同在的 
    人物,十分可怕。其實他完完全全是色厲內荏,他是強打著精神裝出還有過人精力的模 
    樣,用以威脅那兩個蒙古人。 
     
      他的身子在馬上坐得很直。 
     
      ——其實他的內心已經彎曲得像隻燒紅的蝦公。 
     
      因為他知道,只要他晃一下,露出一絲力氣不支的神情,那麼眼前兩人會像狼一樣 
    撲上來,咬斷他的喉管。他就會立刻血濺當場。 
     
      那兩個士兵看了看躺在地上捧著傷眼痛呼的夥伴一眼,他們退縮了。 
     
      鐵木兒.密里克收起了箭,向他們招了招手說:「後會有期!」打馬走了。 
     
      直到翻過一個土坡,身後的蒙古士兵看不見他的身影時,他才一鬆氣,癱在了馬背 
    上。 
     
      俄脫拉爾。 
     
      總攻前夜。 
     
      從城牆上往下看好似新築了一條城牆似的,每一台拋石機後面都有一堆堆石塊,前 
    排是箭筒士,中排是帶刀士,攻城器械全部運抵離城不遠的隱密處。俄脫拉爾城被圍成 
    亞賽鐵桶。 
     
      巴比西魯發現了異常,馬廄被士兵粗野地打開,馬兒被一匹匹牽走。 
     
      哈察拉將軍的騎兵為什麼悄悄開始備馬? 
     
      巴比西魯拉住一起餵馬的士兵比劃著問,為什麼? 
     
      那人告訴他,將軍要走,要突圍。 
     
      城裡已經是人馬喧騰了,巴比西魯不再等待,他用木炭在一塊布裙上寫下了「突圍 
    」兩個字縛在箭上,隨之登上城頭,摸了一個哨兵,點燃箭上油脂,將箭射向前沿陣地 
    。 
     
      箭上情報很快被呈送給窩闊台。巴比西魯的士兵被叫去認字,確認是巴比西魯的筆 
    跡。 
     
      窩闊台大喜,說:「巴比西魯確是我蒙古的孤膽英雄,我要好好地重用這樣的勇士 
    。」他拿了情報忙來到了察合台的大帳。 
     
      察合台也還沒有睡,明天就要總攻了,圍了好幾個月,西征大軍每一路征戰都順利 
    ,捷報頻傳,獨獨這俄脫拉爾,主要首犯盤踞之地卻遲遲不能攻下,真覺丟人,是到了 
    該出口惡氣的時候了。 
     
      窩闊台走進大帳,叫了聲二哥,隨即將情報呈上。 
     
      「哪來的?」 
     
      「我的一個部下,叫巴比西魯,他不是失蹤了嗎?今夜他從城裡射出火箭,送出這 
    份情報來。」 
     
      「好的,雖然只有兩個字,但我認為他提供的是城中之敵的重要動向。我們必須加 
    強防範。」 
     
      「不不不!讓我想想……」窩闊台似乎想起了什麼,他想為什麼要防呢?圍困了近 
    五個月,不就是因為深壘高牆阻擋了去路嗎?他要突圍,為什麼要把他堵回去呢?不應 
    該網開一面,讓魚游到水淺的地方再去圍殲他嗎?到處都是大軍,即使突圍以後他又往 
    哪裡跑呢?突圍必定要開城,開城不正是攻城的大好機會嗎?」 
     
      「三弟你怎麼不說話,在想什麼妙計嗎?」 
     
      「二哥!我想打擊突圍之敵與攻城來說,攻克俄脫拉爾是頭等大事,如果放走他們 
    ,一方面減少了城裡的抵抗力量,而與此同時,等他們打開了城門,就絕不能再讓他們 
    關上。」 
     
      「趁機一舉奪下俄脫拉爾,好好!真是天賜良機。立即傳令,調咱們的信衛隊、飛 
    火槍手、老營帶來的帶刀士,不要別的人。」察合台所說的別的,是指屬國的軍隊或者 
    一路編入的俘虜。 
     
      「讓他們埋伏在城門口等突圍的隊伍一稀,立即衝上去殺他個措手不及。」 
     
      哈察拉的人馬從西南的蘇菲哈納門衝出。 
     
      等騎兵馬匹漸稀的一剎那,飛火槍手百箭齊放,爆炸的煙火把還未出城的人馬逼了 
    回去,一時造成蘇菲哈納門門前大亂,察合台的人馬從蘇菲哈納門衝入,後續源源跟進 
    ;與此同時,巴比西魯聽見了蘇菲哈納門的動靜,也隨之而動,他用學來的波斯語大喊 
    道:「蒙古人打進來啦!蒙古人打進來啦!快逃命啊!」 
     
      這絕不是謠言,因為蘇菲哈納門附近的爆炸聲和吶喊聲、南門外撞城機猛烈的撞擊 
    聲,已經在警示所有的城民,一時全城大亂。 
     
      巴比西魯空手與守衛南門的敵人進行了搏鬥,雖然他奪下了敵人的刀,但他自己也 
    還是負了重傷。他極力支撐著打開了城門,還沒有等他讓開身,他已經被潮湧而來的人 
    流踩在腳底下了。 
     
      巴比西魯的十人隊,到處搜尋他們的隊長,結果搜尋到的竟是哈察拉將軍。 
     
      他們帶著哈察拉前去見窩闊台,窩闊台不但不高興,相反十分生氣,他說:「這個 
    俘虜有什麼價值?他能比得上你們十夫長一個腳拇指嗎?」他要他們一定找到巴比西魯 
    。 
     
      察合台和窩闊台一起審訊了哈察拉。 
     
      哈察拉對他們說:「我奉命前來增援,但是我認為默罕默德國王的戰略是錯誤的, 
    他把兵力分散在全國各地,把一隻有力的拳頭變成了五個散開的指頭,讓你們一個一個 
    地砍去,實在是不可饒恕的錯誤,實在是花剌子模的悲哀,我早就準備向貴軍投降,所 
    以決意離開此死地。」 
     
      察合台和窩闊台還問了一些城中的守備情況,最後察合台對他說:「你受過默罕默 
    德的恩惠嗎?」 
     
      「受過!」 
     
      「可是你卻不忠於自己的主子!」 
     
      「……」哈察拉無言以對,但他覺得無論如何,對於一個願意投降的人總不會太過 
    嚴厲吧! 
     
      然而,察合台的決定是出人意外的嚴厲:「我們也不能指望你效忠!」 
     
      結局大出哈察拉的意外。察合台給他的竟是一個「死!」字。 
     
      確實蒙古人有他們自己的是非標準,這是世世代代相傳的標準。當年成吉思汗在統 
    一蒙古高原的部落戰鬥中,王汗之子桑昆的親信和隨從闊闊台沒有盡責保護好他的主子 
    桑昆,相反要叛變已經窮途末路的桑昆,他妻子撒兒塔反對他這樣做,他甚至說,妳要 
    留下就跟桑昆作老婆去吧!說完跳上馬就跑了。成吉思汗賜給他的獎賞,是一個死字。 
    他說背主求榮的東西,有哪一天我也落到桑昆的地步,你不也會把我拋到荒郊野外不管 
    嗎?我不需要沒信沒義的人。 
     
      成吉思汗征服勁敵扎木合時,有幾名扎木合的背叛者,也被處死,相反巴阿鄰部的 
    一個叫納牙阿的,勸他的父兄放掉了成吉思汗的死敵、泰亦烏部的部落長,成吉思汗不 
    僅沒有處死他,反而給予獎賞。 
     
      哈察拉無話,他至死也沒鬧明白自己是為蒙古傳統觀念而死,是傳統祭壇上的祭品 
    。 
     
      ?納勒朮將軍還在戰鬥,由於哈察拉將軍的出逃,和蒙古間諜巴比西魯的配合,造 
    成了兩道城門失守,他不得不將兩萬名士兵撤退進內城。他對他的士兵們說:「倘若我 
    們不盡忠於我們的蘇丹,我們如何為我們變節剖白呢?我們又拿什麼理由來對待穆斯林 
    對我們的譴責呢?我們都是注定要死的,不管老的、中的、青年人,沒有人能夠永生, 
    但是為微不足道的事而死和為捍衛祖國尊嚴而死卻絕然不同,前者受人鄙夷,後者使人 
    尊敬。」 
     
      ?納勒朮的話受到了士兵的歡呼。 
     
      此時士兵面前的?納勒朮,與先前那個為了圖奪蒙古商隊財貨而妄開殺戒的?納勒 
    朮判若兩人。也許一個人面臨死亡時才會有更高的悟性,人性中矇昧的部分才會打開明 
    智的天窗。但是?納勒朮明白得大晚了,由於他的輕率而將整個花剌子模國家推進了血 
    海。 
     
      內城攻防戰還在繼續著,?納勒朮用哈察拉的例子教訓戰士,投降敵人也只有一個 
    死字,與其投降而死落個臭名,不如轟轟烈烈戰死留下為國捐軀、萬世流芳的英名。戰 
    士們在他的鼓動下一個個視死如歸。每五十人為一隊,與自己的戰友訣別後,便義無反 
    顧地衝出內城與成吉思汗軍拚死決鬥,只要一息尚存他們就戰鬥不止。兩軍面對面的決 
    鬥是那樣的慘烈,呼喝怒罵不絕,刀槍鏗鏘撞擊,不是矢了胳膊,就是穿了胸,不要命 
    的死士,猶如瘋虎一般橫衝直撞,使得蒙古軍傷亡慘重,陣前屍體擦著屍體,鮮血摻著 
    鮮血。 
     
      戰鬥延續了整整一個月,最後只剩下?納勒朮和另外兩個隨從,但他們仍然戰鬥, 
    不肯逃跑。蒙古軍攻入內城,他們便退守屋頂,即使到了這個地步,?納勒朮還是不肯 
    投降,看樣子是下定了戰死的決心。 
     
      越是這樣,察合台和窩闊台越是下令不准殺死他,必須生擒。 
     
      也許正是他們兩人的這道命令才使得?納勒朮堅持到了最後。隨從全部戰死了,城 
    內橫屍遍地,血流成河。 
     
      ?納勒朮手中的武器也已打脫了,城民裡的勇敢女人給他遞來磚頭石塊。磚頭石塊 
    用光了,他又徒手搏鬥,他站在最險要的屋頂上把蒙古士兵一個個踢下屋去。然而,他 
    總有力竭的時候。牠是一隻虎,當飢餓一次次襲擊他的時候,力量沒有了源泉。 
     
      ?納勒朮被擒獲了。 
     
      這是成吉思汗大軍西征的首要目標。 
     
      他像隻四蹄被?的牛兒,捆得結結實實。身上還繫上了沉重的鐵鏈。被押向成吉思 
    汗的大帳。 
     
      俄脫拉爾被毀滅之手毀滅了。 
     
      經過了五個月的攻防戰才佔領了俄脫拉爾外城,又經過了一個月的激戰才攻克了內 
    城,可想而知殺紅了眼的將士天天掩埋自己同伴的屍體,帶來的是多大的仇恨。 
     
      俄脫拉爾城因?納勒朮的抵抗而遭到了滅頂之災。成吉思汗士兵驅趕著俘獲的士兵 
    和城民,將內外城夷為了平地。半數城民遭到了殺戮,還有半數人是工匠、藝人和青壯 
    年,被一起押解至撒馬爾罕郊區一個叫闊克撒萊的地方,那是成吉思汗車帳所在的地方 
    。 
     
      成吉思汗不想見那個?納勒朮,他只是下令用酷刑處死地。 
     
      ?納勒朮搞不清蒙古人為什麼不用鞭子抽打,不用棍子、不用刀子,卻召來幾個銀 
    匠熔化銀子,難道是用銀子為自己送行?他問看守他的士兵:「這是幹什麼?」 
     
      看守士兵回答他道:「這是大汗給你的賞賜,你不是喜歡金銀財寶嗎?」 
     
      銀子熔化好了。 
     
      行刑人對被按躺在地的?納勒朮說:「你真好福氣,還有銀子陪你上路,你不是愛 
    看金銀財寶嗎?你看吧,好好看吧!」說完將化銀的勺子端向他的眼前,然後傾倒下去 
    。 
     
      ?納勒朮的眼睛頓時化成了輕煙,他張嘴大聲咒罵殘暴的成吉思汗,然而,沸騰的 
    銀水緊接著又灌入了他的嘴巴和耳朵。 
     
      行刑者又說:「讓你下輩子再也看不見、聞不到、聽不見金銀財寶的訊息,懂了嗎 
    ?」 
     
      ?納勒朮已經不能再回答了。 
     
      歷史不知該如何去書寫他,是英雄還是禍端? 
     
      各路大軍完成了各自的戰略使命以後,紛紛向撒馬爾罕集中。 
     
      離開氈的的部分朮赤軍和離開俄脫拉爾的部分察合台、窩闊台軍日夜兼程向東南方 
    向的撒馬爾罕進發。 
     
      西征以來,成吉思汗的大軍經過了血與罪惡的洗禮,一個個眼中充著血,閃爍著兇 
    光。 
     
      俗話說殺紅了眼,這可不是假的。戰場上下來的人把殺人當成家常便飯,著慣了鮮 
    紅的血和各種慘狀的死屍,已經沒有了初次舉刀砍落人頭的那種心靈的罪惡振顫,人作 
    為動物的人存在時,獸性因殺戮發揮到了極致。因此他們一個個同獸毫無二致。 
     
      沒有人問戰爭是什麼? 
     
      沒有人問為什麼要有戰爭! 
     
      是戰爭就會有殺戮,是戰爭就會有毀滅。 
     
      殺戮和毀滅天天在演繹,殺戮、毀滅是手段。 
     
      征服才是目的。 
     
      走過綿延起伏的沙海,越過茫茫的戈壁,那些從氈的和俄脫拉爾帶出來的藍眼睛的 
    、褐眼睛的壯丁們,經受不住慘酷的沙漠環境的折磨以及連續急行軍的摧殘,倒下了, 
    只要倒下,那只有死路一條,不是被殺死,便是被渴死。 
     
      如果沒有嚴格的軍紀限制,那麼一路還不知要有多少人要被殺死。因為他們極不情 
    願拖帶那麼多的俘虜。經過十幾天的行軍,他們越過了沙漠戈壁、綠洲和山嶺,終於眺 
    望到了那彎彎的、亮閃閃的柴拉香夫河和河邊的魏峨的撒馬爾罕城。 
     
      從死亡沙漠走出來的士兵,猶如看見了天堂勝境一般,發狂地奔向撒馬爾罕。 
     
      城外是一望無際的草地,鮮花盛開點綴其中,沿河是一片又一片的果園,倒影把柴 
    拉香夫河染成綠色,曲曲彎彎地流向阿姆河流向西方的裡海。 
     
      朮赤對他的士兵們說:「看見了嗎!想進去看看天堂勝景,那就勇敢地爬上城牆去 
    吧!」 
     
      士兵們歡呼著,衝向柴拉香夫河。 
     
      朮赤的大軍先於察合台和窩闊台兩天到達撒馬爾罕,阿拉黑、遠客圖、托海率領的 
    人馬於察合台和窩闊台軍之後也到達了撒馬爾罕外圍。每支軍隊都拖帶著大量俘虜和劫 
    掠來的物資。 
     
      繁雜眾多的各種民族、各個人種,使蒙古士兵大開眼界。 
     
      他們在闊克撒萊擺下了一個儀式,凡是主動歸順,被收編的異民族部隊,和新編的 
    加入成吉思汗大軍的當地城民組成的簽軍首領、土著領袖,一一朝拜成吉思汗,一一親 
    吻他的馬靴,以示臣服。 
     
      成吉思汗下令重組軍隊,派蒙古將官整編那些異民族軍,以補充缺失的兵員增強戰 
    鬥力。 
     
      就在這時,撒馬爾罕傳來消息說,默罕默德準備放棄固守撒馬爾罕的計畫,而先行 
    出逃……成吉思汗當即命令火速進逼撒馬爾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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