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東方仙師】
當窩闊台的騎兵佔領城門以後，敵軍已經逃遁無影，這時突然湧來數不清的百姓，
成吉思汗的士兵原還以為是投誠的，不料近到跟前時紛紛亮出刀斧，砍馬腿、扎馬肚，
把騎兵紛紛拉下了馬，剁成了肉泥。這是撒馬爾罕城內居民組織的義軍，這一突然攻擊
，使手下的人措手不及，一時間近身肉搏起來，由於這些不怕死的義軍奮力廝殺，城門
重又易手。
窩闊台的人被逐出了撒馬爾罕。
而此時花剌子模的主力卻正退守內城。
城門重新收復的消息，並沒有能覆蓋得了像瘟疫一樣的全局失利的消息，它隨著主
力退守內城而迅速傳遍全城。
象軍失利，嚴重打擊了撒馬爾罕軍民固守城池抗敵到底的決心。無論官吏還是百姓
，人人憂慮重重。成吉思汗軍野蠻屠殺的恐怖消息不是第一次聽到，城外橫屍遍野的慘
相已經告訴人們，成吉思汗的士兵有多麼殘忍。
不少人動搖了，有人渴望投降，希望成吉思汗「寬容降服者」的許諾不是虛言；
有人相信天命，不想去乞和，也不想去戰鬥；
更多的人喪失了鬥志，因為他們親眼看見了成吉思汗大軍的英勇無畏。
那些義軍雖然鬥志尚存，但能有多大的戰鬥力呢？
六七萬人的主力都縮到烏龜殼裡去了，撒馬爾罕人上上下下都六神無主了。那些大
異密、大法官從一開始就想求和，特別是默罕默德出逃，更使得他們了無鬥志。
阿拉浦的失利，巴拉、沙亦黑退守內城便給了他們藉口。
西哈特．穆勒克和阿米特．布祖兒克深夜派人縋城而出，進入窩闊台防地，要求求
見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在戰地接見了他們，答應他們的要求，向他們作了許諾和保證，只要真心
投誠，決不傷害，確保他們生命財產的安全。
第二天早晨，伊斯蘭教徒作晨禱的時候，義軍的女人們紛紛從家裡出來拉走了他們
的男人，讓他們扔下了刀槍。城門被打開了，早已等候在這裡的窩闊台的士兵一湧而入
，大軍源源不斷地開進撒馬爾罕。
得到成吉思汗許諾的西哈特．穆勒克和阿米特．布祖兒克將與他們有關的大臣和屬
下，以及他們答應庇護的人都集中在幾個大的清真寺和大異密的家院之中，人數多達五
萬。
成吉思汗的部隊已經得了明確的命令，不許騷擾他們，違令者斬。
撒馬爾罕外城被突破以後，成吉思汗下令立即要城民參加毀城，居民不分男女一律
上城平毀城牆及外壘。
他們還貼出告示：躲藏不出者，亦受懲罰。
成吉思汗的軍隊照例又在城中大肆劫掠，很多藏身在地洞、地窖裡的人被搜出殺害
。因為他們在劫掠時不希望有人看到。
內城被圍著，阿爾浦驚魂已定，他痛定思痛，認定兵馬未動主帥先遁是撒馬爾罕守
衛戰失利的主要原因；而本城守軍之間，互相觀望，不能互相協調，不能團結一心戰鬥
至最後一人，便是不能取勝的另一個主要原因。
城門失守，康里人比誰都跑得快，他們的統帥巴里失思、托蓋、色爾西海、烏拉黑
首先撤進了內城。而他在城外遭遇成吉思汗軍伏擊時，突厥人沒有發兵馳援，只有土耳
其人的將領巴拉和塔亦黑出城相救。
阿爾浦已清楚地看到了撒馬爾罕的悲慘結局，為此他約同巴拉將軍、沙亦黑將軍趁
黑夜率軍突圍。他說：「花剌子模如此廣大的國土不會沒有我們的立足之地。」
當夜英勇無畏的阿爾浦和沙亦黑將軍率領一千名決死之士，只說出去偷營，瞞過了
康里人和突厥人，從成吉思汗軍的防線上殺出了一條血路，衝出了重圍。
他們尋找默罕默德去了。而巴拉則率軍向窩闊台投降。
攻擊內城的戰鬥在天亮以後打響。
接下來有一部分康里人在托蓋的率領下投降。他們被帶出城外。
只有突厥人和一部分康里人組成的軍隊在巴里失思、色爾西海、烏拉黑的率領下進
行頑抗。有一千人退守禮拜五清真寺，他們用火油筒和方鏃箭狙擊成吉思汗進攻部隊，
而進攻部隊同樣搞來火油筒還敬守軍，撒馬爾罕城內頓時火光沖天，大街小巷到處都是
逃避兵災刀禍的難民，大火四處蔓延，樹木燒成了禿桿、房屋燒得像爛魚的骨架，街道
絕大部分都成了廢墟，連宏偉崇高在中亞細亞稱第一的禮拜五清真寺，也化作了一堆瓦
礫。連院子裡的石塊都燒得劈啪作響。整個城市飄著濃煙，空氣裡滿是嗆人的煙氣，熱
浪滾滾灼人肌膚。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園化為灰燼，百姓們捶胸頓足，呼天搶地，悲痛
萬分。
畢竟是垂死的困獸了。
內城沒有費多少周折就攻了下來。但是由於各路人馬濟濟一城失去了控制，造成了
一片混亂。
除了成吉思汗下令保護的那部分人外，許多居民成了破城的犧牲品。俘獲的突厥人
與波斯人被分成兩隊，按十人、百人分組，他們把突厥人的頭髮剃成蒙古式樣，對他們
說：「你們和我們是一樣的了，不要害怕。」而到了夜晚，這些突厥軍人和康里軍人，
連同他們的將軍，巴里失思、色爾西海、烏拉黑還有一些跟隨軍隊的大異密、大法官都
被送進了死亡的海洋。連先前投誠的托蓋也沒有逃脫死亡之翼的覆蓋。
投降總數達三萬人的康里人和突厥人一夜之間全部被屠殺淨盡。
成吉思汗的人說：他們信不過反覆無常的花剌子模的康里軍人和突厥軍人。
成吉思汗就在城外高地上，他騎在那匹赤色天山龍馬上，用剛剛繳獲的一支單筒千
里眼瞭望著撒馬爾罕。
烈火熊熊，漫天燃燒。把天空映成了一片橙黃，那烈焰灸烤著撒馬爾罕黑色的夜的
雙翼，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那是整個撒馬爾罕在嘶喊。成吉思汗終於發出了笑
聲，他仰天長嘯！
——這是我夢中的奇境！
——這是蒙古孛兒帖赤那盼望了多少個日日夜夜的結局！
——長生天你終於幫助鐵木真吐出了胸中沉積多年的惡氣！
當東方的曙色照耀撒馬爾罕城時，那原先氣勢非凡的城牆不見了，任何人都不再認
識這座沒有城牆的城市。
除了廢墟還是廢墟。
成吉思汗在城外的廣場上看到了免於死亡的人們，其中有三萬多名工匠，五萬多名
俘虜和二十頭大象。
成吉思汗把三萬名工匠分給了各路大軍的將領，成為他們的屬民。從俘虜中選三萬
人編成一支簽軍，其餘獲准回家各操舊業，但必須繳納二十萬的那作保命金。由西哈特
．穆勒克和阿米特．布祖兒克兩位大臣負責收取。
那支象軍的飼養人牽著大象前來找成吉思汗，請求發給大象食物。
成吉思汗問他：「你這象以前吃什麼？」
象夫回答：「吃原野上的草。」
成吉思汗道：「你是想養著牠們繼續與我戰鬥嗎？」
象夫答道，「不敢！」
成吉思汗道：「那麼放牠們回到田野中去吧，他們會自己覓食，自己生存！」
大象被當場放掉了。
直到兩個月後，成吉思汗體會到了耶律楚材說過的，「一座死去的城市，不會源源
不斷地提供財富！」的話是那樣正確，才發出了真正約束全軍的通令：「嚴禁任何軍隊
，任何個人傷害百姓、掠奪財物。」
耶律楚材雖然高興，但內心依然惴惴不安，因為他深知一個尚未高度開化的民族稟
性的多變。通令雖已下達，但在今後，當他們遇到抵抗，有了犧牲以後，連大汗都很難
說不會故態復萌，更何況將領和士兵呢。他唯一能做的是繼續不懈地揄揚大義。
成吉思汗下令，全軍除哲別和速不台兵團外，全部開赴那黑沙不草原休整。他要讓
那些變成魔鬼和野獸一樣到處追尋鮮血、女人和財富的士兵恢復他們的人性。
更重要的一點是，成吉思汗已經意識到蒙古原先屠殺劫掠式的民族稟性的落後，而
耶律楚材建議的佔領求治方式的先進。為此他向各個城市調配去了許多外地的難民，讓
他們在那裡生活，在那裡生產，讓吸飽鮮血的土地重新長出莊稼和果子。他派出了蒙古
將領，在將領們的監視下，任用從回教徒中選出來的原居民管理這些城市。在當地無力
維持治安的地方則派遣了駐屯軍。在城市和城市之間修築了方便軍隊調動的大道。
在錫爾河和阿姆河之間的廣大土地上，不論是草原沃野還是河洲荒灘，都有蒙古人
在指揮這些臣服了的原居民辛勤勞動。
而只有哲別和速不台的兩個乓團不間斷地派來滿身沾滿血腥味的「飛箭諜騎」。
鎮海將軍派「飛箭諜騎」送來了消息，那個東方仙師，那個全真教的大教主長春真
人邱處機道長已經接受了大汗的邀請正在西來的路上。
這是他久盼的消息。
他要向這位仙師打聽長生不老的仙方。
——我怕死嗎？
——我會怕死嗎？
成吉思汗不止一次這樣問自己。顯然要是別人來問這個問題一定是笑掉牙的大笑話
，或者是騙上天去的大謊話。成吉思汗怎麼可能怕死？他這一生經歷了九死一生，屈辱
、災難與他有過不解之緣，當年，仇敵塔亦忽台抓住他五花大綁，讓他像牲口一樣被牽
到東牽到西的示眾，隨時都可能殺掉他，但他是鋼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會皺眉的硬漢。與
泰亦烏人的大戰中他中了一箭，差點要了命去；在攻打西京的時候，金國的炮火流沙擊
中了他的左臂，他連哼都沒哼。
無論如何，他不是怕死的人。
然而，當他一次又一次地問自己的時候，他實實在在地告訴自己：「有點兒怕！」
他真的有點兒怕死了。
那是也遂妃子提出立儲之事以後，他第一次意識到、感覺到老之將至，無可避免。
他怕的不是實際戰場上的那種被殺戮的死亡，因為不僅他有強大的軍隊，任何敵人
都不可能戰勝他；因為他有著一大群在馬背上結識幾十年的義兄義弟，他們之間像共一
條性命一樣，從不離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他公正地將各種各樣的恩封賜與他們，
他們成了他的股肱之臣，赤膽忠心地守衛在他的周圍。他還有著強大而忠心不二的近衛
軍——宿衛，那是一支守衛金帳的最精銳的子弟兵。他們是成吉思汗白天的耳朵、夜晚
的眼睛。
對外，他確實沒有什麼可以怕的。
他怕的是衰老，怕的是自然的消亡。因為他壯心剛剛勃發。
自從攻克了西遼、擊敗了西夏，為他打開了一扇西方的大門，他才知道阿爾泰山這
邊還有著如此曼妙的世界；自從伐金獲得空前勝利使他瞭解了南方的文明；而花剌子模
這一偶發的事件促使他翻越阿爾泰山。一年多的縱橫捭闔，游刃有餘地調動軍隊把花剌
子模這頭肥羊一刀一刀地切割吞食。他已經有了吞食更大臘物的胃口，所以他對哲別和
速不台兵團說了那句話：「開弓沒有回頭箭。」
他怎麼能死呢？
壯心剛剛勃起呀！
攻下撒馬爾罕那天晚上，近衛軍中軍總管納牙阿，給他送來一個包，那是用波斯毯
包裹起來的波斯女人，玉體橫陳，白晰的肌膚好像羊脂白玉，黑黑的頭髮像一片黑色的
瀑布，深深的眼窩裡卻是淺藍色的一雙貓兒一樣迷人的眼睛。
等他從波斯女人身上下來時，他感覺到自己還像從前一樣充滿了活力，那種征服的
慾望還是那麼強烈。他覺得自己還不老，因為很多人的經驗之談都說雄性的減退是者之
將至的驗證。
他還要征服！
他有能力征服！
花剌子模剛剛是開始，在他心底的那隻眼中，他已經看到了波斯、巴格達、印度，
還有金國南面的那個宋國……他不是怕死，而是不能死。
鎮海將軍派「飛箭諜騎」傳來了他久盼的消息，那個東方仙師，那個全真教的大教
主長春真人邱處機道長真的就要到了，成吉思汗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彷彿，有一股長命
的仙水正流進他的血管，他企盼著仙師的到來，以向他求取長生不老之方。
默罕默德在哪裡？
雁過會留聲，狼過會留蹤。
有人報告在呼羅珊見到過默罕默德，這不會假，因為他率領著一萬精兵，不像一隻
鼬鼠，可以隨意打個地洞，隱藏起來，他是蘇丹，一國的國王。
有人報告說他可能在玉龍傑赤。
然而，哲別認為默罕默德是向南渡過阿姆河從巴里黑（今阿富汗巴爾赫）向南逃竄
的，不大可能向西。而且從花剌子模舊都玉龍傑赤傳來消息，花剌子模太后托爾罕和許
多皇親國威推舉族人呼馬兒領著兵馬守衛玉龍傑赤，因為他是皇室親屬，立他為蘇丹，
他自稱諾魯思王（一日之王，當地民俗，元旦的民族大典上必定有一種一日皇帝的選舉
，呼馬兒以此戲稱自己）哲別和速不台兩個兵團旨在追擊默罕默德，無暇顧及玉龍傑赤
。他們以風馳電掣般的速度通過各城市，堅守成吉思汗聖諭「降者存之，堅拒者暫捨之
」的原則，於是只向成吉思汗發去「飛箭諜騎」報告玉龍傑赤的大致情況。
成吉思汗接到報告，召開御前會議，商議時局。
巴里黑居民早已從撒馬爾罕逃出來的難民口中得知了戰爭慘狀，他們決心選擇不抵
抗。派出使節攜帶貢物向哲別軍乞降。
他們向哲別報告了默罕默德在巴里黑的情況：他們說默罕默德告訴城民，國家的軍
隊已經無力保護大家了，能夠逃身的趕快逃身保命，蒙古人象阿姆河的洪水，來勢兇猛
，不過退得也快，先躲過他們的大浪再說吧！
他們還告訴哲別，聽說默罕默德接受了大異密阿馬多的建議，準備逃到伊拉克的阿
傑木去。
這也許是關於默罕默德的最正確的情報了，哲別認準了這一點，便同速不台合兵一
處向西南奔尼沙不爾、伊拉克。
默罕默德真的是向尼沙不爾逃去了，他離開巴里黑之前向位於太魯麥德和撒馬爾罕
之間的班加普派了一支部隊進行偵察，得知布哈拉已經陷落，不久又傳來撒馬爾罕被成
吉思汗奪去的確切消息，於是更加堅定了他向伊拉克逃跑的決心。尼沙不爾是去伊拉克
的必經之途，一路上還有馬贊德蘭、哥疾寧（今伊朗沙布爾）、哈馬丹等城市。剛到尼
沙不爾，又傳來了他帶出的軍隊中的土耳其軍叛亂，不再效忠於他，這一下更使他驚慌
失措。他疑神疑鬼，拋下了大軍，只帶了少數衛隊、侍從以出城打獵為名，悄悄離開尼
沙不爾奔伊拉克而去。急急似喪家之犬，忙忙似漏網之魚，一個亡國之君到了風聲鶴唳
、草木皆兵的地步，卻也可憐。
哲別軍也就沒有為難巴里黑，巴里黑城倖免劫難。哲別、速不台軍馬不停蹄向西進
發，向呼羅珊追去，這是他們經過周密選擇的方向。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