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城下歧見】
玉龍傑赤(今烏茲別克境內之烏何堅奇)。
阿姆河下游的一座輝煌無比的大城。
從東方興都庫什山晶亮的冰峰上流下來的雪水,一路經千川百流的匯合,到玉龍傑
赤已經變成了一條湟湟洋洋的大河,阿姆河從這裡向前流不多遠便注入裡海。
玉龍傑赤是鹹海周邊一個最大的都市。
玉龍傑赤城被阿姆河分割成兩半,有一座大橋把兩半城市連成了一體。
玉龍傑亦被包圍了起來。
本來據守在這裡的是默罕默德的皇太子扎蘭丁,因哥疾寧部下叛亂,便會同鐵木爾
.密里克將軍一起去了哥疾寧。這個鐵木爾.密里克就是堅守忽氈的那位英勇不屈的守
將。他的船隊在遭遇橫江鐵索阻攔以後,一面對兩岸作戰,一面捨舟登陸乘馬而行,終
於突出重圍,輾轉來到了玉龍傑赤與太子扎蘭丁會合。
扎蘭丁得此勇將,高興萬分,準備多多倚重這樣的忠貞之士,整軍經武,去收拾殘
局。
哥疾寧兵變,他更是得倚重鐵木爾.密里克這樣的將領去解決。
許多皇親國威留在城裡,那些突厥、康里將領平日裡爭權奪利個個如狼似虎,太子
一走,更是無人能夠節制,於是便群龍鬧海、各自為政。整個玉龍傑赤沒有一個人能說
了算,於是人心更加浮動,出現了一片混亂。呼馬兒雖是皇太后的族人,負責玉龍傑赤
的防衛事宜,但他為人顢頇無能,不可能有什麼大的作為。
哲別、速不台早就得到了這個情報,兩軍團旨在追擊默罕默德,無暇顧及玉龍傑赤
,於是向成吉思汗發去「飛箭諜騎」報告這一情況。
成吉思汗接到報告,曾召開御前會議,商議時局。
大臣們一致認為戰局已經按大汗原先的構想完成多半。由於戰略運用得當,一開始
調動哲別軍團向撒馬爾罕東南方側翼迂迴佯動,造成了大包圍的態勢,給默罕默德造成
了一個錯覺。
將比蒙古軍團多得多的兵力(其時花剌子模國總兵力有四十餘萬),分散據守各城
市,形成了巨大的戰略漏洞,成吉思汗利用了默罕默德的漏洞,輕易地圍起了撒馬爾罕
,然後對各戰略要點進行各個擊破,最後攻克了都城撒馬爾罕。
撒馬爾罕的攻克表示河中諸洲已經平定。
玉龍傑赤四周的城市像氈的、俄節漢、布哈拉等都已攻克。
玉龍傑赤像大河中的一座孤島,上漲的戰爭洪水再漲幾寸就可能淹沒它,必須趁熱
打鐵。
此外托爾罕太后的存在,也是一種威脅,她既然可以立呼馬兒當蘇丹,說明她還有
巨大能量和抵抗之心。
成吉思汗同意大家的分析,當即決定讓察合台和尤赤帶領他們的兵團沿阿姆河向西
進攻玉龍傑赤。
太子扎蘭丁處理了哥疾寧兵變,安撫了部下並交給鐵木爾.密里克帶領回玉龍傑赤
,然後隻身趕赴裡海中的阿昆巴斯小島,為了花剌子模,他不死心,一定要向蘇丹要到
兵權。
蒼茫的裡海,風高湧大,扎蘭丁乘坐一條漁船駛進了滔天白浪之中。
船到海島附近,漁家抱了一堆破爛衣服進艙焦急地對他說:「大子殿下,快快!快
將您的衣服脫下。換上這……」
「為什麼?」扎蘭丁不解。
「因為蒙古人來了!」
「蒙古人到了海上?」
「可不,他們已經在這海中諸島搜查多日了,您看,那條船就是……」船家手指著
不遠處的一條大船。
扎蘭丁看到了在風浪中顛簸的那條船,但船頭上並無蒙古士兵。
「換!必須換,您這身衣裝太過顯眼了……弄不好會連累我們大家一起沒命的。」
扎蘭丁只好摘下佩劍,脫下錦袍軟甲,船家將兵器和甲冑接過去,扔進了大海。然後用
鍋灰將他的臉抹花,白淨的皮膚頓時汙穢。
在冬日裡海凜冽的風中兩船相遇了,確實,哲別的人馬坐著船正在海中諸島搜查。
「喂!幹什麼的?」對面船上有人發問。是土耳其語。
「打漁的!」一個水手揚著網,另一個船家邊說邊扔過去兩條大魚。
「船上沒藏什麼人吧!船尾那是什麼人?」
「沒有,那是夥計!做飯哪!」
兩船相擦而過。
船家長長地吐了口氣,把跳到喉嚨口的心重又按了回去。「謝天謝地!草原騎士不
習慣水上生活,個個暈船,在艙裡忙著吐呢,所以才沒有過船搜尋。算您命大!」
扎蘭丁上了阿巴昆斯島。第二天他的弟弟那斯拉克和渥肯丁也來到了海島。
鄂斯拉克一直在玉龍傑赤,眼看城中諸將爭權造勢,各人都想擁立自己的人,情勢
發展叵測,所以也出奔離開了玉龍傑赤,不少將領不願參與無謂的內耗,也跟隨鄂斯拉
克出走,於是城中兵力減為六萬。
可是,一連兩天,他們都沒能見到他的父親。默罕默德已經皈依了伊斯蘭,成了虔
誠的伊斯蘭教徒。他遵守戒律,每天五次祈禱,敬聽伊瑪木給他朗誦《古蘭經》,眼淚
汪汪地懺悔,發誓一旦收復國土,一定對人民實行仁政,行使正義。
第三天,島外傳來消息,哲別軍團在海上搜尋未獲,復又回軍搜捕包圍了哈倫堡,
活捉了他的母親、嬪妃,殺了他的幼子。
默罕默德一下癱了下去,世界一下子變得一片昏黑。
哈倫堡陷落,母親、嬪妃被捉,幼子被殺帶來的悲憤,孤立無援帶來的絕望,死亡
的恐懼……各種各樣的情感在他心頭翻滾,往事如潮湧現。
……他那奴隸出身的父親由於他的聰明才智而成了塞爾杜克的大臣,被塞爾杜克蘇
丹任命為花剌子模地方總督,他的父親利用西遼與塞爾杜克打仗的時機,消滅了塞爾柱
克王朝最後一個蘇丹,並取而代之,作為奴隸的兒子,他同父親一起備嚐過艱辛;作為
總督的兒子,他又接受過無數臣民的歡呼;作為花剌子模新君他縱橫牌闔,巧使計謀,
先是在西遼的協助下,打敗了古耳人的入侵,佔領了興都庫什山以西的廣大地區(今阿
富汗西部),迫使古耳人的蘇丹俯首稱臣。一二0九年又拒納貢品殺死使者,與西遼決
裂。他聯合了撒馬爾罕的統治者共同反抗西遼,最終獲得獨立,成了這一大片土地的主
人,接下來征服波斯,向巴格達用兵,把花剌子模發展成了一個巨大的帝國,他儼然成
了伊斯蘭世界的最高領袖。這是他一生中最輝煌的時刻。
一個強大的國家是在他的手裡誕生的,然而,又是在他手裡走向了滅亡,這不能不
使他痛心疾首。
他病了,一病不起。
他對扎蘭丁說:「孩子!我不是個昏庸的人,不是不明白失敗的原因。我只是無能
為力。
我們的祖先是奴隸,因此沒有自己的族人可以組織自己的軍隊,只好花錢僱傭軍人
,成吉思汗的軍隊是因共同的血統而團結,而我們的軍隊是因金錢而團結……」
扎蘭丁固然並不同意父親把失敗歸咎到這一點上,但他也深知內部不團結是失敗的
一個重要原因。但父親不能審時度勢,輕率地挑戰,然後又膽怯地逃跑,不能堅強地同
戚黨鬥爭,釀成了帝國內部的許多缺陷,一個猶如心臟一樣的國王.如此軟弱不堪,那
如何能使四肢有力呢,這是他人格力量的缺陷。然而,事已至此,再論何益。他只是安
慰他,好好養病。
默罕默德知道自己去日無多,他把兩個兒子找到身邊,取出了已經準備好的詔書和
佩劍,對扎蘭丁和鄂斯拉克、渥肯丁說:「復國大任在爾兄弟身上,鄂斯拉克、渥肯丁
你們要聽你哥哥的指揮。」說完他長長嘆息一聲,瞑目而逝。
兄弟三人大哭一場,想父親生前八面威風,君臨天下,如今含恨死去連件像樣的衣
服也沒有,只能以他隨穿的一件襯衣作隨葬。卒年為一二二0年十二月十一日。
不過默罕默德臨死到是作了一件明白事,他作了一個決斷,把王位和兵權交給了有
勇有謀的扎蘭丁,立他為繼承人。廢除了皇太后托爾罕亂點的諾羅思王——呼馬兒。
扎蘭丁拿著默罕默德的遺詔,回到了玉龍傑赤。他可不是奏凱而遠,也沒有人擺開
排場迎接新君。城裡的守將擁有六萬多人馬,如果能讓扎蘭丁統一指揮,那麼,與蒙古
大軍決一死戰,未必見得輸個精光。然而,呼馬兒等人忌憚扎蘭丁本領高強,便想暗害
他,想趁夜悄悄地把他幹掉。
有人向扎蘭丁透露了這個陰謀,扎蘭丁聽到這個消息後,不由仰天長嘯:「天哪,
花剌子模不亡還亡誰?」
確實,大敵當前,亡國滅種之劍已經高懸,那些庸碌之輩,還在那裡忌才妒賢,爭
個高下。
扎蘭丁不得不走!
扎蘭丁不能不走!
他手下缺乏必要的軍事力量,雖然花剌子模在玉龍傑赤城裡還有六萬人馬,但那是
突厥康里軍隊,是絕不會聽從他的調遣的,他只有逃離玉龍傑赤,另尋出路。
扎蘭丁連夜逃出虎穴狼窩,跟隨他的人中有鐵木爾.密里克的三百餘精兵。
玉龍傑赤即將陷入重圍。
成吉思汗派他的三個太子前來奪取中亞大地最後的堡壘。他說:「灌木都砍光了,
只有最後這一片喬木立在草原濕地,漏網的狐、獾、?、狼都麋集在那裡,好好去捉吧
!」
耶律楚材等朮赤、察合台、窩闊台走了以後,這才向成吉思汗奏本,他說:「臣以
為三位太子,用一即可。」
成吉思汗斜眄了耶律楚材一眼未置可否。
他知道耶律楚材想說什麼,他不相信戰爭沖不淡弟兄之間的齟齬。所以他沒有收回
成命。
玉龍傑赤之戰雙方從一開始就似乎沒有一個主帥。
朮赤是成吉思汗委派的主帥,但察合台有他獨立的軍團。
統一蒙古後成吉思汗分封給他們的人丁,朮赤是九千戶;察合台是八千戶,窩闊台
和拖雷各五千戶。出征時從征的人馬就從自己的分封中擢出。所以察合台有他自己的行
動權。
戰爭似乎是按慣例和程序在進行。
朮赤派遣的先鋒部隊三千人抵達了玉龍傑赤,但他們並不急於進攻,他們只是駐紮
在離城七八里地遠的隱蔽之處,然後派出使者,送出了勸降信。
玉龍傑赤方面竟無人作主回覆。
使者空手而回,因為無人接見他,他只有把勸降書用箭射在呼馬兒居住的宮門上。
成吉思汗軍派出了一隊騎兵,打馬接近了城門,守城的士兵發現了逼近來的成吉思
汗兵,只有十數人,以為是成吉思汗派來向他們示威的,再望望後面並無後續部隊,也
無大軍紮營,於是膽壯氣豪地打開城門,要給這些膽大妄為的成吉思汗軍一點教訓。要
他們知道如此兒戲地顯示傲慢是要吃大虧的。他們並沒有向呼馬兒報告,不過即使報告
,呼馬兒也未必會作出什麼有效的反應,因為他天天宿醉,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會起床
理政的。
好「英勇」的守軍,不分步兵馬軍,連帶百姓一起輕率地湧出城門,向那一小隊成
吉思汗騎兵襲去,好像那是幾隻蹦蹦跳跳的野兔,或者踢一腳就會蜷縮成一團的刺蝟。
成吉思汗軍士兵真的好像被追得驚惶失措的小獸,時而驚奔,時而又回頭張望,然
後再奔逃。
他們一路丟棄裝備,什麼箭囊、刀、槍,什麼盔帽、圓盾,走一路,丟一路,只是
不丟他們的坐騎,一個個像驚弓的馬兒飛快地逃離了花剌子模士兵的視線。
步兵馬軍和城民歡叫著,有的還唱著得勝的歌。他們拿著拾獲的成吉思汗軍士兵的
遺棄物向著成吉思汗軍士兵逃逸的方向叫罵著難聽的言詞。
他們班師了。他們覺得成吉思汗軍膽小如鼠。
這一夜城裡如同逢了節日。
呼馬兒手下的斐里敦古里將軍卻笑不出來。
第二天,來了三小隊成吉思汗騎兵,紅光一閃,一匹火紅色大宛馬衝出本隊,馬上
竟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不過他也身著柳葉甲(在皮革上縫製柳葉狀鐵片的鎧甲),戴
黃銅頭盔,頭盔頂上飾著馬鬃,護臉的部分沒有放下來,因此稚氣的臉上透射出一股機
敏的目光。他腰間挎著頑羊角弓,箭壺裡裝滿了駝骨箭,左手提著馬韁,右手提著一支
槍,槍尖鋒利無比,閃著銀亮的光芒。他來到城前,指名索還他們昨天丟棄的裝備。
城上的士兵,「羅羅!」地喊著什麼,脫下褲子,露出屁股,羞辱他們。
那名小將也不吭聲,彎弓搭箭,只等城上人的屁股一閃白光,立即弓響箭飛,別看
人小,可是練得百步穿楊功夫,箭無虛發,城上傳來嗷嗷的叫聲。
城門打開了,城裡的人馬如狼似虎地殺出來,那名小將挺槍來戰,可是不到三個回
合,就虛晃一槍,呼哨一聲,打馬回身逃奔。見成吉思汗軍又開始逃竄,城裡的軍馬,
怪聲亂叫著追趕起來,這一回他們追的比昨天更急,那個小將手忙腳亂,倉皇中竟掉下
馬來,他們見有如此良機,合力去抓。然而,那小將功夫了得,落地一縱身,隨即又上
了別人的馬。兩人一騎逃生去了。
成吉思汗軍的不堪一擊,大大地鼓舞了士氣,更多的人湧出城來,他們奮力追趕著
,一直追到離城二三里遠的城郊那個叫巴吉的地方。
突然,那位蒙古小將發出一聲長嘯.三小隊成吉思汗軍士兵立即勒馬回轡,穩如泰
山地站定了身子,隨著一聲口令,所有軍馬重新排隊列陣。
城中追兵正在驚疑之時,田野傳來一片吶喊聲,頓時伏兵四起,千軍萬馬從平地崛
起,而且成了一隻碩大的口袋,無論花剌子模軍隊向哪個方向突圍,都好像碰上了銅牆
鐵壁,那些勇猛無比的成吉思汗鐵騎,從他們埋伏的地方——從牆後、溝壕、草叢,從
四面八方舉著明晃晃的蒙古彎刀和長槍殺向了包圍圈中的士兵和城民,他們像無數支利
箭穿插分割。利刃之下,斷首者噴血,殘肢者慘嚎,大地突然變成了一片屠場。
剛才他們還像虎狼,頃刻間他們成了小獸,成了羔羊,任蒼狼將他們撕成碎片。
一千多人,一個也沒逃出蒙古小將設下的小小圈套。
那些沒有闖入包圍圈的士兵,慌忙回竄,然而在他們身後突然冒出了許多穿著花剌
子模軍裝的人,跟著一起跑回了城,闖進了海必蘭門,城門隨即被化了裝的成吉思汗軍
控制了起來。
這是朮赤的人,那員驍勇多謀的小將就是他的兒子——拔都,一個學習成吉思汗狡
獪戰術的最優勝者。
拔都已經將他的人隨潰兵混入城裡去了,而且控制了海必蘭門,但朮赤還是下令在
夜晚將臨時,把佔據海必蘭門的士兵撤回原有的營地。
呼馬兒耽於酒海,城裡的將領終於爆發了憤怒吼聲,白白犧牲了一千多人,一切都
是在無序的狀況下發生的。
斐里敦古里將軍組織了五百名敢死隊。準備抵抗成吉思汗軍的入侵。
第二天天一亮,他們個個渴飲了酒漿,全副武裝出城與再次來誘敵的成吉思汗軍拚
殺。
他們得勝了,擊退了成吉思汗騎兵,還大有斬獲,他們把俘虜的腦袋砍下來,吊在
城頭上示眾。
那天夜晚,朮赤、察合台、窩闊台的大軍開到了玉龍傑赤城下,經過巡視,他們在
城外作環形部署,駐屯了下來。
按照要求,宿營之地必須選在高處,主將營帳必須面向東方。在這個營帳周圍,由
武裝的騎兵巡察,每一營帳都備有兩匹馬,不分晝夜都是備好了鞍的,萬一那個營帳有
事,也好及時救援。而其餘的馬,全都散放在外,任牠們自由吃草,至於晚餐升火做飯
,必須在日落前做好,日落後要將營帳移至敵人看不見的地方,只有改變了生火地點和
宿營地點,才能防止敵人夜間偷襲。然而,日間一仗,先頭部隊受創,使得將領們憤怒
不已,顧不得行軍疲勞,連夜磋商對敵之策,下令部隊枕戈待旦,因此,也就用不著移
營了。
察合台主張天亮即行強攻,朮赤則認為初到一地情況不是很熟,遽爾進攻太過卒然
,主張先禮後兵,仍然要勸降為上,攻心為上。
哥哥畢竟是哥哥,察合台有氣也只能先聽著,第二天又派人進城送信招降。
結果令朮赤失望,令察合台高興。城中軍民經過半天磋商,主戰派佔了上風,拒絕
投降。
勇氣是有的,民氣是旺的,但是作為假蘇丹和軍隊的統帥呼馬兒仍然耽於酒鄉,不
能出謀定策組織有效防守。於是只有讓大將斐里敦古里率軍抵抗了,幸而城民們紛紛拿
起了武器,成了一支支生力軍。
眼看勸降無望,成吉思汗大軍只有準備攻城一途了,由於玉龍傑赤城處於裡海濕地
,四周沒有山,缺乏石頭,射石機也就無用武之地,有隨軍工匠建議用樹木代替,他們
砍下大樹,截短代替炮石,並將大樹在水裡浸泡過,以增加重量。
一邊準備,一邊仍派人不斷地勸降,即使使者被殺,人頭懸在城牆上,朮赤也在所
不惜。
直到征調的大隊簽單從遠方趕到,開始按命令填平了護城溝壕,朮赤才下令進攻。
進攻先從海必蘭門開始,接著,其餘軍隊按選擇好的城壘單薄的地方全面展開,上
百架投石機和數百支飛火槍、震天雷以及無數弓箭把大木塊和箭矢像冰雹一榛向城頭傾
瀉而去。血與火調制著一幅幅慘烈的圖景。戰士們嫻熟地將登城雲梯架起來,如同猿揉
般嫻熟地登城,戰爭已經將他們鍛鍊得像進草原揀磨菇一樣自如。為了防止城上的滾木
壘石和箭矢,前面幾排人幾乎全都持有重盾,個個身穿鎧甲。掩護攻城戰士的神箭手在
離城只半箭之遙的地方。
但是他們低估了玉龍傑赤人的抵抗決心和力量,一架雲梯被城上的士乒推歪傾倒,
雲梯上的戰士像秋天搖動的老柿樹上的柿子,七零八落摔落在地,摔得筋斷骨折。
登上城頭的士兵也被城上持長槍的士兵搠翻擲下城來,一時死傷狼藉。
然而,勇士畢竟是勇士,一架架雲梯再一次豎起來,在雷霆般的吶喊聲中,一隊隊
口叼著鋼刀,雙手扶梯的勇士,再一次衝鋒陷陣。而且在攻城部隊的吸引下,城下正有
大隊簽軍在挖掘著城根,他們的任務是破壞外壘的根基,然後毀城。
城頭已經豎起了一面大旗,城上已經打開了一個突破口,戰士們以更快的速度向上
攀登,更多的雲梯豎了起來。
近身肉搏開始了,刀光劍影,血花飛濺,殺聲震天動地。
突然,有無數城民奔上城頭,他們一個個手端著冒著火苗的石油盆,走到城邊向城
下潑去,沾上石油的成吉思汗軍士兵,即使有重盾、鎧甲,也擋不住無孔不入的石油。
燒著的人像一個個火圍在地上翻滾,慘呼聲裂空驚天。
玉龍傑赤由於石頭來源奇缺,所以城牆是用石、磚夾土築成的,正因為城基不是很
雄厚,所以築城時修了內外兩道,主城突破後還有副城,守軍在副城上配備了大量弓箭
手,等成吉思汗軍士兵突上城頭,便萬箭齊放,登上城去的士兵犧牲很大。但他們前仆
後繼,似洶湧的浪潮,不息地湧動。由於各個攻城部隊紛紛得手,這裡攻陷,那裡失守
的消息牽制和困擾了斐里敦古里,影響了他的指揮決心。海必蘭門被越來越多的蒙古人
登上了城頭,戰爭的血線向內城移去。
呼馬兒在內城上目睹了成吉思汗軍隊的威猛及無情的殺戮,又見城外旗幟獵獵,援
軍不絕,這一切使他心膽俱製。他認為成吉思汗軍確實是無法戰勝的,玉龍傑赤逃不過
布哈拉、撒馬爾罕那樣的覆滅命運,他在血火紛飛的戰場上,不但沒有親自拿起弓箭或
者刀槍,說幾句鼓舞人心的話,反而悄悄地溜下了城頭,失去了蹤影。
攻進城去的成吉思汗軍士兵使用石油筒焚燒房屋,用弓弩射殺反抗者。然而,玉龍
傑赤的人民是不屈的,面對屠殺,他們紛紛拿起了武器。
巷戰開始了,城內所有街道、所有角落,都有手拿刀槍的城民,哪裡有成吉思汗軍
,他們就奔向哪裡,儘管明知是衝向死亡,但他們卻無所畏懼。
每個街頭都有戰鬥,每條巷尾都有刀光在閃動。
每座房屋都在流血;
每條街道都在燃燒:每個城民都在吶喊;
這是與死亡抗爭的憤怒吶喊。
天漸漸黑了下來,面對如此頑強的抵抗,朮赤怕黑夜成為玉龍傑赤人的天下,因為
他的士乒不熟悉地形地物,退路又窄,於是不得不鳴金收兵。只是派重兵守住了被打開
的海必蘭門。
第二天凌晨,戰鬥又繼續進行,城內軍民抗敵必死之心沒有絲毫動搖。察合台揮軍
逐屋爭奪,每一座房屋都成了墳場,躺滿了成吉思汗軍士兵和玉龍傑赤城民的殘肢斷首
的屍體,城池小半被毀,房屋被焚,城民的財物、珍寶也燬於戰火。
外壘正在簽軍的手中加速毀壞。
朮赤作戰地巡視後回到軍帳。
他找來察合台和窩闊台對他們講了戰地情景,認為察合台軍殺孽太重,這樣下去,
玉龍傑赤最後將蕩然無存。弟兄兩人因此而發生了分歧和爭執。
朮赤說:「如此毀滅,攻下玉龍傑赤將什麼也得不到。」
察合台說:「當務之急是拿下玉龍傑赤。」
哈赤說:「目前看玉龍傑赤城民反抗決心很大,主戰派佔了上風,因此戰鬥不可能
一蹴而就,應該作長期圍攻的打算。」
察合台道:「玉龍傑赤是大汗征服中亞的最後一個重要戰略目標。盡快攻下,刻不
容緩。」
朮赤說:「父汗教導我們,面對群情如熾的敵手,必須使他冷靜下來。」
察合台道:「一匹烈馬,你是慢慢等牠改了性子再騎呢,還是跨上去征服牠?」
朮赤:「玉龍傑赤將來是我的領地,父汗已經將欽察以東的大片地區劃給我管轄,
我不願意看到赤地千里。所以我要求停止火攻,給將來的百姓留一點生存的地方!」
看來,貝赤像是接受了耶律楚材的規勸,已經懂得了擴疆戍守的道理。但察合台卻
覺得朮赤是和他過不去。
朮赤的話說得很明白了,察合台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一連十多天過去了,成吉思汗軍隊按朮赤的命令只是緊緊包圍城市,不讓任何人進
,也不讓任何人出。
察合台忍不住,他幾次向朮赤請戰,甚至與朮赤吵了起來。但朮赤就是不讓他倉促
進攻。
一個月過去了,人馬在城外享受著初冬的陽光。玉龍傑赤地處裡海低地,北邊有鹹
海,即便是初冬,也還是綠草茵茵,非常利於戰馬冬養。不過朮赤沒忘記敵人,經常不
斷地出動小股人馬前去騷擾。同時派人進城和主和派接觸,向他們表明,之所以不進攻
,是為了防止毀滅掉這個美麗、富裕的城市。朮赤耐心等待著這個城市內部起變化。而
且他已經覺察到了這其中的變化,因為,陸陸續續有人逃出這個城市,他們害怕的不光
是戰爭,還有飢餓。
察合台卻對乃兄的軟攻辦法甚為不滿,他決定自行其事。
窩闊台見二兄齟齬,也無辦法,只得在中間調和。
由於停止了火攻,察合台提出使玉龍傑赤斷水的新招。玉龍傑赤城跨阿姆河而建,
城裡的居民都是打阿姆河水飲用,截斷水源便會使城中軍民陷入新的恐慌。
朮赤同意這一方案,但提出不能倉促上陣,因為橫跨阿姆河的那座橋處於城市中心
,河道從城中穿過時,在上下游都已經設置了重重河障,順河突破進佔大橋,確實可以
控制阿姆河兩岸,達到斷絕水源的目的,但必須估計到敵人可能有的反擊力量,防止反
包圍。
察合台認為,敵人的主力都被吸引在四城,大橋是防守最弱的地段,不用過慮。
窩闊台認為大哥二哥的意見都對,綜合在一起也就全面了。這樣可以防止出現進攻
上的漏洞。
然而,察合台不等朮赤作兵力部署上的調整,就發令命自己的兵馬,突擊阿姆河大
橋。
曙色迷朦。不知什麼時候從阿姆河上飄來了一團團霧,像是有人往大地、河流裡倒
入了牛奶,漫溢著灌入河中,又稀釋了爬上河岸,越上樹叢,向兩側的城市瀰散開去,
使一切景物變得那麼迷離。
阿姆河水永遠那麼潺潺地唱著,即使在霧中也可以使人感覺到它那打著旋的浪是每
個音節
的高點,而低聲嗚嚥的一定是音節的低點。
察合台足足調集了三千人馬,趁霧帳高掛時,偷偷地向阿姆河上的那座大橋摸去。
戰馬都裹了蹄子,防止發出巨大聲響。
雖然馬匹如此眾多,卻不會發生戰馬亂嘶的現象,因為,成吉思汗規定,馬匹初生
一兩年,要在草地上進行調教訓練,三年以後方可用作戰馬,這時的戰馬即使一、兩千
匹聚集在一起也不會嘶鳴,戰士上馬不控,下馬不繫,馬匹也不會逃逸,完全適應作戰
的需要。成吉思汗還要求將士愛惜馬力,像愛惜自己的子嗣一般,不許無節制地追敵或
者行獵,設立從馬制度,一個騎兵要配幾匹從馬,通過換乘來節省馬力。這也是成吉思
汗的取勝之道。
大隊人馬悄悄接近了大橋,佔領了大橋兩側。
然而,就在此時,教堂鐘聲鏜鏜響起,那急惶惶的點兒分明是在報警。
這決不是教徒們作早禱的時刻。朮赤立即意識到了這一點,奔出大帳傳令點動兵馬
。他認為一定是有人違令出擊,被敵方發覺而報警。
大霧之中,一切顯得深不可測,調兵的動靜只有聲音可以表達。也只有透過聲音才
能辨別。
一切都已經晚了。斐里敦古里指揮了一萬多軍隊,一萬八千多城民,以十倍於敵的
力量埋伏在這裡,等成吉思汗軍上了橋,他們立即拉斷了橋柱,橋的兩端像紙紮的一般
,輕飄飄地瀉入了阿姆河。原來察合台部毫不隱蔽地進行偵察,使城民對成吉思汗軍的
企圖有所察覺,於是派人把阿姆河橋的橋柱鋸斷了三分之二,調集了重兵只等察合台部
上橋。
斐里敦古里作了孤注一擲的準備。
阿姆河橋一斷,察合台部的士兵和戰馬像餃子下鍋一樣踢里撲魯掉下河去,兩岸伏
兵吶喊著衝殺過來,察合台部只得倉促應戰。
鮮血染紅了阿姆河水,河上盡是飄殍,不少活著的人在水面揮舞著求救的手。結果
:一方是空前的勝利,一方是空前的慘敗。
——戰爭表現了勝利者的殘忍,也表現了失敗者的殘忍。
——流血灌溉的復仇種子總是長得又快又大,血腥的艷麗之花開放在人類漫長的世
紀。
察合台部三千人馬幾乎被守軍全部砍殺,得以生還的只有很少幾個。
玉龍傑赤城的軍民士氣空前高潮,因為他們打破了成吉思汗軍不可戰勝的神話。
他們用滿河的死屍和染紅的河水向世人昭示:只要團結戰鬥,什麼樣的強敵都是可
以打敗的。
朮赤十分生氣。他對察合台說:「你忘了父汗教會我們怎樣使用兵法的嗎?」
朮赤發火不是沒道理,因為根據成吉思汗頒佈的秘密作戰法典:萬一敵人堅守城塞
,就放出牛羊及馬群去騷擾敵陣;假如敵人設置防馬柵欄的話,己方騎兵就應將城塞團
團圍困起來,並射箭騷擾敵人,一旦進入持久戰,敵人必定缺乏糧草,此時再慢慢迫近
,但是還不要立即攻城,一定要等敵軍疲憊不堪時,再付突擊。萬一兵力不足,就以木
板、樹枝拖地,轟起灰土,讓塵土飛揚,造成援兵很多很多的假象,藉此動搖他們的信
心。而後再行進攻,此時必能擊破敵軍。
朮赤就是領會了成吉思汗這些要點,才決定自己的戰略戰術的,勿庸置疑,朮赤比
起察合台要心細得多,智謀也高深得多。
戰爭進入了膠著狀態。
朮赤下令停止進攻,他仍然要用圍困之法來迫使玉龍傑赤人低下他們高昂的頭。
一個月過去了,又一個月過去了。天寒地凍的冬季是不適合進攻的,於是只好等待
開春。
大軍在異國用練兵打發著難熬的冬天。自然,玉龍傑赤人更為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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