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巴魯灣之戰】
馬魯。
拖雷率中軍浩浩蕩蕩而來,大軍經略了阿必瓦爾、撒拉哈代、拉的康爾等地,征發
了七千人的簽軍,向北包抄向馬魯。在距城二十里的外圍形成了大包圍圈,而馬魯守軍
渾無所覺。
先遣的探馬報告了穆爾加布河兩岸敵軍佈防情況,河南岸紮營駐守的為穆智爾的一
萬二千人的突厥蠻騎兵,他們常常在黎明時分向馬魯城進發,攻打堅守在城池裡的?赫
的亞爾丁的另一部分突厥蠻人。而城裡的守軍仗著人多勢眾,從來不甘示弱,只要穆智
爾發兵來攻,他們必定開城出戰。雖然勝負時常易主,但這種襲擾戰一直沒有停止過。
拖雷下令封鎖大軍到來的任何消息,他劃定的戰區內,任何百姓只准出,不准進。
他親自化裝成突厥蠻士兵,與十幾個驃悍的衛士一起裝作遛馬的樣子,一連四天視
察了馬魯城內外這種戲劇性的場面。
拖雷繞城一圈,觀察了外壘、城池、濠塹,覺得馬魯城不是一座容易攻擊的堡壘,
而且市內貯存著足夠的糧草,士氣並不低落。以他率領的七萬之眾的大軍來說,攻擊這
樣的城堡,不是一件難事,但他始終認為攻堅不是蒙古士兵的強項,他不想讓士兵在攻
堅中作無謂的犧牲。
他苦苦思索著破敵良計。
穆智爾沒有注意到馬魯城及四周出現的異常,這一帶的農夫近來只有離開家下地幹
活的,但直到夕陽西下時也見不到一個回家;從城內出來的人也只有出沒有進。對此,
穆智爾和?赫的亞爾丁都沒有起疑。
因為?赫的亞爾丁認為人被穆智爾的人抓起來了;
而穆智爾則認為這些人是因害怕而逃走了。
這一天,天近黎明,穆智爾派出一千人馬,向城廓開去,突然,道路兩旁湧出無數
黑衣人,他們的鉤鐮槍將一匹匹駿馬拖倒,一個個士兵被抬起扔入了穆爾加布河。
沒有刀光劍影,只有悶悶的水聲。湍急的穆爾加布河水打著旋兒,將他們捲得無影
無蹤,然後歸寂於無聲無息。
當閃閃的太陽從巍峨的馬魯城頭將夜的陰影壓下去的時候,一支五百騎的突厥蠻士
兵,打著穆智爾的旗幟,又在城門口叫陣了。
雪合里斯坦門洞開,從城裡衝出兩百名騎士,為首的正是阿爾浦將軍。他是在穆智
爾與?
赫的亞爾丁決裂以後,加盟馬魯,加強城防的。他戴著一頂有護喉器、護耳器的尖
頂鐵戰盔,身穿鋼質護身甲網,雙層編織夾著一層銀絲,銀光耀目,十分堅固。連戰馬
也有披甲,可以說是刀槍難入。
阿爾浦所持的兵器是一柄波斯戰斧,斧體起花嵌金及藍寶石,鋼柄二尺,上面鑲金
,中段
裹著絲絨,大約便於手持。而手中圓盾則是銅架犀皮盾,上面有小圓孔,使得盾牌
呈半透明,可以在抵擋時看見敵手,但箭又難以射穿犀牛皮。
這樣的裝備雖然堅不可摧,卻也顯沉重笨拙,所幸騎士從小就穿著,因此,也還適
應戰爭需要。
雙方按戰律,各出二百騎。
攻方首領是一員青年驍將,將手中舉著的突厥蠻士兵的盾牌用力一甩,盾牌高高飛
起竟越過眾人頭頂飛上了城堞。
全場一片驚呼。
只見他右手從腰間抽出一柄鋒利的鋼劍,迎風一揚,發出一道劍光。
「中國劍!你是什麼人?」阿爾浦不由發問。他已經覺察來者不是穆智爾的突厥蠻
士兵。
來者並不答話,一柄利劍夭若游龍般向阿爾浦襲去,阿爾浦不敢怠慢,連忙用盾牌
阻擋。
回身用波斯戰斧砍殺,那柄戰斧顯然不是尋常板斧,加上阿爾浦力大無窮,不是一
般人能對付的。
來者知道阿爾浦鎧甲堅硬,刀劈劍刺都不可能奈何他,於是仗著身無長物,輕靈矯
捷地避過波斯戰斧的砍擊,在戰馬相錯的瞬間,一招回風擺柳,用劍柄猛擊阿爾浦的後
腦勺,擊打得阿爾浦好一陣發暈,幾乎墜下馬來。
兩將各自撥回馬首,重新開始波斯戰法的衝擊,等兩馬再次相錯時,阿爾浦兇狠地
將波斯斧攔腰砍向來者,這幾乎是無可一避的一斧,因為,這一次阿爾浦差不多將馬貼
著來者的馬匹錯身相過,來者幾無躲避的可能。然而,來者在利斧加身的一剎那,翻身
跌下馬去,利斧從馬背上削過,將馬鞍削去了鞍轎。然而,幾乎是同一時間,一支鉤鐮
槍從馬腹下穿出,一下鉤住了阿爾浦戰馬的馬腿,戰馬身子前衝,腳下一踮躓,轟然撲
倒在地,阿爾浦甩出去丈遠,連鐵盔也拋離了腦袋。來者兩個箭步,輕靈跳躍至阿爾浦
身前,用劍指住了他的咽喉。而此時四百人已經開始混戰,金鐵交鳴之聲、吶喊聲不絕
於耳。
城內?赫的亞爾丁見狀忙派人出城增援。但為時已晚,另三百喬裝突厥蠻的鐵騎已
經搶佔了城門。
有人高呼:「蒙古王子拖雷殿下在此,誰還敢頑抗?」來者摘去突厥蠻的帽子,露
出了英俊的臉蛋。
突厥蠻士兵驚異不已,不少人丟下了刀槍。混戰漸漸停息下來,敢於妄動的士兵已
經身首分家,反抗者的下場,只有死亡。但阿爾浦站起身子,面對拖雷的劍毫不畏懼死
亡。他朝拖雷怒喝道:「拖雷!不必炫耀你詭計的成功!」
拖雷笑笑道:「這是詭計嗎?好,我不殺你,我要打到你心服口服為止。」他用腳
踢還給他那柄波斯斧。
阿爾浦拾起來,並不是不講章法地發動突然襲擊,而是禮讓他讓拖雷先動手。
拖雷詫異地問他為什麼。
阿爾浦說:「這是波斯武士的武德!」
拖雷說:「愚不可及!」嘴上這麼講,心中倒起了憐惜之念。
他們你一斧,我一劍地拚殺,身穿鎧甲的阿爾浦不到十個回合拚下來,已經汗如雨
下了。
拖雷閃挪騰躍,用劍提、點、挑、扎,將阿爾浦沉重的鎧甲繫繩一一割斷,鐵甲東
掉一塊,西拋一塊,阿爾浦雖然卸甲鬆快了,但他卻把戰斧一扔,引頸就戮。
「為什麼這樣?」拖雷不解地問。
「技不如人,力不從心,心服口服!你殺吧!」
拖雷還劍入鞘,向隨從衛士道:「給他一匹快馬!」又轉臉對阿爾浦說:「你走吧
!」
阿爾浦無言以對,他突然拾起利斧。
拖雷的衛士紛紛舉起兵器防範。哪知利斧是向阿爾浦自己砍去的。
眼看阿爾浦要自戕當場,說時遲,那時快,拖雷飛起旋風腿,一腳踹去,踢飛了阿
爾浦手中的波斯利斧。
「為什麼要死,像默罕默德那樣的只顧自己逃生,置人民生死於不顧的蘇丹,值得
你效死,而像我這樣的人,就不值得你效忠嗎?」拖雷問得十分嚴厲。
「你願意接受一個敵人?」
「我願意接受一個朋友!」
「那我這條命就屬於殿下了!」他感念這種知遇。
阿爾浦手下的人,跟隨阿爾浦投降。由於城門掌握在拖雷軍手裡,所以阿爾浦在城
裡的三千多人陸續順利反出馬魯。
拖雷將他們編入簽軍。
拖雷問計於阿爾浦:「如果攻城,城裡將會如何反抗?」
阿爾浦道:「城裡有七萬軍隊,十多萬城民。他們抱必死之心的話,那麼攻城部隊
的傷亡將是慘重的。」
「可是我已經有了入門的鑰匙,雪合里斯坦門已經掌握在我的手裡。」
「城中早有破城準備,所以遍設街壘。一道雪合里斯坦門又有多大效用。」
就在此時,屬下來報,穆加布爾河對岸的穆智爾派伊斯蘭的教長扎馬魯丁前來求見
。
原來,黎明時分派出的軍隊中有倖存著回到了營地,報告了遭到突然襲擊的情況,
他已經意識到是詭計多端的成吉思汗軍。於是迅即派出快馬,向四野偵察,結果證明他
的猜測是對的,成吉思汗軍的大包圍圈已經形成。
當穆智爾聽完探馬的報告時,他的腿已經哆嗦得站立不住了。當初在馬魯稱王稱霸
的豪氣,已經飛出了九霄雲外。他知道拖雷大軍的到來意味著馬魯即將毀滅,他們即將
死亡。於是他派出了使者,唯求投降一途,能夠自救。
出乎意外,拖雷並不要他的命,只要他把當初從城裡城外搜羅來約六萬多隻牛、驢
、騾、羊,獻出來,以此換得和平。此外,拖雷讓他把城裡富豪的名單寫下來。同時讓
他帶領他的人馬回到馬魯去,他要他們去告訴城裡的軍人和百姓,成吉思汗軍隊如何強
大,如何眾多,作戰如何威猛,要他們向大家講述阿必瓦爾、撒拉哈代、拉的康爾等地
反抗的下場,講述被屠殺和被毀滅的慘狀。
拖雷讓穆智爾帶領五六千人順利進城以後,當即撤回了雪台里斯坦門的蒙古士兵。
?赫的亞爾丁見了「冒死」衝回城來的穆智爾,見了他那一身染血的戰袍,不得不
相信他,並捐棄前嫌。
就在此時,潰軍帶回的恐怖消息如同黑色的蝙蝠,在春夜裡飛遍了全城。
軍心和民心浮動起來,猶如一池渾濁不堪的泥湯裡的魚蝦,誰也看不清前途出路,
好像末日就在眼前。
上半夜傳來消息說,?赫的亞爾丁同穆智爾商議,穆智爾說蒙古人有七萬之眾,抵
抗是絕無希望的,唯一趁蒙古人包圍不十分嚴密的時候,衝出去,最好是裡應外合,撕
開蒙古人的包圍網。
穆智爾建議?赫的亞爾丁派人去答失塔吉爾找沙亦黑將軍,要求他解救馬魯。
?赫的亞爾丁認為穆智爾與沙亦黑將軍熟悉,還是要他派人去。
下半夜時分派出的使者回來了,他說沙亦黑將軍已經同意率軍來救。前鋒已抵郊外
,即將對蒙古人發動衝擊,以舉火為號,等戰鬥打響時,希望城裡的軍隊裡應外合,掩
護城民逃生。
黎明前的黑暗來臨了。
濃黑的夜空裡果然亮起了耀眼的火光,城頭上的士兵清楚地聽見遠方的吶喊聲,和
刀槍撞擊的聲響。
馬魯城開始行動了。
軍隊是逃跑的先鋒,民眾拖家帶口,高一腳低一腳地跟在後面。
並沒有沙亦黑將軍的隊伍。
也沒有蒙古人的隊伍。
當人們奔跑出去五六里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不知是誰驚叫一聲:「蒙古人!」
人們這才發現,漫地裡到處都是成吉思汗軍的戰馬,到處都是閃亮的刀槍,穆智爾
派人找沙亦黑原來是騙局。
晚了。
像群狼一樣,拖雷軍團從虎視眈眈轉而成為窮兇極惡,揮舞各種兵刃向包圍圈中的
獵物發起了進攻。
馬魯軍隊的半數被蒙古蒼狼吞吃淨盡。
但是頑強的抵抗也使拖雷的人馬有很大的傷亡。
穆智爾開城歡迎拖雷大軍入城,接照他提供的富豪的名單,拖雷讓他們挖出了他們
埋藏的金銀財寶。作為反抗的報復,他讓他們獻出了馬、駱駝、騾子,然後將所有的男
人集中到了郊外,接著傳令,除了選出四百名工匠以外,其餘一個不留。
至於穆智爾,他不像阿爾浦有那樣的下場,拖雷跟他父汗成吉思汗一樣欽佩的是忠
臣硬漢,而痛恨反覆小人,所以穆智爾也挨了刀,不過他是在夜間被處死的。
馬魯的浩劫是空前的,男人幾乎全部殺光,女人分給士兵,供他們發洩戰爭帶來的
性飢渴,至於那些兒童,也難逃死亡的威脅。
拖雷指派馬魯一名著名的人物,退隱已久的吉亞丁.阿里做馬魯的行政長官,留下
先鋒官巴兒馬思作軍事長官,然後揮軍南進,殺向尼沙不爾去了。
吉亞丁這位隱士出山後極力收留管治那些倖存者,可是,另一支殿後的蒙古軍隊發
現這廢墟上有許多雜色的人群,許多人穿著突厥蠻的軍裝,於是又一次屠殺降臨了。
如此三番,馬魯經歷了每一支過往軍隊的屠殺,最後成了無人區。
失吉忽托忽將軍奉了成吉思汗將令,率領三萬兵馬往喀布爾山中。雪格諾克的八千
人、阿爾思蘭的七千人都歸他指揮,不過失吉忽托忽指派的先鋒官都是他自己的人,他
的四員部將,一名莫克哲,一名莫哈爾,一名烏克吉爾扎,還有一名多斯古爾扎。這些
都是跟隨他多年的「年輕老將領」。西征以來失言忽托忽一直未有機會上最前沿與敵血
戰,看著別的軍團捷報頻傳,他的這些部將都憋著一股勁兒。人人爭當先鋒,也就輪不
到雪格諾克和阿爾思蘭這樣的來自屬國的軍隊了。
成吉思汗要失言忽托忽帶兵往喀布爾山中的用意在於:掩護中軍側翼的安全,因為
成吉思汗率領的中軍攻克塔里寒以後,翻越興都庫什山脈,路經可爾丹要塞,向範延城
進攻,而扎蘭丁正在範延附近的巴魯灣(今阿富汗喀布爾之北)。因此,失吉忽托忽軍
團的行動,一方面為掩護本軍,一方面為威脅扎蘭丁軍的側背。
莫克哲和莫哈爾兩將率領前鋒開向瓦里安城。
北方的軍情已經向扎蘭丁示警,成吉思汗軍已經越過興都庫什山南來了,扎蘭丁便
從哥疾寧揮軍向北。
扎蘭丁預有準備,莫克哲、莫哈爾卻有些趾高氣揚,自詡成吉思汗大軍進軍中亞細
亞以來,從不曾敗過,所以不把扎蘭丁放在眼中。
兩軍相遇於瓦里安。
扎蘭丁以五倍於敵的兵力,全力進攻莫克哲、莫哈爾部。驕兵必敗,一方是有備而
來,一方是盲目應戰,一番血戰,失言忽托忽軍團前鋒遭受了沉重打擊,莫克哲、莫哈
爾不得不倉促退過巴色爾河,拆毀了橋樑,在河那邊固守待援。
扎蘭丁並不以小勝為滿足,繼而揮軍強渡巴色爾河。
莫克哲、莫哈爾都負了傷,他們率領傷了元氣的敗軍慌裡慌張逃竄,直至遇上失言
忽托忽的本軍為止。
扎蘭丁軍奏凱而還,駐守巴魯灣。牛刀小試,士氣受到了極大的鼓舞。
失言忽托忽整軍數日,調整了部署,鼓舞起士氣,率軍向巴魯灣進發,扎蘭丁同時
也領兵前進,相遇在巴魯灣的原野上。
巴魯灣地勢十分獨特,巴色爾河由興都庫什山上流下來兩道川合成,好像一把兩股
叉,到了瓦里安便越靠越攏。右川,河面不寬,卻很湍急,雪山溶水,冰冷徹骨。川外
側有一道山樑,河與山之間有一里地的平原;左川,從巴魯灣西側流過,河的一側也有
一片平原,數里地外也有一道山樑。兩河在喀布爾北側相合流向下游印度河。
扎蘭丁命阿明軍抵達巴魯灣後,分兵一部背河列陣,一部則從右側山樑那側隱蔽前
進向前迂迴;
阿克拉海軍從喀布爾向左側迂迴,扎蘭丁自將中軍迎敵。
失吉忽托忽見敵人正面佈陣,而右側阿明軍背河而戰,顯然犯了兵家大忌。便迅即
將大軍展開。
烏克吉爾扎和多斯古爾扎的前鋒和雪格諾克軍直撲右翼阿明軍,企圖十分明顯,即
使不能將他們一口吃掉,也要將他們趕下冰冷刺骨的巴色爾河。
阿明軍雖然奮力抵抗,但經不住蒙古軍的衝擊,漸見勢拙。
突然扎蘭丁隊伍中號角聲變,「刷!」的一聲,馬上的將士全部下馬步戰。烏克吉
爾扎和多斯古爾扎見機,立即打馬衝擊前進.不料剛接敵,呼啦啦戰馬倒了一大片,接
下來,斧劈刀砍,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將落馬的將士砍了個血肉模糊。第二批人馬衝上
來,仍然是如此,呼啦啦又倒下一片,又是卡嚓嚓死傷無算。
原來這是扎蘭丁新創的戰術,根據蒙古軍擅於馬戰的特點,他設計出了與騎兵步戰
的戰術和武器,每名戰士均備有兩支長槍,一塊圓盾,長槍長度是普通槍矛的兩倍。敵
騎衝擊時,人在馬後,待敵騎衝迎時,扎蘭丁的中軍以號角變音為號令,接到命令全部
下馬步戰,而將馬匹的韁繩繫於腰中,人從馬腹鑽出,長槍斜立,正好借刀使力插入馬
肚,敵騎很難逾越。
成吉思汗騎兵在兩次衝擊吃了大虧以後,不得不棄騎與扎蘭丁的士兵步戰,結果,
扎蘭丁的士兵又飛身上馬,利用騎異的優勢快速突擊。戰刀在成吉思汗軍士兵頭上閃光
,慘呼聲不絕於耳,扎蘭丁親身入陣,縱馬馳騁,穿插分割,斬獲眾多。
失吉忽托忽軍團仗著人多勢眾,反覆衝擊,兩軍各有傷亡,鮮血染紅了巴色爾河。
一天激戰下來,未分勝負,各自退回營盤。
失吉忽托忽率軍團受到連續的失利,十分氣惱。他不是派出探馬,詳察敵情,而是
閉營苦思良計。他突然悟出一計,派人用氈子做成許多假人,縛在備用乘騎上,造成突
然援兵大增的假相,想以此威嚇扎蘭丁。
從夜至黎明,人喊馬嘶聲不絕於耳。
扎蘭丁的部下都認為是蒙古援兵到了,紛紛向扎蘭丁提議暫退。
扎蘭丁卻微笑不語,他派出的探馬早已搞清了失吉忽托忽的詭計。他下令阿明軍和
阿克拉海軍繼續像昨天一樣與成吉思汗軍廝拚。
黎明的曙光被雪山反射到戰場上,一片明亮。如同天女燃亮的無形的天燈。
旌旗獵獵,戰馬蕭蕭,失吉忽托忽在中軍的位置上,他指揮烏克吉爾扎、多斯古爾
扎所部向左翼阿克拉海所部衝擊,他對他們提出的要求是,為了防止扎蘭丁軍利用長槍
傷人,等兩軍衝近時,同樣下馬步戰,使敵人的長槍失去作用。
烏克吉爾扎、多斯古爾扎奉命出戰了。
這確實是兩員勇將,他們十分勇敢,衝鋒在前。
戰場上刀光閃耀,殺聲震天。
阿克拉海軍列陣的戰馬上均是空位,顯然士兵都在馬下。
烏克吉爾扎命令:「下馬!」
蒙古騎士動作嫻熟地從馬背上跳下來,還未等他們把馬控好,突然,箭如飛蝗一般
從馬腹下飛出,烏克吉爾扎當即中箭,蒙古騎士紛紛倒地。攻勢頓挫。
扎蘭丁換了招式。
失吉忽托忽氣得大吼。他親自率軍衝擊,然而,迎接他們的卻又是長槍隊。扎蘭丁
變化多端的戰術,使失吉忽托忽無計可施,只有用人海戰術,反覆衝擊。
失吉忽托忽的人馬已經出現了很大傷亡。
此時,扎蘭丁舉旗示意,右翼阿明的伏兵,左翼阿克拉海軍的伏兵一齊出擊。
頓時,從左右兩道山樑那邊豎起了花剌子模軍的大旗,接著成千上萬士兵像瀑布一
樣漫下來,殺聲震天動地。
扎蘭丁下令全軍上馬,他大聲高呼:「花剌子模的好漢們,我們有三倍於韃靼人的
兵力,一定能把他們打敗,跟我衝啊!」一馬當先向失吉忽托忽衝去。
左右兩翼圍攏來了,扎蘭丁的花剌子模軍群情振奮,人人賈�堙A個個爭先。
失吉忽托忽開始倒還鎮定,用旗幟指揮士兵衝突敵陣,及至發現左右兩翼有伏兵時
,包圍圈已經形成,成吉思汗軍四面受敵,儘管奮力突圍,但扎蘭丁是集中了優勢兵力
來對付他們,加上失吉忽托忽軍連續失利,軍心已潰。
失吉忽托忽回顧原野中,隊伍大都被驅趕到了河邊灘地或者溪澗處、人馬不是墜澗
,便是陷足泥淖,而扎蘭丁的駿騎,產自西域,腳力非常健捷,在絕地之中追殺敵人十
分得力。
因為烏克吉爾扎、多斯古爾扎他們要佔頭功,所以阿爾思蘭軍被指派殿後,此時他
們被隔在包圍圈外。
阿爾思蘭見兩邊山上冒出那麼多旗幟,知道大事不好,接下來見失吉忽托忽及主力
被圍困,便立即會見雪格諾克和莫克哲、莫哈爾,他們決定傾全力,即使拚光全軍也要
把失吉忽托忽將軍和士兵們救出來。
雪格諾克因為自己受傷,便召來手下偏將,要他們服從阿爾思蘭將軍指揮。
阿爾思蘭號令全軍:「弟兄們,我們的許多朋友被包圍在裡面了,只有殺出一條血
路,才能把包圍圈內的失吉忽托忽將軍和士兵弟兄們救出來。現在我命令,不論是海押
力來的還是阿立麻里來的,還是蒙古本土來的,都是大汗的部下,誓死出戰!」
「誓死出戰!」
「誓死出戰!」軍隊高呼著戰鬥口號出擊了。
他們真的奮力殺開了一條血路。
包圍圈內的成吉思汗軍士兵已經被砍殺過半了,失吉忽托忽率領的衛隊和一些將領
已經陷入絕望。突然,阿爾思爾來援,無異是天降救星,兩下合兵一處,奮力突出重圍
。
巴魯灣之戰,失吉忽托忽軍喪失了一萬多人,是成吉思汗大軍西征以來最大的敗仗
。
成吉思汗聞報,沒有像往常聽到失利的消息那樣震怒。
他心裡有著陣陣隱痛。
他居然隱去了憂鬱的面容。
失吉忽托忽帶罪自縛來見成吉思汗,請求發落。
——他何嘗不能、不應該、——給他一刀!
——然而,他卻確實不能、不應該妄動此刀。
……失吉忽托忽是訶額倫母親的第四個養子,當弟弟鐵木格將僅僅六七歲的那個塔
塔兒部落的孩子領進大帳時,訶額倫母親的眼睛立刻就亮了,他戴著金耳環,身穿著金
緞織成的肚兜,臉色白裡透紅,眉清目秀,又大又亮的眼珠骨悠悠地放著光。
母親訶額倫說:「這是誰家的孩子?」
他告訴母親,「是塔塔兒部落的孩子,叫失吉忽托忽,我把他揀回來了,他的父親
是有罪的,他沒有罪。」
母親嘉許地點點頭說:「好吧!交給我吧!」
他說:「我答應他做我的六弟,讓他排在鐵木格的後面,長大了一定也會是個將才
的。」
訶額倫母親說:「連同曲出、闊闊出、博羅忽,我要好好地把他們養大,白天是鐵
木真的眼睛,夜晚是鐵木真的耳朵。」
慈祥、智慧、勇敢、無私無畏的訶額倫母親真的把他們培養成了一代豪傑,在平定
蒙古高原諸王之亂的戰鬥中每一個人都立下了赫赫戰功。
——他何嘗不能、不應該、給他一刀!
——然而,他卻確實不能、不應該妄動此刀。
當年蒙古薩滿教的教主帖卜.騰格里(意為預測天意的人)幾次密告御弟合撒爾要
謀反,並且有調戲妃子忽蘭的舉動,他信以為真,怒不可遏,將他戴了枷,扔進了一口
乾井。
無論木華黎為首的九位大臣怎麼諫勸,他也是不答應饒恕合撒爾。他們只有請來訶
額倫母親。
牠是一直很孝順母親的。
她氣憤地對鐵木真說:「你生下來就是一個自咬衣袍的狗仔,還記得嗎?十三歲那
年,因為別克帖兒(成吉思汗異母弟)搶了你的雲雀,你一箭就把他殺死了。難道你殺
一個弟弟還不夠嗎?那年別克帖兒死後,無論他的生母、還是他的一奶同胞別勒古台都
沒有因此而記仇,影響家庭的和睦和團結。」
訶額倫母親用五箭的故事訓育他們,以後五兄弟就像那捆箭一樣從來沒分開過,從
來沒有鬧過彎扭,就像弓和箭一樣密切配合。慈愛的母親訶額倫把所有年輕的蒙古人都
當作自己的兒子。她說她一定要見合撒爾。
合撒爾帶來了,她問合撒爾到底犯了什麼王法。
合撒爾見到了母親委屈得只顧流淚。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額吉,我沒有,我怎
麼會奪大哥的王位,調戲王嫂……」訶額倫母親相信合撒爾,她把胸前衣襟一扯,把乾
癟的乳房托出來,她說「兩乳連腸,十指連心,你們倆一同吃這個奶子長到三歲,你九
歲死了父親,失去了家、部落、財產,我們一起過著打野鼠,挖野菜的苦日子,後來是
誰來跟你一起打天下,是你的親弟、義弟們,有合撒爾。」
他沒有立即放開台撒爾,經過調查,是自己曚昧,聽信了讒言。
這才放了合撒爾,懲治了帖卜.騰格里。
為此,他跪在訶額倫母親的膝前請求寬恕,一份椎心的內疚使他牢記住了母親的訓
導,不再對弟兄妄開殺戒。
——他何嘗不能、不應該、給他一刀!
——然而,他卻確實不能、不應該妄動此刀。
這是為了回報對訶額倫母親的敬意。
他隱起了心海裡翻騰的波濤,隱起了怒氣,隱起了憂鬱,陡然間他想起了耶律楚材
說過的話。
耶律楚材說:「陛下,對主掌帥印的失言忽托忽將軍來說,打狼恐怕要有打虎的準
備!」
他是很機敏的,表達也很巧妙。言外之意不是想說一句:「陛下您輕敵了。」但他
沒有說出來。他知道耶律楚材不可能扭轉自己的思路,他機敏地表達出了自己的意思。
當時自己說:「失吉忽托忽也是一員驍將,應該讓這位大斷事官到前線去斷斷事了
。」給他的只是偏師。
責任在何方?受責的應該是自己啊!
成吉思汗自責起來。失吉忽托忽長期擔任大斷事官,從政多年,對指揮已經生疏了
,西征以來一直沒有讓他獨立作戰,而指揮部隊已經是過去在漠北的事了。任用這樣的
將領肇致失敗,放在用人失當,敗在警示乏力。
成吉思汗為失吉忽托忽解去了縛繩,對他說:「你過去在漠北常打勝仗,未曾受到
挫折,滋長了驕傲與輕忽的錯誤,如今遭此慘敗,當以此役為戒。你回去,好好休整部
隊恢復一下元氣,以後還有仗可打呢!哪裡跌的跤,哪裡爬起來。」
失吉忽托忽走後,成吉思汗又召見了雪格諾克和阿爾思蘭,對他們奮勇作戰、主動
營救的行為大加褒獎,任命阿爾思蘭和雪格諾克為一路軍團主副帥,統領失吉忽托忽的
殘軍、他們兩國的本軍、征發的簽軍,組成三個圖門的新軍,整訓備戰。
阿爾思蘭和雪格諾克對大汗如此信任和重用,深表感激。
而耶律楚材暗暗欽佩成吉思汗任人唯賢的大度。因為在他的帳前不僅僅有乃蠻人塔
塔統阿、賽夷人扎巴爾、維吾爾人鎮海、還有東遼、西遼的耶律阿海、耶律禿花、石抹
也先、石抹明安、穆斯林哈散,如今更將屬國王子任用作帥,胸襟器識非同凡響。
此時,成吉思汗對他們說:「巴魯灣一戰敗在何處,除了朕用將不當外,在戰地還
有什麼教訓要一起探討出來,損兵折將要損得值得。好了,擇日朕陪你們赴巴魯灣戰場
研判。」
就在此時,範延城傳來了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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