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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吉思汗大傳

                     【二 戰還是和】 
    
      成吉思汗已經六天沒說話了,他也不接見任何人。六天來誰也不知他所思為何?所 
    想是甚? 
     
      耶律楚材六天沒出他的套帳,套帳是在大帳旁邊專為耶律楚材所設,以便大汗召見 
    。他也不見任何人,六天來誰也不知他在幹什麼?不知他在想什麼。 
     
      第十天,耶律楚材早早來到金帳前的火堆前佇立。那堆火是拜見大汗時的專用之火 
    ,是晉見時必作的程式,只有通過火堆才算是淨化了思想。 
     
      金帳前的氈道兩側陸陸續續有諸王、諸子、大臣們走來,他們每天都不誤時分地到 
    這裡來關心他們的大汗。御弟別勒古台、合撒兒隨成吉思汗的好惡而好惡,早就改變了 
    對耶律楚材的態度。他們謙恭地向這位被他們的大哥視作聖賢的長鬍子點頭致意。 
     
      成吉思汗的金帳很大可以容納數百人,是真正的流動的宮殿,真正意義上的行宮。 
     
      金帳的外層是羊毛打成的白氈,隔寒、隔風,白氈上裹著金錦彩緞,上覆千條彩色 
    皮繩結成的網絡,再以皮繩、堅樁緊繫,以確保堅固。門框和頂柱全部用黃金包覆,一 
    片金光燦燦,所以稱之為金帳。帳前鋪一條紅色氈毹,一直鋪到綠茵茵的草地。帳前右 
    側有一旗桿,上面九足白旄纛迎風招展,這是汗國的國旗,旗上的圖案神鷹,是用金線 
    繡成的,左側飄揚的是九足黑旄纛軍旗,旗上是用銀線繡的神馬。蒙古人以白色為吉祥 
    的像徵,黑色為凶禍的像徵,九足是指九根飄帶、穗子。對著帳殿大門豎立的是高大的 
    黑纓槍,那是戰神蘇魯錠的象徵。 
     
      除了帳口朝陽神門打開時可以透進陽光外,只有從帳頂的天窗方可以透進陽光。所 
    以帳中光線不是很強烈。 
     
      金帳正中是地毯包裹起來的皮墊,那是成吉思汗的王座。汗位左側是妃子忽蘭的座 
    位,汗座的右側是成吉思汗的幾個弟弟和大臣們的位子。 
     
      成吉思汗或坐或臥或是在金帳中轉圈走動,都不會有人打擾他,整個金帳內空無一 
    人,然而只要他咳嗽一聲。宿衛好像貓在他身邊似的,立刻就會冒出來。 
     
      宿衛是成吉思汗親手選拔建立的,從千夫長、百夫長、十夫長以及自由民的子弟中 
    選拔,那些體格強壯、有高超技擊能力、容貌優良者方可入選。從事此職的人出入帳殿 
    容易被可汗發現他們的個人才幹,是未來賦以重任的第一步,所以被認為是十分榮耀的 
    事。 
     
      宿衛有著特權,未經宿衛許可,任何人不得進入帳殿,包括皇后;不得行走於宿衛 
    的前面;不得過問宿衛人數,夜間睡在帳殿周圍,如遇闖殿者,不問情由,可砍他頭。 
    夜間有急事稟報者,應先告知宿衛,在帳殿後宿衛的崗位等待。宿衛雖是從各千戶、百 
    戶、十戶中選出來的,但那些長老無權毆打或處罰他們,事實上他們的權力相當於那些 
    長老,甚或比他們的長老還要高。 
     
      成吉思汗剛剛開口傳耶律楚材,耶律楚材在帳殿外稱一聲「臣在!」待宿衛出現, 
    他就進帳了。 
     
      成吉思汗不無詫異地問:「這幾日你就守在帳前?」 
     
      「不,臣卜知你七日才開口,所以今早才來此專守。倒是各位王爺和王子在門前守 
    候多時了,他們都很擔心……」 
     
      成吉思汗傳王弟、和王子進帳。轉而同耶律楚材說話。 
     
      他知道耶律楚材的占卜是很靈驗的,在入見之初他預見要征西,大軍出征西遼必勝 
    ,果不然哲別帶領二萬大軍打敗了古赤勒黑,相繼攻克了哈密、和闐、喀什諸城,一直 
    追擊敵人到了帕米爾高原。哲別把敵酋的首級和那裡的名駒千匹帶回來獻給了大汗。一 
    切已見應驗。 
     
      可是成吉思汗故意責難道:「你不是通占卜嗎,為什麼你沒有預見花剌子模會殺我 
    商隊,擄我財貨?」 
     
      「臣占卜向推大勢,再說大汗陛下並沒有讓臣下為西行商隊占一卜,所以臣下沒有 
    預見。」 
     
      成吉思汗嗒然不語。 
     
      耶律楚材說的倒也是實情。一切都沒有想到。 
     
      「那天我看你臉色變了,你是不是怕我會懲罰你?」 
     
      「不!」 
     
      「為什麼?」 
     
      「對我個人來說這是一件大事,對大汗和您的國家來說是一件小事。如果大汗沒有 
    容人的雅量,那麼您就不是蒙古大汗了。」耶律楚材臉面上充滿了虔誠,他對成吉思汗 
    在盛怒之下能夠保持理智,確實由衷讚佩。這絕非常人能夠做到。 
     
      成吉思汗笑了。 
     
      「聽說你六天沒出套帳?」 
     
      「那是因為大汗六天沒有開過金口,臣下在想,講什麼樣的故事可以使大汗開顏。 
    」 
     
      「喔!」成吉思汗表示出濃厚的興趣,他在王座上裹了裹那件白熊皮做的大袍,直 
    起了身正襟危坐著說:「那六天才想好的故事一定動人。」 
     
      耶律楚材搖搖頭說,「六天也沒有把故事想好,只像個謎語一樣,有了謎面。」 
     
      這種說法是很吊人胃口的,身為大汗的鐵木真也不例外地被緊緊地吸引。「你是在 
    賣關子吧?」 
     
      「不是,我可以把故事講給大汗聽,大汗可不要覺得不夠圓滿。」 
     
      「好吧,朕這裡洗耳恭聽了。」 
     
      耶律楚材清了清嗓子,他的表情是嚴肅的,他講道:「天下最勇猛的野獸,我們東 
    方人認為是老虎,而實際上在西邊巴格達那邊的海外有個黑皮膚土人的世界,那裡盛產 
    著一種稱得上是百獸之王的野獸,特別是雄者,鬚髮怒張,頭如巨大的草籃,人們把牠 
    叫做獅子。當地的國王為了同鄰國交誼,要國人貢獻活獅子。但獅子力大無窮,勇猛無 
    比,就是老虎見了也要退避三舍,牠生活在森林和草原之中,晝伏夜出,行蹤詭密,鼻 
    子又出奇的靈敏。行獵者尚在里把路外,牠早已知味而起了,獵人向來敬之如神而遠之 
    。人獸相遇三四人難與相搏,一二人難逃血盆大口,為保自己性命也只能努力射殺砍殺 
    ,難見活物。為此國王懸賞,志在必得……」耶律楚材打住,故事到此為止。 
     
      成吉思汗聽得正有味,見耶律楚材打住,不由雙目凝注,用目光問道:「怎麼啦? 
    」 
     
      耶律楚材搖搖頭說:「臣沒有縛過雄獅,不知他們怎麼才能逮住天下奇獸。」 
     
      別勒古台聽了哈哈大笑道:「你個書獃子,一天到晚手不釋卷,自然不知行圍射獵 
    的訣竅。對付野獸,哪個蒙古族子弟不懂?你還用這樣的蠢故事來鬨大汗。」 
     
      耶律楚材故作不明白,問大汗:「大汗,真的是我班門弄斧了嗎?」 
     
      成吉思汗不無輕謾地說道:「我的大學者,你也有失著的時候.讓蒙古族的好獵手 
    合撒兒來告訴你吧!」 
     
      合撒兒說:「要我教訓長鬍子嗎?」 
     
      成吉思汗把臉一沉道:「不得無理!」 
     
      「好吧!如果由蒙古的獵手來逮這隻百獸之王,那麼,我們會挖一個深深的陷阱, 
    裡面鋪上一張網,放上一隻牠最愛吃的活物件餌,如果牠飢餓的話一定會不顧一切地跳 
    下去,那麼……」說到這裡成吉思汗突然揚手,不讓再往下說了,他已經明白了耶律楚 
    材的用意。他用異樣的目光盯著耶律楚材,這目光看在其他王爺、王子眼裡,像把蒙古 
    刀直剜耶律楚材。而耶律楚材則罔然無知地微閉著眼,安逸地捋著他那長鬍子。 
     
      成吉思汗一手搓著鬍子沉聲不語。隨之用手點了合撒兒、別勒古台、哲別一下,然 
    後一揮,那是退朝的手勢。 
     
      眾人魚貫出帳,耶律楚材走在最後。他依然風度翩翩地捋著那把長鬍子。 
     
      「對於花剌子模朕想聽聽你們的意見。」成吉思汗對他的兩位御弟說。 
     
      「大汗,剛才是不是耶律楚材又給您端了餿羊肉?」別勒古台性子直率,但唯大汗 
    的意志為轉移,所以不假思索,還端出了那天成吉思汗說過的話。 
     
      「主意雖然是耶律楚材出的,畢竟人是我派出去的,憑什麼去責罰他,誰也不瞭解 
    這個花剌子模,不瞭解那個默罕默德,不瞭解他的人民,不瞭解他的軍隊,只是從他們 
    來的商隊那裡知道那是一個很大的回教國家,盛產很多奇珍異寶。責備他,也是責備我 
    自己,我們對他們瞭解得太少。我可以原諒他,原諒自己,但我決不會原諒敵人。」 
     
      「那就出兵打唄!」 
     
      合撒兒比別勒古台精細,他說:「我想大汗您剛才說得有理,我們對花剌子模知之 
    甚少,只聽說它以回教把回教徒團結成了一個緊密堅強得像鋼鐵一樣的國家。從商人運 
    來的物品看,那些東西都已經達到了相當精密的程度,可見如耶律楚材所說他們的文化 
    已經很高。在不瞭解花剌子模的情況下貿然出兵,怕不合適。」 
     
      「哲別,你是汗國的神箭,你看呢,能不能把花剌子模射穿。」 
     
      「大汗,哲別追擊古赤勒黑到了帕米爾,在那裡聽到了不少關於花剌子模的傳說, 
    關於那個國家,我知道他們穿的甲冑是鋼鐵製作的,與我們使用的革製的甲冑比,恐怕 
    要堅固得多。 
     
      我用箭射過他們的甲冑,也用矛刺過他們的甲冑,都穿透不了。至於適應這種甲冑 
    的戰陣肯定會有不同的佈局,目前我們對她一無所知,倉促用兵是會吃虧的。」 
     
      合撒兒道:「花剌子模國有多大,據說快馬跑兩個月也跑不到邊,就像從鄂嫩河畔 
    騎快馬向南經宋國到大理進安南一樣遙遠,您看從花剌子模來的商人雖然講著各種不同 
    樣的話,有著各種不同的風俗,但他們都信仰回教,可見回教如同海洋一樣,在西方無 
    處不在,我想大汗沒有必要為了那支商隊而把蒙古軍隊的精銳投進那個不知深淺的海洋 
    。」 
     
      他問過四駿中的博爾朮、赤老溫。 
     
      博爾朮、赤老溫和木華黎、博爾忽,因人並稱為成吉思汗的「四駿」;蒙古族喜歡 
    馬和狗,因為馬和狗是作戟、狩獵的朋友,「馬」是「勇」的代名詞;「狗」是「義」 
    的代名詞,常常用來作為勇士的稱號。虎必來、者勒密、速不台加上哲別,四人並稱為 
    成吉思汗的「四狗」。 
     
      主戰者僅有赤老溫。 
     
      博爾朮說:「大汗的軍隊兵強馬壯,想來花剌子模不會不知道,大汗統一了蒙古, 
    打擊了大金,攻克了西遼,疆域廣闊,花剌子模不會視而不見,那麼多客商交通往來, 
    默罕默德不會不知道我蒙古的友好姿態,在此情況下竟然敢殺死整個商隊,要麼是發瘋 
    ,要麼是有恃無恐。 
     
      如果是發瘋倒也好辦,如果是有恃無恐,我們就得當心。」 
     
      他問過者勒密、忽必來、速不台,主戰者只有速不台。他們都是超級勇士,在他們 
    面前沒有不可攻克的城池。他們幾乎也提到了知己不知彼的問題。 
     
      顯然,來自將領的意見,持異議者不會少。 
     
      他悶悶地走近右大斡兒朵,那是皇后的帳幕,他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想引起皇后孛 
    兒帖的注意,然而,孛兒帖聽見他的咳嗽聲,沒有像往常那樣欣喜地奔出來迎接自己, 
    反而聽見帳幕裡有咭咭格格的笑聲,他疑慮地走近去,皇后的婢女在門口迎住了成吉思 
    汗。 
     
      他走進去,只見孛兒帖正在親自煮著奶茶,雖然當了皇后,什麼都有下人侍候,她 
    卻常常還是要自己動手。孛兒帖皇后的頭髮已經銀白了,她比成吉思汗大一歲,她為成 
    吉思汗生下了四個兒子:大皇子朮赤,二皇子察合台,三皇子窩闊台,四皇子拖雷。也 
    許生育的負擔促使她過早地衰老,雖然全身上下飾滿了奇珍異寶,卻再也沒有鄂嫩河畔 
    那艷壓群芳的風采了,目光也不像當年那樣明亮了,如今她只是一個雍容華貴的貴婦人 
    。 
     
      孛兒帖看見成吉思汗進來,忙端來一杯新煮的奶茶,多日不來,她似乎並不像往日 
    那般驚訝,那般激動,相反目光有些兒狡黠,也許年紀使她手腳遲緩了,她手端不大穩 
    ,差一點溢在成吉思汗的錦抱上。 
     
      成吉思汗看見案上另外幾隻奶杯,便大喝一聲:「還不給我滾出來!」 
     
      這下好了從帳幕角落衣箱後,冒出了幾個腦袋。 
     
      成吉思汗故意看也不看地別轉了臉,其實他臉上滿是憋不住的笑。 
     
      孛兒帖也噴出了笑聲。她朝衣箱後喊道:「出來吧,別跟爺爺捉迷藏了。」 
     
      從衣箱後面站出了四個孩子,一個個滿頭汗珠,髒手把臉抹成了三花臉。一個個虎 
    頭虎腦的,不脫鐵木真家的種。個頭稍大的那個叫拔都,十歲了,是朮赤的二小子,個 
    頭矮一些的叫貴由,是三子窩闊台的兒子,那個虎頭虎腦的叫莫圖根,是察合台的長子 
    ,最小的那個叫忽必烈,是拖雷的兒子,今年才四歲。嚴厲的爺爺的咳嗽聲,把他們驚 
    得像小鹿似的逃到衣箱後面躲了起來。 
     
      「哈!原來是你們這幾隻狼崽子,來!我的小蒼狼,到爺爺這裡來。」成吉思汗素 
    常鐵板的臉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孫子們一擁而上歡呼:「大汗萬歲!」 
     
      「練什麼哪?」 
     
      拔都接口道:「我們練角力。」他們確實在皇后的帳幕中完著角力的遊戲,這是要 
    成為蒙古勇士必備的課程。 
     
      成吉思汗捏著忽必烈的鼻子說:「你呢?小忽必烈!」他的子孫太多了,有時常常 
    記不起名字來,唯有這個小忽必烈,因為拖雷常常帶他進金帳,成吉思汗也常常讓他坐 
    上自己的脖子,扯著他的雙手當馬騎。所以分外熟稔。「上馬囉!」成吉思汗輕輕用手 
    一提,忽必烈小腿一提一分,立馬就騎到了成吉思汗的脖子上。 
     
      「下來下來,別累著了爺爺,聽見了沒有。」 
     
      忽必烈興奮極了,哪裡肯聽。成吉思汗也興致正濃,便讓他騎著在帳幕中兜了幾個 
    圈子,把忽必烈逗得格格直笑,把拔都、貴由他們幾個眼饞的不行。 
     
      成吉思汗放下忽必烈,讓他坐到孛兒帖的膝上。他對拔都和貴由說:「你們兩個過 
    來,爺爺要考考你們。你們知道先祖的箭訓嗎?」說完直視拔都和貴由。 
     
      拔都點了點頭。 
     
      成吉思汗道:「我的小鷹你倒是說說看,說說箭訓這個故事。」 
     
      孛兒帖扶成吉思汗坐下。拔都在成吉思汗腳前跪下,接著很虔誠地吻了吻成吉思汗 
    的靴尖,然後說道:「爺爺在祭祖以後召集我父親和叔叔伯伯到帳幕聽訓,您交給他們 
    每人一支箭,要他們折斷。他們接過來不費力就折成了兩截,您抽出兩支箭,他們還是 
    一折兩截,您越加越多又把一捆箭合在一起交給他們中的一個,他們四個人中的任何一 
    個都折不斷箭了。」 
     
      「講得很好,知道那是為什麼嗎?」 
     
      「合在一起就是團結,團結在一起就有力量,就很堅固,爺爺是要他們兄弟互相幫 
    助,堅決支援,那麼敵人再強大也戰勝不了他們幾個。」成吉思汗嘉許地撫撫他的腦袋 
    ,要他起來。 
     
      他轉而對貴由說:「貴由,你知道千頭、千尾蛇的故事嗎?」 
     
      貴由長得很英俊,人也很機靈,他不加思索地說:「天帝到地上來巡視,到了不爾 
    罕山裡。天帝乘坐的是日月為輪的金車,一路走來看見前面有一條大蛇攔住了去路,這 
    條大蛇有千個腦袋一根尾巴,聽見了天上可汗的車輪聲牠便想給天帝讓路,可是牠有一 
    千個腦袋,各自牽引著身子向不同的方向移動身子,由於方向不一,力量不齊,行動不 
    便,雖然拚了老命,也還是不能從大路上移開牠的身子。天帝等不及,天帝的車伕一甩 
    鞭子,千頭蛇躲不開,被活活地壓死了。天帝的車向前開,又遇上一條千尾獨頭蛇。牠 
    見車子開過來,便昂起了頭看了看方向,搖動了千條尾巴,躲過了天帝滾動的日月輪, 
    回到了牠自己的洞穴中。因為他只有一個頭,指揮靈,頭尾配合,不會像千頭蛇那樣互 
    相牽扯,對消力量。」 
     
      「不對!不對!」拔都嚷嚷著說:那個故事是說,在一個寒冷的夜晚,有一條長著 
    許多個腦袋的多頭蛇,想鑽進洞去禦寒,但這條多頭蛇的每一個頭都想最先鑽進洞去, 
    各不相讓,結果無法進洞,便凍死在了洞外。」 
     
      貴由說的是一種傳說,而拔都說的是另一種傳說,相對要樸素簡單得多。 
     
      「都對,都對!」孛兒帖喜歡地摟住了他們。 
     
      「可汗看到了嗎,這是您的驕傲,這些蒼狠,一個個都是好樣的。可汗的事業後繼 
    有人。」 
     
      成吉思汗捋著花白的鬚髯,不無得意地點了點頭。 
     
      蒙古族人對他們的兒女如同訓練獵鷹。從牠們長出羽毛開始,就把牠們放在肩上, 
    帶牠們出野外讓牠們從抓小兔、小鼠開始行獵。到了十歲就要上馬背練習騎馬射箭的本 
    領,成吉思汗則多了一條,除了要求他們個個要有武功外,還要求他的子孫不再像他們 
    這一代那樣蒙旰,讓他們個個要有知識,不光要識文著字,而且要懂謀略。耶律楚材是 
    他為他們請的漢文西席。 
     
      孛兒帖給他們每人一塊乾酪,然後說:「好了,問夠了,也鬧夠了,該讓爺爺歇著 
    了。」 
     
      「好!今天到這裡,過些天爺爺領你們去行圍,打野豬好嗎?」 
     
      「好!」孫子們同聲歡呼。 
     
      成吉思汗叫住了拔都,對他說:「回去找你父親到這裡來。」 
     
      孫子們亂鬧鬧嬉鬧著走出了帳幕,帳幕裡出現了短暫的寧靜。 
     
      孛兒帖又端上了一碗熱騰騰的奶茶。 
     
      成吉思汗上前接過來,愛嗔道:「妳看妳,我不是說過,這些活讓下人去做嗎!看 
    看沒燙著妳的手吧!」 
     
      這回孛兒帖真的激動起來了,她望了望自己的丈夫,眼中不由得濕潤起來。雖然他 
    當了大汗,卻還沒有忘記體貼,她想他沒有忘記自己的原因,畢竟她是四個皇子的母親 
    ,更重要的是她陪伴他度過了同生共死的幾十年。 
     
      「孛兒帖妳怎麼啦?」 
     
      「沒……沒什麼,眼睛裡落下灰了!」 
     
      「我來幫妳吹!」成吉思汗是認真的。 
     
      孛兒帖皇后的淚潸然而下。 
     
      成吉思汗敏感地感覺到了孛兒帖的情緒變化,他說:「是不是我到妳這兒來的次數 
    少了?」 
     
      「不不不!」孛兒帖連聲否認著,「您是大國的掌權者了,我知道您日理萬機,不 
    用看別的,只看一天天擴大的疆土,就知道鄂嫩河飛起的鷹是越飛越高了。敬愛的可汗 
    ,無事您是不會進孛兒帖的帳幕的,請快把來意講給我聽吧!」 
     
      成吉思汗拉著孛兒帖的手說:「馬蘭草根連根,還是孛兒帖連著我的心,我想不說 
    妳也知道,最近鐵木真為什麼所困擾。」 
     
      「可汗您為花剌子模殺戮商隊所震怒,孛兒帖早已知曉。就像每次出征一樣,您來 
    問李兒帖是不是應該進攻花剌子模。」 
     
      成吉思汗點了點頭,他覺得孛兒帖某些方面似乎遲鈍了些,但在理解他的事業方面 
    卻依然那麼精明老到,他覺得來找孛兒帖是對的。他對孛兒帖說:「是的,像往常一樣 
    ,鐵木真要聽聽妳的意見。」 
     
      孛兒帖停了好久才笑著說道:「只要可汗願意,您就進軍,假若可汗認為不值得興 
    師動眾,那麼您就不要出動您的軍隊。這幾年您不是一直這樣在做嗎?」 
     
      「如果出兵,進入那個深不可測的國家,可能要損失很多蒙古軍隊,妳說這樣我也 
    可以出兵嗎?」 
     
      「我的可汗,您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優柔寡斷起來了。如果那棵樹根深葉茂,您不下 
    鋸它是永遠不會倒下的。不過話說回來,孛兒帖老了,不可能陪您衝鋒陷陣了……」 
     
      就在此時,帳外傳來了通稟聲,皇后孛兒帖的婢女報告說,大太子求見。 
     
      「父汗是為對花剌子模用兵召見孩兒嗎?」朮赤顯得削瘦的臉上佈滿了剛毅的線條 
    ,他稟性剛烈,單刀直入。 
     
      「是的!」他不喜歡這個兒子,但又丟不開這個兒子。 
     
      朮赤是不是鐵木真的血親之子,一直有著疑問。那一年,密兒乞惕人出於報復搶走 
    了他的愛妻孛兒帖。因為二十年前,鐵木真的父親也速該,從蜜兒乞惕人手裡搶走了他 
    們首領的妻子訶額侖,訶額侖後來成了也速該的妻子,很快生下了鐵木真。蜜兒乞惕人 
    真能忍耐,真能等待,二十年後他們才下手,他們在也速該的兒子鐵木真娶了年輕美貌 
    的孛兒帖以後才定下了這計劃。孛兒帖雖然奪回來了,但這期間被迫做了蜜兒乞惕人近 
    闊兒的妻子,帶回來了一個鼓鼓的肚子。連孛兒帖也說不清是帶著去的,還是帶著回的 
    ,總之十月懷胎,正在去回之間。正因為說不清,所以她才一直瞞著在外作戰的鐵木真 
    。生產下來,孛兒帖讓使女抱出去埋葬那幼小的生命。使女不忍,告訴了訶額侖夫人, 
    硬是保下了朮赤的一條命。朮赤這個名字是鐵木真給起的,在蒙古語中,朮赤意為「客 
    人」。 
     
      痛苦不堪的鐵木真試著讓自己去接受他,因為他自己也是訶額侖母親被也速該父親 
    擄來時帶來的。相同的生命經歷,使他又愛又恨,儘管他試著讓自己大度,但總有著說 
    不出道不出的彆扭。他為新生兒起名「客人」起碼他是接受了這樣一個現實,他決心像 
    對客人一樣去對待來到這個家庭裡的嬰兒。 
     
      他知道朮赤將像自己那樣要為自己是不是蒙古血統痛苦一生。 
     
      生為蒙古人,要像蒼狼那樣勇敢、殘忍、善搏、一往無前。 
     
      為了做到這一點,鐵木真揹負著這樣的異志殺遍了蒙古高原; 
     
      為了做到這一點,朮赤也必須做一匹真正的蒼狠,以證明自己的身體具有蒙古血統 
    。 
     
      朮赤做到了。地出征西伯利亞,先後平定了不里亞鐵、巴爾渾、兀兒速鐵、合卜合 
    納思、康合恩、托巴思等部落,收伏了乞兒吉斯部的首領。 
     
      成吉思汗嘉許他:「朮赤遠征不毛之地,經歷了旅途的艱險,沒有危害百姓,沒有 
    損傷戰馬,征服了林區百姓。現在我把林區百姓全都賞給朮赤領轄。」 
     
      直到這時成吉思汗才發現了朮赤身上的長處,這一切都已證明朮赤是頭蒼狼,蒙古 
    族的蒼狼。 
     
      「你額吉也說應該聽聽你的意見!」成吉思汗道。 
     
      「必須攻打花剌子模!」 
     
      「為什麼?」成吉思汗對朮赤坦言感到震動,因為除了孛兒帖以外,皇族中朮赤是 
    第一個如此強烈地表示戰意的,所以他精神為之一振。 
     
      「因為她是父汗你的一個夢。」朮赤一下點著了成吉思汗的神經。 
     
      「什麼夢?」 
     
      「征服!」朮赤說得斬釘截鐵。 
     
      成吉思汗不敢置信地盯視著自己一直不願正視的兒子。他曾懷疑他的血管裡流動的 
    不純是蒙古人的血,然而,卻竟那麼相似地與他一樣沸騰。 
     
      征服!確實是他的夢,一個獵手宰了一隻狡猾的狐狸以後,一頭兇狠的狼就是他下 
    一個征服的目標。 
     
      宰了狼以後,強壯的熊,威猛的虎就是他更進一步的目標。 
     
      征服是沒有止境的,只有當所有的獵物在他腳下發抖時,征服才可能宣告結束。東 
    遼和西夏國這樣的虎已經降伏了,該輪到百獸之王了。 
     
      朮赤年輕英武的臉上佈滿著冷傲和倔強,他長得很像孛兒帖,一雙閃著睿智光芒的 
    大眼是他整張臉上最突出的特徵。他勇敢地迎著父親異樣的目光,仍然坦言道:「父汗 
    是風暴,樹定草靜,那是為了下一次更猛烈的橫掃,如果風永遠地靜止下來,生命還有 
    什麼意義呢?」 
     
      「為什麼這樣看我?是有人讓你這樣說的嗎?」成吉思汗不敢確信這是朮赤自己的 
    觀點,他想到了耶律楚材,想到他講的故事,他哪裡是講故事,那麼簡單的一個故事, 
    怎麼會沒有答案?分明是藉此點出了自己內心所思。 
     
      「不!是耶律楚材的故事提醒了我,用獅子最愛吃的食物作誘餌,就可以逮住活的 
    獅子,用四百四十九條生命作誘餌,那確是殘忍的事,大汗愛民如子,不會故意這樣做 
    ,但是當魔鬼似的默罕默德那樣做了以後,四百四十九條生命就是被吞進血盆大口中的 
    誘餌,默罕默德送給了父汗一個極好的師出之名。」 
     
      成吉思汗用愛撫的目光看著朮赤這個永遠富有攻擊性的兒子。他和耶律楚材一樣穿 
    透了自己的內心,作為君王,他不喜歡有人有這樣像剔羊利刃一樣的目光,參透自己的 
    靈魂,作為統帥,他卻十分欣喜有這樣的部將和重臣,能夠如此明瞭自己的戰略意圖。 
     
      「我想問你,對於一個深不可測的捕魚兒海(貝加爾湖的蒙古稱謂),你沒有像其 
    他人一樣感到恐懼?」成吉思汗覺得他的將領們並不是因為害怕打仗,而是因為對花剌 
    子模國心中無底。 
     
      「為什麼要恐懼?難道我們草原的蒼狼,因為崖高就不去飛越懸崖?因為谷深就不 
    去跨越深谷?父汗,朮赤願意率領我那幾萬兵力去翻越懸崖峭壁,去跨越萬丈深谷。」 
     
      「我並沒決定要去攻打花剌子模!」 
     
      「鷹總是要飛向天外的,如果蹲窩那便是老母雞了,我想是遲早的事。」 
     
      成吉思汗又一次強烈地感到朮赤是一頭蒙古草原地地道道的蒼狼。 
     
      成吉思汗有著眾多的妃嬪,寵幸過也速干和也遂姐妹倆,如今又寵幸忽蘭。 
     
      不知為什麼從孛兒帖的帳幕中出來,他首先想要見的是忽蘭,這倒並不是昨宵他寵 
    幸了孛兒帖,冷落了忽蘭。對於蒙古大汗來說征服女人,同征服敵人一樣。他不斷地在 
    戰爭中用暴力去掠奪敵人的妻女,當然這種變態的心理與自己新婚的妻子孛兒帖被密爾 
    乞惕人擄去有關。獨有這個忽蘭,深深地得到了他的心。 
     
      忽蘭與孛兒帖大不相同,忽蘭正處在女人最嫵媚的年齡,她豐滿起來了,臉上流光 
    溢彩,作為第一愛妃,她有著無可爭議的威儀和華貴,她的舉止十分得體,姿容十分端 
    莊。她來到成吉思汗身邊是在也遂和也速干之後,卻排在她倆之前作了第一愛妃,原因 
    在於她與成吉思汗是一見鍾情的情侶,是成吉思汗真心所愛,不是戰場擄來的戰利品。 
     
      當忽蘭明瞭了成吉思汗的來意之後,她認真地思索了一下道:「可汗您應該去進攻 
    那個國家,她蠻橫是因為她強大,她霸道是因為她先進,可是蠻橫霸道,則驕兵必敗, 
    犯了兵家大忌。我們是哀兵,真心求好的金子般的心被髒血塗汙了,只有用鮮血才能擦 
    亮她。」 
     
      成吉思汗不語,他深沉地望著面前這個滿身珠光寶氣的女人,她總被精美奢華包圍 
    著,好似一匹配上了金鞍雕飾的牡馬,令人時時刻刻不想離她的鞍巒。他收回了稍一出 
    神的心。繼續聽忽蘭講下去。 
     
      「可汗,如果聽任花剌子模殺戮您的商旅,那麼蒙古就別想在已經征服的土地上立 
    足,與強者搏鬥,戰鬥也許是慘烈的,但沒有比捍衛尊嚴更重要的了,讓所有的蒙古蒼 
    狼投入那場戰爭吧,妾願意和可汗一起走向戰場。」說著她取下了耳上的寶石耳墜,取 
    下了華貴的服飾。 
     
      「請把寶石金銀和華服美飾取走吧,忽蘭以前是個戰士,給我弓箭和戰馬,我要隨 
    您去衝鋒陷陣。」她越說越激動。「可汗娶了那麼多妃嬪,忽蘭可是從沒責怪過,忽蘭 
    也沒向可汗提出過任何財寶和封地的要求,我甚至沒有把帳幕裡的東西看成是自己的東 
    西。雖然我天天在使用著,忽蘭只把它看成是借來的東西,只要我一離開這裡,一切就 
    不再屬於我。我要與可汗一起出征,讓我們一起到花剌子模的戰場,到那時,忽蘭只要 
    求賜給請求一件事情的機會。」 
     
      成吉思汗聽到這裡閃過了一絲不祥的念頭。「妳要說什麼事情,難道現在不能說嗎 
    ?」 
     
      「這件事只有在戰場上才能說,因為到了那裡,神才會附在我身上,才會給我說話 
    的勇氣和力量。」 
     
      三個主戰者,雖然都主戰,各人卻有各人的心思,孛兒帖老了,她出於數十年的習 
    慣和信任;忽蘭還年輕,她主戰是為了她打的那個不肯透露的啞謎;朮赤則點破了他心 
    中光榮的夢想。是啊,征服是他血脈中流動的血液。如果不抓兔,鷹活著幹什麼呢? 
     
      如果沒有這個夢,那麼,征服了蒙古高原諸部落以後,又何必攻金征討西遼呢。誰 
    個強大,就是對他的一種挑戰,潛意識中那種征服的慾望,只不過被朮赤揭開了罩著的 
    那層面紗。 
     
      至於對朮赤,很顯然,沒有了戰爭就沒有了蒙古蒼狼磨礪尖爪的機會,他是不是仍 
    想不斷地證明他是不折不扣的蒙古蒼狼?不管他人如何議論戰、和,成吉思汗從一開始 
    就有著自己堅定的決斷——出兵花剌子模。不過他沒有馬上點兵,如果那樣就不是成吉 
    思汗了。他從耶律楚材和許多重臣武將的勸告中,引申和延長著作戰的另一個側面,他 
    要從另一角度作戰略思考。周密地佈置對那個不熟悉的回教國家的軍事行動。 
     
      於是三百名探馬放出去了。 
     
      這些在征金攻遼中作偵察先鋒的勇士,像洇入大漠的水一樣,潛向敵國花剌子模。 
     
      他們的任務:從花剌子模的軍事、經濟、宗教到宮廷的政治格局,從人民生活、風 
    俗習慣到民心民意,總之他要像瞭解鄂嫩河水底有多少塊石頭一樣、瞭解花剌子模。 
     
      特使派出去了,他帶著致默罕默德的國書深入那個深不可測的花剌子模都城——撒 
    馬爾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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