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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吉思汗大傳

                     【三 拉開血幕】 
    
      撒馬爾罕。 
     
      撒馬爾罕,在突厥語中的意思是富饒或肥沃。 
     
      當太陽從東邊越過城牆照耀到青石築成的清真寺的時候,阿?頌經的聲音便是人們 
    作息的時刻表。這時,撒馬爾罕便從夢中醒來了,城東潺潺溪流邊擠滿了用白紗麗遮著 
    顏面,用罐子頂水的婦人,拉水的毛驢歡快地嘶喊著,彷彿是晨歌。柴拉香夫河清澈見 
    底,倒映著城東的朱班阿山。柴拉香夫河在山腳下分成為兩條支流,一條是河的正流叫 
    白河,一條是河的支流叫黑河。 
     
      撒馬爾罕就在兩河之間的島上,因此西遼人稱它為河中府。 
     
      撒馬爾罕依仗著這兩條河的灌溉,所以成了河中地區的政治、經濟中心。 
     
      撒馬爾罕城東西有十餘里,南北則有五六里,共開了六個城門,城外有大壕非常深 
    險,北面有一座子城,花剌子模的國王的宮殿在城的西北隅,宮殿是用巨大磚石壘成的 
    、四四方方,好像一處高大的平台,全部不用棟樑陶瓦,中間拱券承重,連室數十間, 
    用木門隔開,牆壁用粉彩繪得金壁輝煌,門上則雕刻著花紋,並且嵌著野獸的骨角。地 
    上鋪著波斯地毯,屋裡則陳設著彩繡帳慢。 
     
      花剌子模國王世家的祖先是土耳其種族的阿努休,是個奴隸。到了阿努休這一代吞 
    併了呼羅珊國馬魯、尼沙不爾、巴里黑、也里等四郡。後來又奪得了古魯王國,成了強 
    國之君。 
     
      然而長久的和平使得君王怠惰了,當官中值日官敲響早朝的鐘聲時,默罕默德還在 
    錦帳中擁著妃子酣睡。 
     
      他不得不起身了,因為昨天宮中值日官就曾報告過,東方大蒙古國成吉思汗又派來 
    了使者,一定要在今天接見他們。 
     
      他穿上了白色窄袖衣,披上黑色的大袍,藍眼珠的美麗女侍為他紮上了綴滿珍寶珠 
    翠的腰帶,替他戴上了白布纏頭,纏頭中央有一顆夜明珠,四周用金銀絲編嵌,輝煌耀 
    眼。在女侍端來的金盆中匆匆洗了手,擦了臉,在光亮的鏡子裡照了照他那深陷的眼窩 
    ,鸚鵡嘴一樣的鉤鼻,理了理栗色的圈腮鬍子,然後匆匆就餐,匆匆上朝。 
     
      默罕默德席地跏趺,壯碩的身軀坐下來像臥下的一匹駱駝,他與大臣們互道了「撒 
    力馬力!(波斯語平安或健康之意)」,君臣上下環列而坐成一個圓圈。 
     
      大異密阿米特.布祖兒克起身,他已經鬚髮皆白了,那把鬈曲的鬍子堆在下巴上, 
    像撅起的綿羊尾巴。他單腿跪下奏道:「蘇丹陛下,大蒙古國成吉思汗派來的使者馬哈 
    木.亞拉瓦赤是成吉思汗的摯友回回商賈哈桑的兒子,現在殿外,等待您的接見!」 
     
      默罕默德打個哈欠,就像身旁的寵物波斯貓一樣向上伸了伸腰,半睜著眼道:「阿 
    米特. 
     
      布祖兒克,你給我把他傳進來。我倒要看看這些黑韃靼又耍什麼花招。」 
     
      阿米特.布祖兒克應聲出去了,不一會兒,蒙古的使者馬哈木和回回大商人阿合馬 
    被引進了大殿。 
     
      年輕英挺的馬合木留著一把飄拂的黑鬍子,十分漂亮,見了默罕默德,曲一腿,連 
    續三跪,口稱「撒藍!」(撒力馬力的簡稱)向花剌子模蘇丹致意。 
     
      馬合木初見必行此大禮,如是熟人之間互遇,則相互擁抱以為禮。阿合馬見過幾次 
    ,則按規矩,上前握手致意。 
     
      默罕默德上下打量了馬合木幾眼,手一揮,示意他們在毛氈茵褥上坐下。 
     
      「陛下,馬哈木大人奉大蒙古國成吉思汗陛下之命出使花剌子模,攜來了成吉思汗 
    致陛下的國書。」阿合馬由於語言通,所以先來了開場白。 
     
      默罕默德沒有認真地安排接受國書,反頗不以為然地說:「阿合馬你是那個旮旯裡 
    鑽出來的老鼠,你是我花剌子模國的臣民,怎麼替蒙古人做事?」 
     
      阿米特.布祖兒克前一天已經見過蒙古特使,也接受了特使帶來的珍寶,此時,他 
    聽這話怕默罕默德先拿阿合馬開刀,便上前打圓場道:「陛下,阿合馬不過是通譯,是 
    為陛下傳言的八哥。」 
     
      宰相舍里南丁說道:「陛下,既然成吉思汗派了特使來,還是先看看他怎麼說!」 
     
      默罕默德點了點頭,金髮碧眼的值日禮儀官庫羅哈接過了馬哈木雙手遞過來的國書 
    。 
     
      默罕默德示意遞給通譯。 
     
      通譯大聲將譯文唸出聲:花刺子模國蘇丹陛下:君應知我大蒙古國已經征服了女真 
    ,統治了中國諸多民族,戰士像螻蟻一樣多,財富如金山銀海,大蒙古國無須覬覦他國 
    領土,所以派遣使者前往訂約,蒙陛下應允互為利市,本汗才派遣回回商隊前往貴國。 
    商隊到達俄脫拉爾,四百四十九人被守將?納勒朮悉數屠殺,不知是蘇丹陛下所示,還 
    走貴國守將妄為?此一血案,必須以血償還,被劫財貨必須按價賠償,殺人兇手必須嚴 
    懲。如若置若罔聞,必將大動兵戈。 
     
      大蒙古汗成吉思兔兒年兔兒月(九月) 
     
      (蒙古族以十二生肖紀年月,直至忽必烈一二七一年成立蒙元帝國始改以年號紀年 
    ) 
     
      默罕默德聽了國書以後沉默不語,像隻反芻的駱駝,不停地移動著上下牙關。 
     
      馬哈木是個富有經驗的使者,見蘇丹不語,便見機起身告退道:「陛下與大異密們 
    好好商議,在下在行館候陛下聖旨。」 
     
      馬哈木上前握過默罕默德的手,然後轉身行去,有值日禮儀官庫羅哈導引將使者送 
    出蘇丹議事殿。 
     
      默罕默德見使者已走,便召集大異密、執事宮們商議對策。 
     
      默罕默德說:「這個吐納勒朮,他不是報告說,抓住了蒙古人派來的探子嗎?怎麼 
    全是商人呢,是成吉思汗撒謊,還是?納勒朮撒謊?」 
     
      阿米特.布祖兒克說道:「成吉思汗是一國之主,不可能撒這彌天大謊,因為如果 
    是探子,必然分散行動,哪有拉著駱駝馬匹集體打探之理。」 
     
      阿米特.布祖兒克的話似乎很有說服力,一下把場面說悶了,理虧了,很難振奮的 
    。 
     
      武將巴拉則說:「事已如此,只能這樣了,成吉思汗要的是?納勒朮的腦袋,難道 
    真的要給他!」 
     
      國王之母托爾罕的弟弟、撒馬爾罕知事托蓋將軍接話道:「殺我們自己一員重要的 
    守將謝罪,還要賠償損矢,豈不是有失蘇丹陛下的尊嚴嗎!」 
     
      宰相舍里甫丁說道:「話是這樣講,據我所知蒙古在東方稱雄已久.成吉思汗統一 
    了蒙古高原各部落,又敗了金國和西遼,攻掠了中國南部的宋國許多城池,面對這樣一 
    個強國,如果行事不慎很可能為了一個?納勒朮,而使撒馬爾罕沉入血海。」 
     
      托蓋將軍不無譏諷地說:「舍里甫丁大人,你知道鴕鳥怎樣躲避敵人嗎?牠們把頭 
    鑽進沙子裡,卻露著屁股……不能只見敵人強大得像高山,看不見我們花剌子模雄闊得 
    像大海。」 
     
      阿米特.布祖兒克說:「托蓋將軍,凡事都有個公理,我們殺了他們的商人,是理 
    虧,應該道歉,應該嚴辦肇事者,否則真的,為了一顆人頭,可能會使千萬人頭落下來 
    !」 
     
      主戰和主和的陣線十分分明。 
     
      主戰派的面子觀十分深切地擊中了默罕默德,他怎麼肯在一個剛剛脫胎於野蠻的民 
    族面前低下偉大的頭顱。 
     
      就在此刻,蘇丹的母親托爾罕來了,這個自號「世界信仰之保護者」的皇太后,不 
    知從哪裡得到了消息,來質問默罕默德:「我的王兒,你是不是要向黑韃靼俯首貼耳? 
    把我的族人? 
     
      納勒朮的首級送給野蠻的黑韃靼?」 
     
      默罕默德之母稟性剛強,她後悔當初丈夫死後沒有像東方女皇武則天,也沒有像埃 
    及女王克里奧帕特拉及時抓住權力稱帝,聽從了回教大異密們的意見讓兒子默罕默德接 
    掌了權力。正因為後悔,所以當她的親戚們結黨營私,積聚起一定的力量和財勢,慫恿 
    她暗中與兒子默罕默德爭勢力,她言聽計從,使得默罕默德大權時時旁落,朝中常常出 
    現政令不一的現象。 
     
      默罕默德知道如今托爾罕出馬,定是受了戚黨的影響,來對他施加壓力。他一點也 
    不敢反抗,當然他內心深處也對成吉思汗的強硬態度心存不滿。 
     
      次日。 
     
      議事殿已失去了昨日的祥和,兩旁增加了刀斧手,武士們殺氣騰騰,空氣嚴肅得幾 
    乎要爆炸,只有默罕默德一人端坐在金床上,其餘執事官、大異密都垂手而立,默罕默 
    德嚴厲召見蒙古特使馬哈木.亞拉瓦赤和回回商人阿合馬。 
     
      默罕默德今天精氣神很足,他的聲音冷酷得很,他說:「使者馬哈木,請你給成吉 
    思汗帶訊回去,經查蒙古商隊暗帶刀械進入我俄脫拉爾城,他們抗拒守軍例行檢查,觸 
    犯了花剌子模國法,依律該治死罪。如今貴國無理取鬧,竟要以血還血,按價賠償,孰 
    可忍孰不可忍?本蘇丹斷難答應。現在宣布:請蒙古特使迅速離境!」 
     
      喝聲剛過,兩旁衛士就要上來拖人。 
     
      馬哈木.亞拉瓦赤不等衛隊動手拉扯,義正辭嚴地斥道:「蒙古人以牛羊為食,隨 
    身不帶小刀何以剔解?貴國商人進入蒙古攜帶大量刀劍盾牌,我方均按大汗法典規定辦 
    事,凡來經商者,一律都發給憑照,確保人馬財貨安全。在哪裡失盜,就由哪裡賠償, 
    而貴國一不發照二不護商,商人憑一把小小的解腕尖刀只能兼作防身自衛,難道這還不 
    應該嗎??納勒朮殺戮良民,罪惡滔天,如不懲辦天理難容。我再一次提醒尊貴的陛下 
    :切勿因小失大。」 
     
      馬哈木.亞拉瓦赤的話哪裡還勸得轉默罕默德。他一聲怒喝:「武士在哪裡?」 
     
      武士們一擁而上將馬哈木.亞拉瓦赤捆了起來。 
     
      默罕默德怒道:「馬哈木你是回回,卻效忠黑韃靼,不殺你對不起天神安拉,推出 
    去絞死他。」 
     
      主和的文臣紛紛勸阻,阿米特.布祖兒克道:「陛下請息怒,兩國相爭不斬來使, 
    這是各國交往必遵的律條。」 
     
      「是啊!外交是對等的,陛下要殺了特使,他們也會殺花剌子模的人報復,所以萬 
    萬殺不得!」 
     
      默罕默德豈會不懂!只不過讓馬哈木連連責問得理屈辭窮,便惱羞成怒,前一時氣 
    憤難平,此一時想下台階卻找不到藉口。此時見阿合馬嚇得心驚膽戰,簌簌發抖,於是 
    將一腔怒火全潑向了阿合馬:「阿合馬,都是你這個賣國賊,把這禍水引進了花剌子模 
    ,不殺你何以向國人交待!」說完示意托蓋將軍出手,只一劍,就剌穿了阿合馬的胸膛 
    。 
     
      阿合馬雙手抱住托蓋的劍斷斷續續地說:昏庸的默罕默德……沒有戰略目光的默罕 
    默德………剛愎自……用的……默……罕……默……德……你把花剌……子模推進了死 
    亡……的……血海……。 
     
      默罕默德拔出自己的劍,星芒一閃,往上一挑,將阿合馬開了膛。 
     
      接著又回劍一撩,寒光左右分晃將馬合木的鬍鬚削落一地。 
     
      割鬍代首,奇恥大辱。 
     
      鬍鬚對伊斯蘭教徒來說,是權利的象徵,割掉它是奇恥大辱,中國人一般說用生命 
    來擔保,伊斯蘭教徒別說用鬍子來擔保。 
     
      也算是默罕默德為自己找到了可下的台階。 
     
      默罕默德沒有想想侮辱和殺戮蒙古使臣將會引起什麼後果!更沒想想成吉思汗那頭 
    雄獅聽到特使被殺,被割髮以後將會如何咆哮! 
     
      他根本不會想到為了馬哈木的一根鬍子,他得付出一百條生命的代價。 
     
      默罕默德親自拉開了血腥的戰幕。 
     
      一個多月後,當蒙受恥辱,歷經磨難的馬哈木回到大汗帳殿的時候,出乎意外,正 
    在開御前會議的成吉思汗沒有咆哮,相反出奇的安靜。似乎一切早在他預料之中,他只 
    是熱情地撫拍了馬哈木的肩膀表示嘉許。接著讓外事官布托好生安排馬哈木休息。 
     
      御前會議繼續進行。 
     
      各路探馬報告來的消息由各派出大臣綜合殿報,窩闊台負責花剌子模國的諜報,他 
    陳情道:「花剌子模地域廣闊,原來為塞爾柱克王朝所統治,後分裂,一部分以花剌子 
    模部落名為國號。西遼曾興兵西攻,打敗過塞爾柱克和花剌子模。後來花剌子模國主塔 
    克斯投靠西方強國巴格達,受到巴格達承認,巴格達教主那昔兒封塔克斯為蘇丹,滅了 
    塞爾柱克。西元一二00 
     
      年,塔克斯死後傳位於其子默罕默德。默罕默德野心勃勃,併吞了近鄰諸國,使河 
    中地區盡在他統治之下,由此實力大增,自稱是地廣兵強,於是叛變了西遼,並舉兵攻 
    伐,結果大敗。九年前默罕默德與也曾受西遼所害的撒馬爾罕蘇丹鍔斯滿合兵再攻西遼 
    ,終於打敗了西遼。凱旋之時,默罕默德率一支軍隊,偷襲撒馬爾罕,殺死了剛剛與他 
    合兵攻遼的鍔斯滿,併吞其領土……」 
     
      「無恥小人……」成吉思汗不由罵了一句。 
     
      窩闊台接著說道:「默罕默德由此奪得了布哈拉和撒馬爾罕,由於撒馬爾罕地處富 
    饒之鄉的河中地區,默罕默德便將都城從玉龍傑赤遷到了撒馬爾罕。由於默罕默德曾幫 
    助乃蠻部抵禦過西遼,所以向屬西遼的土耳其斯坦亦歸了花剌子模,東北至錫爾河,北 
    至鹹海、裡海,東南到印度,西鄰巴格達南瀕印度洋,幾乎囊括了中亞。如此廣闊的地 
    域,不能說國勢不強大,所以諸將以前的顧慮不能說不對。不過默罕默德躊躇滿志,已 
    經不把巴格達放在眼裡,與之分庭抗禮,因此常常發生摩擦,兩國間挾嫌構怨,相信一 
    旦我國起兵,西方強國巴格達輕易不會援手。此外他自號「地上上帝之英靈」蘇丹,他 
    的母親更是自號「世界信仰之保護者」,而且兩人代表不同的權力集團,爭權爭勢,表 
    面風平浪靜,實質暗藏危機。更重要的是河中地區原來是由許多小國組成,花剌子模把 
    他們征服以後,並不見得都同默罕默德一條心,用當地人的一句話來說:劍和橄欖枝並 
    用.就能逮住你想要的犀牛。」 
     
      「軍備情況如何?細緻一點!」成吉思汗進一步發問,他要求情報詳備一些。 
     
      「花剌子模城鎮大都有堅固的城牆,城牆用大石壘砌,城高三丈,易守難攻;平時 
    有軍隊號稱二十萬,戰時約可動員五十至六十萬。他們採用募兵制徵調新兵,新徵的兵 
    丁缺少訓練,由於國中以農桑為主.所以不善騎射,而民眾由於種族各不相同,彼此隔 
    閡,風俗習慣及民族風情不同,相互相處並不很和睦,民族之間紛爭不斷,派別很複雜 
    ,因此很難團結一心守土衛國。花剌子模國守衛的重點放在錫爾河一帶,他們料定我軍 
    會從北面進攻他們。」 
     
      「戰場情況呢?」 
     
      「東南為興都庫什山脈,西北為烏斯特爾特高地,北邊為吉爾吉斯草原,中部遍佈 
    紅沙,由俄脫拉爾至撒馬爾罕至布哈拉是大唐時使西域的絲綢之路。國中有錫爾河、阿 
    姆河橫亙在戰地中央,對我國鐵騎的運動是個很大障礙。額爾濟斯河上游是準噶爾草原 
    ,地形比較複雜,草場也很豐富,是我鐵騎良好的集結地域。此外,按耶律楚材的提點 
    ,我讓探馬繪製了地形圖三一幅、俄脫拉爾城防圖一幅,雖然畫得簡陋,卻倒也詳備清 
    晰。」 
     
      成吉思汗饒有興趣地看了看窩闊台呈上的圖,嘉許地看了看耶律楚材,耶律楚材卻 
    沒有任何表示,好像與他無干似的,他只是理著他那長鬍子,依然微閉著他的眼睛。 
     
      成吉思汗對於偵察敵情很在心,因為耶律楚材給他講述中國古代兵法時反覆提到過 
    一句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句精短的箴言使得他頻頻回顧過去的戰事,這才 
    發現過去的戰鬥,凡瞭解敵情細緻的,往往就打得輕鬆,情況不夠明了的往往就打得比 
    較吃力,甚至還有失敗,上升到理論竟是九百多年前的中國軍事戰略家早總結過了的東 
    西。所以戰前偵察被他定為金科玉律。面對花剌子模這麼一個中亞大國,他不能不細緻 
    地備戰,敵情掌握不達九成,就談不上用兵,更談不上勝利保證,因為他雖然對他的部 
    屬和兵士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卻也不能閉著眼將他們往比貝加兒湖更深不可測的大海 
    裡面送。 
     
      「察合台!花剌子模鄰國方面情況如何?」 
     
      察合台負責派探馬深入花剌子模鄰國偵察,他奏道:「兒臣奉命向花剌子模北方派 
    出探馬,至今還有數十人未收回,他們深入到羅斯、匈牙利、波蘭、奇不察克諸國去了 
    ,據初步偵得的情報,以上幾國與花剌子模均無盟約,且歷年相互騷擾,我軍攻打花剌 
    子模,他們很可能會袖手旁觀,看我們兩敗俱傷。」 
     
      「那就讓他們坐山觀虎鬥好了,察合台你沒有把羅斯、匈牙利、波蘭、奇不察克周 
    邊的地理環境摸清楚,沒有像窩闊台派出的人一樣,能夠搞到地形圖、城防圖。派人再 
    探。」成吉思汗臉無笑容,顯然十分不滿。 
     
      「是!」察合台汗顏應命。 
     
      「耶律楚材!」 
     
      「臣在!」 
     
      「遠交近攻又是中國兵法的哪一條?」成吉思汗突然問。 
     
      眾臣的目光都盯著耶律楚材,以為成吉思汗發現他的智囊在睡覺。故意這樣打岔。 
     
      耶律楚材微微抬了一抬眼皮,盯視了成吉思汗一眼,迅即答道:「陛下,可否恕臣 
    不答。」 
     
      成吉思汗頓時有所不快,問道:「為何?」 
     
      耶律楚材道:「有一位小將想要回答大汗的問題。」 
     
      成吉思汗朝耶律楚材身後的御前會議旁聽席上看去,那裡少了一個人。 
     
      涉及戰事的御前會議,成吉思汗有特別的制度,除了諸王、諸子、大將、謀臣以外 
    ,還要十歲以上的孫子列席。耳濡目染,便是戰爭指揮的最好演練和教導。自從耶律楚 
    材入幕以後,諸子的後人,統交耶律楚材教導,因此凡成吉思汗及諸王子聽到的兵法, 
    諸孫也能聽到,而且由於年輕悟性強,記憶力比起長輩強不知多少。在耶律楚材身後作 
    怪的正是朮赤之子拔都,他見耶律楚材閉目養神,怕耶律楚材出醜,答不上來,所以悄 
    悄伸手拉扯他的衣服下襬提醒他。 
     
      「拔都呢?」成吉思汗又問。 
     
      耶律楚材道:「他正想回答大汗的問題。」他閃身露出了身後的拔都,他正趴在氈 
    毯上,手中還扯著耶律楚材的衣服下襬。 
     
      成吉思汗沒有生氣,他笑笑說:「我的小鷹快起來,你能代耶律楚材大人回答我的 
    問話嗎?」 
     
      「大汗問的遠交近攻是戰國時秦國大臣范唯為秦王籌畫的一種外交策略,也就是結 
    交遠邦攻伐鄰國,秦始皇就是靠這一戰略各個擊破,最後戰勝六國,統一了中國。」 
     
      成吉思汗喜得嘴都合不攏。他見拔都衣衫寬大不整,不像其他諸王諸子鮮衣楚楚, 
    嗔了一句:「你看你個邋遢樣。」 
     
      「父汗!拔都作為探馬剛剛深入羅斯境內諸國偵察回來,偷跑來參加御前會議,由 
    於在外期間長了個子,一時來不及量體裁衣,所以衣衫不整,這是子臣之過,望乞恕罪 
    。此外不守御前會議列席者不能妄自插話的規章,子臣定當嚴加管束……」朮赤十分惶 
    恐,因為拔都太出格了。這兩樁事都是成吉思汗建立金帳以來聞所未聞的。 
     
      成吉思汗把手一揮斥下朮赤。「拔都,你能給我講講耶律楚材大人給你講過的遠交 
    近攻的典故嗎?」 
     
      成吉思汗是十分睿智的,他這樣一句,也點明了拔都的智慧來自於耶律楚材,並非 
    天才,就釋了諸將的壓力,因為一個孩子都懂得了遠交近攻的戰略,身為大將如果不懂 
    是很難堪的。 
     
      拔都不好意思地藏在耶律楚材身後,不肯上前回話了。 
     
      耶律楚材雙手往背後掩去,翹起兩個大拇指,這是耶律楚材特殊的手語,像徵牛的 
    雙角,鼓勵孩子要有雙料勇敢。 
     
      拔都鼓起勇氣站起來道:「遠交近攻是秦國一貫使用的策略,秦昭襄王每一戰前必 
    定先和鄰國言和,結為盟友。周赧王十一年,秦伐魏時,先與楚懷王會盟,以歸還原先 
    佔領的上庸作代價;兩年後伐楚,則與魏國會盟於臨晉,以歸還魏國土地蒲?作代價; 
    九年後伐韓、魏時,又與楚國言和。大汗如果起兵攻打花剌子模,那麼就應該結交遠方 
    的羅斯諸國、奇卜察克、阿蘭、巴格達等國,就會少幾個敵人多幾個朋友。」 
     
      成吉思汗不由得擊掌稱好,他暗襯這個耶律楚材果然高明,不但教出了好學生而且 
    為汗國出了好主意。「耶律楚材,你的學生答得對嗎?」 
     
      耶律楚材笑咪咪地說:「大汗對遠交近攻早已了然在胸,不過是要臣下代天行語, 
    而對於拔都來說則是溫故而時習之。」 
     
      「那好,請你代修幾封盟書,分致巴格達哈里發那昔兒,基輔侯等人。」 
     
      「臣下明白。」 
     
      「布托!」成吉思汗向列班端坐的隊伍中看去。 
     
      「臣在!」外事官布托應聲出班。布托在蒙古軍中人稱神秘大探,也是成吉思汗的 
    外事官兼總情報官。他在攻金的戰役中出色地組織了各路情報,確保了攻金戰爭的需要 
    。 
     
      「著你組織兩個使團,各挑選珍寶百件,錦緞五百匹,茶葉十封,擇日起程。赴基 
    輔諸國的使團,還要帶上我的小鷹拔都。赴巴格達的使團帶上另一隻小鷹蒙哥(拖雷長 
    子),一定要確保平安。」 
     
      布托應聲稱諾。 
     
      成吉思汗轉臉又問朮赤、拖雷「你們有異議嗎?」 
     
      「遵父汗令,讓他們去經風雨。」 
     
      也許是出於潛意識中的獨立意念,朮赤就像他自己不依靠鐵木真的權力,不依附把 
    自己叫做「客人」的父親鐵木真一樣,他不讓自己的兒子浸泡在優裕之中,同樣要他們 
    顯現蒙古蒼狼的稟性,於是他早早讓長子鄂羅多從了軍,次子拔都一過十歲就撥在軍中 
    餵馬並跟人學掌馬蹄鐵、打製軍刀,此番派探馬深入羅斯諸國,就是跟那個打製軍刀的 
    吉卜賽工匠葉賽寧走的,葉賽寧深目高鼻,懂得波斯語、斯拉夫語和突厥語,是個歸順 
    十多年的善良的老頭,也是大汗的御用工匠之一。他帶了拔都深入羅斯,以吉卜賽人的 
    方式遊歷,並瞭解了沿花剌子模邊境羅斯一方各地的情況。途中拔都也曾二次遇險,到 
    是善良的阿拉莎大媽和他的兒子葛利高利幫助了他們,使他龍順利地把拔都帶了回來。 
    所以朮赤聽到父汗的決定毫不意外。 
     
      拖雷則不同,蒙哥雖然已經十五歲了,卻一直在他身邊,是他親自教習各種武功, 
    乍然得訊要他出使,有點捨不得,但也不甘示弱,因為大哥的兒子早有榜樣在先了。 
     
      就成吉思汗來說,此舉也有他非凡的用意,一方面固然是蒙古族固有的傳統,馬背 
    上的民族必須早早地熟悉馬背,早早地成熟為勇士,另一方面,隨著疆域的擴大,非蒙 
    古族的將領和文臣日益增加,那麼以身作則,比什麼命令都來得直接和強烈。他從不姑 
    息和慫恿自己的後代,不讓他們成為紈褲子弟,不能成為戰將的黃金貴族,他只能叫他 
    們成為賤民。 
     
      御前會議仍在繼續著。成吉思汗繼續瞭解著各路探馬瞭解到的花剌子模的情報,大 
    到兵力、建制、武備、供給,小到指揮官姓字、兵士情緒等等,事無鉅細,一無靡遺。 
     
      沒等到晚上,指派兩個剛剛十幾歲孩子出使的消息已經傳到了各個帳幕。 
     
      拖雷的妻子莎魯禾特妮拉著忽必烈,抱著剛剛兩歲的旭烈兀,領著也遂和也速干兩 
    位妃子一起來到了皇后孛兒帖的帳幕中。 
     
      孛兒帖見朮赤的妻子沒有來,心中略略感到欣慰。 
     
      朮赤的妻子是不會來的,她知道朮赤的脾氣,如果背著他來找婆婆,那將會是很壞 
    的後果。她不是不變自己的孩子,而是相信朮赤的話:「靠餵的蒼狼是廢物,總有一天 
    要餓死,只有讓他們自己捕獵尋找生存之路,才是對他們永恆的愛。」 
     
      莎魯禾特妮不願讓愛子遠離。她對婆婆說:「額吉,蒙哥才十幾歲,還未成年,父 
    汗怎麼這樣狠心,竟割捨得下讓他出使巴格達呢?」 
     
      孛兒帖變了臉色:「莎魯禾特妮,妳怎麼能這樣說話?如果妳知道可汗九歲時因父 
    親被仇人毒死,從而擔起了保衛全家的擔子,那麼妳就不會覺得十幾歲的蒙哥還是小孩 
    了。」 
     
      也遂道:「不過!姐姐,如今不是不同了嗎,成吉思汗家族擁有如此廣大的疆土, 
    蒙哥和拔都怎麼說也是皇家傳人,千里萬里、沙漠戈壁,犯不著再讓一個孩子跟著去受 
    罪。」 
     
      也速干說:「是啊!咱們汗國幾十萬人馬,還缺一個孩子嗎?姐姐,您給可汗說一 
    說情……」顯然也遂和也速干是她拉來說情的。也速干那鵝蛋形臉上泛著一層酡紅,顯 
    然她不像也遂那麼潑辣。 
     
      孛兒帖嘆了口氣道:「我說服不了可汗。」 
     
      莎魯禾特妮情急地說:「難道父汗會這麼狠心嗎?額吉要是不肯,只有莎魯禾特妮 
    去闖殿了。」莎魯禾特妮把旭烈兀往孛兒帖的椅座上一放就要出帳,旭烈兀大聲哭了起 
    來。 
     
      「回來!」孛兒帖厲聲喝止。 
     
      「如果御前會議決定出征,那麼他的命運是別無選擇的。可汗要誰隨軍,誰就必須 
    捨棄一切。忽蘭已經有榜樣在先了。」 
     
      孛兒帖這一句話立使也遂和也速干噤聲了。 
     
      她們都記得一二一四年嚴冬剛過,春風剛將春光送上蒙古高原,成吉思汗就向全軍 
    將士發出越過萬里長城,攻打金國的命令。他將右軍的重任交給了自己的長子朮赤,要 
    他率領他的兩個弟弟察合台和窩闊台去踏遍金國全境。那是十分艱鉅的任務,而拖雷隨 
    中軍出征,面對強大的金國,也是第一次命四個兒子統帥大軍,可汗作好了他們有去無 
    還的打算。 
     
      可汗到了愛妃忽蘭的帳幕,問忽蘭出征的準備作得怎麼樣了,忽蘭竟回答說她不想 
    隨軍出征,因為天氣變化無常,她擔心闊列堅的身體。 
     
      可汗不高興地對她說:『忽蘭,妳不是為了與我朝夕相處形影不離才跟隨我身邊的 
    嗎?妳是害怕見到流血的場面而畏懼不前呢,還是憐惜自己和孩子的生命而怯步呢?』 
     
      那時的闊列堅被裝在一個皮口袋裡,由一名忠心耿耿的老僕帶著行軍。可汗不再言 
    語,他默默地走出忽蘭的帳幕。闊列堅是可汗最小的一個兒子,老來得子人生大喜,可 
    想而知可汗有多麼喜歡闊列堅了。可是朮赤、察合台、窩闊台還有你丈夫拖雷,四個兒 
    子全部應命出征,如果,此行全部戰死的話,怎麼面對我孛兒帖?最後剩下的只是他和 
    忽蘭所生的闊列堅,將是一種什麼情景?如果闊列堅與其他兒子一樣在行軍的隊列中, 
    哪怕仍然是蹲在那行軍的皮口袋中,最後仍是他一個人倖存下來,那麼與他躲在後方母 
    親的懷抱裡保全了性命會是一樣嗎?可汗一個人待在金帳裡直到半夜,才吩咐侍衛請來 
    了大將沈白和赤老溫的父親,我們的大恩人鎖爾罕失剌。 
     
      可汗對鎖爾罕失剌說:『我年輕的時候被泰亦烏人抓去,是您老人家救了我一命, 
    如今我求您再為我辛苦一次?』鎖爾罕失剌自然會為可汗做任何事情。可汗把他思考了 
    一天所作的決定告訴了鎖爾罕失剌,要他去忽蘭的帳幕,抱上闊列堅,送給一家不知姓 
    名的人家撫養。他說:『絕對不能告訴人家這是我鐵木真的孩子。』 
     
      鎖爾罕失剌大驚失色,可汗還是堅定地對他說:『絕對不要告訴忽蘭,也不要告訴 
    我送給了什麼樣人家,什麼樣血統,這天地間只能由您鎖爾罕失剌一人知道』。這就是 
    妳的公公,我們大家的可汗。」 
     
      這是一個鮮為人知的秘密,連也遂和也速干兩位妃子也驚得說不出話來。 
     
      孛兒帖認為只有這個例子才能說服莎魯禾特妮。 
     
      果然莎魯禾特妮沒再說什麼,默不作聲向孛兒帖行了大禮,牽著忽必烈抱著旭烈兀 
    離開了皇后的大帳。 
     
      御前會議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鏡子般的圓月掛在中天,遠遠的是不爾罕山黑 
    沉沉的山影,就像一座城牆一樣橫亙在蒙古高原上。千百座蒙古軍帳組成的軍城,亮起 
    了閃閃爍爍的燈火,就像天上的繁星一樣在閃眨著眼睛。 
     
      成吉思汗仰天長嘯道:「月兒知我,星星知我,鐵木真不可侮,大蒙古不可侮!」 
    馬哈木帶回的恥辱,到此時才噴發出來,成吉思汗胸中的火山正在鑄著復仇的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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