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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吉思汗大傳

                     【二十四 蘭歸冰川】 
    
      晨霧籠罩著興都庫什山。 
     
      山頂的雪峰和大格勒冰川時隱時現地從縹緲著的霧的隙縫中顯露出來,如同印度的 
    女子,很難得地一撩她的面紗,美極美極的姿容只亮一下相,隨即又掩覆上了。 
     
      霧裡行走,顯得飄忽、玄燁,沒有送葬的樂隊,只有將官們的衣袂,發出鐵甲片磨 
    動的聲響,和踏在雪地上的有節奏的腳步聲。 
     
      葬禮並不隆重,只有五六十個人,三十名將官,他們都是忽蘭生前十分熟稔的朋友 
    ,還有三十名士兵,他們是忽蘭西征以來在她帳前馬後效力的衛兵。 
     
      忽蘭的身體並不沉重,到她病入膏肓,不可藥石的時候,已經骨瘦如柴了。 
     
      他們在灌木林地帶行進,走了一整天。 
     
      他們需要不時停下來,等待他們的大汗。 
     
      成吉思汗單人獨馬,踽踽而行,他沉浸在無盡的回憶之中……忽蘭睜大的雙目時時 
    在他眼前閃動。 
     
      接到忽蘭病危的報告時,他正在行軍途中,他立刻調轉馬頭,奔回了忽蘭的帳幕。 
     
      他見到忽蘭時,忽蘭還沒有嚥氣。 
     
      她的眼光直直地望著帳門口,好像一直在等待著他的到來。 
     
      帳幕內生著火,火盆燁燁的光華照耀著那個曾經在馬背上有過颯爽英姿的巾幗女傑 
    ,天哪,她居然已經換上了鎧甲和金盔。 
     
      她是算準了自己的死期了嗎? 
     
      面前的忽蘭面色蠟黃,渾身瘦骨嶙峋,躺在床上,再也起不來了。見到成吉思汗居 
    然欠了欠身,想坐起來,那雙美目閃著淚光,那是火盆裡的火給她的活力。 
     
      她確實生命危在旦夕了。 
     
      「大汗,您來了?」 
     
      她望著成吉思汗,望著這個她真心真意愛了一生的男人,用盡全力吐出了微弱的聲 
    音:「冰……冰……把我放在冰……」那聲音直如蚊蚋,簡直難以聽清,而成吉思汗則 
    明白了她的意思,因為忽蘭喜歡潔淨,有一次她對他說過,如果有一天她死去,一定要 
    用冰雪來覆蓋自己的身體。 
     
      他點了點頭,對她說:「我明白了!妳不想知道闊列堅的消息嗎?」 
     
      忽蘭搖了搖頭,她的眼睛已經將目光逐漸回收到深邃瞳孔深處去了。 
     
      她不再說話。 
     
      似乎該說的都已說完了,再說也是多餘。 
     
      成吉思汗心中悸動了一下,這個倔強的女人,到了這個時候,仍閉鎖著自己的心, 
    為了他的王圖霸業,她無奈卻至誠地獻出了作為她的生命的一部份——闊列堅,直到這 
    時,她還是這樣執著。過去,她對自己把闊列堅給了不知姓名的蒙古族兄弟的事,完全 
    忍受了下來,也許可以理解,但事到如今,仍不向他討要她的兒子。 
     
      成吉思汗從內心深處有一種強烈的認識,忽蘭是個十分可貴的人。 
     
      她為什麼不想知道兒子的下落? 
     
      是因為她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闊列堅在哪裡嗎? 
     
      當初,孛兒帖曾派人去找過鎖爾罕失剌老人。 
     
      鎖爾罕失剌真的守口如瓶,他說除非大汗親自來開他嘴上的封條,否則任何人都免 
    談。 
     
      孛兒帖親自找鎖爾罕失剌:「鎖爾罕失剌,你知道嗎,忽蘭王妃在前線想念兒子都 
    想出病來了,你怎麼忍心看著母親思子子想娘而不管,難道你真的是鐵石心腸嗎?」 
     
      鎖爾罕失剌搖頭不說話。 
     
      孛兒帖又說:「這是拖雷捎回來的家書,也是大汗的意思啊!」 
     
      鎖爾罕失剌仍只是搖頭,孛兒帖這才清楚鎖爾罕失剌已經不會說話了。 
     
      原來他把自己藥成了啞吧。 
     
      因為他無法迴避皇后孛兒帖的要求和問話。 
     
      等孛兒帖回去後商量好了辦法,召鎖爾罕失剌進大斡耳朵再一次問話時,鎖爾罕失 
    剌的孫子來到了大斡耳朵,他哭著對孛兒帖說,爺爺昨夜去了。 
     
      孛兒帖以為有什麼意外。 
     
      而事實上鎖爾罕失剌是老死的,八十歲,無疾而終。 
     
      那個忠於大汗、忠於誓言的鎖爾罕失剌。 
     
      鎖爾罕失剌給蒙古的孛兒帖赤那留下了一個無解的謎:他們的闊列堅王子究竟在哪 
    兒? 
     
      孛兒帖下詔在蒙古全境各部落查找,一無所獲。 
     
      她是那樣想念自己的骨肉,與其說長時間的戎馬生涯,異國他鄉的艱難困苦損壞了 
    忽蘭的健康。倒不如說是思子之痛,徹心入肺傷了她,誰說鬱鬱寡歡不是一把戕人的鋼 
    刀呢! 
     
      他深深的歉疚。 
     
      ——為了穩定和鼓舞士氣,他不得不這樣做。 
     
      可是,雖說是為了整個汗國的利益才送走闊列堅,但也是可以想出別的辦法通融的 
    呀!他確實不知道鎖爾罕失剌老人把闊列堅送到了哪裡,但從這一刻起,他下定了決心 
    ,等班師回國的時候一定要找回闊列堅。地想對忽蘭說的正是這個願望。 
     
      然而,忽蘭已經不能再聽他說什麼了,她的手指微微抬起來,似乎想觸摸什麼,但 
    再也沒有能拉住成吉思汗的手,便落了下去。 
     
      成吉思汗覺得自己的呼吸也一起停息了,他悵然若失地望著闔然長逝的忽蘭,顫抖 
    的手輕撫在忽蘭的眼皮上,替她合上了那雙已經失去一切光澤的眼睛。 
     
      這是他一生唯一真心相愛過的女人,也是一個唯一伴他戎馬征戰多年的戰友,她把 
    愛以常人所沒有的勇氣獻給了自己,她把一切都獻給了自己的王圖大業,為了這,她與 
    自己甘苦與共,患難相守,而現在居然就這樣撒手而去了。 
     
      他沒有掉淚,他這樣告誡自己:不能因為忽蘭的死而悲傷,就像察合台的兒子在克 
    什米爾的範延城中箭身亡後,他禁止察合台不要悲痛一樣,禁止自己悲痛。 
     
      並不是因為看夠了將士的陣亡,而是為了將士的犧牲; 
     
      並不是因為戰爭熔鑄了鋼鐵心腸,而是為了鑄鋼熔鐵的戰爭。 
     
      成吉思汗走出帳幕,他的心情十分沉重,卻並沒顯露出悲哀。他要為忽蘭舉行葬禮 
    。 
     
      他要為她選擇一處玉潔的冰河。 
     
      這是他要為忽蘭做的最後兩件事中的一件。 
     
      那天夜晚,成吉思汗親自指揮在忽蘭的帳幕中搭起了祭壇。並決定只向主要的將領 
    通報忽蘭去世的消息,讓他們趕來參加祭奠的儀式,和忽蘭告別。 
     
      祭儀在漫天大雪中舉行,成吉思汗認為那是上天的垂愛,為他的愛妃撤下了潔白的 
    喪儀。 
     
      成吉思汗抱著忽蘭已經僵硬了的身體,輕輕地放入棺木,好像怕驚醒她似的。 
     
      他在她的身側放進了他賜給她的那把寶劍和她天天使用的馬鞭。 
     
      他久久不讓蓋上棺蓋,不讓那一層薄薄的木板,阻隔他們。 
     
      耶律楚材為忽蘭寫了悼亡辭。 
     
      他虔誠地唸著,代表成吉思汗和諸將悼念忽蘭,唸完湊上燭火,隨著火花消失於無 
    形。許多將領們執意要親自抬起忽蘭的棺木,將她送上勒勒車。 
     
      成吉思汗知道,忽蘭是這些將領們心中的偶像,像聖母一樣至高無上的聖潔神明般 
    的女性,不少將領受到過她的庇護,因為成吉思汗震怒於他們的過錯時,只有忽蘭能夠 
    勸阻得住; 
     
      不少部隊受過她的勞軍,往往打得異常艱苦,軍心即將煥散時,忽蘭的芳駕一到, 
    立即群情振奮。王妃與他們在一起同生共死,該是多麼巨大的鼓舞。這是一個令他們難 
    忘的人。 
     
      天地蒼茫。 
     
      勒勒車在前面走著。 
     
      二十四位將領輪流抬著忽蘭的靈柩行走在茫茫的雪原士。 
     
      成吉思汗單人獨馬遠遠地跟在後面。派出去尋找冰河的士兵們發現冰川下游的溪谷 
    上有一倏冰河,河面上有幾十條裂縫,他們立即向成吉思汗報告。 
     
      成吉思汗打馬來到溪谷,在這高高的雪線以上,大地披著厚厚的雪被冰毯,一片縞 
    素,一片潔白。 
     
      從潔白的白雲到潔白的冰川,從潔白的大?到潔白的道路,空寂得渾如原始混沌, 
    只有冰川的碎裂聲,吱吱格格給人一種山體搖搖欲墜的感覺。 
     
      這原始的大地,素潔淨幽正是忽蘭嚮往的聖潔之地,他還記得她說過:「我是清清 
    白白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我當然要清清白白地做人,我要以死維護自己的清白,不讓別 
    人玷汙。」 
     
      他一處一處地察看,最後選定了一處毫無凡塵,適合放置忽蘭靈柩的冰裂縫作為她 
    的永遠安息之地。 
     
      暮色四合。 
     
      大雪漫天。 
     
      勒勒車停在無路的雪原上。 
     
      雪花已經將棺木染成雪白的顏色。 
     
      成吉思汗不讓他們將靈柩放入冰窟。他要同忽蘭作最後一次訣別。 
     
      快馬送來了氈帳和白熊皮。 
     
      他不要氈帳,只要白熊皮。 
     
      眾將返到了視野之外去了,雪線以上萬徑人蹤滅絕,雪煙順著潔白的嶺脊向高山上 
    捲去,高高的雪山頂端有一股輕煙升上九天,接向澄徹透亮的藍天。雪線以下便是溫暖 
    的春天。 
     
      只有三個王子和皇妹鐵木倫在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的隘路口帶刀護衛。 
     
      雪掩雪埋的勒勒車; 
     
      雪藏雪蓋的忽蘭靈柩; 
     
      身披白熊皮,盤腿凝目端坐的成吉思汗。 
     
      天地間只有他們倆人組成這樣一組亙古僅見的圖畫。 
     
      明月升起來了。 
     
      高原的夜色竟是那般明亮。 
     
      仿若曙色四開。曠野雪原上空,高天寶藍,映襯得興都庫什山冰峰雲嶺一片潔白晶 
    瑩。 
     
      大格勒冰川從高山上流瀉下來,白天那是一道放射著眩目銀光的河。而此刻白得慘 
    烈。 
     
      成吉思汗彷彿看見雪原上浮起一層綠草,勒勒車載來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 
     
      銀鈴似的笑聲在天上滾動,像百靈鳥的歌聲飛向遠方。 
     
      也是在河邊,那個晚上,他們在鄂嫩河邊濯足,把雙腳放在冰涼的水中打崩崩。 
     
      也是這麼靜謐,就是那回她說了那句話:「我是清清白白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我當 
    然要清清白白地做人,我要以死維護自己的清白,不讓別人玷汙。」 
     
      ——為什麼要對我好?因為我是大汗嗎? 
     
      ——不!因為你是男子漢! 
     
      ——妳是世上最美好的女人。 
     
      ——漂亮女人多的是! 
     
      ——但如此以死追求清白的女人只有妳一個。 
     
      其實他想說的是:抵死拒絕權勢,追求愛情的唯妳一個。 
     
      就是那一句話:「因為你是男子漢!」才使他丟棄了大汗征服女人的征服慾,拾回 
    了鐵木真的本性。 
     
      他開始狂熱地追求愛情。 
     
      他覺得這才是平生知己。 
     
      值得他一輩子去擁有。 
     
      無論生或是死。 
     
      眼前的冰雪、河川、天上的藍空、明月糾結著無盡的孤獨,壓向成吉思汗。 
     
      只有在蒼茫草原的天地間,或者在貝加爾湖邊.他才有這種孤獨。 
     
      人會有自我膨脹和自我萎縮症候出現。 
     
      當人處身無邊無垠的大海、沙漠、草原時,天地空曠,原野遼闊,氣勢磅礡,會有 
    一種無形的力把人心擠縮成一團,人頓時會覺得自己原來是這樣渺小。 
     
      當人處身於弱者之前,面對著許多足可以踩在腳下的渺小的生靈;置身於一個狹小 
    的空間;借助於一種無形的外力可以制控別人的時候,人會無邊地膨脹自己,以至於覺 
    得頂天立地般偉大。 
     
      成吉思汗此刻才感受到無邊無際的世界正把他擠向他的過去,去擁抱那在倥傯戎馬 
    中忽視了的東西。 
     
      確實,他忽略了忽蘭。 
     
      忽略了作為一個人的感情需索。 
     
      奪走了她的兒子,又把她拋入孤獨。 
     
      兩年沒與她行房。 
     
      兩年沒有滋潤她那逐漸乾涸的土地。 
     
      兩年沒給她感情的慰藉和愛。 
     
      男人可以從征戰的殺戮中昂奮自己,從刀頭舐血中獲得感官的快慰,可以忘卻一切 
    ,而女人呢? 
     
      他不應該忘記這一切的,而確確實實他忘記了這一切。 
     
      ……冥色漸重。 
     
      月色漸遠。 
     
      勒勒車退入了陰影中; 
     
      忽蘭的靈柩溶入了夜。 
     
      成吉思汗的雄偉的身軀與天地間的一切漸漸地變為無形。 
     
      曙色初開。 
     
      旭陽東升。 
     
      勒勒車退出了陰影; 
     
      忽蘭的靈柩溶出了夜的暗影。 
     
      天地間的一切披上了玫瑰色的朝靄。 
     
      成吉思汗站起來,奮臂一抖,震去了身上的白熊皮袍。他俯身拂開了忽蘭臉上的積 
    雪,低下頭,輕輕地哈去那些拂不走的積雪,他恍如覺得忽蘭的眼窩裡,流出了淚珠。 
    呵,那是他用自己的熱氣哈雪漸漸化成的小水珠。不過忽蘭依然像活著,雖然臉已經沒 
    有了血色,但她平時不也這樣白晰的嗎? 
     
      他要最後吻他的愛妃。 
     
      他吻了她,吻了她那冰冷如鐵的唇。 
     
      那冰冷如鐵的唇告訴他,忽蘭真的已經去了,無可挽救地走了。 
     
      然後迅即合上棺蓋,拍合榫頭,運起神力,抱起了忽蘭的棺木,走向了冰河的裂隙 
    ,緩緩地放下一頭,靈柩漸漸向冰河下伸展去。 
     
      成吉思汗用力一送,忽蘭的棺木沉入了水中。只聽得冰下傳來一陣格格吱吱的聲響 
    ,不知是棺木浮在冰下,還是沉入了水中。 
     
      成吉思汗離開了冰河這永久的墓地。 
     
      離開了愛妃長眠的地方。 
     
      他帶領將領和士兵離開,依依地三步一回首,他突然不相信長期與自己同甘共苦、 
    生死與共的忽蘭已經留在了這亙古無人的荒原野谷,他重又奔回去。 
     
      山風吹拂他那蒼白的鬍鬚,他的下巴顫動著,他在呼喚忽蘭,但是沒有呼出唇。 
     
      冰河在喀喀剌剌地響著。他覺得好像是忽蘭的聲音,原先那個裂口已經不見了,蒼 
    天已經為她合上了墓穴。 
     
      真的是忽蘭的聲音,他抽出鷹劍,重擊冰河封口……「走吧!父汗!人死不能復生 
    !」那是拖雷的聲音。 
     
      窩闊台牽過了戰馬。 
     
      察合台把成吉思汗扶上馬背。 
     
      鐵木倫默默地遞上了馬鞭。 
     
      馬兒繞墓三匝,成吉思汗這才似悟非悟地離開了冰河。 
     
      然而,興都庫什山上颳來了凌厲的山風,那風呼嘯著。 
     
      ……那風在呼喚,多像忽蘭的聲音………大汗……一……路……平……安……成吉 
    思汗告誡自己不能哭,不能流淚,卻在心中流淚,在心中哭泣。 
     
      「駕——駕——」與其說他在吆喝戰馬,倒不如說他在狂嘯,他發瘋似地鞭打征馬 
    ,逃離那個傷心絕地。 
     
      大軍暫時停止了南征行動,在大雪山下駐紮了下來。 
     
      雖然成吉思汗不住地告誡自己切不可因為忽蘭之死而過度悲傷,但他的內心已經受 
    到了十分沉重的打擊,那種受壓抑的情感,真還不如痛哭一場,渲洩一番來得好。但他 
    就是不哭,因為一個大汗是不能哭的,他有主宰一切的權力,但沒有哭的權力。 
     
      成吉思汗悶默地封閉了自己,他什麼事也做不下去。 
     
      當初忽蘭初進金帳的時候,他寵幸她,天天都在忽蘭的帳幕裡尋歡作樂,二人情稠 
    意繆,使得他無心過問朝政。西方的乃蠻部不斷傳來要「消滅可惡的蒙古人」的叫囂, 
    朝中大臣一個個十分焦急,但無人敢諫,只有木華黎敢闖宮,當面斥責他、挖苦他,他 
    手持寶劍真想一劍劈了這個膽大包天的本華黎,還是忽蘭進言,她深明大義,幫木華黎 
    說話,平息了他的怒氣,使他認識到了因耽迷女色而誤了朝政的危害。如今,忽蘭已經 
    離帳而去,他依然沉浸在無盡的思念之中,木華黎大將軍遠在征金的前線,忽蘭去了, 
    有誰還能來闖宮苦諫,有誰還能像忽蘭那樣深明大義來勸阻呢? 
     
      成吉思汗在思索,為什麼要去攻打印度呢? 
     
      對印度用兵剛剛開始,一個多月的行軍,他們要翻越興都庫什山,到處是高山峻嶺 
    ,懸崖絕壁,深不可測的峽谷;到處是古木參天的森林,雪封冰蓋的冰峰雲嶺。走不完 
    的高山雲嶺,走不完的林海莽原。部隊有不小的損失,大都是水土不服,得病而亡。 
     
      已經在這山高林密的惡劣條件下走了許多日子了,後面還有多少日子要走呢,還有 
    多少日子才能進入印度呢? 
     
      攻打印度是聽了忽蘭的話才去考慮謀劃的。 
     
      當時他不是沒有看出忽蘭的用意:她只是打算把自己有限的生命消磨在他的王圖霸 
    業的征途中。 
     
      她不願回去,不願看到不爾罕山和鄂嫩河。 
     
      她認為希望大汗凱旋的不是她忽蘭,而是望眼欲穿的孛兒帖和他的兒女們。 
     
      她只希望不停地征戰,與他在外度過屬於他們的時光,只有這樣她才擁有他。 
     
      為什麼要去攻打印度呢? 
     
      是為了忽蘭嗎? 
     
      是的,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如她的願。 
     
      儘管忽蘭的意見和邱處機、耶律楚材等人的意見相左,但只有忽蘭的話像絲絲春風 
    吹入成吉思汗的心田,煽起漫地的野火。 
     
      他採納了忽爾的意見,進攻印度,決心把印度變成蒙古的屬國。他真的看出了忽蘭 
    的企圖,她只是想把自己不長的生命結束在征途上。 
     
      現在看來,進攻印度祇是為了替忽蘭尋找一個理想的墓地。 
     
      為了悼念愛妃忽蘭,成吉思汗下令大軍就地紮營,就在忽蘭病逝的地方駐紮一個月 
    。 
     
      成吉思汗幾乎天天作夢,白天坐在金帳裡,也會入夢,有時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這一天白日,他巡視各營回到金帳,稍稍飲了幾杯馬奶酒,然後依著白熊靠墊,支著 
    前額稍息,突然,金帳門口闖進來一隻奇怪的動物。那動物初看似乎像鹿,但尾巴像馬 
    ,渾身上下長滿了綠色的毛,頭上只有一隻角,成吉思汗以為是犀牛,但身上的皮並不 
    像犀牛那樣渾似鎧甲。那物曲著腿跪在成吉思汗身前,似乎對他說起了人話,那聲音十 
    分響亮,竟是說的人語:「大汗早返!」那動物剛一說完便站起了身子,走出了帳幕。 
     
      他起身吆喝:「箭筒士!」 
     
      宿衛應聲。 
     
      「你們還愣著幹什麼?這麼大的野獸,以前見都未見過,還不快去將牠獵住。」宿 
    衛都追出去了,然而那有怪獸的影蹤。 
     
      這是夢嗎? 
     
      不!一切都是那麼實在,歷歷在目,那獸的眼睛有多明亮,那獸的毛色有多柔和, 
    綠得像三月河邊青青草。 
     
      這會是夢境嗎?成吉思汗不相信。 
     
      夢境會那樣細緻嗎?牠走進來下跪的姿態,那麼曼妙,走出去又是那麼灑脫。真不 
    是夢境可以得到的印象。 
     
      成吉思汗召見耶律楚材,向他細細地講了那件事,他對耶律楚材說,他不認為那是 
    一隻夢中動物。不過,如果是夢中的動物,那麼又昭示著什麼?「我的長鬍子你能解釋 
    嗎?」 
     
      耶律楚材回答道:「這種動物名叫角端。能通曉一切語言,一是聖人出世的時候, 
    這獸也出現,另一個時候是,牠往往出現在兵荒馬亂、民不聊生的亂世,戰禍連綿,兵 
    燹燭天時,牠出現在明主面前,昭示不要讓兵禍綿延,災難泛濫。牠能日行八千里,靈 
    異似鬼魂,矢石不能傷。」 
     
      成吉思汗道:「依你的看法,這是一隻吉祥的野獸!」 
     
      耶律楚材說:「是的,這是旄星精靈,好生惡殺,這是長生天賜來給您的,儆告大 
    汗,因為大汗是長生天的兒子,天下的百姓又都是大汗的子民,願大汗上應長生天之心 
    ,保全天下蒼生。」 
     
      以往在戰和不戰的問題上,耶律楚材的主張,總是不戰的時候多於戰的時候,所以 
    成吉思汗一般不採納他的建議。而這一次出乎耶律楚材的意料,成吉思汗居然辯解都沒 
    有辯解,立即點頭道:「既然天意如此,那麼,我就聽從角端的話吧,就此班師。」 
     
      耶律楚材恭敬地說:「大汗奉天命而行,便是天下百姓的幸福。」 
     
      耶律楚材雖是佛教徒,但他精於卜筮,知道成吉思汗相信薩滿教,相信長生天的至 
    高無上的魅力。所以把角端神化又神化。 
     
      而成吉思汗心中想的卻又是另一回事,他覺得那角端的目光很像是忽蘭的幽幽的目 
    光,那裡邊充滿期待。本來忽蘭是好戰的,正是她動員自己征伐印度,然而為什麼又要 
    化作角端這樣的動物來忠告自己呢?忽蘭是愛兵的,也許她怕犧牲太多,那崎嶇的道路 
    ,炎熱的氣候,確實讓許多人喪了生。 
     
      成吉思汗接受了這樣的忠告終於下令退兵了,出鞘的東方之劍,重又插回了鞘中。 
     
      兩天後蒙古大軍各兵團紛紛原路返回,士氣分外高昂,因為無論將軍和士兵都知道 
    征討印度是一件事倍功半、徒勞無益的事。 
     
      成吉思汗行走在彎彎的山道上,望著前面如刀鋒般屹立的興都庫什山,以及眼前古 
    木參天的峽谷深淵,頗有感慨地想起,自從一二一九年春天祭旗出征到現在,已經在異 
    域度過了四年半的歲月了,現在完全有必要讓那些在喋血戰鬥中熬過來的將士們回歸自 
    己的家鄉,讓他們的妻兒慰藉他們放蕩不羈的心了。 
     
      他決定在撒馬爾罕集結所有的主力部隊,然後從那裡取道回蒙古高原。 
     
      成吉思汗下令班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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