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征服者的宣言】
成吉思汗奇怪地問自己為什麼要答應夏主,給他一個月的備降期限?
成吉思汗覺得那是一個錯誤,或許自己一個月都等不到了。他越來越覺得自己的精
神一天不如一天。
闊列堅一直被他留在身邊,他不停地回顧與忽蘭相處的日子,一方面給闊列堅加深
著母親的印象。一方面他要把最後的父愛留給失去父愛最久的闊列堅。
這一天成吉思汗在金帳裡與闊列堅談話,他問闊列堅:「你一身武藝師從何人?」
闊利堅講了自己跟隨養父母經受的磨練,接著告訴成吉思汗:「我十五歲就從軍了
,在鐵木格叔叔的軍隊裡,跟漢人將領劉達克當馬官偷學武藝,後來被劉將軍發現,便
正式拜他為師學了兩年。直到今年十八歲時,養父母才告訴說,當初鎖兒罕失剌爺爺要
他們在這個日子送我進皇后的大帳。」
成吉思汗熟悉劉達克,知道他是個不錯的漢人將領。當即要塔塔統阿記下,準備班
師後重加獎勵。
就在此時金帳外有人傳報,「陛下,東遼國代理遼王姚里氏奉召覲見。」
成吉思汗吩咐:「傳他們進帳!」
姚里氏進帳時魚貫帶進了好幾個人,那是他的次子善哥、三子鐵哥,孫子蘇國努,
她按晉見大汗的規矩,親吻了成吉思汗的馬靴。
姚里氏說:「臣妾姚里氏叩見吾皇萬歲!」
身後子孫一齊下拜。
成吉思汗見了姚里民,格外高興,精神好轉起來,他說:「妳行程數千里來到了西
夏戰地,連雄鷹都不大願意飛來的地方,妳一個女人家也能來此,真正了不起。」
他賜她美酒。
姚里氏說:「尊敬的大汗陛下,臣妾的夫君留哥去後,遼東之地無主,由奴代理,
終非長久之計。長子薛闍跟隨陛下西征數年,能不能讓薛闍歸還本國,襲位治國,我把
次子善哥留下替代他哥哥繼續為陛下效命。」
成吉思汗覺得姚里氏說得有理,但是耶律薛闍久治不癒。姚里氏的一切計畫無疑行
不通,他說:「善哥既已長成,何不讓善哥繼承?」
姚里氏道,「陛下有所不知,薛闍是留哥先妻之子,是嫡子,善哥是奴所生,如立
為王,奴就自私,恐背天道,我這是為死去的留哥哀請。」
成吉思汗聽到這裡覺得姚里氏實在賢惠,不忍心將耶律薛闍的事告訴她,於是他道
:「薛闍幾年來隨我西征屢建奇功,大太子在合迷城被包圍的時候,他親率千軍救援,
身中長矛,帶傷苦戰,救出了大太子,在布哈拉一戰中,他身先士卒,身中流箭,仍勇
奪該城,他是立下了大功的,積功論賞已經成為蒙古的英雄,應該在蒙古朝中做官,所
以他暫不回東遼。朕詔令善哥臨時接替留哥的遼王之位,應無異議吧!」
姚里氏帶著成吉思汗的詔書和他賜與的最高獎賞以九為數的俘虜、馬匹、金鋌、器
皿等等踏上了歸途。
姚里氏的晉見帶來的歡樂畢竟是暫時的,相反姚里氏為東遼王繼承人的不辭勞苦千
里奔波的舉動進一步挑動了他為身後事憂心的情結,很快他又陷入了神情恍惚之中,他
又忽冷忽熱地發起病來。
他似乎預感到自己的日子越來越短了,拉著也遂的手說:「妳侍我有數年了,一直
忠心耿耿,如今又隨我出征,滅了西夏,本指望歸國以後再與妳好好度過一段韶光,共
享榮華,沒想到竟會染病,而且入了膏肓,無可救藥,我死後,妳回去告訴皇后及王妃
們,人人不要過悲要節哀。」
也遂聽到這裡雖然沒哭出聲,但已淚流滿面。
成吉思汗也強忍內心的悲哀。
他覺得東征西戰殺伐了一生,體會過斬殺仇人的暢快,體驗過失去親人的悲痛,但
感覺自己將離去的悲痛卻是第一回。人說,人生譬如朝露,沒有什麼可傷心的,他卻覺
得沒有一處可以割捨得下。這時候他才感到忽蘭是多麼的了不起,她視死如歸,那麼平
靜,那麼坦然。而自己卻又是那麼殘忍地剝奪了她的歡樂,她的所愛。是他讓她的心先
死掉,而後心蝕了她的軀體。那是他一生中最悲哀的一件事。他放不下的東西太多了,
但作為一個君王,他最放不下的還是身後基業能不能永固,未竟的事業如何交給後人去
完成。
於是他對也遂說:「召窩闊台、拖雷來!還有我的弟弟們。」
等能來的諸王諸子都到齊之後,他摒退了外人,然後對他們道:「朕壽已將終……
」
眾人聽他這樣講,連連否定道:「大汗怎麼可以這樣說!」
拖雷說:「父汗身體本來打得死虎,只不過僅感風寒罷了。」
成吉思汗搖了搖頭說:「你們還記得朕跟你們講過的多頭、多尾蛇的故事嗎?」
兄弟二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知父汗此刻重提這個典故是什麼意思。窩闊台清
了清嗓子道:「記得!」
成吉思汗長長地吁了口氣說:「朕最擔心的是在我身後你們弟兄子孫會變成多頭蛇
!」
窩闊台道:「父汗怎會如此多愁易感,兒臣想一定是大哥和哲別、木華黎將軍的死
造成的。」
成吉思汗搖搖頭道:「朕心中很清楚,他們都不是死於戰爭,而是死於疾病和衰老
。敵人是打不垮他們的,只有長生天能召他們而去。他們不過是比朕先走了一步。為父
賴長生天之助,在他無比的威力下開創了一個遼闊偉大的國家,從咱們站腳的地方向東
南西北四面八方走去,到達極邊之地,都有一年的腳程。我們數年征戰說明,征服世界
並不是不可能的,但征服自己才是最難最難的。西遼、花剌子模、呼羅珊、格魯吉亞、
亞塞拜然、西夏並不見得都是敗於我們的鐵騎之手,他們也敗於他們自己。朕最擔心的
是你們弟兄,怕你們成為多頭蛇,多頭蛇最後只會毀滅自己。你們如果想常保此國,一
定要同心協力抵禦敵人。尊崇朋友。不要做多頭蛇,葬送這分大好的偉業。」這是征服
者的宣言,也是他數十年征戰悟出的真理。
窩闊台、拖雷當即跪在地下。
拖雷說得很堅決:「父汗放心,兒臣不忘父汗的教誨,一定同心協力。」
窩闊台道:「父汗,窩闊台決不會背叛父汗旨意。」
「拖雷,為父去後,大位只有一人繼承,朕早就給你們定下,由你三兄窩闊台繼承
汗位,因為他雄才大略,足智多謀,在你們兄弟當中尤為突出,我要讓他出謀定策,統
帥軍隊和百姓,保衛帝國的疆域,你應該知道怎麼去做。」
拖雷答應道:「父汗請放心,兒臣一定遵照父汗的決定擁戴三兄為大汗。」
「你還要把朕的這些話告訴你們的二兄察合台。」
成吉思汗之所以要叮嚀拖雷,因為按照蒙古舊例,末子是守灶人,新的大汗必須經
過族長會議承認,在承認之前守灶人就是監國大臣,掌握著蒙古的絕大部份軍隊。拖雷
的忠誠是至關重要的。
成吉思汗滿意地點了點頭。接著說:「打天下有許多人的功勞,朕準備把本土北部
留給合撒爾作封地(今貝加爾湖及額爾古納河、海拉爾河一帶);東部留給你們三叔合
赤溫的兒子阿勒赤台;東北部女真國的土地(今吉林省)留給鐵木格;鄂嫩河,怯綠連
河下游一帶靠近金帳的地方留給別勒古台,他們是蒙古的大功臣(以上四人分封後,稱
之為東道諸王)。朮赤雖然已經去了,但朕以前曾說過凡是蒙古馬蹄子所到之處,都是
朮赤的領地。為此從錫爾河以北,花剌子模以西都應封給拔都和他的兄弟們;錫爾河以
南,西遼、花剌子模、呼羅珊的大片地塊,分封給察合台;拖雷,你的封地就在不兒罕
山和蒙古本土中央;窩闊台的封地是乃蠻故地(巴爾喀什湖以東和東北方,即額敏河,
額爾濟斯河、塔爾哈巴台、鳥倫古河之間的廣大地區)。當然,分封給你們的土地是你
們用自己的雙手奪來的,記著,也可能因為你們自己而重新丟失,得失只在一念間。我
們的敵人失敗的教訓,便是你們成功的原因,千萬千萬不要走敵人失敗的路。」成吉思
汗語重心長地說。
對其他妃子所生的兒子,成吉思汗也都作了安排,各有分封,他特別交代窩闊台要
善待闊列堅。
窩闊台總覺得父汗太過悲觀了,安排這種後事,太過早了一些。他說:「父汗的身
體正在一天一天地好起來,最好還是不要想太多令人沮喪的事。」
「是啊!兄汗太過傷感了。」幾位王弟一齊勸慰。
「不,朕還有大事要盡早交代給你們。」
在諸王諸子的一再要求下,成吉思汗才停止了遺囑一般的交代。
正好派去金國的使臣回來了,帶回來了金國的回使,金主派完顏合周和奧頓阿虎,
來向成吉思汗求和。
使者獻上了貢品,那是一大盤耀眼奪目的珍珠,然而,成吉思汗不屑一顧,他期望
得到的不是這些美珠,而是整個金國。那是木華黎將軍為之奮鬥一生沒有實現的目標,
也是使他食不甘味,寢難安眠的原因,他想恐怕至死也難以瞑目的了。
他把使者打發走了,寂靜的金帳中只剩下也遂和他兩個人,再就是那盤珍珠在悄然
地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那光芒越來越明亮,在成吉思汗的眼中變成了許多雙明亮的眼睛。
他衝著那雙最明亮的眼睛叫道:「木華黎,你怎麼不來領賞,我們蒙古的宿敵已經
被你三削其國力,頭功應該是你的呀!木華黎……」
無人應他,也遂也不敢應。
「朮赤!」
「噢!他已經去了。那麼忽蘭呢?忽蘭……」
「忽蘭,妳不是最喜歡珍珠嗎?來,我要還妳掌上明珠,我們的闊列堅……」
「大汗,忽蘭妹妹不是已經長眠在冰河之中了嗎?」也遂柔聲地提醒成吉思汗,她
用蘸了清水的絲巾,敷在他的額角。
成吉思汗一把將絲巾打下地,猛地坐正了身子,瞪大了森人的眼睛。他大喊:「朕
要見哲別,要見木華黎!他們為什麼不來見我?」
也遂驚懼極了,她奔出營帳大聲招來了拖雷和窩闊台和諸將、大臣。
她說:「大汗直說胡話,直要見那些死去的人。」
不料成吉思汗聽見了也遂的話,說她在胡說。真是一陣清醒,一陣糊塗。此刻他萎
頓地依在病榻上,向走進來的拖雷和窩闊台招招手說:「來來,你們來,朕還有話沒有
說完。」他強打起精神讓他們一左一右坐在病榻兩邊。
諸將、大臣不敢進帳,只是靜候在金帳門外,靜聽著金帳內的每一點變化。
「朕戎馬一生,諸事已遂心願,唯獨金國未下,乃朕終生遺憾。現在朕將思考已久
的破金之策告訴你們,希望你們為朕和木華黎將軍了卻心願。」
「父汗,兒臣謹聽,請教誨!」兩人異口同聲地答應。
儘管正是暑天,也遂還是替成吉思汗擁好了冬裘,因為他覺得有徹骨之寒從心底冒
出來。
成吉思汗越來越覺得,有人在冷卻著他一向沸騰的熱血,他怕就此凍凝起來,所以
急於把他的破金之策講出來,越是急,越語無倫次,也遂給他灌上了好幾口藥,半天才
平靜下來。
他說:「金國精兵佈於潼關,潼關南據著連綿的山嶺,(華山、崤山、秦嶺、伏牛
均在潼關以南),北限大河(黃河河套在此由南北向折為東向,河北有中條山雄峙。)
這樣的地勢易守難攻,不可能一舉將其攻破。要滅金國,只有向宋國借條路走,宋國和
金國是世仇,假道於宋必不是難事。如果達成協議,那麼從河南唐川、鄧州迂回進兵直
搗大梁,大梁離潼關千里之遙,金兵無法從潼關赴援,就是能夠千里赴援,等趕到時也
已經人馬疲弊,戰鬥力大減,你們就穩操勝券了。你們一定要按照我的話去做!滅了金
,宋便是囊中之物了,至於高麗,由東遼去籌謀,時機成熟再行動手。」
說完這些,成吉思汗已經覺得很累了,他合眼稍稍休息。接著又說:「西方羅斯諸
國,迦勒迦河一役,俄羅斯主力沒有得到毀滅性的打擊,加里西亞、東普魯士、日爾曼
、匈牙利、波蘭諸國均有很強實力,告訴拔都切勿掉以輕心。南亞波斯、阿拉伯伊拉克
、敘利亞直至埃及都不曾征服,告訴察合台應當用劍去曉諭那裡的臣民百姓歸順。至於
西夏已是砧上之物,不足為慮了,不過如果西夏王不按時投降,你們一定要立刻進攻,
拿下中興府,懲罰西夏王。」
他曾經說過:「即使我死了也要去教訓西夏人的狂妄。」這是他的殺敵決心,也是
他終極的預言,他像個真正的武將,要在陣中終了自己波瀾壯闊的一生。
他微微睜開了昏花的眼睛,看了看那盤珍珠,伸出手去,似乎想抓起一把來,也遂
連忙端起湊到了他手邊。
成吉思汗並不是想抓起盤中的珍珠,他只是用無力的手將它們撥弄下地,潔白晶瑩
的珠子滾落一地,成吉思汗瞪大了眼睛,那裡面潛藏著無法言喻的恐怖。
他沒有說他看到了什麼,沒有告訴大家,他看到的是遍地的白骨,他一生征戰所造
成的白骨似乎部集聚在這裡。他停了好久好久,這才接著說:「攻下中興府,不要,不
要殺人太多。
朕自去年冬天,五星相聚之時,就已經答應不殺掠,當時忘了下詔,如今可以讓耶
律楚材發布一道扎撒,周知三軍,也令天下人知道朕意。蒙古的成吉思汗不要再奪取財
物,而是要置官理民,擁有百姓。」
金帳外耶律楚材的眼睛濕潤了。率領蒙古鐵騎殺掠了一輩子的大汗到大限將至時,
終於走出了曚昧,走進了文明。儘管這樣一道扎撒,並不能馬上為所有人所接受,但起
碼已經有了這樣一道扎撒。
文明脫胎於野蠻!不是嗎?
耶律楚材默默地禱祝著走進金帳,走近靈魂飛升的征服者。
全書完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上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