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俄脫拉爾城下】
俄脫拉爾。
攻城的炮聲不絕於耳,射石機將一堆堆石塊拋進城去,夾雜著轟天雷的爆響。
飛火槍如夏夜蝙蝠般不停地左右穿梭飛翔,落在城內民居上的火團引發了大火。
攻城的雲梯架起來了,士兵們將蒙古刀別在腰後,一手擎著盾牌,抵擋著城上飛下
的長箭短弩,一手攀梯上衝。
城上?納勒朮的士兵也不示弱,他們冒著矢石,用叉叉住雲梯的尖端用力向外推,
一架架雲梯被推倒,士兵從高高的頂端摔下來。發出的慘叫聲淹沒在更高的衝殺聲中。
城下的士兵一次次又把雲梯豎起來。
又百新的勇士向上攀登,登上城頭的士兵拔出蒙古刀與守軍格鬥,血花飛濺,殘肢
掉落下來,有的正砸在後續士兵的頭上、身上,有人手一鬆去擦滿頭滿臉的血汗,然而
上面又有人被砸下來,砸個連串從雲梯上跌翻下去。
用不了多久,一支新十人隊又扶起了雲梯,雖然箭如雨下,在他的耳邊身前射過,
在他的盾牌上砸出沉悶的噗噗聲,雖然有人在他身前身後跌下去,兄弟們的鮮血濺在了
身上,但他還是像猿猴似的飛身上去。
那是窩闊台手下的一個十夫長,他叫巴比西魯,他像士兵一樣手握盾牌,不過他背
後別的不是蒙刀,而是一支大宋國出產的三節鐵棍,他的蒙刀叼在嘴裡,胸前披甲,頭
上戴盔,飛速爬升,城上發現了這位神勇非凡的登城手,百箭一齊轉向,雨點般的飛箭
朝他射來。雖有盾牌披甲護體,卻也總有間隙,一時變得十分危險。
城下,窩闊台令旗一揮,數百箭筒士將箭向探頭的守軍壓制過去,頓時壓得對方箭
手抬不起弓弩來。
與此同時,察合台指揮士馬調向另兩面城牆的攻擊點,以分散城上的注意力。
巴比西魯衝上去了。
守軍揮著各式刀劍衝上來,巴比西魯一閃身跳離堞口,拋開成為累贅的盾牌,取下
蒙刀輕靈地跳躍著應戰,他一手揮刀,一手揭甲,手起甲飛,衝在前面的守軍應聲而倒
,原來巴比西魯身上的披甲是活甲,揭下來就是暗器。他飛花摘葉般一口氣打出十幾片
,擊倒了十幾個人,後續的士兵趁此機會,上來了十幾個,一時佔領了一個四五丈寬的
陣地,可以與守軍對峙。
?納勒朮在城牆上督戰,他親冒矢石,勇猛作戰,揮動一把柄有五尺長的戰斧,砍
人如同砍瓜切菜一般,那如虹氣概,大大振奮了花剌子模軍隊,他們從未見過這樣拚命
的將領,為此士氣空前高漲。
聞得城上有變,成吉思汗的先頭部隊已經突破城防,上了城頭,於是他急召人馬,
飛騎趕到了缺口地帶。
巴比西魯面前到處是敵人的傷兵,他們倒在地上,求死不能求生不得地哀號著,有
的還在掙扎著爬起來,然而,傷痛和流血使他們失去了戰鬥力,只是搖晃幾下就?然倒
下了。這是一場悲慘的戰鬥。而且是剛剛開始。
巴比西魯收攏已經登上城來的十幾個勇士,正欲進一步撕開缺口,但見?納勒朮帶
領百十人已經趕到,而後續登城的士兵速度遠遠跟不上?納勒朮增援的速度。而身處之
地對他們又大大不利。巴比西魯對他手下的士兵說:「看來我們成孤軍了,你們都把繩
索拴在城堞上準備好,萬一後續不繼,你們就按預先說的辦法走。」
說話間?納勒朮的人馬已經包圍上來了。他們已經從兩側調集了數百名神箭手向正
在登城增援的蒙古軍射擊。大大地遲緩了他們的行動,而另一方面加緊了對巴比西管的
進攻。?納勒朮親自出馬,他舞動那把五尺長柄斧直趨巴比西魯,雙方都知道擒賊要擒
王的道理,於是在城頭上展開了激戰。
巴比西魯連撒兩把飛甲,先擊倒了身側之敵,解除了後顧之憂。接著,他取下三節
棍,迎風一晃變成了一條開則六尺合則三節,既可攻又可守的神奇兵器。
?納勒朮從沒見過這種來自東方的兵器,只是一斧一斧地砍著,而巴比西魯深知被
這板斧砍上要承受的份量,所以避實就虛連連擊中?納勒朮的腰腿,打得?納勒朮哇哇
大叫。
巴比西魯選用這種兵器,固然是拜宋人高手為師所習,但在這樣的戰鬥中明顯是選
錯了兵器,因為,這不是較藝的場所,而是死拚的戰場,四萬敵軍和三萬成吉思汗軍互
相絞殺雖未大規模開始,但已經集中體現在這城頭上了。形勢緊急,需要的是速戰速決
。纏鬥是大忌,而巴比西魯雖然數次擊中?納勒朮,但由於敵眾己寡,三節棍既無法殺
他,又無法使他失去戰鬥力,只能擊退他,尋機行事了。
?納勒朮看出了苗頭,雖然眼前這個蒙古軍官神勇非常,但獨戰孤城,單掌難鳴,
又見他身無盾牌,於是下令帶刀士退後,讓弓箭手對付他。
巴比西魯見後續難繼,只得喟嘆一聲,對他的部下小聲喊了聲:「撒!」接著向?
納勒朮喝道:「算你人多,看我的寶貝!」話聲未落隨手又連串打出物事。
?納勒朮的人已經吃足了飛甲的虧,以為又是飛甲來襲。急用盾牌去擋,那知巴比
西魯連串打出的竟是一把白色粉末,一包紅色粉末,一包黑色粉末。
白色迷眼;
紅色嗆人;
黑色爆燃。
等?納勒朮和他的部下從混亂中清醒過來,揉開眼,咳清嗓子,擦去滿臉的黑灰,
才發現巴比西魯和他的人已經不知去向。
再看城下,那些蒙古士兵已經藉繩墜城而下,達於地面了。
?納勒朮氣得簡直要吐血。
攻城還在另外兩個方向進行著,絲毫沒有因為?納勒朮所在地方發生了這點變故而
變得悠閒。?納勒朮壓下了火氣,氣閒神定以後,他突然眼前一亮,頓時發現了一個可
操勝券的戰法。
「巴比西魯呢?」
窩闊台問巴比西魯那個十人隊裡的士兵。
他們告訴他:「巴比西魯沒有回來!」
「他戰死了嗎?」
「好像他不會那麼輕易死,因為他很從容讓我們活著回來,所以我們想十夫長不會
死,也不會被他們俘虜。」
「你們說他會上那兒?難道留在了城裡?」窩闊台納悶地問。
軍士說:「我們以為他會在我們後面下城,因為上去的時候,他作好了後續上不了
,孤軍奮戰的準備,並且讓我們把下城的飛索預先繫在了堞口上,為了掩護我們,打出
了一包石灰,用來迷住敵人的眼睛;打出了一包辣椒粉,用以迫使敵人咳得自顧不暇;
他還打出了一包帶火藥的鍋底灰,就這幾下把敵人整了個仰兒翻天。我想他沒有下不來
城的道理。對了,興許他反向城中去了,是不是想等機會……」那軍士好像發現了什麼
秘密似的,正要說出口,窩闊台用手指住了自己的嘴,示意他噤聲。
那軍士張開了嘴,一時合不攏,窩闊台上前幫他合上,對巴比西魯的這個十人隊倖
存的六位士兵說:「從今天起你們不要回你們的百人隊了,就在我帳前,當我的宿衛。
」
這對這幾個十人隊的士兵來說不知是福音還是噩耗,不知是要獎勵他們還是要懲罰
他們,因為他們不理解窩闊台的決定。
而對於窩闊台來說,巴比西魯十人隊的攻城得手,雖然是短暫的得手,但已表現出
他們過人的膽色和勇敢。巴比西魯的失蹤,他認為只是短暫的失蹤,意味著一個新的戰
法在瞬間誕生。
中午時分。俄脫拉爾東邊的城牆上突然發生了激變,沿著雲梯登城的士兵遇到了突
如其來的打擊,城上飛下了一塊塊巨石,把登城的士兵輕的砸得頭破血流,重的砸成了
肉漿。
攻擊的勢頭登時被阻遏住了。
察合台和窩闊台連忙瞭解軍情。因為,此前他們瞭解到,俄脫拉爾城並沒有準備滾
木擂石,圍城都十幾天了,城中又不產石塊,怎麼會冒出這麼多呢?
原來,機敏的?納勒朮發現蒙古人的射石機雖然先進,但只有少量的石塊會爆響,
大部分石頭只是砸傷了一些人和房屋,還不如飛火槍襲擊的作用來得大一點,他想到可
以用這些石塊還敬登城的蒙古人。於是,下令城民不要管那些受到飛火槍攻擊的沿城一
帶的房屋,儘管燃起的大火燒得劈啪作響,?納勒朮也不允許任何人去撲救,他要城民
將蒙古人射進來的石塊統通搬到城牆上,然後,向登城的蒙古人砸回去。
這一招是十分有力的。
城下蒙古兵的屍體一片狼藉。
當初打進城去多少石塊,現在又悉數還敬了出來。
察合台和窩闊台連忙鳴金收兵。
結束了極其激烈的攻防戰。
布哈拉前線。
成吉思汗的指揮部設在離城二里的阿姆河胖,車帳就停在河邊一塊平坦的原野上。
遼闊的田野寂靜無聲,秋收割光了玉米的田野是那樣的淒涼,田塍裡沒有玉米捆和
草垛,只有光禿禿的玉米荏地;收割過牧草的地上也沒有牛羊再在上面歡跑。只有烏鴉
還在荒地裡覓食,不時傳來一聲聲怪聲怪氣的鳴叫,使人平添惆悵,倒是不遠處的阿姆
河總在歡暢地流動著,到傍晚時分可以看見大群的牛羊被牧人趕到這裡來飲水。不管怎
麼說這裡都是一片沃野,不過是初冬給成吉思汗調製了他不喜歡的橙黃和赭色。
一二二0年新年在戰鼓聲中來到了布哈拉前線,由於營寨附近是遼闊豐美的沃野,
成吉思汗讓部隊圍城以後,採取輪換的辦法,讓人馬充分休息。
白天戰鼓雷動,震動著布哈拉城人的每一根神經,夜晚馬頭琴和著歡歌飄向遠方。
篝火上飄起烤肉和奶茶的馨香,這一切使布哈拉人迷惑不已。
他們圍而不攻,盡情地過著東方人自己的年節。
成吉思汗有著閒情逸致聽忽蘭背他的訓誡詞:閒暇的時候要像牛犢。
嬉戲的時候要像嬰兒、馬駒!
拚殺的時候,要像角鷹一樣突進!
攻擊敵人的時候要像飢餓的老虎撲進羊群一樣!
同敵人對陣的時候要像黃雀一樣節節躍進!
在明亮的白晝要像雄狼一樣深沉細心!
這是一個無論維吾爾文還是漢文、阿拉伯文和西方的任何文字認識不了一籮筐的大
汗,但卻是努力督導創造蒙古文字的大汗——所作的訓導語。
文字是御前掌印官塔塔統阿奉命從維吾爾文字移植過來的,從征服乃蠻部後,蒙古
族開始有了文書記載。(乃蠻部是蒙古諸部落中的一支,具有土耳其血統,開化較早,
塔塔統阿原是乃蠻部的官員、智囊,成吉思汗在征服乃蠻部後收為己用。)他的幾個兒
子都被他強制拜師,跟隨塔塔統阿學習過這種文字。
然而他不學,作為一個統帥,他只信重武學,但卻要求子孫必須文韜武略雙重兼有
。
他不受外國文明的誘惑,既不為宋、金、遼絢麗的文明所吸引,也不為維吾爾、西
方伊斯蘭文明所醉心。他要求用他自己民族的語言編織他的歌謠、訓誡、兵法、律條…
…經過塔塔統阿的筆記載下來。載入《青冊》。
忽蘭背頌的訓誡就是成吉思汗為所有部下作的訓導語。
「妳想上陣嗎?」成吉思汗問他的愛妃。
忽蘭?著眼親昵地看著他說:「難道我不行嗎!」
成吉思汗拍了拍自己寬闊的額頭,然後捋了捋花白的鬍鬚說:「朕倒是忘記了愛妃
也是馬背上的英傑。不過朕既不要妳像飢餓的老虎撲進羊群,妳看朕讓海押力的阿爾思
蘭和阿力麻里的雪格諾克帶著他的人馬到阿姆河上游去放牧去了,哲別也在阿姆河下游
放牧,大將都當馬倌去了,還要妳這樣的美人像角鷹一樣突進嗎!朕希望妳像閒暇時的
牛犢。」
「你說布哈拉沒有戰事?」
「是的,布哈拉沒有大戰事,只有小戰事。所以愛妃不用像飢餓的老虎。」
「是耶律楚材占過卜!」
「不,是朕的飛箭諜騎,他們告訴朕,回教在布哈拉有很大的勢力,連將軍們也不
得不服從。只有一個闊克,蒙古人的叛徒,不過他也掀不起大浪。朕不會饒恕他!」
忽蘭嘆了口氣,興趣索然地坐了下來,她只是透過帳幕的大門遠遠望出去,望見城
牆後面那禮拜五清真寺高高的屋頂。
成吉思汗知道她鬱鬱寡歡,遠不像以前隨他出征西遼、金國那樣,像小馬駒一樣歡
勢。戴著金盔,穿著甲冑,騎著駿馬,代表他下到各個圖門,一個營盤一個營盤地去鼓
舞士氣。此次西征,她好像是為他一人而來,只是無微不至地照顧他的飲食起居。
他正想勸導她什麼,「飛箭諜騎」一刻一個諜報,來自四條戰線,八九個戰場的戰
報,幾乎佔據了他整個白天。
來自忽氈和俄脫拉爾的「飛箭諜騎」又到了,成吉思汗離開了忽蘭,臨行前他輕輕
地撫了撫她的肩頭,算作撫慰。
布哈拉是中亞細亞的大城,在中亞東方的都邑中它是一個學術中心,如果說整個中
亞是座伊斯蘭教堂的話,那麼布哈拉是伊斯蘭的圓屋頂。在各個時期,它都是各個教派
大學者的匯集地,布哈拉一詞在拜火教的語言中稱之為學術中心,建城之初叫做布米只
卡特(陸地城之意)。由於這裡會聚著各方的學者,所以布哈拉的光輝一直輝照著東西
方回教國家和它廣眾的教民。
也正因為布哈拉是個學術之城,智慧之城,所以當蒙古大軍像旋風沙暴一樣捲到這
個城市四周的時候,這裡的智者伽蘭丁會同伊斯蘭最優秀的學者魯克那丁,前去向駐軍
首領闊克、哈密的布爾、舍雲治、恰失力進言。
魯克那丁說:「尊敬將軍們,他們的軍隊多如螞蟻、蝗蟲,人馬一支支到達,已經
把布哈拉圍成了鐵桶,逃避災禍已無任何可能,忍耐就是最好的、最明智的法子,你們
聽見了嗎?那是真主吹動的萬能的風,是無法抗拒的風。從速格納黑來的死神的使者,
和從扎兒納黑城、訥兒城來的愛神的使者告訴了我們不同的結局,將軍們最好有個準確
的估計。」
是戰是降?別無選擇。
伽蘭丁和魯克那丁的話對於哈密的布爾、舍雲治、恰失力三位將軍來說,有至高無
上的威望和力量,因為他們都是回教徒,而唯有闊克表現出一種無可奈何的惆悵。因為
他是蒙古人,是從成吉思汗那裡逃奔出來投靠默罕默德的。由於他勇敢善戰,深得默罕
默德器重,被派來布哈拉當駐軍首長,他的事業如日中天。可是成吉思汗的到來無疑要
毀滅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剛剛展開的似錦前程。不過他心裡也明白自己帶領的一萬二千
人馬,無論如何只是成吉思汗的一碟小菜。他不能投降,因為成吉思汗最恨的就是反覆
之人。
可是闊克無法忤拂伽蘭丁和魯克那丁的意願,因為其餘的將領都十分虔誠地崇拜他
們,從哈密的布爾、舍雲治二人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們的態度。
恰失力是主戰派,他率領的六千人馬都是騎兵,具有較強的戰鬥力,他認為對於軍
人來說,未戰即降是最大的恥辱。
闊克點頭表示贊同,不過他對伽蘭丁和魯克那丁說,容他想一個萬全之策。
布哈拉的攻防戰確實稱不上什麼大戰,恰失力開城迎戰過兩次,他的對手蒙古軍方
面主將是東遼王耶律留哥的太子耶律薛闍,他是接到成吉思汗「飛箭諜騎」傳報的徵調
令後帶領三千東遼騎兵出發西來的,由於路遠,所以到得較遲,一到速格納黑就奉朮赤
之命參加了戰鬥。是役他負了傷,可是不等傷好他又率軍遠來布哈拉。
恰失力的騎兵,雖然軍馬比東遼軍的高大,但騎術和戰術還不是東遼軍的對手。
兩陣下來折了五六百人,而成吉思汗軍方面卻像開那達慕大會以的,看較技角力還
有人評判。
回馬以後,不時炸響一串串布哈拉人從沒見過的紅紅的東西,有人告訴恰失力,那
是歡慶勝利的鞭炮。
恰失力不能不氣得吐血。
成吉思汗大軍無意攻城,只是隔著一道城牆,否則他們會進去逛店鋪,光顧土耳其
浴室。
等成吉思汗問他的部下歇沒歇夠,部下回答歇夠了的時候,一夜之間布哈拉便被圍
得像鐵桶也似。
當天晚上,西城門悄悄打開,一支近千人的騎兵隊伍蜂擁而出,蒙古軍隊發現了敵
人的動向警號迭響,合兵圍捕。而就在蒙古軍注意力集中在西門時,西南門又打開了,
闊克的主力從這裡撕開缺口,突入暗夜。其實闊克早已經決定走第三條路,那就是趁成
吉思汗包圍縱深尚未配置完善之時突圍。對他來說只有這一條路。
闊克的人馬沿阿姆河深一腳淺一腳地亡命奔逃,奔離城池五里,以為可以喘口氣時
,突然,前方百米處亮起一片火光,但見火光映照下,千軍萬馬列陣於高坡之上,刀光
閃亮,威勢?赫,把闊克軍三魂六魄驚出了竅。
原來,成吉思汗早有準備,他在與忽蘭談笑間,將阿爾思蘭軍和雪格諾克軍安排在
阿姆河上游。
等闊克醒悟立即回馬尋路回竄時,一聲號炮,歸路上也是大軍陣列,朮赤已奉成吉
思汗之命將圍城大軍撤下七成,迅即完成了堵後任務。
闊克不由大呼:「好狠毒的成吉思汗!你想絕我,我就不信天就絕人!」說完揮軍
向湍急的阿姆河衝去。騎兵尚可逃生,因戰馬天性善游,步兵可就苦了,年歲剛過,水
冷徹骨,加上夜暗無法擇渡,衝入水中,抓住馬尾巴的還有活命機會,抓不住馬尾巴的
,幾個浪一打就不見了人影。回身戰也是死,泅渡也是死。不少人選擇了戰死,倒也轟
轟烈烈。
闊克渡過了阿姆河,不敢久留河邊,急急收容殘兵敗軍,此時萬人已折去三分之一
。
剛剛喘了口氣,又是號響連連,吶喊聲驚天動地。一支神兵如同天降,原來哲別軍
奉汗命正伏兵於此,洶湧的蒙古馬隊,揮舞著亮閃閃的蒙刀又將闊克軍逼下阿姆河。血
戰在阿姆河兩岸的寒夜中激烈地進行著,但見戰場之上刀光如練,箭如飛蝗,星流迸濺
,殺聲動地。
闊克見四面合圍,如已是死地。深知此番作了俘虜也無生理,於是只有拚個魚死網
破了。
人若將生死置之度外,潛能就超常發揮,就在這前後夾擊,幾乎要全軍覆沒之時,
闊克的猛力砍殺衝動了蒙古軍的陣腳,殘兵敗將發現這裡網上有一個洞,是一條開裂的
縫,於是被求生之念重新激起了神勇,他們吶喊著殺開了一條血路又逃回了布哈拉。
天亮時分,陽光一寸寸升高,先照見高高河岸,那綿延數里的屍體鋪成的死亡之岸
,處處凝固著血泊,一個個僵硬的屍體,保持著死前的狀態,有的驚恐,有的仇恨,有
的絕望……折斷的槍戈、捲口的刀矛、撕爛的旗幟……這些壯士的軀體,有花剌子模人
,有蒙古人,有徵調自東方各地的,他們之中有白種人、黃種人還有黑種人,那是闊克
隊伍裡的黑種士兵。戰爭並不因為人種不同而有所優惠。箭一樣會射穿他們的頭顱,刀
一能割開他們的皮膚。活著的時候勢不兩立,倒是死了以後和諧地躺在同一個地面,表
現出某種沉默的和諧,只有天空時時颳過的天籟之聲,不停地向他們的亡靈吹響輓歌。
再看阿姆河中滿河飄?,死人、死馬,已經開始泡得發漲,大批陣亡者在阿姆河轉
彎的地方雍塞住了河道,那裡的河水一片血紅。前來辨認自己人的戰地雜役第一次看到
滿河鮮血,滿河屍體,簡直要發瘋了。
他們為他們夥伴的傑作驚愕。
征服者以此為榮,讓被征服者以此為懼。
陽光出來了,驅走了寒夜的蕭殺之氣,給大地披上一件金紅的錦衣,布哈拉城沐浴
在陽光下,顯得分外寧靜。
城門隆隆打開了,伽蘭丁和魯克那丁穿著講經時的聖衣,列隊出城迎接成吉思汗,
請他視察城池。
成吉思汗騎著高大的棗紅馬進入布哈拉城,忽蘭與他並轡而行,他們頭上的金盔在
陽光下發出耀目的光芒,使得歡迎的人們不敢仰視。經過城門進入大街,城內確實如諜
報所稱店鋪林立、清真寺院和住宅鱗次櫛比,一看便知該城十分富庶。即使是戰時,也
許是戰鼓已經停息的緣故,大街上人群依舊川流不息,各式人種,有白有黃有棕有黑,
白人倒是多見,那黑人黑似漆黑似炭,比過去所見之黑人黑得異樣,卻是少見。詢問魯
克那丁,知是來自黑非洲的商人。
進城方知還有闊克帶著幾百人盤踞在內城,不肯投降。
成吉思汗來到了大回教寺院前,他以為這裝飾燦爛的地方是蘇丹過去的宮殿,便騎
著馬進去問:「伽蘭丁,這是你們蘇丹的宮殿嗎?」
伽蘭丁答道:「可汗,這不是宮殿,是安拉的神殿。」
「安拉是什麼人?」
「我們伊斯蘭教的真主,這兒是他的宅邸!」
「噢!」成吉思汗點點頭,他不信佛也不信伊斯蘭教,他只信薩滿教,只敬畏上天
。對於安拉並不是一無所知,塔塔統阿告訴過他,安拉是回回人的上天,他只是對此不
盛興趣。他來到禮拜五清真寺的祭壇跟前對伽蘭丁說:「伽蘭丁,鄉間沒有朕軍馬的糧
秣,你應該讓你的人把朕的戰馬餵飽。」
伽蘭丁不能不遵,於是打開了城裡的糧倉供應蒙古軍隊,沒有馬槽,蒙古人把裝古
蘭經的箱子抬來,將經書扔得滿街都是。
拖雷讓城裡的宗教首領伊馬木、沙亦黑、賽夷,博士、學者替他的部下看管馬匹,
連草飲水,而讓部下放假,在城裡縱情聲色,召來城裡的阿拉伯歌女為他們跳舞唱歌。
以虔誠和苦行聞名的伽蘭丁實在看不下去,他向最有學識的魯克那丁說:「這成了
什麼體統?」
儘管回教徒都在心底詛咒蒙古軍隊的野蠻暴行、但魯克那丁這位智者卻依然沉靜地
悄悄對伽蘭丁說:「這是真主吹動的萬能之風。別再出聲了,對著刀槍我們無權發言。
」
成吉思汗離開教堂,來到城民集中的地方,那裡聚集著很多百姓。成吉思汗問:「
你們之中誰是富人?」
拖雷讓富人站出來。
一共有二百八十個富人,一百九十個是布哈拉本城人,其餘來自外地。他們走到前
排,拖雷要他們走到前排聆聽成吉思汗講話。
成吉思汗對他們說:「你們中每一個都在問為什麼我們要來到布哈拉,朕可以告訴
你們,是俄脫拉爾的?納勒朮把我們請來的,是默罕默德批准他屠殺了蒙古帝國派出的
商隊,殺了四百多個無辜的商人。你們都記住,是你們的大人物犯下了不可饒恕的大罪
。朕是上天之鞭,你們如果沒有犯下大罪,就不用擔心,上天不會向你們降下懲罰。上
天之鞭也不會抽到你們身上。」
他接著說:「朕不想知道你們在地上有多少財物。只想知道你們在地下埋了些什麼
東西。
誰是地主誰是富商,都可以得到一名八思哈(欽命衛士)就可以不受士兵的騷擾。
」
確實,成吉思汗沒有使這些權貴富翁丟臉出醜,但卻要他們交出金錢充作軍餉。
成吉思汗對魯克那丁說:「內城的頑固分子請你們用自己的軍隊把他們清除出來。
」
他的話具有無上權威,誰也不敢違忤,確實他是「真主吹動的萬能之風」。
然而,只過了兩天,魯克那丁哭喪著臉來金帳晉謁成吉思汗,說:「可汗,恰失丁
已經瘋了,誰的話也聽不進去,內城只有四百人,可是他們死守其內,不肯出來投降。
」
「你就這樣覆命嗎?朕給你們這些大異密、伊馬木一個機會,更多地保存布哈拉。
可是你們無能,一定要朕動兵。」
魯克那丁直勁地唸著古蘭經。
拖雷讓耶律薛闍帶領部隊向死守內城之敵發動總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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