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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雕俠侶

                     【第三十二回 情是何物】 
    
        當黃蓉、一燈、郭芙等受困大廳之時,楊過和小龍女正在花前並肩共語。不久程英
    和陸無雙到來。小龍女見程英溫雅靦腆,甚是投緣,拉住她手說話。
    
        陸無雙向楊過述說適才跟郭芙比武之事,怎樣譏刺得她哭笑不得,程英又怎樣制得
    她失劍輸陣。楊過這番再和程陸二女相會,想到她二人對己情意深重,而自己無以還報, 
    心中不免歉疚,眼見陸無雙明知自己己娶小龍女為妻,卻無怨懟之狀,對小龍女也不表 
    妒恨,口口聲聲的說懲戒郭芙為自己出氣,而程英與小龍女相互間也神情親切,不禁大 
    為欣慰。 
     
      四人坐在石上,小龍女和程英說話,楊過和陸無雙說話。但龍程二人性子沉靜,均 
    不擅言辭,只說得幾句便住了口。楊過和陸無雙卻你一句「傻蛋」、我一句「媳婦兒」 
    的有說有笑。程英突然插口笑道:「楊大哥,你現下有了楊大嫂,再叫我表妹可得改改 
    口了。」 
     
      楊過「啊」的一聲伸手按住了口。陸無雙也突然驚覺,羞得滿臉飛紅。程英心中暗 
    悔,想到:「他們隨口說笑,原無他意,我這麼一提,反著了痕跡。」忙打岔道:「楊 
    大哥,你中了花毒,現下覺得怎樣?」楊過道:「沒甚麼。郭伯母足智多謀,定能設法 
    給我求到靈丹妙藥,我擔心的倒是她的傷勢。」說著向小龍女一指。 
     
      程英和陸無雙一齊失驚,問道:「怎麼?楊大嫂也受了傷嗎?我們竟一點沒瞧出來 
    。」小龍女微笑道:「也沒怎樣。我運內力裹住毒質,不讓它發作,幾天之中,諒沒大 
    礙。」陸無雙道:「是甚麼毒?也是情花之毒麼?」小龍女道:「不是,是我師姊的冰 
    魄銀針。」 
     
      陸無雙道:「原來又是李莫愁這魔頭。傻……楊大哥,你不是瞧過她那本《五毒秘 
    傳》麼?冰魄銀針之毒雖厲害,卻也並不難解。」楊過歎了口氣,說道:「毒質侵入了 
    臟腑,非尋常解藥可治。」於是將小龍女如何逆經脈療傷、郭芙如何誤發毒針之事說了 
    。陸無雙伸手在石上重重一拍,恨恨的道:「郭芙仗著父母之勢,竟如此無法無天。表 
    姊,咱們不能便此跟她罷休。她父母是當世大俠,便又怎樣?」 
     
      小龍女道:「這件事也怪不得她,倒和斬斷他手臂不同。」程英道:「楊大嫂,我 
    師父曾說,以內力裹住毒質,雖可使得一時不致發作,但毒質停留愈久,傷身愈重,須 
    得及早設法解毒才是。」神色甚是憂慮。小龍女「嗯」了一聲。楊過心想:「天竺僧醒 
    轉之後,是否有法可以解毒,實所難言。」他不願多談此事,以增小龍女煩惱和自己傷 
    心,說道:「郭伯母和一燈大師等對付那瘋和尚不知怎樣了,咱們瞧瞧去。」 
     
      四人覓路回向大廳,離廳尚有十餘丈,見廳頂上人影一閃,認出是公孫止,接著垮 
    喇喇一聲響,見他打破屋頂,跳了下去。楊過生怕公孫止在這屋頂破洞下佈置了帶刀漁 
    網陣,引自己入彀,挺玄鐵重劍撞開鐵門,昂首直入。 
     
      公孫止奪得絕情丹到手,雖見黃蓉等好手群集,卻也不以為意,心想:「我便打不 
    過,難道還跑不了麼?」正要奪路外闖,猛見楊過破門直入,聲勢威猛之極。他一驚之 
    下,雙足一點,騰身而起,要從屋頂破洞中重行躍出,心想眼下首要之事,是將絕情丹 
    送去給李莫愁服食解毒,至於殺裘千尺、奪絕情谷,那便來日方長,不必急急。 
     
      他身子甫起,黃蓉已搶過竹棒跟著躍高,使個「纏」字訣,往他腳上纏去。裘千尺 
    喝道:「老賊!」呼的一聲,一枚棗核釘往公孫止小腹上射去。公孫止縱起時便已防到 
    此著,揮刀擋開鐵釘,上躍之勢絲毫不緩,耳聽得風聲勁急,第二枚棗核釘又從斜刺裡 
    射到,但金刀已擊出在外,不及收回再擋,黃蓉的竹棒又跟著纏到,拼著大腿洞穿,也 
    決不能讓鐵釘射入小腹,側身橫腿,抵擋鐵釘。 
     
      豈知裘千尺這一釘竟不是射向公孫止,準頭卻是對住了黃蓉。這一下奇變橫生,連 
    黃蓉也萬萬料想不到,急揮竹棒擋隔,但棗核釘勁力實在太強,只感全身一震,手臂酸 
    軟,啪的一聲,竹棒脫手掉落,身子跟著落地。公孫止上躍之力也盡,落在黃蓉身側, 
    橫刀向她砍去。楊過玄鐵劍疾指,一股勁風直掠出去,公孫止的金刀登時給這股凌厲的 
    劍勢逼得盪開了三尺。公孫止只覺敵人劍上勁力有如排山倒海,心下驚駭無已,想不到 
    相隔不到三月,這小子斷了右臂,武功反精進如斯。 
     
      綠萼站在父親與母親之間,她平素對嚴父甚是害怕,從不敢對他多說一言半語,但 
    自從聽了他在斷腸崖前對李莫愁所說的那番話後,傷心到了極處,竟懼怕盡去,向公孫 
    止道:「爹爹,你打斷媽媽四肢,將她囚禁在地底山洞之中,如此狠心,已世間罕有。 
    今晚你在斷腸崖前,跟李莫愁又說些甚麼話來?」公孫止心中一凜,他與李莫愁在那隱 
    僻之極的處所說話,萬料不到竟會言入旁人之耳。他雖狠毒,但對女兒如此圖謀,總不 
    免心虛,突然間聽她當眾叫破,不由得臉色大變,道:「甚……甚麼?我沒說甚麼。」 
     
      綠萼淡淡的道:「你要害死女兒,去討好一個全不相干涉的女子。女兒是你親生, 
    你要我死,女兒也不敢違抗。但你手中的絕情丹,卻是媽媽答應了給旁人的,你還給我 
    罷!」 
     
      說著走上兩步,向著他伸出手來。公孫止將瓷瓶揣入懷中,冷笑道:「你母女心向 
    外人,一個叛夫,一個逆父,都不是好東西。今日我暫且不來跟你們計較,日後報應到 
    頭,自見分曉。」說著刀劍互撞,發出嗡嗡之聲,大踏步便往外闖。 
     
      楊過聽綠萼直斥公孫止之非,但不明其中原委,當即橫過玄鐵劍,擋住公孫止去路 
    ,向綠萼道:「公孫姑娘,我有言請問。」 
     
      公孫綠萼聽了他這句話,一股自憐自傷之意陡然間湧上心頭,暗道:「我捨命為你 
    取丹之事,決不能讓你知曉。過了幾年,你子孫滿堂,自早把我這苦命女子忘了,又何 
    必為了此事,使你終生耿耿於懷?」低聲道:「楊大哥有何吩咐?」楊過道:「你適才 
    言道:令尊要害你性命,去討好一個毫不相干的女子,那女子是誰?此事從何說起?」 
    綠萼道:「那女子是李莫愁,至於其中原委……」頓了一頓,說道:「我爹爹雖如此待 
    我,但終是親生之父,此事做女兒的不便再說……」 
     
      裘千尺喝道:「你說啊!他能做得,你便說不得?」綠萼搖頭道:「楊大哥,那半 
    枚絕情丹,在我爹爹懷中的瓷瓶之內。我……我是個不孝的女兒。」說到此處,再也忍 
    耐不住,縱聲叫道:「媽!」奔向裘千尺身前,撲入她懷中。她說「我是個不孝的女兒 
    」,在裘千尺聽來還道是指違抗父親,其實綠萼心中卻說的是不遵母命。滿廳數十人中 
    ,只黃蓉一人才明白她的真意。 
     
      公孫止見強敵環伺,心下早有計較:「天幸惡婦痰迷心竅,在這緊急關頭去打了郭 
    夫人一枚棗核釘,只要引得她們雙方爭鬥,我便可乘機脫身。」縱聲笑道:「好好好, 
    乖女兒,真不枉爹爹疼愛。你和媽媽守住這邊,要令今日來到咱們絕情谷的外人,個個 
    來得去不得。」說著舉刀提劍,突向倚在椅上的黃蓉殺去。 
     
      黃蓉右臂兀自酸軟,提不起竹棒,只得側身而避。郭芙手中一直握有耶律齊的長劍 
    ,當即挺劍護母。公孫止黑劍疾刺郭芙咽喉,郭芙舉劍擋隔。黃蓉急叫:「小心!」錚 
    的一聲輕響,郭芙長劍立斷,公孫止的黑劍去勢毫不停留,直往她頭頸削去。黃蓉急得 
    一顆心幾乎要從脖子中跳了出來,在這一剎那間竟無解救之方。陸無雙有旁喝道:「舉 
    右臂去擋!」 
     
      郭芙眼見敵劍削到頸邊,那容細辨是誰呼喝,不由自主的舉臂一擋。程英喝道:「 
    表妹,你怎地……」她知陸無雙惱恨郭芙斬斷楊過的手臂,存心擾亂郭芙心神,要她舉 
    臂擋劍,那麼一條手臂也非送掉不可。程英對楊過斷臂,心中自也十分傷痛,適才黑暗 
    中言念及此,曾悄悄哭了一會,但她只覺這事甚是不幸,雖惱恨郭芙下手太狠,但決沒 
    想要斷她一臂來報復,因此聽得陸無雙的呼喝,忙出口喝阻,但為時已經不及,公孫止 
    的劍刃已掠上了郭芙手臂。 
     
      但聽得嗤的一聲響,郭芙衣袖上劃破了一條極長的口子,同時身子給劍刃震得立足 
    不定,向旁跌出。但說也奇怪,她手臂竟沒給削斷,連鮮血也沒濺出一點。程英、陸無 
    雙固然吃驚,公孫止和裘千尺等也心頭大震。郭芙斜退數步,站穩身子,還道陸無雙是 
    好意相救,心中好生感激,叫道:「多謝姊姊!可是你怎知……」 
     
      楊過忙接口道:「公孫止老兒不知你武功如此了得。」他知道黃蓉有一件寶刀利刃 
    不能損傷的軟蝟甲,郭芙所以能保全手臂,定系軟蝟甲之功,她問「可是你怎知……」 
    下面自是要說「我有軟胃蝟甲護身?」。楊過心想公孫止利劍不能傷她,其膽已寒,可 
    不能讓他知悉其中原委,向公孫止道:「這位姑娘是郭大俠和黃幫主之女,桃花島島主 
    黃藥師的外孫女,她家傳絕藝,週身刀槍不入,你這口破銅爛鐵的玩意兒,怎能傷她? 
    」 
     
      公孫止怒道:「哼,適才我手下留情,難道當真便傷她不得。」說著抖動黑劍,發 
    出嗡嗡之聲。郭芙暗想:「我既不怕他的刀劍,只須上前猛攻便是。跟他打有贏無輸, 
    這便宜如何不撿?」說道:「小武哥哥,你的劍給我,這老兒不信我家桃花島功夫,且 
    讓他見識見識。」武修文倒轉長劍,將劍柄遞了過去。郭芙伸手接住,挽個劍花,說道 
    :「公孫老兒,你再上罷!」得意洋洋,有恃無恐,便似高手戲弄庸手一般神態。 
     
      公孫止見她劍花一挽,便知她劍術的火候甚淺,喝道:「好,我再領教!」舉刀向 
    她面門砍去,郭芙身形斜閃,還了一劍。公孫止黑劍倒翻上來,往她劍上震去。郭芙心 
    道:「不好!我身上有軟蝟甲,劍上卻無護劍寶甲,雙劍一交,我手中長劍又非斷不可 
    。」當即回劍避開。公孫止雙手一併,刀劍均已握在右掌之中,跟著左掌拍出。郭芙大 
    喜:「你這掌拍在我軟蝟甲上,那可倒了大霉啦!」但恐他掌力厲害,拍在身上不免內 
    臟受震,身子略側,要先卸去他七成掌力,然後再受他這掌。 
     
      那知公孫止一掌尚未使老,突然倒縱丈餘,說道:「好丫頭,暗箭傷人!」身子向 
    前直跌。 
     
      郭芙愕然說道:「我沒傷到你啊!」不禁大奇:「難道軟蝟甲真有如此妙用,他手 
    掌尚未沾及我衣,便已受傷?」 
     
      她又怎知公孫止老奸巨滑,心中只是念著要將絕情丹盡速送去給李莫愁服食,那有 
    閒心來跟郭芙這等小姑娘爭強鬥勝?他假裝受傷摔跌,腳下似乎站立不定,幾個踉蹌, 
    跌跌撞撞的衝向後堂。他在這片刻之間,已將敵情審查清楚,正面楊過和黃蓉是厲害人 
    物,還有那長眉老僧雖似神遊入定,但決非易與之輩,正好乘著郭芙似乎得手之際,便 
    此從後堂溜走。 
     
      綠萼見他懷了絕情丹要走,忙縱身向前,說道:「爹爹慢走!」便在此時,尖嘯聲 
    起,兩枚棗核釘也已襲向公孫止。裘千尺生怕公孫止一閃避,鐵釘便打中女兒,因此鐵 
    釘噴出時取勢甚高,射向他後腦。公孫止一低頭,兩枚鐵釘從綠萼鬢上掠過,叮叮兩響 
    ,釘入了石壁。公孫止喝道:「讓開!」腳下毫不停留,綠萼道:「你把絕情丹……」 
    話未說完,公孫止左手前伸,扣住她手腕脈門,轉過身來,將女兒擋在胸前,喝道:「 
    惡婦,你真要拚命,大家同歸於盡罷!」 
     
      裘千尺口中兩枚棗核釘已噴到了唇邊,突見變生不測,收勢不及,急忙側頭,將兩 
    枚鐵釘向旁射出。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她只求棗核釘不打在女兒身上,那裡還顧得取甚 
    麼準頭,但聽得「啊、啊」兩聲大叫,兩名綠衣弟子一中腦門,一中前胸,立時斃命。 
     
      公孫止知道要奪回絕情谷,除了仗李莫愁為助之外,必須眾弟子歸心,眼下這事正 
    是激怒弟子的良機,叫道:「惡婦,你辣手殺我弟子,決不能跟你干休!」 
     
      這時楊過已截住了他去路,說道:「咱們萬事須得有個了斷,別忙便走!」公孫止 
    將女兒舉起,獰笑道:「你敢攔我?」以左腳為軸,滴溜溜轉了個圓圈,跟著又以右腳 
    為軸,再轉一圈,兩個圈子一轉,已向前趨進四尺,離楊過已近。楊過見他又是一個圈 
    子轉上,惟恐傷了綠萼,忙向旁躍開。 
     
      綠萼身在父親手中,動彈不得,一個圈子轉過來時,陡然見到楊過跳躍相避,讓開 
    了去路,眼光中充滿著關懷之情,不禁芳心大慰:「他為了我,寧可不要解藥!我死也 
    瞑目了。」她手足雖不能動,頭頸卻能轉動,低聲叫道:「楊大哥!」額頭撞向公孫止 
    挺起的黑劍。黑劍鋒銳異常,綠萼登時香消玉殞,死在父親手裡! 
     
      楊過大叫一聲:「啊喲!」搶上欲救,那裡還來得及?公孫止也吃了一驚,心中微 
    微一酸,耳聽得背後怒喝,三枚棗核釘電閃而至,當即將女兒的屍體向身後?出,三枚 
    鐵釘盡數打在她身上。眾人見他如此狠毒,綠萼身死之後尚對她這般糟蹋,無不大憤, 
    紛紛拔出兵刃擁上。 
     
      公孫止叫道:「眾弟子,惡婦勾結外敵,要殺盡我絕情谷中男女老幼。漁網刀陣, 
    一齊圍上了。」眾弟子自來對他奉若神明,那日他為裘千尺打瞎眼睛逃走,眾弟子無所 
    適從,只得遵奉裘千尺號令,這時聽得他一叫,誰也不及細想,執起帶刀漁網從四角圍 
    了上來。 
     
      每張漁網都是兩丈見方,網上明晃晃的綴滿了尖刀利刃。眾人武功雖強,實不知如 
    何應付才是,眼見四周漁網向中間一合,每人身上難免洞穿十來個窟窿。這一包上來, 
    連裘千尺也圍在其內。她大聲呼喝:「眾弟子別聽老賊胡言亂語,大家停步,快停步! 
    」但眾弟子充耳不聞,只聽得公孫止喝著號令:「坤網向前,坎網斜退向左,震網轉右 
    !」眾弟子應聲施為,一張張帶刀漁網漸漸逼近。 
     
      黃蓉從懷中摸出一把鋼針,揚手向西首八名綠衣弟子射去,眼見相距既近,鋼針又 
    多,八名弟子至少也會有五六人受傷,漁網陣打出缺口,便可由此衝出。卻聽得叮叮叮 
    、錚錚錚幾聲響,黃蓉所發鋼針,裘千尺對綠衣弟子所噴鐵釘,全讓漁網上的吸鐵石收 
    了去。 
     
      黃蓉暗叫:「不好!」喝道:「芙兒,舉劍護住頭臉,強攻破網。」 
     
      郭芙聽了母親的呼喝,抖動長劍,向東北角疾衝。四名弟子張開漁網,向她兜去, 
    五六把尖刀碰到她身上軟蝟寶甲,漁網反彈,但持網的弟子跟著分從左右搶前,尖刀雖 
    傷她不得,漁網卻仍要將她裹住。 
     
      楊過站在公孫止身後,本在漁網陣之外,但八張漁網隨著公孫止的號令左兜右轉, 
    已將他圍入陣內。楊過見情勢危急,提起玄鐵重劍,運勁往郭芙身前的漁網上斬去。垮 
    喇喇一聲響,漁網裂成兩片,拉著網角的四名弟子同時摔倒。武三通、耶律齊等更不怠 
    慢,拳掌齊施,摧筋斷骨,將這四名弟子手足打傷,以防他們更攜新網,再來圍攻。楊 
    過縱聲長嘯,兩劍揮過,又是兩張漁網散裂破敗。這漁網以金絲和鋼線絞成,極堅極韌 
    ,但玄鐵重劍無堅不摧,三劍斬出,三網立破。眾弟子齊聲驚呼,向後退開。 
     
      公孫止喝道:「五網齊上!他一劍難破五網!」楊過心想「五張漁網一齊捲上,確 
    也難擋。」 
     
      隨即斜步向左,制敵機先,砰的一聲,又斬破了一張。漁網拉得甚緊,一劍斬落, 
    破網聲如裂金石。 
     
      便在此時,忽聽得廳外一人厲聲叱道:「往那裡走?」黃影晃動,一人從廳門中竄 
    了進來,仗劍傲立,正是赤練仙子李莫愁。 
     
      她剛立定,廳門中又衝進一人,滿身血污,散發披頭,卻是朱子柳。他一雙空手, 
    左指右掌,狠狠向李莫愁撲去。李莫愁手中雖有兵刃,但見朱子柳發瘋般勢同拚命,竟 
    不敢接招,繞著廳角閃避。兩人輕功都是極高,頃刻間已在大廳上兜了六七個圈子。楊 
    過大感驚疑:「李莫愁的武功未必不及朱大叔,何以對他如此懼怕?那天竺僧呢?」 
     
      兩人武功各有所長,但輕功顯是李莫愁強多了,幾個圈子一奔,人人都看出朱子柳 
    決計追她不上,而且他身上流下點點鮮血,濺成了一個圓圈,看來受傷竟自不輕。武三 
    通父子三人分從左右圍上。朱子柳叫道:「師哥,這毒婦害死了師叔。咱們無論如何… 
    …」 
     
      一口氣喘不過來,站立不定,身子不住搖晃。 
     
      一燈聽到天竺僧的死訊,饒是他修為深湛,竟也沉不住氣,立即站起。 
     
      楊過頭腦一陣暈眩,轉頭向小龍女望去,小龍女的眼光正也轉過來望著他。兩人四 
    目交投,都心中一冷,全身如墮冰窖。小龍女緩緩走過去靠在他身上。楊過一聲長歎, 
    攜著她的手,往外便走。 
     
      原來天竺僧平時多近毒藥,體內抗毒之力甚強,他以大量情花自刺,預定昏暈三日 
    夜方醒,但兩日兩夜過後不久,便即醒轉。他沉思半晌,便道:「這情花之毒雖甚厲害 
    ,卻比我所設想的為輕,該當有法可解。」朱子柳大喜,當即稟告一燈等已來到絕情谷 
    中,而火浣室的石門也已為楊過破去。 
     
      天竺僧道:「事不宜遲,咱們便去設法配藥救人。」兩人走出火浣室,天竺僧便到 
    情花樹之下低頭尋覓藥草。他知一物克治一物,毒蛇出沒處必有化解蛇毒的草藥,而配 
    製情花解藥所需的藥草,主要的一味多半也會恰正生長在情花之下或其旁。豈知李莫愁 
    正躲在花樹旁山石之後,眼見天竺僧低頭走近,不問情由便射出一枚冰魄銀針。天竺僧 
    不會武功,銀針透胸而入,登時斃命。 
     
      朱子柳聽得嗤的一聲響,師叔便即不動,知道山石後伏有敵人,但不知天竺僧已死 
    ,不顧自身安危,搶前救人。李莫愁知他心意,又是一針向天竺僧的屍體射去。朱子柳 
    手中沒有兵刃,忙搶前劈出一掌將銀針擊落,肩背卻就此賣給了敵人。李莫愁長劍乘勢 
    揮出,正中他右肩。朱子柳急忙沉肩卸勁,終究已深入寸許,當下連出數指,點向敵人 
    腰間,招招均搶先著。他肩頭已傷,倘若退縮閃避,固然救不得天竺僧,而敵人連綿進 
    招,凶險殊甚。 
     
      兩人劍來指去,拆了數招,朱子柳見天竺僧俯伏地下,毫不動彈,叫道:「師叔, 
    師叔!」 
     
      天竺僧並無應聲。李莫愁笑道:「你要他答應,倒也容易。只消你也吃我一枚毒針 
    ,到陰世去叫他便是。」朱子柳心中悲痛,更增敵愾之念,出指時勁力反加。星月微光 
    之下,李莫愁見他眼神如電,招招搶攻,竟是同歸於盡的拚命打法,再拆數招,不禁害 
    怕起來,長劍急攻兩招,轉身便走。朱子柳俯身一搭師叔手腕,脈息全無,已死去多時 
    ,一聲悲嘯,提氣向李莫愁疾追。兩人一前一後的奔進大廳。 
     
      公孫止見李莫愁趕到,又驚又喜,叫道:「李道友到這邊來!」說著迎將上去。黃 
    蓉一見公孫止的神氣,已自猜到幾分,叫道:「過兒,隔開這兩個魔頭,別讓他們湊近 
    !」楊過聽得天竺僧的死訊,已萬念俱灰,絕情丹是公孫止得去也好,不是他得去也好 
    ,全沒放在心上,聽到黃蓉呼喝,只微微苦笑,卻不出手。 
     
      耶律齊拾起半張斬裂的帶刀漁網,叫道:「敦儒兄,拉住這邊。」他和武敦儒、完 
    顏萍、耶律燕四人各自抓住漁網一角,攔在公孫止和李莫愁之間。 
     
      廳上這麼一亂,眾綠衣弟子錯了步伐。裘千尺乘機噴吐棗核鐵釘,眾弟子忙亂中不 
    及張網收釘,接連有五人中釘斃命,帶刀漁網陣七零八落,登時潰散。 
     
      公孫止大聲叫道:「李道友,咱們分路出去,到適才見面之處相會。」兩個齊聲呼 
    哨,分自左右掠過楊過和小龍女身畔,竄出廳去。楊過視而不見,毫不理會。黃蓉叫道 
    :「龍家妹子,截住在公孫止,絕情丹在他身上。」小龍女一驚,心想:「天竺僧既死 
    ,過兒身上的花毒全仗這半枚絕情丹化解。」掙脫楊過的手,飛步向公孫止追去。楊過 
    叫道:「由得他去罷!」小龍女道:「怎能由得他去?」楊過只得跟隨在後。 
     
      公孫止和李莫愁一個奔向西北,一個奔向東北,眾人也分頭追趕。小龍女、楊過、 
    程英、陸無雙四人追趕公孫止。武氏父子、朱子柳、完顏萍五人追趕李莫愁。耶律齊兄 
    妹和郭芙留著陪伴一燈和黃蓉,監視裘千尺。 
     
      武氏父子一行五人之中,朱子柳肩頭受了劍傷,適才奮戰,流血甚多,奔了一陣, 
    漸感難支。眾人停步為他裹傷,稍一耽擱,已失了李莫愁的蹤跡。 
     
      朱子柳恨恨的道:「今日若教這魔頭逃脫了,咱們怎對得起師叔?」五人在花叢樹 
    木間穿來插去,不見李莫愁的影蹤。武三通怒火沖天,奮力拔起一根樹幹,將花木打得 
    東倒西歪。朱子柳道:「那公孫止叫她到適才見面之處相會。咱們雖不知這二人在何處 
    見過面,但只須釘住公孫止,那女魔頭為求解藥,遲早會去尋他。」武三信道:「師弟 
    此言甚是,咱們這便去找公孫止。」五人向西北方尋去。 
     
      走不多時,果聽得前面隱隱傳來呼喝之聲。武三通扶住朱子柳加快腳步,但呼喝之 
    聲忽遠忽近,一霎時竟又寂靜無聲,半點也聽不到甚麼了。五人覓路而行,擾攘了一夜 
    ,天色漸明,正行之間,忽聽得前面高處有人縱聲長笑,聲音尖厲,有若梟鳴。眾人停 
    步抬頭,只見對面懸崖上站著一人仰天發笑,卻不是公孫止是誰?那懸崖下臨深谷,上 
    面山峰筆立,峰頂深入雲霧之中,不知盡頭。 
     
      朱子柳見他狀若顛狂,心下暗驚:「倘若他一個失足,跌入了下面萬丈深谷,這人 
    死不足惜,那半枚絕情丹卻要隨之而逝了。」如飛奔前,轉了個彎,只見楊過、小龍女 
    、程英、陸無雙四人站在山邊,一齊仰頭瞧著公孫止。 
     
      小龍女見朱子柳等到來,低聲道:「朱大叔,你快想個法子,怎生引他下來。」朱 
    子柳一瞧週遭情勢,但見有道寬不逾尺的石樑通向公孫止站立之處,石樑和山崖上都生 
    滿了青苔,便一人轉折也有所不便,除非他自願出來,否則絕難過去動手。 
     
      武三通想起楊過救命了二子性命,全了他兄弟之情,今日之事義不容辭,當下捋袖 
    說道:「我去揪他過來。」剛跨出兩步,身邊人影閃動,程英已搶在他面前,說道:「 
    我去!」 
     
      她身法好快,一縱身便踏上了石樑。那知她快楊過更快,程英但覺腰間一緊,身子 
    已被楊過的袍袖纏住,給他拉回,耳邊聽楊過說道:「我值得甚麼,何苦如此?」程英 
    一張俏臉脹得緋紅,說不出話來。 
     
      便在此時,只聽得小龍女道:「借劍一使!」掠過武敦儒和完顏萍身邊,雙手伸出 
    ,已將二人手中的長劍奪了過去。這一下手法當真捷逾電閃,武敦儒和完顏萍一愕之下 
    ,已見小龍女輕飄飄的奔過石樑,到了公孫止身前。 
     
      公孫止身處絕地,見小龍女竟敢過來,一驚之下,搶上攔在石樑的盡頭,橫劍護身 
    ,獰笑道:「你當真不要命了麼?」小龍女心道:「無論如何,我得奪回絕情丹才死。 
    」柔聲說道:「公孫先生,你於我有救命之恩,不料我反而害得你多受折磨,我……我 
    心中好生歉疚。我不是來跟你拚命的。」公孫止道:「那你要干甚麼?」小龍女道:「 
    我是來求你賜予絕情丹,救我夫郎。小女子永感大恩大德。」楊過在石樑彼端叫道:「 
    龍兒回來,半枚丹藥救不得你我二人之命,要來何用?」公孫止見小龍女俏立石樑之上 
    ,衣襟當風,飄飄然如欲乘風而去,這般丰姿,李莫愁又豈能及得萬一?他張著獨目癡 
    癡而望,說道:「你叫那姓楊的小子作夫郎?」小龍女道:「是啊,我跟他成了親啦。 
    」公孫止道:「你若允我一事,這丹便可給你。」小龍女見他眼珠骨溜溜轉動,已知其 
    意,搖頭道:「我已有夫,豈能嫁你?公孫先生,你對我有情,可是我心另有所屬,只 
    有辜負你一番好意。」公孫止獨眼一翻,喝道:「那你快快退去,若再與我為敵,莫怪 
    我刀劍無情。」 
     
      小龍女道:「你定要動手,和我翻臉成仇,咱們豈不枉自相識了一場?」她語音柔 
    和,在她心中,確是記著公孫止以前那番相救之德。 
     
      公孫止冷笑道:「我要親自見到楊過這小了毒發呻吟而死,要見他痛得在地下翻來 
    翻去的打滾,要見你這位賢德妻子,終於成為個披麻帶孝的俏寡婦。」他越說越惡毒, 
    咬牙切齒,面目猙獰。楊過不住叫道:「龍兒!回來,跟這人多說甚麼?」若不是石樑 
    實在太窄,容不得兩人立足,他早已奔過去拉她回頭了。小龍女淒然一笑,說道:「你 
    聽! 
     
      他在叫我回去。他只顧惜我,可不在乎自己身上劇毒能不能治好。」 
     
      公孫止和小龍女相距不過半丈,心想只要跨上一步,便能將她擒住,但站立之處地 
    勢實在太險,大下滑溜,她稍一掙扎,勢必兩人同時摔下深谷,但若不擒她為質而使敵 
    人有所顧忌,自己困於這斷腸崖上又如何脫身?當前敵人之中只楊過一人厲害,自己奮 
    力衝闖,他也未必攔阻得住,最好是緊隨小龍女過了石樑,然後出手擒她,再去和李莫 
    愁會合。他心下如意算盤一打定,喝道:「還不退去!」劍隨聲至,向小龍女刺去。小 
    龍女左劍擋隔,右劍還擊。 
     
      她自跟周伯通習了分心合擊之術後,武功陡增一倍。雖臟腑潛毒,內力消減,但雙 
    手同使「玉女素心劍法」,其神妙處又豈是公孫止的金刀黑劍所能敵。他刀劍雖變幻百 
    端,其實刀仍是刀、劍仍是劍,只不過刀劍幻象甚多而已。霎時之間,小龍女手中雙劍 
    舞成兩團白影,攻拒擊刺,宛似兩大高手聯手進攻一般,公孫止越鬥越心驚,暗暗生悔 
    :「早知她忽然學會了這等厲害劍術,便不能跟她動手了。」總算「玉女素心劍法」招 
    數雖精妙,傷人的威力不強,小龍女也無殺他之意,因此上公孫止還支撐得一時。 
     
      他二人在山崖上鬥得正急,不久一燈大師、黃蓉、郭芙、耶律齊、耶律燕也均趕到 
    。各人仰頭觀戰,眼見山崖如此之險,兩人鬥得如此之凶,無不駭然。 
     
      郭芙向耶律齊道:「咱們快上去幫手!」耶律齊搖頭道:「石樑上已沒法插足。」 
    郭芙和公孫止交過手,知他武功極高,連母親也非敵手,小龍女一人如何鬥他得過?急 
    得只叫:「媽,媽,快想法子幫龍姊姊啊。」 
     
      其實不用她呼叫,這邊人人都急盼設法使小龍女得脫險境,可是對面石樑上決不能 
    多容一人立足。但見公孫止金刀黑劍連使殺手,小龍女雙劍縱橫,迴旋之際似乎嬌柔無 
    力,只有一燈、楊過、黃蓉、朱子柳四人才瞧出小龍女招數上實大佔上風,而輕功更遠 
    勝敵人,但激鬥之際,若足下一個滑溜,立時跌落深谷,每一瞬間都有生死大險。眼見 
    兩團白影裹著一道黃光、一道黑氣,人人屏息凝氣,手心捏著一把冷汗。 
     
      再鬥片刻,黃蓉瞧出小龍女雙劍所使的竟是分心合擊之術,這門武功舉世除周伯通 
    和郭靖外無第三人會得,小龍女自是得了周伯通的傳授。雙劍合璧,本來威力奇大,但 
    她重傷之後加上中毒,內力大損,出劍乏勁,始終無法取勝。黃蓉心念一動,說道:「 
    過兒,你和我同時向公孫止說話,你用言語恐嚇,我卻引他高興,叫他分心。」當下大 
    聲說道:「公孫先生,裘千尺那惡婦已給我殺死了。」公孫止隔著山谷聽見,心中一震 
    ,將信將疑。楊過叫道:「公孫止,李莫愁說你不肯拿解藥給她,要來尋你晦氣。」黃 
    蓉叫道:「不,李莫愁說,只要你消解了她身上情花之毒,她便委身嫁你。」楊過叫道 
    :「我們大夥兒拿到你之後,要將情花刺你肌膚。」黃蓉叫道:「此事大可善罷,公孫 
    先生,你不用擔心,大家化敵為友如何?」楊過叫道:「你從前害死的那個使女柔兒, 
    化成厲鬼來找你啦,喏喏喏,柔兒就在你背後,你快轉身來瞧瞧!」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語,黃蓉說話之後,公孫止心中一喜,待得楊過說話,他又是一 
    驚。 
     
      女於每一句話也都聽在耳裡,但一來事不關己,二來分心二用之際,心田一片空明 
    ,是以劍勢絲毫不緩。公孫止本已左支右絀,擋架為難,這一來更加心亂如麻,大聲喝 
    道:「你們胡言亂語叫嚷些甚麼?快閉嘴!」楊過叫道:「喂!公孫止,你背後那個披 
    頭散髮的姑娘是誰,她為甚麼伸長舌頭,滿面血污?啊,啊,她手爪好長,來抓你的頭 
    頸了!」 
     
      突然間提氣喝道:「好,柔兒!抓公孫止頭頸。」 
     
      公孫止明知他是在擾亂自己心神,但陡然間聽他這麼一聲呼喝,禁不住打個冷顫, 
    回頭斜目一瞥。便在此時,小龍女長劍斜出,劍尖顫處,已刺中他左腕。公孫止把捏不 
    定,金刀直飛起來,在初升朝陽的照耀之下,金刀閃爍,掉入了崖下山谷,過了良久, 
    才傳來極輕微的一響,隱隱似有水聲,似乎谷底是個水潭。武三通、朱子柳等相顧駭然 
    ,心想那金刀掉下去隔了這麼久聲音才傳上來,這山谷可不知有多深。 
     
      公孫止金刀脫手,別說進攻,連守郁也已難能。小龍女左一劍,右一劍,連刺四劍 
    ,公孫止身子搖晃,右腕中劍,黑劍又掉了下谷去。小龍女右劍對著他前胸,左劍指住 
    他小腹,說道:「公孫先生,你將絕情丹給我,我不傷你的性命。」公孫止顫聲道:「 
    你雖有善心,旁人呢?」小龍女道:「都不傷你便是。」 
     
      至此地步,公孫止只求自己活命,那裡還去顧念李莫愁?從懷中掏出那個小瓷瓶遞 
    過。 
     
      小龍女左手劍仍指住他小腹,右手接過瓷瓶,心中又甜蜜,又酸楚,心想:「我自 
    己雖然難活,但終於奪得了絕情丹,救了過兒。」雙足一點,提氣從石樑上奔回。 
     
      武三通、朱子柳等早知小龍女武功了得,可是說甚麼也想不到竟如此出神入化,兩 
    手同使雙劍,劍法竟能截然不同、分進合擊,這等功夫生平從所未見。他們固曾聽說周 
    伯通和郭靖雙手能分使不同武功,但得之傳聞,也只將信將疑,今日親眼目睹,無不歎 
    服,看到奧妙凶險處,既感驚心動魄,又覺心曠神怡。耶律兄妹、武氏兄弟、程英、陸 
    無雙、郭芙等小一輩更瞧得目為之眩,見她年紀與自己相若,武功之高簡直無法形容, 
    盡皆死心塌地的欽佩。但見她手持瓷瓶,飄飄若仙的從石樑上過來,眾人齊聲喝采。 
     
      楊過搶上前去拉住了她。眾人圍攏來慰問。小龍女拔開瓷瓶的瓶塞,倒出半枚丹藥 
    ,笑吟吟的道:「過兒,這藥不假罷?」楊過漫不經心的瞧了一眼,道:「不假。龍兒 
    ,你覺得怎樣?為甚麼臉色這樣白?你運一口氣試試。」小龍女淡淡一笑,她自石樑上 
    奔回之時,已覺丹田氣血逆轉,煩惡欲嘔,試運真氣強行壓住,竟氣息不調,自知受毒 
    已深,天幸將半枚絕情丹奪來,此外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楊過握住她右手,但覺她手掌冰冷,驚問:「你覺得怎樣?」小龍女道:「沒甚麼 
    ,你快把丹藥服了。」楊過接過瓷瓶,顫聲說道:「半枚丹藥難救兩人之命,要它何用 
    ?難道你死之後,我竟能獨生麼?」說到此處,傷痛欲絕,左手一揚,竟將這世上僅此 
    半枚能解他體內毒質的丹藥,擲入了崖下萬丈深谷之中。 
     
      這一下變故人人都大出意料之外,一呆之下,齊聲驚呼。 
     
      小龍女知他決意與自己同生共死,心中又傷痛,又感激,惡鬥之後劇毒發作,再也 
    支持不住,身子微微一晃,暈倒在楊過懷中。 
     
      郭芙、武氏兄弟、完顏萍、耶律燕等不明其中之理,七張八嘴的詢問議論。 
     
      便在此時,武三通大聲喝道:「李莫愁,今日你再也休想逃走了。」吆喝著飛步向 
    左首山崖邊趕去。眾人回過頭來,只見公孫止正沿著山坡小徑向西疾奔,那邊山畔斜坡 
    上站著一個道姑,正是李莫愁。眼見兩人便要會合,武三通和她卻相距尚遠。 
     
      忽聽得山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哈哈大笑,轉出一人,肩頭掮著一隻大木箱,白鬚拂肩 
    ,卻是老頑童周伯通。 
     
      黃蓉叫道:「老頑童,把那個道姑趕過來。」周伯通叫道:「妙極!大夥兒瞧瞧老 
    頑童的本領。」揭開木箱箱蓋,雙手揮動,一群蜜蜂飛出,直向李莫愁衝去。原來蒙古 
    大軍焚燒終南山,全真教道士全身而退,所攜出的都是教中的道藏經籍,周伯通卻掮了 
    一隻木箱,將小龍女養馴的玉蜂裝了不少而來。他孜孜不倦的玩弄多日,領會了指揮蜂 
    群的若干法門,這時聽黃蓉叫嚷,旁觀之人又多,正好大顯身手。 
     
      公孫止見到蜂群,吃了一驚,不敢再向李莫愁走近,往山坳裡縮身躲開。李莫愁見 
    玉蜂嗡嗡飛近,前無去路,只得沿山路向東退來。武氏父子、程英、陸無雙等各執兵刃 
    迎近。 
     
      耶律齊叫道:「師父,你老人家好本事,快把蜜蜂群收了罷!」 
     
      周伯通大呼小叫,要收回蜂群,但他驅蜂之術究未十分到家,大出風頭之後,心中 
    萬分得意,呼喝更加不對,蜂群怎肯聽他號令?仍嗡嗡振翅,向李莫愁追去。 
     
      楊過抱著小龍女,低聲喚道:「龍兒,龍兒。」小龍女悠悠睜眼,耳畔聽到玉蜂嗡 
    嗡聲響,便似回到了終南山故居一般,喜道:「咱們回家了嗎?」定了定神,才想起適 
    才之事,於是低嘯數聲,跟著又呼喝幾下,那群玉蜂立時繞著李莫愁團團打轉,不再亂 
    飛。 
     
      小龍女道:「師姊,你生平行事如此,今日總該後悔了罷?」李莫愁臉如死灰,問 
    道:「絕情丹呢?」小龍女淒然一笑,道:「絕情丹已投入了谷底的深淵之中。你為甚 
    麼要害死天竺僧?他如不死,不但救得楊過和我性命,也能解你之毒。」李莫愁一顆心 
    如鉛之重,料知小師妹此言不假,萬萬想不到一枚冰魄銀針殺了天竺僧,到頭來竟害了 
    自己。 
     
      這時武氏父子、程英、陸無雙等已四面合圍,周伯通兀自在指手劃腳的呼叫。小龍 
    女道:「周老爺子,是這般呼嘯。」於是撮唇作嘯。周伯通學著呼了幾聲,千百頭玉蜂 
    果然紛紛回入木箱。周伯通大喜,手舞足蹈。一燈大師微笑道:「伯通兄,多年不見, 
    你仍清健如昔。」周伯通一怔,登時滿臉通紅,忙合上箱蓋,說道:「段皇爺,你也好 
    ,我也好,大家都好。」掮起木箱,向小龍女道:「龍姑娘,我教你雙手使不同武功, 
    你教我指揮蜜蜂。你是我的師父,我又是你師父,我變成了我自己的祖師爺,一塌裡糊 
    塗,哈哈!」 
     
      遠遠的去了。 
     
      李莫愁眼瞧週遭情勢,單是黃蓉、楊過、小龍女任誰一人,自己便抵敵不住,何況 
    群敵合圍?把心橫了,說道:「各位枉自稱作俠義中人,嘿嘿,今日竟如此倚多為勝, 
    仗勢欺人!小師妹,我是古墓派弟子,不能死在旁人手下,你上來動手罷!」說著倒轉 
    長劍,將劍尖對準了自己胸膛。小龍女搖頭道:「事已如此,我殺你作甚?」 
     
      武三通突然喝道:「李莫愁,我要問你一句話,陸展元和何沅君的屍首,你弄到那 
    裡去了?」李莫愁陡然聽到陸展元和何沅君的名字,全身一顫,臉上肌肉抽動,說道: 
    「都燒成灰啦。一個的骨灰散在華山之巔,一個的骨灰倒入了東海,叫他二人永生永世 
    不得聚首。」眾人聽她如此咬牙切齒的說話,怨毒之深,當真刻骨銘心,無不心下暗驚 
    。陸無雙道:「龍家姊姊心好,不肯殺你。你殺光了我父母親人,只剩下我一人,今日 
    我可要報仇了。表姊,咱們上!」武氏兄弟齊聲道:「我媽媽死在你手下,別人饒你, 
    我兄弟倆決計饒你不得。」李莫愁淡然道:「我一生殺人不計其數,倘若人人要來報仇 
    ,我有多少性命來賠?便算是千仇萬怨,我終究也不過是一條性命而已。」陸無雙和武 
    修文叫道:「那就便宜了你。」一個持刀,一個挺劍,同時舉步上前。 
     
      李莫愁手腕一振,啪的一聲,手中長劍竟自震斷,嘴角邊意存輕蔑,雙手負在背後 
    ,不作抵禦,只待刀劍砍到,此生便休。 
     
      就在此時,忽見東邊黑煙紅焰沖天而起。黃蓉叫道:「啊喲,莊子起火。」朱子柳 
    道:「暫緩殺她,搶救師叔的遺體要緊。」說著縱身上前,以一陽指手法連點李莫愁身 
    上三處穴道,令她無法再逃。程英道:「還有公孫姑娘的遺體。」眾人都道:「不錯! 
    」飛步奔回。 
     
      武氏兄弟押著李莫愁。楊過、小龍女、黃蓉、一燈大師四人緩步在後而行。 
     
      離莊子尚有半里,已覺熱氣撲面,只聽得呼號喧嘩、梁瓦倒塌聲不絕於耳。武三信 
    道:「公孫止這老兒奸惡如此,龍姑娘該當殺了他才是。」朱子柳道:「這場火多半不 
    是公孫止放的,我猜是那光頭老太婆的手筆。」武三通愕然道:「裘千尺?她自己一個 
    好好的基業,何必要放火燒了?」朱子柳道:「谷中弟子都不服她,便算咱們殺了公孫 
    止,那老太婆也不能再在此處安居,我瞧這婦人心胸狹窄之極……」 
     
      說話之間,已奔近情花叢畔天竺僧喪生之處。朱子柳抱起於竺僧的遺體,見他面目 
    如生,臉上猶帶笑容。武三信道:「師叔死得極快,倒沒受甚麼苦楚。」朱子柳沉吟道 
    :「師叔那時正在尋找解除情花之毒的草藥……」 
     
      這時黃蓉和一燈也已趕到,黃蓉聽了朱子柳的話,在天竺僧身周細看,並未發見有 
    何異狀,伸手到天竺僧的衣袋中去,也尋不到甚麼東西,問朱子柳道:「令師叔沒留下 
    甚麼言語麼?」朱子柳道:「沒有。我和師叔從那磚窯中出來,誰也沒料到竟會有大敵 
    窺伺在側。」黃蓉瞧瞧天竺僧含著笑容的臉色,突然心念一動,俯身翻過天竺僧的手掌 
    ,只見他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間拿著一株深紫色的小草。黃蓉輕輕扳開他手指,拿起小草 
    ,問道:「這是甚麼草?」朱子柳搖搖頭,並不識得。黃蓉拿近鼻邊一聞,覺有一股惡 
    臭,中人欲嘔。 
     
      一燈忙道:「郭夫人小心,這是斷腸草,含有劇毒。」黃蓉一怔,好生失望。武氏 
    兄弟押著李莫愁到來,武修文聽一燈說這草含有劇毒,說道:「師娘,不如叫這萬惡的 
    女魔頭把草藥吃了。」一燈道:「善哉,善哉!小小孩兒,不可多起毒心。」武修文急 
    道:「師祖爺爺,難道對這惡魔,你也要心存慈悲麼?」 
     
      這時四周樹木著火,畢卜之聲大作,熱氣越來越難忍受。黃蓉道:「大伙先退向東 
    北角石山上再說。」各人奔上斜坡,眼見屋宇連綿,已盡數捲入烈火之中。 
     
      李莫愁給點中了穴道,雖能行走,武功卻半點施展不出,暗自運氣,想悄悄衝開穴 
    道,乘人不防便突然發難,縱然傷不了敵人,自己便可脫身逃走,那知真氣一動,胸口 
    小腹之中立時劇痛,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她遍身受了情花之刺,先前還仗真 
    氣護身,花毒一時不致發作,這時穴道受制,真氣渙散,花毒越發越猛。她胸腹奇痛, 
    遙遙望見楊過和小龍女並肩頭而來,一個是英俊瀟灑的美少年,一個是嬌柔婀娜的俏姑 
    娘,眼睛一花,模模糊糊的竟看到是自己刻骨相思的意中人陸展元,另一個卻是他的妻 
    子何沅君。她衝口而出,叫道:「展元,你好狠心,這時還有臉來見我?」心中一動激 
    情,花毒發作得更厲害了,全身打顫,臉上肌肉抽動。眾人見她模樣可怖已極,都不自 
    禁的退開幾步。 
     
      李莫愁一生倨傲,從不向人示弱,但這時心中酸苦,身上劇痛,熬不住叫道:「我 
    好痛啊,快救救我。」朱子柳指著天竺僧的遺體道:「我師叔本可救你,然而你殺死了 
    他。」 
     
      李莫愁咬著牙齒道:「不錯,是我殺了他,世上的男人女人我都要殺。我要死了, 
    我要死了!你們為甚麼還活著?我要你們一起都死!」她痛得再也忍耐不住,突然間雙 
    臂一振,猛向武敦儒手中所持長劍撞去。武敦儒無日不在想將她一劍刺死,好替亡母報 
    仇,但忽地見她向自己劍尖上撞來,出其不意,吃了一驚,自然而然的縮劍相避。 
     
      李莫愁撞了個空,一個觔斗,骨碌碌的便從山坡上滾下,直跌入烈火之中。眾人齊 
    聲驚叫,從山坡上望下去,只見她霎時間衣衫著火,紅焰火舌,飛舞身周,但她站直了 
    身子,竟動也不動。眾人無不駭然。 
     
      小龍女想起師門之情,叫道:「師姊,快出來!」李莫愁挺立在熊熊烈火之中,竟 
    絕不理會。瞬息之間,火焰已將她全身裹住。突然火中傳出一陣淒厲的歌聲:「問世間 
    ,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唱到這裡,聲若游絲,悄然而絕。 
     
      小龍女拉著楊過手臂,怔怔的流下淚來。眾人心想李莫愁一生造孽萬端,今日喪命 
    實屬死有餘辜,但她也非天生狠惡,只因誤於情障,以致走入歧途,愈陷愈深,終於不 
    可自拔,思之也不禁惻然生憫。陸無雙對滿門被害之仇一直念念不忘,然見她下場如此 
    之慘,大仇雖然得報,心中卻無喜悅。黃蓉懷中抱著郭襄,想及李莫愁無惡不作,但生 
    平也有一善,於郭襄有月餘養育之恩,於是拿著郭襄的兩隻小手,向火焰中拜了幾拜。 
     
      楊過從斷腸崖前趕回之時,本想到大廳去搶出綠萼的遺體,但火頭從大廳而起,沒 
    行到半路,已望見廳堂四周烈焰沖天,這時火勢愈大,想起綠萼和李莫愁一善一惡,同 
    為殉情而死,同歸葬身火窟,心下黯然,不禁一聲長歎。 
     
      便在此時,猛聽得東北角山頂上有人縱聲怪笑,有若梟鳴,極是刺耳。楊過衝口而 
    出:「是裘千尺!她怎地到了那邊山頂上去?」小龍女心念一動,道:「咱們再問問她 
    去,是否尚有絕情丹留下?」楊過苦笑道:「龍兒,龍兒,你到這時還想不透麼?」 
     
      黃蓉、武三通、朱子柳等聽小龍女如此說,均想:「何不便問問她去?倘若再求得 
    丹藥,定要迫楊過服食,不容他再這般自暴自棄的毀丹尋死了。」人人心念相同,好幾 
    人齊聲說道:「過去瞧瞧。」武氏父子、耶律齊、完顏萍等搶先拔足便奔。楊過歎了口 
    氣,微微搖頭,心想:「除非你們能求得仙丹靈藥,使我夫妻同時活命。」 
     
      程英一直在旁默默的瞧著他,突然說道:「楊大哥,你不可不理大家的好心。咱們 
    都過去罷!」她自來待到楊過甚厚,楊過心中一直好生感激,雖他情有獨鍾,不能移愛 
    ,但對這位紅顏知己相敬殊深。兩人相識以來,她從沒求過他做甚麼事,這句話教楊過 
    萬難拒卻,只得點頭應道:「好,大伙去瞧瞧她在山頂搗甚麼鬼。」 
     
      一行人依循裘千尺的笑聲奔向山頂。楊過見這山頂草木蕭瑟,正是當日他和公孫綠 
    萼、裘千尺三人從洞中逃出生天之處。今日風物無異,而綠萼固已不在,自己在世上也 
    已為日無多了。 
     
      眾人行到離山頂約有里許之處,已看清楚裘千尺獨自坐在山巔一張太師椅中,仰天 
    狂笑,狀若瘋顛。陸無雙道:「她只怕是失心瘋了。」黃蓉道:「大家別走近了,這人 
    心腸毒辣,須防有甚詭計。我瞧她未必便真是瘋顛。」眾人怕她棗核釘厲害,遠遠的站 
    住了腳。黃蓉提一口氣,正欲出言,忽見對面山石後轉出一人,藍衫方巾,正是公孫止 
    。 
     
      他脫下長袍,拿在右手一揮,勁透衫尾,長袍登時挺得筆直,眾人暗暗喝采。只聽 
    他大聲獰笑,喝道:「惡毒老婦,你一把大火,將我祖先數百年相傳的大好基業燒得乾 
    乾淨淨,今日還饒得過你麼?」說著揮動長衫,向裘千尺奔去。 
     
      只聽得颼的一聲響,裘千尺吐出一枚棗核釘,向公孫止激射過去。破空之聲在高山 
    之巔發出,鐵釘射程又遠,颼颼聲響,尖銳凌厲。公孫止長袍抖動,已將鐵釘裹住。棗 
    核釘力道極強,但長袍將它勁力拉得偏了,雖刺破了數層長袍,卻已打不到身上。公孫 
    止初時還料不定手中長袍是否真能擋得住棗核釘,但心中惱怒已極,見她獨坐山巔,孤 
    立無援,正是殺她的良機,否則待山下敵人趕到便不能下手了,是以冒險疾衝而上,待 
    見棗核釘傷不得自己,腳下奔跑更速。 
     
      裘千尺見他奔近,驚叫:「快救人那!」神色惶恐之極。郭芙道:「媽,這老頭兒 
    要殺人了!」黃蓉心中不解:「這老婦明明沒瘋,卻何以大聲發笑,將他招來?」只聽 
    得呼呼兩聲,裘千尺接連發出兩枚棗核釘,兩人相距近了,鐵釘去勢更急。公孫止長衫 
    連揮,一一盪開,忽地裡他長聲大叫,身子猛然不見,縮入了地中。裘千尺哈哈大笑。 
     
      那笑聲只發出「哈哈……」兩響,地底下忽然飛出一件長袍,裹住裘千尺的坐椅, 
    將她連人帶椅的拖進了地底。裘千尺的笑聲突然變為尖叫,夾著公孫止驚惶恐怖的呼聲 
    從地底傳上。兩股怪叫夾在一起,好一陣不絕,驀地裡一片寂靜,無聲無息。 
     
      眾人在山腰間看得清楚、聽得明白,面面相覷,不明其理,只楊過懂得其中緣故, 
    不禁暗歎:「報應,報應!」眾人加快腳步,奔到山巔,只見四名婢女屍橫就地,旁邊 
    一個大洞,向下望去,黑黝黝的深不見底。 
     
      原來裘千尺在地底山洞受盡了折磨,怨毒深極,先是一把火將絕情莊燒成了白地, 
    再命婢女將自己抬到這山巔之上。當日楊過和綠萼從地洞中救她出來,便由這山巔的孔 
    穴中脫身。她命四名婢女攀折樹枝,拔了枯草,將孔穴掩沒,然後以棗核釘射殺婢女, 
    縱聲發笑,至於她發釘、吃驚,全是假裝,好使公孫止不起疑心。 
     
      公孫止不知道荒山之嶺有此孔穴,飛步奔來時終於踏上了陷阱。但他垂死尚要掙扎 
    ,揮出長袍想拉住裘千尺的坐椅,以便翻身而上,豈知一拉之下,兩人一起摔落。想不 
    到兩人生時切齒為讎,到頭來卻同刻而死,同穴而葬。這一跌百餘丈,一對生死冤家化 
    成一團肉泥,你身中有我,我身中有你,再也分拆不開。 
     
      楊過說出原委,眾人盡皆歎息。程英、耶律齊兄妹等掘了一個大坑,將四名婢女葬 
    了。 
     
      眼見絕情谷中火勢正烈,已無可安居之處,眾人於一日之間見了不少人死亡,覺得 
    這谷中處處隱伏危機,均盼盡早離去。 
     
      朱子柳又道:「楊兄弟受毒後未獲解藥,我們須得及早去尋訪名醫,好為他醫治。 
    」眾人齊聲稱是。黃蓉卻道:「不,今日還去不得。」朱子柳道:「郭夫人有何高見? 
    」黃蓉皺眉道:「我受了裘千尺棗核釘的震盪,一直內息不調,今晚委屈各位便在谷中 
    露宿一宵,待明日再行如何?」眾人聽得她身子不適,自無異議,當下分頭去尋山洞之 
    類的住宿之地。 
     
      小龍女和楊過並肩頭而行,正要下山,黃蓉道:「龍家妹妹,你過來,我有幾句話 
    要跟你說。」說著將郭襄交給郭芙抱著,過去攜了小龍女的手,向楊過微微一笑,道: 
    「過兒,你放心,她既和你成婚,我決不會勸她跟你離異。」楊過一笑不答,心中奇怪 
    :「郭伯母要跟她說些甚麼了?」見兩人攜手走到山下一株大樹下坐下,雖然納悶,卻 
    也不便過去,轉念一想:「龍兒甚麼也不會瞞我,待會何愁她不說?」 
     
      黃蓉拉著小龍女的手坐下,說道:「龍家妹妹,我那莽撞糊塗的女孩兒對你和過兒 
    多有得罪,我委實萬分過意不去。」小龍女道:「那沒甚麼。」心中卻道:「她一枚毒 
    針要了我們兩人的性命,你縱然說萬分過意不去,又有甚麼用了?」 
     
      黃蓉見她神色黯然,心中更加歉疚。她當時未入古墓,未悉原委,只道銀針雖毒, 
    亦不難治,當年武三通、楊過等均受其毒,後來一一治癒,那想得到小龍女卻是適當經 
    脈逆轉之際為郭芙發針射中,實已制了她死命,說道:「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要向妹妹 
    請教。 
     
      你辛辛苦苦的奪得了絕情丹,過兒卻不肯服,竟投入了萬丈深淵之中,那是甚麼緣 
    故?」 
     
      小龍女輕歎口氣,心想:「我性命已在旦夕之間,過兒對我情意深重,焉肯獨活? 
    但事已至此,我又何必多說,徒然多起波瀾?」只道:「他脾氣有點古怪。」 
     
      黃蓉道:「過兒是個至性至情之人,想是他見公孫姑娘為此丹捨身,心中不忍,因 
    此情願不服,以報答這位紅顏知己。妹妹,他這番念頭固令人起敬,但人死不能復生, 
    他如此堅執,反倒違逆公孫姑娘捨身求丹之意了。」小龍女點了點頭。 
     
      黃蓉又道:「過兒只聽你一人的話,你好好勸勸他罷。」小龍女淒然道:「他便肯 
    聽我的話,這世上又那裡再有絕情丹?」黃蓉說道:「絕情丹雖然沒有,他體內情花之 
    毒未必便不能解,所難者是他不肯服藥。」小龍女又驚又喜,站起身來,說道:「那… 
    …那是甚麼解藥啊?」黃蓉拉著她手,道:「你坐下。」從懷中取出一株深紫色的小草 
    ,說道:「這是斷腸草,那天竺師叔臨死之際,手中持著這棵小草。朱子柳大哥言道, 
    他出去找尋解藥,突然中針而斃。你可見到他人雖斷氣,臉上猶帶笑容?自是因找到此 
    草而喜。我師父洪七公他老人家曾道:凡毒蛇出沒之處,七步內必有解救蛇毒之藥,其 
    它毒物,無不如此,這是天地間萬物生剋的至理。這斷腸草正好生在情花樹下,雖說此 
    草具有劇毒,但我反覆思量,此草以毒攻毒,正是情花的對頭剋星。」 
     
      這番話只聽得小龍女連連點頭。黃蓉道:「服這毒草自是干冒大險,但反正已然無 
    藥可救,咱們死裡求生,務當一試。據我細想,十成中倒有九成生效。」小龍女素知黃 
    蓉多智,她既說得如此斷定,諒無乖誤,何況除此之外亦無他法。眼見李莫愁身上情花 
    之毒發作,其疼痛難當之狀令人心悸魂飛,萬一斷腸草治不好情花之毒,楊過反而為草 
    藥毒斃,那也勝於因情花之毒發作而死。她低頭沉吟,心意以決,道:「好,我便勸他 
    服食。」 
     
      黃蓉又從懷中取出一大把斷腸草來,交給了小龍女,說道:「我一路拔取,這許多 
    總該夠了。你要他先服少量,運氣護住臟腑,瞧功效如何,再行酌量增減。」小龍女收 
    入懷中,向黃蓉盈盈拜倒,低聲道:「過兒他……他一生孤苦,行事任性。郭夫人你要 
    好好照看他些。」黃蓉忙伸手扶起,笑道:「你照看著他,勝我百倍,待襄陽圍解之後 
    ,咱們同到桃花島上盤桓些時。」 
     
      她雖聰明,卻那想得到小龍女自知命不久長,這幾句話是全心全意的求她照顧楊過 
    。黃蓉抬起頭來,只見楊過遠遠站在對面山之中,凝望著小龍女。 
     
      楊過一直便望著小龍女,只聽不見她和黃蓉的說話,見黃蓉走開,便緩緩過來。小 
    龍女站起身來,說道:「今兒見了許多慘事,可是咱們自己的日子也不多了。過兒,旁 
    人的事兒,咱們一概不提,你陪我走走。」楊過道:「好,我也正是這個意思。」兩人 
    手攜著手,順著山腰的幽徑走去。 
     
      行不多時,見一男一女並肩在山石旁喁喁細語,卻是武敦儒和耶律燕。楊過微微一 
    笑,加快腳步,走過兩人身畔。忽聽前面樹叢中傳出嬉笑之聲,完顏萍奔了出來,後面 
    一人笑道:「瞧你逃到那兒去?」完顏萍見到楊過二人,臉上一紅,叫道:「楊大哥、 
    大嫂!」 
     
      轉身奔入左首林中,跟著武修文從樹叢中出來,追入林去。 
     
      楊過低聲吟道:「問世間,情是何物?」頓了一頓,道:「沒多久之前,武氏兄弟 
    為了郭姑娘要死要活,可是一轉眼間,兩人便移情別向。有的人一生一世只鍾情於一人 
    ,但似公孫止、裘千尺這般,卻難說得很了。唉,問世間,情是何物?這一句話也真該 
    問。」 
     
      小龍女低頭沉思,默默無言。 
     
      兩人緩緩走到山腳下,回頭只見夕陽在山,照得半天雲彩紅中泛紫,藍天薄霧襯著 
    山頂積雪,美艷難言,兩人想到在世之時無多,對這麗景更是留戀。 
     
      小龍女癡癡的望了一會,忽問:「你說人死之後,真要去陰世,真有個閻羅王麼? 
    」楊過道:「但願如此。陰世便有刀山油鍋諸般苦刑,也還是有陰世的好。否則,渺渺 
    茫茫,咱倆可永不能相見聚會了。」小龍女道:「是啊,但願得真有個陰世才好。聽說 
    黃泉路上有個孟婆,她讓你喝一碗湯,陽世種種你便盡都忘了。這碗湯啊,我可不喝。 
    過兒,我要永遠永遠記著你的恩情。」她善於自制,雖心中悲傷,語氣還是平平淡淡。 
    楊過卻實在忍耐不住了,轉過身去,拭了拭眼淚。 
     
      小龍女歎道:「幽冥之事,究屬渺茫,能夠不死,總是不死的好。過兒,你瞧這朵 
    花兒多好看。」楊過順著她的手指,見路邊一朵深紅色的鮮花正自盛放,直有碗口來大 
    ,在風中微微顫動,似牡丹不是牡丹,似芍葯不是芍葯,說道:「這花當真少見,隆冬 
    之際,尚開得這般燦爛。我給它取個名兒,便叫作龍女花罷。」說著走過去摘下,插在 
    小龍女鬢邊。小龍女笑道:「多謝你啦。給了我一朵好花,給花取了個好名兒。」 
     
      兩人又行一陣,在一片草地上坐了下來。小龍女道:「你還記得那日拜我為師的情 
    景麼?」 
     
      楊過道:「怎不記得?」小龍女道:「你發過誓,說這一生永遠聽我的話,不管我 
    說甚麼,你總是不會違拗。現下我做了你的媳婦,你說該當由我『出嫁從夫』呢,還是 
    由你『不違師命』?」楊過笑道:「你說甚麼,我便做甚麼,師命不敢違,妻命更加不 
    敢違。」 
     
      小龍女道:「嗯,你可要記得才好。」 
     
      兩人偎依著坐在草地之上,遙遙聽見武三通高呼兩人前去用膳,楊過和小龍女相視 
    一笑,均想:「何必為了一餐,捨卻如此美景?」過了一會,天色漸黑,兩人累了一日 
    一夜,身上又各受傷,終於都慢慢合上眼睛睡著了。 
     
      睡到中夜,楊過迷迷糊糊道:「龍兒,你冷嗎?」要伸手把她摟在懷裡,那知一摟 
    卻摟了個空。楊過吃了一驚,睜開眼來,身邊空空,小龍女已不知到了何處。他急躍而 
    起,轉身四望,冷月當空,銀光遍地,空山寂寂,花影重重,那裡有小龍女在?楊過急 
    奔上山,大聲呼道:「龍兒,龍兒!」 
     
      他在山巔大叫:「龍兒,龍兒!」四下裡山谷鳴響,傳回來「龍兒,龍兒!」的呼 
    聲,但小龍女始終沒有回答。楊過心中驚詫:「她到了那裡去呢?這山中不見得有甚麼 
    猛禽怪獸,便是有,也傷她不得。倘若夜中猝遇強敵,她睡在我身旁,我決不致毫無知 
    覺。」 
     
      他這麼大聲呼叫,一燈、黃蓉、朱子柳等盡皆驚醒。眾人聽說小龍女突然不知去向 
    ,個個都大感詫異,分頭在絕情谷四周尋找,卻那有她的蹤跡? 
     
      楊過疾奔疾走,如顛如狂。終於各人重行會聚,楊過也靜了下來,心想:「她必是 
    自行離去,我才一無所知。但為甚麼要走?此事定與郭夫人日間跟她所說的話有關。當 
    日她悄然遠行,終於到這絕情谷來,也便因郭夫人一番說話而起。」大聲問道:「郭伯 
    母,你日間到底跟她說了些甚麼話?」 
     
      黃蓉也想不出小龍女何以會忽地失蹤,見楊過額上青筋爆起,更是擔心,說道:「 
    我要她勸你服那斷腸草,或可解你體內情花之毒。」楊過衝口而出:「她既活不成,我 
    又何必獨自活在世間?」黃蓉安慰道:「你不用心急。龍姑娘一時不知去了那裡,她武 
    功高強,那裡會有不測?怎說得上『活不成』三字?」楊過焦急之下,難以自制,大聲 
    道:「你的寶貝女兒用冰魄銀針打中了她,那時她正當逆轉經脈療傷,劇毒盡數吸入了 
    丹田內臟。 
     
      她又不是神仙,怎麼還活得成?」 
     
      黃蓉怎料得到竟有此事?她雖聽女兒說在古墓中以冰魄銀針誤傷了楊龍二人,但想 
    他夫妻均是古墓派傳人,與李莫愁同出一派,自有本門解藥,只不過一時疼痛,決無後 
    患,這時聽楊過一說,驚得臉都白了。她動念極快,立時想到:「原來過兒不肯服那絕 
    情丹,是為了妻子性命難保,是以不願獨生。那麼龍姑娘去了那裡呢?」抬頭向公孫止 
    和裘千尺失足墮入深洞的那山望了一眼,不禁打了個寒戰。 
     
      楊過目不轉瞬的凝視著她,黃蓉望著那山峰發顫,這心意他如何不知?霎時之間又 
    驚又怒,說道:「她既已性命難保,你便勸她自盡,好救我一命,是不是?你自以為是 
    對我一番善心,你……你……為甚麼自始至終對我這麼狠毒……」說到這裡,氣塞胸臆 
    ,仰天便倒,竟自暈了過去。 
     
      一燈伸手在他背上推拿了一會,楊過悠悠醒轉。黃蓉道:「我只勸她救你性命,決 
    沒勸她自盡,你如不信,也只由得你。」眾人面面相覷,不知該當如何。黃蓉道:「咱 
    們上這峰去瞧瞧。」眾人一齊上峰,向深洞中望下去,黑黝黝的甚麼也瞧不見。 
     
      程英忽道:「咱們搓樹皮打條長索,讓我到那深洞中去探一探。楊大嫂萬一……萬 
    一不幸失足……」黃蓉點頭道:「咱們總須查個水落石出。」 
     
      各人舉刀揮劍,割切樹皮搓結繩索,人多力強,到天明之時便已結成一條百餘丈的 
    繩索。 
     
      眾小輩紛紛請纓,自願下洞。楊過道:「我下去瞧。」眾人望著黃蓉,聽她示下。 
    黃蓉知楊過對自己已然起疑,若出言阻止,他必不肯聽,但若讓他下去,說不定小龍女 
    當真跌死在內,他怎肯再會上來?一時躊躇不語。 
     
      程英毅然道:「楊大哥,我下去。你信得過我麼?」除小龍女外,楊過最服的便是 
    程英,自己也確憂心如焚,手足無力,便點了點頭。武氏父子和耶律齊等拉住長索,將 
    程英緩緩縋將下去。長索直放到只餘十多丈,程英方始著地。 
     
      眾人團團站在洞口周圍,誰都不開口說話,怔怔的望著山洞,只待程英上來傳報消 
    息。 
     
      各人盡皆心焦,程英始終遲遲不上。黃蓉和朱子柳對望一眼,兩人同樣心思:「倘 
    若小龍女真的死在下面,楊過定要躍下洞去,須得及時拉住了他。」 
     
      楊過向黃蓉和朱子柳望了一眼,心道:「我要尋死,自會悄悄的自求了斷,難道會 
    在這兒跟你們拉拉扯扯,效那愚夫愚婦所為麼?」 
     
      只見武三通手中執著的繩索突然晃動,郭芙、武氏兄弟等齊聲叫道:「快拉她上來 
    。」各人合力拉繩,將程英吊上。程英未出洞口,已大聲叫道:「沒有,楊大嫂不在。 
    」眾人大喜,不約而同的吁了口長氣。片刻間程英鑽出洞來,說道:「楊大哥,我到處 
    都仔細瞧過了,下面只有公孫止夫婦粉身碎骨的遺骸,再無別物。」 
     
      朱子柳沉吟道:「咱們四下裡都找遍了,想來龍姑娘此時定已出谷。」陸無雙忽道 
    :「還有一處沒去瞧過,說不定她正在設法撈那顆絕情丹上來……」 
     
      楊過心頭一震,沒聽她說完,發足便往斷腸崖奔去。他一面急奔,一面大呼:「龍 
    兒,龍兒!」到得崖前,俯視深谷,但見灰霧茫茫,那有人影? 
     
      尋思:「龍兒心思單純,如有甚麼心事,決計不會對我隱瞞。」逐一回想小龍女說 
    過的言語:「她只說過,要我記得永遠聽她吩咐的誓言。我自是永不違拗她的心意,那 
    又何消說得?可是她並沒吩咐過我甚麼啊?」抬起頭來,低聲道:「龍兒,龍兒,你到 
    底去了那裡?要我遵從你甚麼話呢?」眼望著對面的斷腸崖,隱隱約約間便見似見一個 
    白衣姑娘鬢插紅花、身形飄忽,手執雙劍正與公孫止激鬥。他大叫一聲:「龍兒!」一 
    定神,那裡有小龍女在?只是一團團白霧隨風飄蕩而已,但那朵紅花卻當真是在對面山 
    崖之下。 
     
      他心中奇怪:「昨日龍兒與公孫止在此相鬥,明明未見有此花在。此處全是山石, 
    草木不生,怎會有花?若說是風吹來,又怎能如此湊巧?」提一口氣,從石樑奔到崖上 
    。走到臨近,不禁胸口騰的一震,這正是他昨日摘來插在小龍女鬢邊那一朵,左側兩片 
    花瓣微現憔悴之色,他認得清清楚楚,昨晚臨睡,這朵紅花仍在小龍女鬢邊,花既在此 
    ,小龍女昨夜自是到過此處了。 
     
      楊過俯身拾起花朵,只見花下有個紙包,忙打開紙包,裡面包著一束深紫色的小草 
    ,正是情花樹下的斷腸草。他心中怦怦亂跳,拿著那張包草的白紙翻來覆去細看,上面 
    並無字跡,忽聽得隔崖陸無雙叫道:「楊大哥,你在那邊干甚麼?」楊過一回頭,猛見 
    崖壁上用劍尖刻著兩行字,一行大的寫道:「十六年後,在此相會,夫妻情深,勿失信 
    約。」 
     
      另一行較小的字寫道:「小龍女囑夫君楊郎,珍重萬千,務求相聚。」 
     
      楊過癡癡的望著那兩行字,一時間心慌意亂,實不明是何用意,心想:「她約我十 
    六年後在此重會,那麼她到那裡去了呢?她身中劇毒,難以痊可,十天半月都未必挨得 
    到,怎能有十六年之約?她明明知道我已將絕情丹摔去,又怎能期我於十六年之後?」 
    他越想心緒越亂,身子搖搖欲墜。 
     
      眾人在對崖見他如癡如狂,深怕他一個失足,便此墮入谷底深淵。倘若過去相勸, 
    那崖上只能再容一人,如楊過真的發起狂來,他武功又高,沒人制得他住,勢必為他一 
    同拖墮深淵。黃蓉眉頭微蹙,對程英道:「師妹,他似乎還肯聽你說話。」程英點點頭 
    ,道:「是!我過去瞧瞧。」說著飛身上了石樑,向楊過走去。 
     
      楊過聽得背後腳步聲,大聲喝道:「誰也不許過來!」猛地轉身,眼中射出凶光。 
    程英柔聲道:「楊大哥,是我啊。我只是想幫你找楊大嫂,別無他意。」楊過凝視著程 
    英,過了半晌,眼色漸漸柔和。 
     
      程英向前走了一步,問道:「這朵紅花,是楊大嫂留下的麼?」楊過道:「是啊。 
    為甚麼要十六年?為甚麼要十六年?」程英緩步走到崖上,順著楊過的目光,向石壁上 
    那兩行字低聲讀了一遍,也大惑不解,說道:「郭夫人足智多謀,料事如神,誰也比她 
    不上。 
     
      咱們問她去,必有明解。」楊過道:「不錯。石樑滑溜,你腳下小心。」飛身回到 
    對山,將崖壁的兩行字對黃蓉說了。 
     
      黃蓉默默沉思了一會,突然兩眼發亮,雙手一拍,笑道:「過兒,大喜,大喜!」 
    楊過驚喜交集,顫聲道:「你說……說是喜訊麼?」黃蓉道:「這個自然。龍家妹子遇 
    到了南海神尼,當真曠世奇緣。」楊過臉色迷惘,問道:「南海神尼?那是誰?」 
     
      黃蓉道:「南海神尼是佛門中的大聖,佛法與武功上的修為都深不可測。只因她足 
    跡罕履中土,是以中原武林人士極少有人知她老人家的大名。我爹爹當年曾見過她一面 
    ,承蒙授以一路掌法,一生受用無窮,嗯,那是十六、三十二,不錯,是三十二年之前 
    的事了。」楊過將信將疑,喃喃的道:「三十二年?」 
     
      黃蓉道:「是啊,這位神尼只怕已近百歲高齡。我爹爹說,每隔十六年,她老人家 
    便來中土一行,惡人撞到了她那是前世不修。好人遇到了,她老人家必有慈悲。龍家妹 
    子這等美艷如仙的人物,她老人家一定十分喜歡,將她收作徒兒,帶到南海去了。」楊 
    過喃喃的道:「隔十六年,隔十六年。一燈大師,此事當真麼?」一燈「嗯」的一聲。 
     
      黃蓉搶著道:「這位神尼佛法雖深,脾氣卻有點古怪。大師,你見過她老人家麼? 
    」一燈搖頭道:「老衲無緣,未曾得見。」黃蓉歎道:「她老人家便是有一點不通情理 
    ,想人家少年夫妻,如花年華,卻要他們生生的分隔十六年,那不是太殘忍了麼?龍妹 
    妹武功已這麼高,再學十六年,難道真要把丈夫制得服服貼貼才罷手麼?」說著哈哈一 
    笑。 
     
      楊過道:「不,郭伯母,那倒不是的。」黃蓉道:「怎麼?」楊過道:「龍兒毒入 
    臟腑,性命難保,倘若真的蒙神尼她老人家垂青,那麼這十六年之中,定是神尼以大神 
    通驅除她體內劇毒。我總道……總道那是再也治不好的了。」 
     
      黃蓉歎了口氣,說道:「芙兒莽撞傷人,我……我真是慚愧無地。過兒,你這番猜 
    測似乎更近情理。龍妹妹毒入臟腑,神尼便有仙丹妙藥,也非短時能將劇毒除盡。只盼 
    她早日康復,神尼忽發善心,不用這麼久,便放她和你相會了。」 
     
      楊過從未聽說「南海神尼」的名字,心頭恍恍惚惚,欲待不信,但花草在手,字跡 
    在石,卻是千真萬確。小龍女如真遇到不測,又怎能有十六年之約?他沉吟半晌,又問 
    :「郭伯母,你怎知是南海神尼收了她去?她又怎地不在壁上書下真情,也好免我牽掛 
    ?」黃蓉道:「我是從『十六年後』這四字中推想出來的。我只知南海神尼每隔十六年 
    一履中土,除她之外,並無別人有此等奇習。一燈大師,你想得起有旁人麼?」一燈搖 
    頭道:「沒有。」黃蓉道:「這位神尼連她的名字也不准旁人提,怎許龍妹妹在石上書 
    她名號? 
     
      就可惜這斷腸草不知能否解得你體內之毒,倘若……唉,十六年後龍妹妹欣然歸來 
    ,要是見不到你,只怕她也不肯再活了。」 
     
      楊過眼眶淚水充盈,望出來模糊一片,依稀若見對面崖上有個白影徘徊,似是十六 
    年後小龍女在此尋覓,卻失望傷心,尋不到自己。一陣冷風吹來,他機伶伶打個冷戰, 
    毅然道:「郭伯母,那我便到南海去找她,但不知神尼她老人家駐錫何處?」 
     
      黃蓉道:「你千萬莫作此想,南海神尼所住的大智島豈容外人涉足?而男子一登此 
    島,更立招殺身之禍。我爹爹頗蒙神尼青目,也從未敢赴大智島拜謁。龍妹妹既蒙神尼 
    她老人家收留,相見有日,十六年彈指即過,又何必急在一時?」 
     
      楊過瞪著黃蓉,厲聲道:「郭伯母,你這番話到底是真是假?」黃蓉道:「你再去 
    瞧瞧石壁上的字跡,若非龍家妹子所書,我說的自然也未必是真。」楊過道:「那字跡 
    沒錯。她寫我這『楊』字,右邊那『日』字下總是少寫一畫,這不是別人假冒的。」黃 
    蓉拍手道:「那便好了。不瞞你說,我只覺此事太過湊巧,一直還疑心是朱大哥暗中佈 
    置了來讓你寬心的呢。」 
     
      楊過低頭沉思半晌,說道:「好,我便服這斷腸草試試,倘若無效,十六年後,請 
    郭伯母告知我那苦命的妻子罷。」轉頭向朱子柳說道:「朱大叔,但不知這草如何服法 
    ?」朱子柳只知這斷腸草劇毒無比,如何用來以毒攻毒卻全無頭緒,向一燈道:「師父 
    ,此事須聽你老人家示下。」 
     
      一燈伸出右手食指,在楊過的「少海」、「通裡」、「神門」、「極權」四處穴道 
    上緩緩各點一指。這四穴都屬於陽氣初生的「手少陰心經」。楊過但覺一股暖氣自四穴 
    通向胸口,心中悶塞之意立時大減。一燈道:「情花之毒既與心意相通,料想斷腸草解 
    毒之時也必攻心。我點你四穴,護住心脈。你先服一棵試試。」楊過躬身道謝。一燈歎 
    道:「我師弟若在,他必能配以君臣調和的良藥,也不用咱們這般提心吊膽的暗中摸索 
    了。」 
     
      楊過當得悉天竺僧為李莫愁打死之時,料知小龍女無法治癒,死志早決,但此刻想 
    到十六年之約,求生意念復又大旺,取出一棵斷腸草來,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但覺奇臭 
    無比,而其味苦極,遠勝黃連。他連草帶汁吞入肚中。此前他不願獨活,這時卻惟恐先 
    死,只怕十六年後小龍女重來斷腸崖時找不到自己,那時她傷心失望,如何能忍?盤膝 
    坐下,潛運內力,護住心脈和丹田,過不多時,腹中猛地一動,跟著便即大痛。 
     
      這痛楚就如千萬枚鋼針同時在腹中扎刺,又如肚腸寸寸斷絕,「斷腸」二字,實非 
    虛言。 
     
      楊過一聲不哼,出力強忍,約莫過了一盞茶時分,疼痛更遍及全身,四肢百骸,盡 
    受荼毒,但一塊心田始終暖和舒暢,足見一燈大師的一陽指神功委實精深卓絕。這番疼 
    痛足足持續了小半個時辰,他才覺痛楚又漸漸回歸肚腹,忽地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血 
    來。 
     
      這口血殷紅燦爛,比尋常人血鮮艷得多。 
     
      程英、陸無雙等見他吐血,都「啊」的一聲輕呼。一燈大師卻臉有喜色,低聲道: 
    「師弟,師弟,你雖身死,仍有遺惠於人。」楊過一躍而起,說道:「我這條命是天竺 
    神僧、大師和郭伯母救的。」 
     
      陸無雙喜道:「你身上的毒質都解去了嗎?」楊過道:「那有這麼快?但既知此草 
    有效,每日服他一棵,毒性總能逐步減輕。」陸無雙道:「你怎知毒性何日除淨?如果 
    體內已經無毒,你仍吃之不已,豈不是肚腸都爛斷了麼?」楊過道:「這個我可自知, 
    如毒性未淨,倘若……倘若心中情慾不淨,胸口便會劇痛。」郭芙一直在旁怔怔聽著, 
    突然插口道:「楊大哥只想念楊大嫂,他才不會想念你呢。」昨日公孫止以黑劍削來, 
    郭芙得陸無雙提醒,舉臂擋過,當時只道她是好意,倒也頗為感激。但後來越想越不對 
    ,陸無雙既不知道自己身披軟蝟甲,更不會好心提醒,自然是想為楊過報斷臂之仇,要 
    自己也斷一臂,用心甚惡,心中怒氣鬱積已久,這時忍不住出言譏嘲。黃蓉忙喝:「芙 
    兒你瞎說甚麼?」陸無雙卻已滿臉飛紅。 
     
      郭芙仍不住口,說道:「十六年後楊大嫂便要回來,你不用癡心妄想。」陸無雙再 
    也忍耐不住,戟指喝道:「若不是你,楊大哥又何用與楊大嫂分手一十六年?你自己想 
    想,你害得楊大哥可有多慘?」郭芙秀眉一揚,待要反唇相稽。黃蓉厲聲喝道:「芙兒 
    ,你再對人無禮,你立時自行回桃花島去。不許你去襄陽。」郭芙不敢再說,只對陸無 
    雙怒目而視。 
     
      楊過長歎一聲,對陸無雙道:「這件事陰差陽錯,郭姑娘也不是有意害人。無雙妹 
    子,此事今後不用再提了。」陸無雙聽他叫自己「無雙妹子」,而叫郭芙為「郭姑娘」 
    ,顯然分了親疏,心中大喜,向郭芙扮個鬼臉。 
     
      一燈道:「楊少俠服斷腸草而身子不損,看來這草確有解毒之效,但為求萬全,不 
    宜連續服食,等七日之後,再服第二次。那時你仍須自點這四處穴道護住心脈,所服草 
    藥,份量也須酌減。」楊過躬身道:「謹聆大師教誨。」 
     
      黃蓉見太陽已到了頭頂,說道:「咱們離襄陽已久,不知軍情如何?我甚是牽掛, 
    今日便要回去。過兒,你也一起去襄陽罷,郭伯父想念你得緊呢。」楊過道:「我要在 
    這裡等候我妻子。」郭芙奇道:「你要在此等她十六年?」楊過道:「我不知道,反正 
    我也沒別的地方好去。」黃蓉道:「你在這裡再等十天半月,也是好的。只盼龍家妹子 
    途中能差人傳個訊或寫封信來。如龍家妹子真無音訊,你便到襄陽來。」楊過怔怔瞧著 
    對面山崖,並不答應。 
     
      眾人與楊過作別。郭芙見陸無雙併無去意,忍不住說道:「陸無雙,你在這裡陪伴 
    楊大哥麼?」陸無雙臉上一紅,道:「跟你有甚麼相干?」程英忽道:「楊大哥尚未痊 
    癒,我和表妹留著照料他幾天。」 
     
      黃蓉知道這個小師妹外和內剛,要是女兒惹惱了她,說不定後患無窮,忙向郭芙橫 
    了一眼,不許她多說多話,說道:「過兒有了小師妹和陸姑娘照料,那再好也沒有了。 
    待他體內毒性全解後,三位請結伴到襄陽來,我們夫婦掃榻相候。」 
     
      楊過、程英、陸無雙三人佇立山邊,眼望一燈、黃蓉等一行人漸行漸遠,終於為林 
    梢遮沒。山林中大火燒了一夜,這時已漸熄滅。 
     
      楊過道:「兩位妹妹,我有一個念頭,說出來請勿見怪。」陸無雙道:「誰會見怪 
    你了?」 
     
      楊過道:「咱三人相識以來,甚是投緣,我並無兄弟姊妹,意欲和兩位義結金蘭, 
    從此兄妹相稱,有如骨肉。兩位意下如何?」程英心中一酸,知他對小龍女之情生死不 
    渝,因有十六年遙遙相待,故要定下兄妹名份,以免日久相處,各自尷尬,但見陸無雙 
    低下頭,眼中含淚,忙道:「咱兩人有這麼一位大哥,真是求之不得。」 
     
      陸無雙走到一株情花樹下,拔了三株斷腸草,並排插好,笑道:「人家結拜是撮土 
    為香,咱三人別開生面,插草為香。」她雖強作歡顏,但說到後來,聲音已有些哽咽, 
    不待楊過回答,先盈盈拜了下去。楊過和程英也有她身旁跪倒,拜了八拜,各自敘禮。 
     
      楊過道:「二妹、三妹,天下最可惡之物,莫過於這情花樹,倘若樹種傳出谷去, 
    流毒無窮。咱們發個願心,把它盡數毀了,你說可好?」程英道:「大哥有此善願,菩 
    薩必保佑你早日和大嫂相聚。」楊過聽了這話,精神為之一振。 
     
      當下三人到火場中撿出三件鐵器,折下樹枝裝上把手,將谷中尚未燒去的情花花樹 
    一株株砍伐下來燒燬。谷中花樹為數不少,又要小心防備花刺,因此直忙到第六日,方 
    始砍伐燒燬乾淨。三人惟恐留下一株,禍根不除,終又延生,在谷中到處尋覓,再無情 
    花花枝和果實種子的蹤跡,這才罷手。經此一役,這為禍世間的奇樹終於在楊程陸三人 
    手下滅絕,後人不復再睹,三人當真做了一件極大善舉。 
     
      次日清晨,陸無雙取出一棵斷腸草,道:「大哥,今天你又要吃這毒草了。」 
     
      楊過有了七日前的經歷,知道斷腸草雖毒,自己盡可抵禦得住,於是自點護心的四 
    處穴道,取過一棵斷腸草,摘去少許,嚼爛嚥下。這一次他體內毒性已經減輕,所服草 
    藥已減,疼痛也不若上次那麼厲害,過了小半個時辰,嘔出一口鮮血,疼痛即止。 
     
      楊過站直身子,舒展了一回手腳,見程英和陸無雙都滿臉的喜色,心想:「這兩個 
    義妹如此待我,生平有這樣一個紅顏知己,已可無憾,何況兩個?只是我卻無以為報。 
    」微一沉吟,心想:「二妹得遇明師,所學大是不凡,只須假以時日,循序漸進,便能 
    達一流高手之境。三妹的遭際卻遠不如她。」說道:「三妹,你的師父和我師父是師姊 
    妹,說起來咱二人還是師兄妹。咱古墓派最精深的武功,載在《玉女心經》之中。李莫 
    愁畢生心願,便是想一讀此經,卻到死未能如願。左右無事,我便傳你一些本門的武功 
    如何?」 
     
      陸無雙大喜,道:「多謝大哥,下次再撞到郭芙,便不怕她無禮了。」 
     
      楊過微微一笑,當下將《玉女心經》中的口訣,自淺至深的說給她聽,說道:「你 
    先把口訣記熟,練功之時可請二妹助你。這谷中無外人到來,正是練功的絕妙所在。」 
     
      此後數日,陸無雙專心致志的記誦《玉女心經》,她所學本是古墓派功夫,一脈相 
    通,易於領會。漸漸學到深奧之處,陸無雙不能明曉,楊過便加指眼。楊過又教她儘管 
    囫圇吞棗的硬記,日久自通,如此教了將近一月,陸無雙將整部心經從頭至尾的記全了 
    ,反覆背誦,再無遺漏。 
     
      《玉女心經》的精要本在兩人聯手拒敵,兩心相通,當年林朝英便未能與王重陽在 
    這最要緊的關鍵上心心相印,終於遺恨而終。傳到小龍女、楊過手裡,方得完成。楊過 
    深知陸無雙對己鍾情,自己卻未能回報,於這《玉女心經》中兩心相通的部分,便草草 
    略過,不加詳述,以免更惹陸無雙煩惱。好在《玉女心經》中其它神妙武功尚多,陸無 
    雙習到之後,武功大進,此後雖不再與郭芙動手,但自知已高出她何止倍蓰,再不屑以 
    她為對手,見之指微微一笑,便不再加理睬了。 
     
      這些日中,楊過每隔七日,便服一次斷腸草解毒,服量逐次減少。 
     
      一日早晨,陸無雙與程英煮了早餐,等了良久,不見楊過到來,二人到他所歇宿的 
    山洞去看時,只見地下泥沙上劃著幾個大字:「暫且作別,當圖後會。兄妹之情,皎如 
    日月。」 
     
      陸無雙一怔,道:「他……他終於去了。」發足奔到山巔,四下遙望,程英隨後跟 
    至。兩人極目遠眺,惟見雲山茫茫,那有楊過的人影?陸無雙心中大痛,哽咽道:「你 
    說他……他到那裡去啦?咱們日後……日後還能見到他麼?」 
     
      程英道:「三妹,你瞧這些白雲聚了又聚,散了又散,人生離合,亦復如斯。你又 
    何必煩惱?」她話雖如此說,卻也忍不住流下淚來。 
     
      楊過在斷腸崖前留了月餘,將《玉女心經》傳了陸無雙,始終沒再得到小龍女半點 
    音訊蹤跡,知道再等也無用,拔了一束斷腸草藏在懷中,沙上留字,飄然離去。他心總 
    不死,盼望小龍女又回到了終南山,當下又去古墓,但見鳳冠在床,嫁衣委地,徒增一 
    番傷心而已。 
     
      下得山來,在江湖上東西遊蕩,忽忽數月,這日行近襄陽,見蒙古軍燒成白地的廢 
    墟中已新添了些草舍茅寮,人煙漸聚,顯是近數月中蒙古鐵蹄並未南下。他雖牽記郭靖 
    ,但不願見郭芙之面,心想:「與雕兄睽別已久,何不前去一訪?」當下覓路赴荒谷而 
    來。 
     
      行近劍魔獨孤求敗昔年隱居之所,便縱聲長嘯,邊嘯邊走,過不多時,只聽得前面 
    山腰中傳來呱呱鳴聲。一抬頭,見神雕蹲在一株大樹之下,雙爪正按住一頭豺狼。神雕 
    見到楊過,放開豺狼,大踏步過來。那豺狼死裡逃生,夾著尾巴鑽入草叢。楊過抱住神 
    雕,一人一禽,甚為親熱,一齊回到石室。他想離此不過數月,卻已自生入死,自死出 
    生,悲歡聚散,經歷了無數變故,只可惜神雕不會說話,否則大可向牠一吐心懷。 
     
      如此數日,他便在荒谷中與神雕為伴,這日閒著無事,漫步來到獨孤求敗埋劍的山 
    崖之前。縱躍上崖,看到朽爛木劍下的石刻:「四十歲後,不滯於物,草木竹石均可為 
    劍。 
     
      自此精修,漸進於無劍勝有劍之境。」心想:「我持玄鐵重劍,幾已可無敵於天下 
    ,但瞧獨孤前輩遺言,顯是木劍可勝玄鐵重劍,而最後無劍卻又勝於木劍。龍兒既說須 
    十六年後方得相見,這漫漫十餘年中,我就來鑽研這木劍勝鐵劍、無劍勝有劍之法便了 
    。」 
     
      於是折攀樹枝,削成一柄木劍,尋思:「玄鐵劍重逾八十斤,這柄輕飄飄的木劍要 
    能以輕制重,只有兩途:一是劍法精奧,以快打慢;一是內功充沛,恃強克弱。」 
     
      自此以後,他日日夜夜勤修內功,精研劍術,每逢大雨之後,即到山洪之中與水相 
    抗,以增出招之力,不覺夏盡秋來,自秋而冬,楊過用功雖勤,內力劍術卻進展均微。 
    心知自己修為本來已至頗高境界,百尺竿頭再求進步,實甚艱難,倒也並不煩躁。 
     
      這一日下大雪,神雕歡呼一聲,躍到曠地上,展開雙翅,捲起一股勁風,將雪片吹 
    了開去。楊過心念一動:「冬日並無山洪,雪中練劍也是個絕妙法門。」但見神雕雙翅 
    捲動之力越來越大,雪花下得雖密,竟沒半片飄落身上。 
     
      楊過興起,提起木劍,也到雪中舞了起來,同時右手袖子跟著揮動,每見雪花飄落 
    ,或以劍風、或用袖力盪開雪花,如此玩了半日,木劍和袖子的力道均覺頗有增進。 
     
      這雪一連下了三日,楊過每日均雪中練劍。到第三日下午,雪下得更加大了,楊過 
    正凝神揮劍擊雪,神雕突然揮翅向他掃來。楊過沒加防備,險些掃中,縱身急躍相避, 
    但額頭上微感冰涼,已有兩片雪花黏了上來,立時想到:「那日在懸崖之上,雕兄揮翅 
    與我搏擊,令我劍術大進,今日又在和我練劍了。」伸出木劍遠刺,喀喇一響,木劍與 
    雕翅相碰,立時折斷。神雕不再進擊,卻翅而立,啾啾低鳴,神色間竟有責備之意。 
     
      楊過心想:「要以木劍和你的驚人神力相抗,只有側避閃躍,乘隙遠擊。」又削了 
    一柄長劍,在雪地中再與神雕鬥了起來。這一次卻支持到十餘招,木劍方斷。 
     
      如此勤練不休,楊過見神雕毫無怠意,督責甚嚴,心中又感激,又慚愧,暗想:「 
    我若練不成木劍,如何對得住雕兄一番美意?而這番曠世難逢的奇緣,又怎能任他白白 
    錯過?」因此縱在睡夢之中,也在思索如何避招出招,如何增厚內力。練功既勤,對小 
    龍女的相思倒也不再如數月前那麼心焦如焚了。這時體內情花之毒早已盡解,內力既增 
    ,體魄日壯,已非復昔日的憔悴容顏。 
     
      眼見天寒地凍,與小龍女分手將屆週年,楊過道:「雕兄,我欲去絕情谷一行,今 
    日和你暫別。」攜了木劍,出谷而去。神雕跟了出來,行到岔道,楊過向神雕一揖,踏 
    上向北的大道,不料神雕咬住他衣衫,拉他向南。楊過道:「雕兄,我往北有事,咱們 
    就此別過。」但神鵰只是拉他往南。楊過奇怪:「鵰兄往日甚是解事,何以此刻卻如此 
    固執?」 
     
      苦在言語不通,只得跟著它向南。神雕見他跟來,便放開口不再拉他衣衫,但只要 
    楊過轉身向北,便咬住他衫角不放。楊過心想:「雕兄至為神異,拉我向南,必有深意 
    ,我跟牠前往便是了。」消了赴絕情谷之意,跟著神雕,直往東南方而來。 
     
      行了十餘里,楊過驟然間心中一動:「雕兄壽高通靈,莫非它引我到南海去和龍兒 
    相會麼?」想到此處,胸口熱血奔騰,難以抑止,邁開大步,隨著神雕疾馳。只兩個月 
    間,已抵東海之濱。 
     
      他站在海邊石上,遠眺茫茫大海,眼見波濤洶湧,心中憂喜交集。過不多時,耳聽 
    得遠潮隆隆,聲如悶雷,連續不斷。他幼時曾在桃花島住過,知道海邊潮汐有信,每日 
    子午兩時各漲一次,這時紅日當空,又是潮漲之時。潮聲愈來愈響,轟轟發發,便如千 
    萬隻馬蹄同時敲打地面一般,但見一條白線向著海岸急衝而來,這股聲勢,比之雷震電 
    轟更為厲害。楊過見天地間竟有如斯之威,臉上不禁變色。 
     
      一轉瞬間,海潮已衝至身前,似欲撲上巖來。楊過縱身後躍,突覺背心一股極大勁 
    力推到,正是神雕展翅撲擊。他身在半空,不由自主,噗通一聲,跌入了滔天白浪,口 
    中一鹹,喝下了兩口海水。 
     
      此時處境甚危,幸好在山洪之中習劍已久,當即打個「千斤墜」,在海底石上牢牢 
    釘住身軀。海面上波濤山立,海底卻較為平靜。他略一凝神,已明其理:「原來雕兄引 
    我到海畔來,是要我在怒濤中練劍。」雙足一點,竄出海面,勁風撲臉,迎頭一股小山 
    般的大浪當頭蓋下。他沉下海底,雙足在海底岩石上使勁一撐,出水躍過浪頭,急吸一 
    口長氣,重又回入海底。 
     
      如此反覆換氣,待狂潮消退,他也已累得臉色蒼白。當晚子時潮水又至,他攜了木 
    劍,躍入白浪之中揮舞,潮水之力四面八方齊至,渾不如山洪般只自上衝下,每當抵禦 
    不住,便潛入海底暫且躲避。 
     
      似此每日習練兩次,未及一月,自覺功力大進,若在旱地上手持木劍擊刺,隱隱似 
    有潮湧之聲。此後神雕與他撲擊為戲,便避開木劍正面,不敢以翅相接。 
     
      一日楊過殺得興起,揮劍削出,使上了十成力氣。神雕呱的一聲大叫,向旁閃躍。 
    楊過收勢不及,一劍斬在一株小樹上,木劍破折,小樹的樹幹卻也從中斷截。楊過手執 
    斷劍的劍柄,心想:「這木劍脆薄無力,竟能斷樹,自是憑借了我手上勁力,將來樹斷 
    而劍不斷,那便可差近獨孤前輩當年神技了。」 
     
      春去秋來,歲月如流,楊過日日在海潮之中練劍,日夕如是,寒暑不間。木劍擊刺 
    之聲越練越響,到後來竟有轟轟之聲,響了數月,劍聲卻漸漸輕了,終於寂然無聲。又 
    練數月,劍聲復又漸響,自此從輕而響,從響轉輕,反覆七次,終於欲輕則輕,欲響則 
    響,練到這地步時,屈指算來在海邊已有六年了。 
     
      這時候楊過手仗木劍,在海潮中迎波擊刺,劍上所發勁風已可與撲面巨浪相拒,神 
    雕縱然力道驚人,也已擋不住他木劍的三招兩式,這時他方體會到劍魔獨孤求敗暮年心 
    境:「以此劍術,天下復有誰能與抗手?無怪獨孤前輩自傷寂寞,埋劍窮谷。」又想: 
    「若不是雕兄當年目睹獨孤前輩練劍法門,我又焉能得此神技?我心中稱牠為雕兄,其 
    實牠乃是我的良師。說到年歲,更不知牠已有多大,只怕叫牠雕公公、雕爺爺,便也叫 
    得。」 
     
      在海畔練劍之時,不斷向海船上的歸客打聽南海島中可有一位神尼。但數年中問過 
    千百個舟師海客,竟沒半點音訊,便也漸漸絕了念頭,心想不到十六年期限,終究難與 
    小龍女相會。 
     
      某一日風雨如晦,楊過心有所感,當下腰懸木劍,身披敝袍,一人一雕,悄然西去 
    ,自此足跡所至,踏遍了中原江南之地。 
     
      註:「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一詞,調寄〈邁陂塘〉,作者是金人 
    元好問,作於金泰和五年,其時李莫愁尚未出生。元好問到山西太原應試,路上見有捕 
    雁者,稱今日捕一雁,殺之,脫網一雁,悲鳴不去,竟投地自殺。元好問買之而葬,樹 
    一碑,書「雁丘」,其詞上闕「…..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 
    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意 
    思說,本來是雙宿雙飛,今後飛渡萬里層雲,千山暮雪,只有孤孤單單,獨個兒到那裡 
    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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