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紙飛機】
「晚餐一起吃頂刮刮吧?」乙晶握著我的手,笑著說。
「今晚可不行,師父要教我們輕功哩!」我牽著乙晶,走在八卦山的大佛下。
放學後的八卦山,特別是有名的觀光景點大佛附近,都會湧上一群穿著制服的學生
……位在八卦山上的彰化國中與彰化高中的學生。
「真的?你們的進度表會不會列得太快了點?」乙晶的眼睛好靈動。
「是太快了點,不過師父有他的苦衷,況且,我是武學奇才嘛,早點學輕功有好無
壞。」我說,此時,我注意到大佛下賣烤魷魚的小販旁,站著一個外國人。
金髮的年輕外國人。
「我可以去看你們練輕功嗎?」乙晶隨即又說:「我跟家教老師說一下,改天再補
課好了。」
我點點頭,開心地說:「好啊,師父一定很高興的,他常常說,你是我的花貓兒。
」
乙晶奇道:「我是你的貓?」
我沒有將師父說的悲慘故事說給乙晶聽,因為師父不肯將恐怖的江湖過往讓師門外
的人知道,一方面是故事本身太過怪異,太難取信於人,另一方面,師門的事就交給師
門解決吧。
我一邊跟乙晶坐在大佛前的階梯上講話,一邊好奇地觀察那金髮年輕人。
那外國人正拿著剛買到的烤魷魚笑著,一邊打量著過往的學生。
「他幾歲啊?外國人的樣子很難看出年紀耶。」乙晶也看著那外國人,又說:「不
過他滿帥的。」
我有些吃醋,於是,我打開爛爛的書包,撕下數學課本的一頁,折成一架紙飛機,
說:「看我作弄他。」說著,我帶著乙晶走到外國人的正後面。
乙晶知道我在吃醋,笑著說:「別玩啦,出人命怎麼辦?」
我哼了一聲,說:「紙飛機而已。」說著,我將一點點內力灌入紙飛機內,說:「
看我自己發明的獨門暗器。」
我輕輕將紙飛機射向那外國人的脖子,想嚇他一跳,因為紙飛機灌注了我一丁點內
力,所以那外國人的脖子穩被叮出一個胞。
那外國人津津有味地吃著烤魷魚,當然對從身後突襲的紙飛機一無所知。
但——那外國人頭也不回,只是突然彎腰低下頭,紙飛機便直直地從他的頭上飛過
。
我正覺得那外國年輕人實在走狗運時,他竟轉頭向我一笑,陽光燦爛的微笑。
實在是個帥哥,至少,比馬蓋先帥上十倍不止。
外國帥哥舉起吃到一半的烤魷魚,向我笑著致意,我只好乾笑了兩聲。
就這樣,大佛下。
一隻紙飛機畫出了難以想像的世界。
紙飛機撞上石獅子,摔在地上。
「你好?」挺標準的中文。
金髮年輕人的笑容,在夕陽的金黃下更顯燦爛。
乙晶用手肘輕輕撞了我一下,我只好看著那金髮年輕人,不好意思地說:「你好。
」
金髮年輕人好奇地打量著我跟乙晶,友善地說:「學生情侶?」
乙晶忙搖手,我卻瞧那外國年輕人中文說得挺溜的,忍不住說:「你國語說得很好
耶!」
金髮年輕人大方地說:「謝謝,我很喜歡亞洲文化。」說著,金髮年輕人拿著快吃
完的烤魷魚,一邊笑著走向我們。
真是令人窘迫的時刻,我並不喜歡跟陌生人相處。
乙晶知道我的個性,於是拉起我,向那金髮年輕人說:「我們要去補習了,先走囉
!祝你在台灣玩得愉快!」
那金髮年輕人點點頭,笑說:「台灣學生真是忙碌。」
我牽著乙晶走下大佛前的石階,回頭向金髮年輕人禮貌地說:「再見。」
金髮年輕人咬著烤魷魚,笑咪咪地說:「一定會的。」
一定會的。
這老外用的道別語真是奇怪。
畢竟是老外。
「你們要怎樣練輕功啊?」乙晶拿著珍珠板做的玩具飛機,好奇地問。
「不知道,師父一向出人意料。」我開玩笑說:「怎樣練都好,不要一股腦把我跟
阿義從高樓大廈上推下,那樣太速成了點。」
乙晶哈哈大笑,說:「說不定要你們背著大水桶,在樓梯間一直青蛙跳。」
我搖搖頭,說:「我跟阿義在海底走來走去,已經練出你想像不到的腿力跟耐力,
就算是背磚塊也難不倒我們,所以這次師父想出來的點子一定很恐怖,你想想,哪有師
父拿毒蛇咬自己徒弟,用來練內力跟掌力的?」
乙晶瞧瞧巷子裡並沒有人,小聲說:「趁沒有人看到,讓我看看你的腿力有多厲害
好不好?」
我見四下無人,於是挑了電線桿下的半塊磚頭,輕輕一腳踩碎。
乙晶看得兩眼發直,我卻說:「其實磚頭本來就不夠硬,我不必運內力就可以踩碎
了,不過大石頭就太硬了,我沒法子。」
乙晶一臉困惑,說:「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愣了一下,說:「什麼奇怪?」
乙晶認真地看著我,說:「你的武功為什麼會這麼強?」
我呆呆地說:「為什麼?好奇怪的問題,我這幾個月可都是非常努力在練功的,怎
麼不會變強?」
乙晶還是很疑惑,說:「我知道你練功練得辛苦啊,可是,才短短幾個月,你就可
以用手打破牆壁,還可以在海底閉氣走路,用內力逼出毒血,你不覺得你進步太快了?
」
的確。
的確是有那麼一點奇怪。
我看過電視上的氣功表演,那是一個叫「強棒出擊」的節目,記得某天請來一個滿
臉皺紋的國術氣功大師,聽主持人說,他可是國寶級的武術家,當天,他用內力使得鍋
子裡的水上升了兩、三度,也表演了一掌碎掉幾塊磚頭的硬功夫。
但——我能在幾分鐘之內,就用內力煮沸一鍋湯。
我沒試過以掌碎磚,但我確定胞自己一掌掌轟掉整片牆壁的功力,遠在娘娘腔的碎
磚之上。
但——我才練了幾個月的功夫。
阿義也是。雖然他滿不濟的。
「因為我是武術天才。」
我說,看著乙晶的大眼睛。
沒錯,我是天生就能感應殺氣的天才,千萬人中選一的。
乙晶認真地看著我,說:「那你會變成大俠嗎?」
我點點頭,說:「會。也許,我是天生注定的大俠命,所以才具有這方面的天分。
」
我一說完,我立刻想到師父的死仇,震鑠武林的超級天才——藍金。
擁有習武的上佳天分,卻沒有行武的俠骨仁風的壞蛋。
也是因為這個壞蛋,中斷了江湖中的武功傳承,使得真正厲害的民族絕技幾乎失傳
;八國聯軍會這樣欺負我們,逼我們簽下什麼不平等條約,最大的原因其實是失去超級
武功的中華民族,當然敵不過洋人的船堅炮利!也害得號稱國寶級的武學大師,只能上
上電視節目,表演用內力使溫度計變化、敲敲幾塊磚頭。
真正流傳下來的無雙神技,只能藉著三百年的漫長假死,最後才從黃沙裡爬出來,
重見天日。
偏偏師父又強調習武之人,千萬要有真正的行武之心,真正該出手時才能出手,對
於表演這類的事,師父從未想過。
至於我,當然也贊同師父的觀念,但,這樣帶著一身武功,走在空洞流水的人群中
,終究,終究有些落寞。
大俠總是落寞的。
乙晶的手突然緊緊地牽著我。
「有個大俠在旁邊,真好。」乙晶的手握得好緊好緊。
「謝謝。」我感到有種比內力還洶湧的東西,從乙晶的小手中傳了過來。
「幹嘛謝?」乙晶露出古怪的表情。
「不知道。」我的表情一定也很奇怪。
我一個國中生就算只當乙晶的專屬大俠,也十足開心了。
「嘿!看看你能不能追到它!」乙晶笑著,射出手中的珍珠板飛機。
珍珠板飛機滑向天空,我放開乙晶的手,正要追出時,我卻無法動彈。
殺氣!
「怎麼了?」乙晶察覺我臉色翻白、手心發汗。
「不要說話。」我的心臟快停了。
第一次……如此陰風陣陣的殺氣。
跟師父那種怒潮般的殺氣截然二幟;這股殺氣極為陰狠。
我咬著牙,全身盜汗。
殺氣的性質,正代表殺氣主人的個性。
殺氣的大小,正代表殺氣主人的功力。
而殺氣的位置……就在五百多公尺前!直直衝向我家的方向!
「好痛!」乙晶的手被我抓疼了。
我放開乙晶,慌忙說:「乙晶,快點往後走、不要跟著我!有壞人在附近!」
乙晶嚇到了,說:「我幫你報警!」
我大叫:「警察來再多也只是送死,你快回家!」說著,我慌忙衝向我家。
這殺氣絕非師父釋放的!
我也絕對敵不過這股殺氣的主人。
但,殺氣的主人想在我家肆虐,不行也得上!
我緊緊握住今天音樂課用的高音笛,無暇判斷勝算的可能。
等等!另一股殺氣!
我感到一股排山倒海的殺氣正衝向我家!
沒有任何掩飾、激烈而狂猛。
是師父!
我遠遠看見師父的身影飛踩著數根電線桿的頂端,閃電般衝進我房間的大破洞!
該不會……正當我驚疑不定時,我突然無法前進。
殺氣靜絕了。
狂風暴雨般的兩股殺氣,在千分之一的心跳間,同時消失了。
但,我的直覺無法容許我繼續往前,因為,我的房間破洞中,悄悄透露出沒有生息
的殺意。
絕世高手間的對決,不需要殺氣。
殺氣,只是打招呼的方式,要命的餌。
我站在距離我家樓下約十幾公尺處,斜斜看著大破洞。
只看見,師父霉綠色的唐裝衣擺微微晃動。
然後消失。
我鼓起勇氣,一口氣衝到大破洞正下方,卻見師父扛著我的棉被,一言不發。
但那一股陰狠殺氣的主人呢?
師父看著我,指了指棉被。
我簡直沒有昏倒。
師父就這樣扛著鼓鼓的棉被,躍出大破洞,踩著一根一根的電線桿,朝八卦山的方
向「飛」去。
晚上的大破洞裡,透出一股冬天獨有的香味。
還有一絲迷惘的味道。
阿義捧著火鍋,湯慢慢地熱了起來。
「是藍金嗎?」我問。
「不知道。」師父的臉上寫滿了困惑,又說:「那老頭子的武功很高,我們迅速地
交手三招,他三招都陰毒莫測,內力高絕,但是……」
阿義忙問:「但怎樣?」
師父搔著頭,說:「藍金的武功要更高、高得多,絕不可能只傷到我這點小傷,但
這個殺手在交手前,卻跟我來上一句﹃我來找你了﹄,好像又真是藍金!難道他的武功
不進反退?」
師父解開唐裝的扣子,露出肩胛上的傷口。
「更可疑的是,藍金有一雙藍色的明亮眼睛,但這個殺手,卻根本沒有眼睛。」師
父的眉頭緊皺。
我問:「沒有眼睛?」
師父說:「那個殺手兩個眼窩子空蕩蕩的,沒有眼珠子嵌在裡頭。」
我奇道:「好恐怖!難道他是靠聽風辨位跟師父決一死戰?」
阿義說:「說不定藍金的眼睛被挖掉了!這種人不值得同情啦!」
師父歎道:「事隔三百年,藍金的樣子我已記得模模糊糊,加上急速老化,更讓我
無法判斷來者是誰,只有那雙讓人不安的藍眸子,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殺手也許真是
藍金,也或許不是。」
阿義手中的火鍋湯慢慢滾了起來,說:「除了藍金跟我們,這世界上還有其它的武
林高手?」
師父也是一般的迷惘,說:「說不定今天這殺手是藍金派來的刺客,但你說的對,
這世上若除了藍金外,居然還有這樣教人心悸的超級高手,真是匪夷所思。」
我想了想,說:「說不定,那老人真是藍金。」
阿義也說:「師父今天終於報了仇啦!值得慶祝慶祝!」
師父惆悵地說:「恐怕不是,我的心裡一點報仇雪恨的快意都沒有。」
一點快意也沒有。
一場三百年前未分出勝負的死戰,今天,卻在眨眼間立判高下。
但三百年前的故仇舊恨,卻不能在眨眼間就消逝。
也許,師父正陷入空虛的矛盾中,一時無法接受大仇已報的苦悶。
師徒三人胡亂地吃了頓火鍋,我一邊咬著山菇,心中一直在想:那殺手的屍體,被
師父埋在八卦山了吧?
自己的房間死過一個人,總不會是愉快的感覺。
我看著床上的棉被。用來包新鮮死人的棉被。
唉……今晚睡覺時,我用內力御寒就好了。
「足不點地。」
我跟阿義還背著書包,乙晶也站在一旁。
我們幾個人剛剛吃完美味到令人感動想哭的彰化肉圓,才走出小店,師父就想訓練
我們輕功。
阿義摸摸頭,甩著書包說:「足不點地?」
師父點點頭,說:「輕功的基礎訓練,就是足不點地。」
乙晶好奇地說:「要怎麼足不點地啊?」
師父說:「我在大佛的頭上,放了一塊寫上﹃成功﹄兩字的大石頭,你們把那塊大
石頭拿下來給我,我去淵仔的房間裡等你們,乙晶,你就先回家吧,他們要費好大的勁
才能跟我會合呢。」
我心想:「大佛好高,不過師父一定會躲在我們身後,我們一旦摔下來的話,師父
也會接著。」
阿義多半也是一樣的心思,拍著我肩膀說:「我們來比賽吧,看誰先跟師父會合!
」說完,阿義就要跟我在馬路上競跑,卻被師父一把拉住。
師父微笑道:「足不點地,就是腳不能踩在地上的意思。」
阿義跟我一愣,師父接著說:「你們只能踩在電線桿或店家的招牌上前進,要是兩
根電線桿或招牌之間的距離太遠,你們就踩在屋頂或陽台上,到了八卦山,你們就踩在
樹上,總之,這是達到飛簷走壁的快捷方式。」
我有點不解,說:「為什麼?」
阿義更是火大,說:「師父,現在人好多,你不是擺明了讓我們出糗?」
這時,連乙晶也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也說道:「師父,你不是說不可以向其它人顯示武功?現在卻要我們在市區蹦蹦
跳跳,那不是自相矛盾!?」
師父點點頭,說:「好像有些道理。」
我跟阿義異口同聲說道:「那深夜再練輕功吧!」
師父搖搖頭,說:「既然不可以顯示武功,那你們就跑快一點,別讓人認出來就是
了。」
我大吃一驚,說道:「什麼?!」
師父大聲說道:「快!師命難違!」
我跟阿義對望了一眼,極其不能理解師父的腦子裝了些什麼。
師父雙手托起我跟阿義,運力將我倆拋向電線桿上,我跟阿義的腳連忙穩住,分別
在兩根電線桿上作金雞獨立狀,而路上的行人也以奇異的眼神看著我們。
師父在底下大叫:「下面人多,你們快跑!」
當然要跑!太丟臉了!
我跟阿義瞄準下一根電線桿,太遠了,只好縱身一跳往路燈上躍去,我卻跳得太遠
失了準頭,摔在底下停在路邊的車子上,阿義則跳得太輕,只好抓住電線桿再翻上去,
朝底下的我大叫:「把學號撕掉!快閃!」
我趕緊撕下學號放在口袋裡,用力往上一跳,翻上電線桿,繼續往下個招牌邁進。
我跟阿義,就這樣慌亂地在市區的電線桿、路燈、招牌上,像瑪俐兄弟一樣跳著。
你一定很難相信。
沒錯,我也感到極為困惑。
我為什麼要聽從師父無理的要求,在市區的條條柱柱上,滿臉發燙地跳呀跳的?
我看著阿義,他努力地在電線桿上平衡的樣子,我怎麼能夠停下來?
在海底走路時心中的疑問,此時再度浮現……也許,我們師徒三人,都是不折不扣
的瘋子。
也許師父所教的凌霄絕學,就像歐陽鋒逆練九陰真經那樣,會使人練到神智不清。
這種神智不清,就是所謂的熱血吧。
仰仗著在海底對抗海潮訓練出的驚人腿力,我跟阿義在電線桿間縱躍並不很吃力,
但要如何準確地跳在下一根電線桿上,不要太近、也不要太遠,就是門大藝術了。
幸好,偶爾不小心掉在路上時,幾個月鍛煉下來的強健筋骨也抵受得住。
但,路上的行人都在看著我們,這可不比蕭索的海底。
路人質疑的眼光、張大的嘴巴,在某個層次上,比起海底致命的暗潮、漩渦,還要
來得有壓迫感。
這種巨大的壓迫感煮沸了耳根子的血液,抽乾了喉嚨裡的唾液。
「媽,他們在做什麼?」一個小女孩指著我跟阿義,旁邊的死大人則結結巴巴地說
:「他們……在……在修電線桿……」
我口乾舌燥地往前一跳,好逃離小女孩的問題。
阿義的內力雖然沒有我深厚,腿力卻也十分驚人,自尊心更是強得不得了,跟我幾
乎是以並行的速度逃離路人的迷惑。
跳著。
跳著。
跳著。
這就是現代功夫少年的青春年華!
「碰!」
阿義摔在馬路上,罵了聲三字經後又跳上電線桿。
我無暇給予阿義打氣的眼神,因為臉上的汗水已經使我睜不開眼,剛剛還差一點被
高壓電線絆倒。
終於,不知花了多少時間,我跟阿義趴倒在八卦山山腳下的樹海上。
我累得說不出話來,腳,也失去了知覺。
只剩下不停發抖的小腿。
「不怎麼好玩。」阿義喘著氣,坐在我身邊的大樹上,靠著樹幹。
「嗯。」我按摩著快要抽筋的小腿,看著鬱鬱蔥蔥的樹海堆棧著。
樹與樹之間的距離,比起市區的電線桿間距近了許多,甚至不算有距離。
我想,若是一鼓作氣衝到八卦山大佛廣場那邊,應當不必再費神算計每一次的跨步
,只要發狠往上衝就行了。
不必太求平衡,只要踩著粗壯一點的樹枝,一路踩、踩、踩、踩。
阿義看著我,我看著阿義。兩個人累得像剛剛跟獅子作戰後的狗。
「比賽吧。」阿義看著前方。
「有何不可?」我深深吸了口氣。
兩人同時竄上樹海!踏著樹葉上的落日餘暉往上疾衝!
以前,我總認為阿義是個上等的流氓料子。
現在,阿義卻為了要當個大俠,努力燃燒青春。
「真有你的!」我一邊瞥眼前方較大的樹幹,一邊大叫。
「當然!」阿義大叫,腳下不停。
「內力差了我一截!居然還跟我不相上下!」我粗著脖子大叫,像只笨拙的大鳥在
樹上跳著。
「是你太爛了!」阿義大笑,歪歪斜斜地跳著。
夕陽下,人的影子拉得好長。
人的激情也拉得好長。
「我要成為天下第一的大俠!」我雄心壯志地大叫。
「我要成為宇宙第一的大俠!」阿義的嗓子更大。
「我要成為……啊!啊!啊!」阿義的聲音從興奮變成驚恐。
我以為阿義踩了個空,往旁一看,卻看見阿義嚇得大叫:「快逃!」
我一愣,卻見一大群蜜蜂從身後的樹叢中湧出。
「他媽的!我剛剛踩到蜂窩!!」阿義面如土色,腳下的速度只有更快!
「啊!」我沒空大叫,因為我突然看見「蜂擁而上」這句成語的最佳應用。
大批大批蜂群黑麻麻地向我倆捲來,我當機立斷大叫:「師父救命!」
師父來了嗎?
沒有。
倒是蜜蜂撲天蓋地的氣勢更為驚人!
蜂群捲住阿義,逼阿義跳下樹。
另一群蜜蜂震耳欲聾的「嗡嗡」聲似乎就在我的耳邊,我一急,也想跳下樹頂,卻
聽見阿義大叫:「樹下有人!」於是,阿義滿頭包地又跳上樹。
的確,將蜂群引到樹下只會傷及無辜,於是我靈機一動,猛力踩斷樹枝,用踢毽子
的腳法將樹枝踢高,一把抓住掛滿樹葉的樹枝,大叫:「阿義看著!」
我在樹幹上來回折衝,運起衰竭中的內力舞動手中的樹枝,使出我自創的「乙晶劍
法」撥亂蜂群。樹葉被我的內力所帶動,夾著勁風衝亂蜂勢。
阿義立即俯身劈斷兩根樹枝,使出他奇特的「絕世好漢劍法」,在亂竄間用大把樹
葉攻擊蜂群。
兩個將來的江湖第一大俠,就在樹頂演出生平中第一次劍法實戰,淋漓盡致地將自
創的劍法使將出來,槓上凶巴巴的蜂群。
時間在這種情況下,在任何小說中都會被描述成「過得很慢」。
我必須做個澄清。
在這種情況下,你不會感覺到時間這個函數的存在。
你不會的。
阿義跟我嘶吼著,卻被蜂群近乎原子彈爆炸的「嗡嗡翁」聲給淹沒。
雖謂人定勝天,但,大自然的力量真是不可小覷。
「干!寡不敵眾!」阿義吼道。
「千金之子,不死於盜賊之手!」我哀號著,揮別手中的樹枝,再見了!
阿義疲倦已極,乾脆坐了下來,閉上眼睛,放下早已失去樹葉的樹枝。
我歎著氣,看著哭泣的夕陽,哭泣。
我為什麼哭?
雖然我有一身高強武功,但我還是會哭。
再怎麼說我都是個國中生。
阿義閉上眼睛,任憑身上蓋滿了蜜蜂材料的棉被,也是流著眼淚。
夕陽無限好,只是被蜂咬。好詩!好詩!
好不容易,我看著蜜蜂在我倆身上戳戳刺刺,又看著蜜蜂心滿意足地散場。
於是,我運起剛剛看著夕陽哭泣時,積聚下來的內力,將令人麻癢欲死的蜂毒裹住
,舉起雙手,用凌霄毀元手將毒質凌空擊出。
幸好這群小蜂不是流氓虎頭蜂,蜂毒不算厲害,我身上的紅腫結塊一下子就消了大
半,於是我跳到阿義身後,用內力幫助仍在跟蜂毒抗戰的阿義。
「沒問題了。」阿義虛弱地說。
「你聽起來好累。」我說,雙掌依舊送出股股內力。
「你看那邊!」阿義指著左邊的樹群,我轉頭一看,阿義卻箭一般衝出,大笑道:
「走先!」
我大罵,跟在阿義身後拚命地追。
「大佛!」阿義興奮地大叫。
「看我的!」我跟著大叫,跟阿義一同來到大佛下。
師父那塊寫著「成功」的石頭,就放在巨大嚴肅的大佛頭頂心。
「要怎麼上去?」阿義有些迷惑,但,我更迷惑。
大佛不比電線桿,摔下來會死的!
況且,大佛的身體沒有稜角,也幾近垂直,要借力躍上真的是很難很難。
「師父既然把石頭放在上面,就表示我們一定有辦法拿到它。」我說。
「師父有時候瘋瘋癲癲的。」阿義說。
我簡直無法反駁。
「不管怎樣,趁太陽還沒有完全落下,我們一定要上去!」我說,看著暗紫色的天
空。要是天一黑,看不清楚狀況的話,小命可是會丟掉的。
「那就走吧!」阿義深深吸了一口氣,摩拳擦掌著。
「看誰搶到吧。不過你可別太勉強,小命要緊。」我說,心中惴惴。
「你也一樣。」阿義閉上眼祈禱著。雖然他根本什麼教都沒信過。
「上!」
「上!」
但,就當我們師兄弟兩人正要翻上大佛的瞬間,我倆卻無法動彈。
我跟阿義的「叮咚穴」,已被兩塊遠方飛來的小石子敲中,穴道一封,登時動彈不
得。
「不必上了。你們在找這石頭嗎?」一個蒼老的聲音。
聲音的主人,沒有眼珠子。
只有一雙深邃空虛的黑眼窩。
「帶我,去找放石頭的人。」蒼老的人冷冷地說。
石頭,就這樣碎了。
好可怕的握力。
我跟阿義發著抖,紫陰色的詭譎天空吞噬了我們。
我注意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石獅子上,好奇地看著我們。
依舊吃著烤魷魚、依舊一頭金髮藍眼、依舊燦爛的笑容。
金髮外國人的手裡,射出一隻珍珠板飛機,畫過我跟阿義中間。
那只珍珠板飛機,依稀,在哪裡見過。
「走。」恐怖的無眼人冷冷說道。
無眼人一手一人,抓起我跟阿義,走出大佛廣場。
我已無心神理會:一個沒有眼睛的人,是怎麼來去自如的。
無眼人像抓小雞般拎著我跟阿義,往通到山下的樹海一躍,我只感到樹影在腳下流
飛,心中空蕩蕩的。
這無眼人輕功極高,儘管帶著我和阿義,腳步卻輕沓無滯,但他的身體裡,卻沒有
一點生機。
就像是武功卓絕的殭屍。
阿義的臉色死白,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我也是一般心思……這個可怖的無眼人,就
是藍金無疑!
既然這個無眼人必是藍金,那麼,我跟阿義就等著被凌虐成碎片吧。
但,師父昨天不是才擊殺一個無眼殺手?
難道,藍金並未死絕,隔了一天爬出土、又再度挑戰師父?
我無法細想。
我只好發抖。
八卦山下,文化中心旁的十字街口車水馬龍。
無眼人停了下來,問:「往哪兒走?」
我無力道:「你昨天不是走去過一次?」
無眼人漠然,又問:「往哪兒走?」
阿義急道:「先直直走!過馬路後還是直直走!」
於是,無眼人拎著我跟阿義,以驚人的身法閃過奔馳中的車輛,往我家的方向衝去
。
無眼人的怪異行徑到了市區,旋即吸引了許多人的注意,也吸引出我強烈的疑問。
這無眼人身上的殺氣相當隱匿,並沒有像昨天那樣陰風陣陣、撕咬我的靈魂。
無眼人的身上,也沒有受過重傷的跡象。
這會是昨天同一個無眼人嗎?
我可不敢問。
無眼人,就站在我家樓下,臉上兩個深黑色的空洞,詭異地瞧著大破洞。
我跟阿義,此刻就像兩隻被拖上岸的小魚,只能在一旁瞪大眼睛。
「知道我是誰?」無眼人冷冰冰地說,雙手放在我跟阿義的脖子後。
我的背脊頓時凍結。
「藍金?」我勉強吐出。
無眼人站在我們身後,機械地說:「那你們就該知道我的手段。」
果然是藍金……霎時,我聞到阿義跟自己身上的尿臭味。
藍金,這個殘酷的魔頭,正打算在與師父死戰前,摘下我們的腦袋祭戰。
頭一次,我感到真正邪惡的力量。
那是一種,足以摧毀一切希望的恐懼感。
「你……你的眼……眼睛呢?」阿義問,呼吸急促,似乎想拖延一點時間。
「自己挖了。」藍金的答案正跟他的指尖一樣冷血。
藍金的指尖在我們的脖子後,一點一點插了進去,像是在享受著大餐前的點心。
我看著大破洞,破洞裡,並沒有透露出師父的殺氣。
也許,師父此刻還在八卦山上採摘山味吧。
永別了,師父。
絕望。
危機感。
死亡。
空虛。
但我想到了乙晶。
「崩!」
我往前一倒,一掌擊向阿義。
阿義跟著撲倒。
藍金沒有料到我竟然能暗中運氣衝破他的點穴,也沒料到我會一掌將阿義擊倒。
就在藍金想抓住我倆時,破洞中飛出數十枝「小天使鉛筆」,朝著藍金凌厲擊去!
跟在漫天「小天使鉛筆」後面的,是拿著扯鈴棒的超級大俠!
數十枝鉛筆插在地上,柏油路噴起無數小碎塊。
但藍金不見了。
藍金在空中!
一道綠光從上凌擊。
一道黑影拔地轟殺。
在昏黃的路燈中,鮮血灑在我的影子上。
「咚!」
師父跌在我身旁,笑著。
咧開嘴笑著。
藍金,則撞在對面的路燈上,慢慢地、沿著高高彎彎的路燈,滑了下來。
藍金沒有瞪大眼睛。
他沒有眼睛。
不過,藍金的眉心,卻插了半根短短的扯鈴棒。
另外半根扯鈴棒,則緊緊抓在藍金的手裡。
冰冷的路燈柱上,留下一抹血跡後。
就結束了。
我發誓,我要換張棉被。
裹過兩個死人的棉被,不算是棉被,已經算裹屍布的一種,或說是簡易棺材。
師父把藍金埋在八卦山的深處後,回到大破洞中,看見我跟阿義依舊驚魂未定,坐
在床上發呆。
「今天真是無比驚險。」師父拿出幾枚野雞蛋,說:「今晚加菜!」
我歎了一口氣,說:「藍金真是太可怕了。」
阿義則一個字也不想說,他的神智還停留在脖子快被切開的瞬間。
師父嘉許道:「還好你衝破了穴道,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抓什麼時機出手。」
阿義終於開口:「要是淵仔……」雙眼空白。
師父輕輕打了阿義的腦瓜子,說:「叫師兄!」
阿義只好說:「要是師兄沒衝破穴道的話,我們兩個不就會被你丟出的鉛筆射死?
」
師父搖搖頭,說:「要是你們一直被挾持,我只好斬下自己一隻手,跟藍金換你們
的小命了。」
我有些感動,但師父又接著說道:「不過,藍金凶殘無匹,多半還是會割掉你們的
頭示威。」
回想起來,剛剛真是九死一生。
師父將野雞蛋打破,濃濃的蛋黃流進溫涼的火鍋裡。
我捧起了火鍋,交給師父:「我累壞了,跑跑跳跳後又衝破藍金封的穴道,幾乎耗
盡我所有的內力。」
師父接過了火鍋,雙手,卻隱隱顫抖著。
「師父,你受了傷?」我驚問。
師父昨日、今日連戰兩個超一流高手,怎能不受傷?
師父輕輕咳了兩聲,說:「昨天的傷不礙事,剛剛怕他傷了你們,分了點神,卻反
被藍金在胸口印了一掌,差點把老命給丟了。」
我跟阿義對望一眼,不約而同伸出手按在師父的背上,用內力為師父療傷。
師父並沒有推卻我倆的好意,但,師父仍是滿心疑竇,說:「不過,師父很疑惑,
為什麼藍金要挖掉自己的眼珠子?」
阿義閉上眼睛,說:「昨天那個沒有眼睛的殺手,不會是今天這個殺手吧?」
師父點點頭,說:「的確不是。」
我也相信不是。
但,沒有眼珠子的人不多。
沒有眼珠子的超級殺手更是稀少。
而我們,卻連著兩天遇到這麼兩個。
師父沉吟了一下,說:「昨天的殺手很厲害,但差了今天的殺手一截。說實在話,
今天的殺手是不是真正的藍金,師父同樣困惑得厲害。」
藍金將自己的眼窩掏空,難道就是為了不讓師父認出他來?
這就是最古怪的地方。
藍金應當是個絕頂自負的人,為何需要毀容隱藏自己的特徵?
又,第一個失去眼珠子的殺手,若不是藍金,又是誰?
藍金訓練出的爪牙?
藍金訓練出的徒弟?
「不會的,藍金一向獨來獨往,沒心思也沒興趣將武功傳給別人。」師父這樣說。
師父感到困惑難解,我跟阿義在當時卻只是稱幸。
當晚的火鍋,冒出一連串的大問號。
所幸,第三天並沒有第三個無眼人出現。
經過我跟阿義的嚴正抗議,師父終於答應將輕功的練習改在深夜。
我跟阿義只想鍛煉高深武功,可不想連羞恥心也一起鍛煉。
不,這根本不是鍛煉羞恥心,而是抹殺羞恥心!
於是,夜深人靜時,我跟阿義便打扮成忍者的模樣,在市區的電線桿上面呆滯地跳
躍、在八卦山的樹海上飛馳。
當然,我跟阿義真的躍上高聳的大佛頭頂,就在一個掛滿星星的夜晚。
雖然基於武學奧秘不宜廣宣的立場,我無法透露我跟阿義如何飛上大佛頭頂的,但
,我可以告訴你,站在大佛頭頂看星星的感覺,真的很不錯。
過了一段時間,我跟阿義的輕功頗有小成後,師父就在我倆的腿上綁上鉛塊,要我
們不用膝蓋的彎曲力量,就在電線桿間跳來跳去。簡單來說,就是膝蓋不能彎曲,像電
影「暫時停止呼吸」裡的白癡殭屍那樣地跳。
「為什麼不能彎膝蓋?這樣根本不能跳!」阿義抗議著。
「用內力,就可以跳!若再加上堅實的肌肉,跳得就越高!」師父很堅持。
「重點是,這樣可以練到什麼武功?」我認為這是沒有意義的練習。
「把腿力練到更高的層次,也可以練出內力的火候。」師父說完,便將我們丟到電
線桿上。
不用膝蓋跳躍,真是見鬼了。
我跟阿義花了四個晚上都沒有成功,只是不斷地從電線桿上摔下,不僅砸壞了好幾
台車子,還驚動了巡邏的警車圍捕。
這個失敗的練習,讓我們師徒三人的關係降到冰點,連黃昏所做的「排蛇毒練氣」
、「在房間創劍」的定量練功,常常都是一語不發地各自進行。
直到好幾個晚上以後,我跟阿義以殭屍跳,成功地連續跳出「十」根電線桿的成績
後,師徒三人才在瘋狂的淚水與擁抱中盡釋前嫌。
學武功真好!
多年以後,無數個深夜裡,我背著巨大的水泥塊,在八卦山脈揮汗練「殭屍跳」時
,竟在無意間創造了一個恐怖的民間傳奇:有一批殭屍從中國大陸上岸,在台灣的山裡
出沒!
我在八卦山脈跳,彰化就出現山中殭屍傳奇。
我在嘉義阿里山跳,嘉義就出現荒野殭屍傳奇。
我在花東縱谷跳,花東就出現殭屍已經從西部跳到東部的恐怖謠言。
這已是三、四年以後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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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蓋亞
出版日期:2004 年 06 月 04 日
定價:2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