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情敵】
回到彰化,已經快十點了。
我跳上大破洞,不見師父的蹤影,但我聽到師父的鼾聲。
「裝自閉。」我打開衣櫃,師父果然縮在櫃子裡酣酣大睡。
「怎不到床上睡?」我搖醒師父。
師父揉揉眼睛,說:「心情不佳。」
我拉起師父,指著床說:「你先睡,我跟乙晶講一下電話再睡。」
師父打了個哈欠,說:「怎麼你跟阿義今天都偷懶不練功?」說著,慢慢躺在床上
。
我不理會師父的問題,只是問道:「師父,你會下圍棋嗎?」一邊拿起話筒,坐在
角落。
師父閉上眼睛,含含糊糊地說:「會啊,我師父教過我的,不過他自己棋藝不精,
所以我那一手也不怎麼樣。」
我點點頭,正在撥電話時,師父突然像遭到雷擊一樣,從床上彈了起來。
我嚇了一跳,說:「幹嘛?」
但,我立刻明白師父為何會驚醒的原因。
「有殺氣。」我警覺著,拿起放在床底下的兩把鐵尺。
「是高手。」師父沉著臉道,接過一把鐵尺。
「這殺氣好恐怖。」我心驚著,這殺氣何止恐怖?簡直是鬼哭神號!
「一切小心。」師父瞇著眼。
師徒兩人辨別方向後,便竄出大破洞,往殺氣的源頭衝去。
踩著招牌、電線桿,師父將我拋在後面幾公尺,我在後面看著師父的背影胡思亂想
……這股殺氣好雜,雜亂中的雜亂。
不安的殺氣節奏。
沒有節奏的殺手氣息,更教人不安。
這年頭哪來這麼多武林高手?!
師父停了下來。
我也停了下來。
因為殺氣不見了。
殺氣本是氣,要迅速無端端消失在空氣之中,只有兩種可能。
第一,是釋放殺氣的人死了。
第二,是殺氣超絕地急速隱匿。
第一點是不可能的,而第二點,更顯示出殺氣主人的鬼影無蹤。
師父站在已經打烊的服飾店的招牌上,眼睛盯著前方的深黑小巷。
我站在電線桿上,雙腳在發抖。
坦白說,我的武功已經挺不錯了,但我仍然無法控制雙腳的悲鳴。
因為我感覺到一雙藏在黑暗中的手,正機械式地向我們招手。
剛剛的殺氣,只是打招呼的一種方式。
或說是一種招魂的儀式。
這跟衝殺在黑道槍火間的恐懼感,是截然二幟的。
「師父?」我怯怯地說:「你瞧那團殺氣走了嗎?」
「別跟我說你不知道。」師父的眼睛依舊盯著那條暗巷。
「那是好人還是壞人?有可能是好人嗎?」我問,手中的鐵尺輕顫。
「別跟我說你不知道。」師父的嘴角有些笑意。
「那該怎麼辦?」我問,這問題簡直亂七八糟。
「別跟我說你不知道。」師父終於笑了,又說:「你今晚話特別多。」
「沒,那就進去吧。」我咬著牙。
「你進去,一分鐘後師父就跟在你後面。」師父將鐵尺收在腰上。
什麼?一分鐘?
「別開玩笑。」我有點發冷,說:「弟子學有未逮,不克前往壯烈赴義。」
師父認真說道:「這年頭高手不易覓得,只是跟槍林彈雨決鬥的話,武學終究會沒
落的,你想變成在每個時代都適任的大俠,就要勇於跟危險纏鬥。」
我更認真地說:「真的不要。」
師父的眼睛發出光芒,說:「要學會戰勝恐懼,而不只是柿子挑軟的吃。」
我的眼睛發出更璀璨的光芒,說:「我發誓以後吃柿子時,一定挑最硬的吃,但不
要想叫我一個人進去,你明明知道我還不夠資格進去。」
師父大笑:「只是找適合自己程度的敵人打鬥,怎麼可能當大俠呢?在江湖上打鬥
講的是搏命,又不是比賽。」
這道理我當然很懂,但實踐起來不只需要勇氣,還需要不要命。
但我要命。
師父坐了下來,說:「況且,搏命之際講的不是勢均力敵,而是身心俱技。你要相
信正義之心,﹃仁者無敵並不是句口號。」
我也坐了下來,說:「仁者無敵,皆大歡喜,世界和平,額手稱慶。」
我看師父一臉苦笑,只好又說:「師父,說什麼我都不會一個人進去的,國文老師
說得很好,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師父,咱倆一塊進去衝殺
、衝殺。」
師父有些詫異地看著我,說:「兩年前你還是說話結結巴巴的老實頭,現在怎麼油
腔滑調起來?」
如果可以不死,什麼話我都願意說說看。
此時,殺氣斗盛,從巷子深處激然撞出,厲厲作響。
師父抽出腰間鐵尺,站了起來,說:「人家在催我們了,要一起走,便一起走吧。
」
我也站了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
師徒兩人跳在清冷的街上,慢慢地、非常緩慢地踏進死神掌裡的暗巷。
慢慢地。
慢慢地。
慢慢地。
裝餿水的塑料桶、發呆的貓、發臭的便當、正在滾動的米酒瓶。
還有一個坐在圓圓東西上面的流浪漢。
流浪漢沒有頭。
不過他有張很像頭的椅子。
「邪惡。」我暗暗怒道。
這下子,真的是敵非友了。
「沉住氣。」師父緩緩說道,鐵尺指著地上,這是師父的劍式。
我收斂心神,鐵尺反抓在胸前,這是名震天下的「乙晶劍法」的劍訣。
「有東西!」我心想,一件物事從天摔下,我們迅速往旁邊一閃。
「碰!」
一具屍體摔在我們面前。
屍體沒有爆炸出什麼血,因為屍體的血已經流乾了……屍體身上都是刀傷,刀刀痛
苦卻絕不致命,看樣子是被封住穴道後再行宰殺。
這樣的手法,不,應該說,這樣凶殘的獸性,只有一個人做得出來。
「在樓上。」師父冷冷地說,看著屍體被拋下來的窗口。
窗口打開著,裡面透著昏黃色的微光,漾著異樣的血腥味。
那一戶人家,該不會被屠滅了吧?
昏黃的燈光中,揮著黑色的手影,然後,一道黑影又摔出窗口。
「碰!」
是個小孩。
小孩的骨頭根根刺出皮膚,顯然被「藍金」使用重手,折盡虐殺。
我不再感到害怕。
我只覺得自己怒火奔騰,快著魔了。
「有些不對勁。」師父突然開口。
「嗯?」我應道,鐵尺炙燙。
此時,窗口邊的手影再度揚起,又丟下一具屍體。
「碰!」
屍體重重摔在我們面前,這條屍體……沒有眼睛……「小心!」
屍體彈起,袖中彈出寒光!
此時,一道凌厲的殺氣從天驟降,兩方夾擊!
殺手有兩個!
乙晶劍法,初遇強敵!
假屍的劍平穩而單純、單純而直接……直接刺向我的喉嚨。
我的腦袋一面空白,但我的身體卻一點也不空白,平時的鍛煉立即做出反應,鐵尺
驟然彈出,身子輕輕往旁半步,閃過致命一劍之際,彈出的鐵尺削下假屍的手腕。
正當我駭然不已時,我的身體突然溜滴滴往前一傾,一掌驚天霹靂地擊在屍體身上
,但假屍悍然如山,不為所動。霎時我的身體陡然往後跌倒,胸口沉悶欲昏。
假屍的手不知何時印在我的胸口,震得我五內翻騰,手腳冰涼。
而師父呢?
師父手中的鐵尺不見了,格手站在我面前。他的鐵尺釘在另一個殺手的「飛龍穴」
上,那可是人體十大好穴之一。殺手捧著鐵尺,坐倒在餿水桶旁,臉上也是兩個黑色大
窟窿。
「你是誰?」師父看著站著的假屍,擋在我面前。
假屍生硬地說:「藍金。」
師父搖搖頭,說:「不可能,剛剛被我殺的傢伙,武功都比你高。」
假屍舉起左手,那只沒被我削斷的手,手掌微微震動。
師父冷冷地說:「況且,藍金不會扮屍體,不會耍計謀,他只是個行屍走肉的惡魔
。」
假屍突然大叫「啊——」,往前衝出,師父殺氣大盛,雙掌往前一轟,無招無式,
無巧無妙,純粹的剛猛無匹!
假屍「匡啷」一聲巨響,脊椎骨像橡皮筋般往後彈出,胸前肋骨頓時射向四方。
假屍變成真屍,上半身一塊塊黏在巷壁上,下半身則呆呆站著。
「沒事吧?」師父蹲下來,搭著我的脈。
「痛得想哭。」我虛弱地說。
「好險剛剛沒讓你一個人進來。」師父深深吐了一口氣,背起了我。
「你也知道?」我勉強笑著,然後就在師父的背上睡著了。
「我會不會死?」
這是我睜開眼睛時,第一句話。
「會。」師父斷然說道。
「好倒霉。」我又閉上眼睛。
「但不是現在。」師父笑著,然後,我的身體緩和了起來。
凌霄派關於內傷的療傷法門,就是卯起來傳送內力,然後強健筋脈。
真是太隨便了。
幸好我的內功紮實,加上那假屍先被我劈了一掌,要不,我的肋骨穩斷得乾乾淨淨
,像蝦味先一樣酥脆,散在地上。
我在師父徹夜輸功的治療下,第二天早上居然就無啥大礙,我背上書包後,便撇下
不斷打哈欠的師父,上學去。
一路上,我很認真地在思考:為什麼有那麼多個自稱「藍金」的無眼人?
武功奇高這問題就先擱著,但為什麼統統都要自稱藍金?
既然自稱藍金,為什麼要把眼窩掏空?
天底下就只有一個藍金,這是當然的。
但為什麼一群武林高手要群起效之?甚至要把眼窩掏空?
難道是不願意讓人看見他們並沒有藍色的眼珠子,便索性將眼珠子挖掉?
況且,為什麼會有一群超級高手要模仿藍金?
這樣一想,我的手掌登時盜出冷汗。
或許,真正的藍金並未被師父殺過?師父殺的四個「藍金」裡,並沒有真正的藍金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藍金究竟在玩什麼把戲?耍弄師父?但從師父對藍金的描述中
可以清楚知道,藍金是一頭凶暴的殺人鬼,並不熱中於詭計的運用。
不過,這一切都非常不對勁。
不對勁的地方,不在於藍金是不是幕後的黑手,而是,師父到底是誰?這才是一切
的關鍵!
師父口中的藍金,是同他一起跨越三百年時空障礙的魔物,但,師父自己可曾真跨
越三百年?
師父真的是從三百年前沉睡到一九七四年,也就是十四年前嗎?
如果師父只是一個愛幻想的現代武林高手,那麼藍金究竟是誰?
如果師父只是一個愛幻想的現代武林高手,那麼師父的武功從何而來?
既然那麼多個藍金武功都高來高去的,他們的武功又是從哪裡來的?
不知不覺,我的心情非常黯淡,這種被秘密壓迫的感覺,比起「某一天,我們這些
好人要面對可怕的壞人」這種恐懼感跟使命感,要彷徨、無奈得多。
面對秘密,尤其是師父的秘密,那種無力感使我一路歎氣連連。
我是大俠,不是偵探!
一進教室,我坐在位子上,因為沒開始早自習,於是我一邊吃著蛋餅,一邊跟後座
的乙晶聊起昨晚的兩件大事:第一件,師父女兒告訴我的零零碎碎,第二件,當然是暗
巷死鬥的劫後餘生。
當然,阿義也拉了張椅子,一邊啃著飯團,一邊大歎錯失死鬥的機會,還慶幸我沒
邀他去員林做無聊的探索之旅。
但乙晶聽著,卻沒有多大的反應,只是瞇著眼睛看著我。
「怎麼了?」我說,我有些氣餒,畢竟我期待著乙晶問我身體有沒有好一點之類的
話。
「沒什麼,只是有點近視的樣子。」乙晶說著,然後繼續看她的英文單字本。
「我的胸口還有點痛。」我說,此刻,我突然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氣。
「乙晶,你……你擦了香水?」我奇道,畢竟乙晶從沒擦過香水,況且,當時的國
中生要是擦香水上課,可是件不得了的大事。
「嗯。」乙晶笑著:「香嗎?」
我點點頭,硬著頭皮又問:「你在生什麼氣?還是沒有生氣?」
乙晶輕蹙眉頭,突然說:「為什麼要生氣?」
我只好說:「畢竟昨晚我跟師父又殺了兩個壞人。」
乙晶點點頭,說:「殺人?那樣不好。」
我點點頭,悻悻然地轉了過去,因為乙晶的表情實在冷淡。
她一定非常生氣……可是有什麼法子?那兩個可是殺人兇手啊!撇開我是不是自衛
殺人,光是他們屠殺了那一家人的冷血手段,就應該接受終極的制裁。
但,就這樣乙晶跟我足足冷戰了一天,大部分的時間裡,我都趴在桌上睡覺練功,
而乙晶連下課都在背英文單字,不來睬我。
甚至放學時,乙晶也收拾好書包,一個人默默地走在我前面,直到我送她回到她家
的巷口,她都沒有回頭看我一眼,更沒說過一句話。
好慘。
我簡直想一掌轟掉自己的頭。
「謝謝你。」乙晶站在門口,終於轉身跟我說話了。
「啊?」我有些錯愕,但還是很高興。
「我家到了,謝謝你送我回家。」乙晶微笑著。
「……不客氣。」我摸著頭,又說:「吃完晚餐後,我教你基礎的輕功好不好?很
好玩的。」
「輕功?」乙晶瞇著眼,愣了一下,又說:「我等一下有家教課,再見。」
我呆在門口,看著乙晶關上門。
乙晶還是在生我的氣!
我歎了一口氣,看著自己的影子發愁。
不知道這樣裝憂鬱裝了多久,也許,我期待乙晶可以從窗戶看到我這張苦臉吧。
「怎麼了?」一個清朗的聲音。
地上的影子多了一個。
我轉頭,看見一個高大的外國金髮青年,拿著幾本書,穿著鵝黃色的襯衫、刷白牛
仔褲,站在我身後。
我認得他!
是兩年前,那個好狗運躲過我「紙飛機特攻」的魷魚小子!
這魷魚小子又長高了不少!外國人的DNA是怎麼一回事!
「我認得你。」那金髮青年微笑道,說:「你是乙晶的朋友。」
「男朋友。」我悻悻地說。
黃昏的陽光灑在我倆中間,他高大英挺的身子,伸出了友誼的手。
「幸會、幸會,你我真是有緣人,我現在是乙晶的英文家教。」金髮青年親切地握
住我的手,說:「還沒請教貴姓大名?」
這魷魚小子居然當了乙晶的家教!我頓時大受打擊!
說不定乙晶根本沒生我氣,而是被這洋鬼子迷了心竅!今天還擦什麼鬼香水!才教
一晚就變了個人似的!
「顏劭淵。」我勉強擠出笑容,說:「你中文說得好棒!」
「我叫HydraSmith,」金髮青年的笑無比燦爛,說:「很高興又遇見你。」
我踩著被夕陽拉長的影子,落寞地回家。
一路上,那金髮帥哥親切的微笑像斧頭般砍著我的頸椎,一直砍一直砍,砍得我抬
不起頭來。
只要是女孩子,都會被那樣天真璀璨的笑容迷住,就連我,在那雙清澈藍眼的注視
下,竟也不由得自慚形穢。
功夫超強跟魅力一點也搭不上邊,尤其是在這個派出所林立的現代社會。
回到家,我雙眼無神地坐在床上盤坐,無奈地喟歎,直到滿身是血的師父躍上大破
洞,我才恍然回過神來。
師父一看到我,便慢慢地坐倒在地上,不住地喘氣。
我驚訝地看著師父唐裝上暈開的血漬,還有師父身上散發出的混亂氣息。
「師父!」我將手貼在師父的背上,急運內力幫助師父調節內息。
「我受傷了。」師父一邊靜靜地說,一邊閉上眼睛。
「先別說話吧!」我倉皇地說,幸好手掌察覺到師父體內的亂流雖然不安地鼓蕩,
但氣道依舊強健有力,不像是深受重傷的樣子。
「我休息一下就妥當了。」師父閉著眼睛,呼吸漸漸平穩,又說:「剛剛在追查一
個邪惡的省議員的劣行時,居然在大馬路上遇到三個武功高強的殺手。」
我心中一凜,說道:「都是沒有眼睛的殺手?」
師父點點頭。
我急切地問道:「都是自稱藍金的殺手?」
師父點點頭,說:「三個一同向我出手,我也不客氣,出手殺了兩個半。」
又是無眼人!
「幸虧那三個自稱藍金的超級殺手,並不像我印象中的藍金那樣,殺藝登峰造極,
所以為師斃了兩個半,只受了點小傷。」師父的臉色漸漸紅潤,緊蹙的眉頭間卻浮現出
迷惘的刻痕。
「先療傷再說話吧?」我的內力已然不弱,一股股真氣遊走在師父的人體十大好穴
間。
「淵仔,你說說,為什麼跑出這麼多個藍金?」師父困惑地說,體內的真氣引導著
我灌入的內力注入九山大脈。
「管他幾個藍金,一個一個都給斃了。」我說。
雖然有這麼多「藍金」,但我猜想,真正的藍金未曾出現過。
這麼多「藍金」,說不定就像我一樣,是「真正藍金」的徒弟,奉師命來追殺師父
的!
「說得好,管他是真是假,光是自稱藍金這點,就足以斃他媽的!」師父深深吸了
口氣,體內百穴同時一震,骨骼喀喀作響,巨大的內力急速膨脹收縮,隨後又被吸進百
穴間,看來師父的內傷幾乎已經痊癒了。
「你的身體真是旺健。」我歎道。
「那還用說?」師父慢慢睜開眼睛,說:「其實你的心思跟師父或許相同,這兩天
出現的殺手,跟兩年前出現的殺手一樣,都不是真正的藍金。睡了三百年,藍金說不定
睡昏了頭,忘了他以前是多麼直截了當,竟開始玩起計謀。」
我點點頭,師父解開唐裝的扣子,露出背上的新傷痕,我立刻拿起廣東苜藥粉胡亂
撒上半罐。
「還有嗎?」我問。
「沒了,他們只能傷到我這點皮毛。可惜我內息翻騰不暢,無法追殺另一個重傷逃
走的殺手,眼睜睜看他逃了。」師父說著,眼睛再度閉上,說:「不過一個失去下半身
的人,又能逃得了多久?」
「師父,我想,那些自稱藍金的無眼殺手,他們挖掉眼睛並不是偶然的,他們的目
的是想讓你誤以為自己真殺了藍金!或者,他們想讓你不知道真正的藍金是誰!」我說
,看著師父鋪滿背上的白粉,從衣櫃裡拿出另一件唐裝。
另一件唐裝也是綠色的,是我跟阿義去年中秋,買給師父的禮物。
「你說的有理。」師父接過唐裝,慢慢地穿上。
「那些無眼殺手,恐怕是真正的藍金訓練出來的。」我說。
「我知道。」師父慢慢睜開眼睛,銳利的目光破然而出。
師父站了起來,看著大破洞外,火紅的夕陽被紫黑的龐然壓下,說道:「你果然信
守諾言,找我來了,那些邪惡的玩偶就是你派來試驗我的吧?想瞧瞧我的武功進境?」
我點點頭,心臟怦怦而跳。
師父自言自語道:「我已準備好與你最終一戰,因為我已將正義的種子播下,即使
身死,正義依舊會在這個新時代發芽,庇蔭人心。」
我有些驕傲。
原先懼怕的黑暗陰謀,在師父的背影下,我感到身上流有正義傳承的血脈。
若,功夫的真義是除暴安良,那麼,我又何須懼怕自己的天職?
強大的責任總是隨著強大的力量而來。
這是強者應當的勇氣。
師父轉過頭來,說:「跟阿義說說,明天起向學堂請長假,凌霄派要特訓。」
我大叫:「是!」
師父笑著說:「這次,我們師徒三人,都要變得更強才行!」
當然。
要變得更強!
「跳!跳!跳!跳!跳!跳!跳!」
三個小身影,背著巨大的身影,在樹上飛躍著。
阿義的背上綁著半塊水泥柱。
我的背上用鐵鏈綁著兩塊水泥柱。
師父的背上,用極粗的鐵鏈重重綁上一條大鉛塊。從工廠偷來的大鉛塊。
八卦山的初晨,澆灌百樹的不是露水,而是凌霄派的汗水。
「乙晶……小師妹……放學會不……會來看我們練功……啊?!」阿義上氣接不著
下氣,在蜂群的追趕下喘著。
是的,蜂窩是練習輕功的地雷,怕被咬就不要學輕功。
「……」我實在心煩。
「會……還是……還是不會?……啊!幹你娘!」阿義的屁股已經插上幾隻勇敢的
虎頭蜂。
「不會吧!」我大叫,腳下一緩,蜂群隨即逼近。
「吵架啦?師父給你們調停、調停!」師父的汗水浸透了衣服,背上的巨大鉛塊幾
乎扯斷了厚重的鐵鏈。
「不要跟我說話!我要專心練功!」我說,心情又往下沉了不少。
「傍晚找你的花貓兒一起吃火鍋吧!」師父笑道:「凌霄派要和和睦睦的。」
「我們沒吵架!」我說。心想:要是只是吵架的話,那還算是幸運的了。
我害怕的是,乙晶正被那金髮帥哥迷得團團轉。
跳了一個早上後,師父選了塊荒山野地,要我跟阿義輪流跟他對招。
「淵仔,記得你前天晚上那一戰嗎?」師父說。
「記得,九死一生。」我說。
「你經過嚴格鍛煉的身體,比起你的意念還要迅速得多,所以出招閃電,以無念勝
有念。」師父說。
的確是的,要是等我謀定而後動,前天晚上我就死在假屍的突擊之下了。
我的身體至今,還強烈記得那瞬間彈出的急劍,削斷假屍手腕的快勁!
「你出招急如閃電,除了你的身體超越你的意念之外,最重要的是,你瞬間激發的
殺氣,能在關鍵時刻大大提高你的武功。」師父微笑道:「這點關乎天生資質,在這一
點上,我跟阿義是及不上你的。」
阿義搖搖頭,說:「師父,你大概有點糊塗。」
我回憶著那晚的血戰,說:「所以,現在我們要練習出招於意念之前?」
師父點點頭,又搖搖頭,說:「阿義的怪劍頗有創意,但出招的速度卻慢上你的乙
晶劍法七成,需要練習無念勝有念的,是他不是你。」
我有些領悟,又有些迷惑。
師父看著我們兩人,說:「功夫的至高境界,是有念勝無念,而非無念勝有念。」
我嘗試地解讀:「要能做到以念運劍、以念行招,才是隨心所欲的境界,而不是無
意識的攻擊防守。」
師父點點頭,說:「意念要凌駕在招式之前,招式又要能風馳電掣,才能以一敵百
,才能在危機之前做出種種精細的判斷。」
阿義揉揉眼睛,說:「好深奧,總之我要練習無念勝有念吧?」
師父說:「對,你向師父進招,要有搏命對抗的覺悟喔!」
我問道:「那我呢?」
師父將樹枝丟給阿義,說:「你在一旁看著,觀想自己的身法與劍速,跟師父對抗
的樣子!」
阿義歎道:「師兄晾在一旁真是輕鬆,而我……」說著,阿義突然飛劍刺向師父眉
心,大叫:「看我的無念勝有念!」
師父輕鬆閃過,笑罵:「這叫亂七八糟劍。」
阿義的怪劍在師父的週身穴道前暴起暴落,師父的身法,則鬼魅般地貼著阿義身法
的破綻滑動,彷彿隨時可以取下阿義的性命。
我在一旁觀想著自己跟師父身法相迭交錯的樣子,背上不禁冒出瀑布般的冷汗。
師父真的非常可怕!
師父的劍尖只是指著地上微擺,但師父的身法跟殺意的念向,卻使得阿義狂風暴雨
般的招式猶如土風舞般可笑,轉瞬間已經將阿義殺了七十三次。
以前師父要我跟阿義自行創建出屬於自己的劍招,因為自己創出的劍法,才是真正
隨心而動的最強劍法,武俠小說中主角跟著破舊秘笈練功,反而是拾人牙慧,是武功的
最最下層。
所以,師父從不要我們學他的身法,也極少糾正我們的身法。
因為身法沒有什麼對錯,常常,身法的破綻僅僅是「速度」不夠,或是招式與腳步
位置不協調的問題。
師父的身法跟殺意令人目眩神迷,令人寒毛直豎。
我的意念一開始還能跟得上師父的身法,還能以自己的意念跟師父對上一、兩招,
但後來師父使出全力飛轉時,我說什麼也跟不上師父的影子。
時間慢慢跟著大太陽移動,阿義已經死過上萬次了。
我的武術視覺融入在師父跟阿義的劍影裡,突然,我抄起地上的樹劍,大叫:「換
手!」
阿義一愣,師父隨即用樹劍點了他的「叮咚穴」,再輕輕一掌將阿義推出劍圈,迎
接我的乙晶劍法!
我一劍遞出,師父的身法飛動,我意念電轉,身法低掠,先一步封住了師父的身法
去勢,師父的腳步一滯,旋即飄開。
「很好!再來!」師父大喜,手中的樹劍破空飛出,我一笑,身影隨即跟著劍力衝
出。
中午的烈日下,我初踏入武學最高的境界,兩柄樹劍忽快忽慢地交談著。
時而搏鬥、時而細語、時而震耳欲聾,時而,生命在光輝燦爛中消逝。
幸好,我的生命僅僅消逝了三十七次。
「很好,繼續坐在一旁觀想,等會兒再試試你的新領悟!」師父喜不自勝,放下劍
看著阿義,又說道:「阿義,換你上!這次要更快、更快!」
阿義剛剛衝開穴道,早已躍躍欲試,一拿起樹劍就上。
我坐在一旁,靜靜地融入劍風中。
傍晚(是的,我們一直比劍到傍晚),師徒三人便玩起拋接大石的遊戲。
不過這種遊戲一點也不有趣,還非常地累人。
我們將清晨背來的水泥塊用內力垂直拋向天空,然後使盡力量接住它,然後,再拋
一次。
師父也顯得頗累,畢竟不斷地拋接不知重量的大鉛塊,需要極強的內力。
拋出水泥塊,一點也不難,但要垂直拋出就很難,要不斷地垂直往上拋就更是難上
加難,但是,等到水泥塊急速下墜時,要接著它,就不只是力量夠不夠的問題,而是「
有沒有種」的問題了。
接不好的話,輕則斷骨、內傷,重則被壓扁。
這種練功方式趨近病態,但,更病態的不是練功方式本身,而是……這個拋接巨石
的遊戲,是我提出來的。也許我跟師父真有一點相像吧?這真是凌霄派愚勇的好傳統。
就這樣,師徒三人像神經病一樣,在八卦山最荒涼的地方,迎著恥笑我們的落日,
不斷地向天空擲著沉重的骰子,然後更沉重地接住。
「不要停啊!」師父打氣著:「強健的臂力可以使出招更加平穩快速!」
當然。
這樣練臂力的方式,更可以激發出體內早已不存在的內力,比起海底練劍是種不同
的成效。
新時代的健身男女房中,地上常擺著輕不隆咚的啞鈴,有些人還在腳上綁著鉛塊慢
跑健身,我只能說,他們真是一群幸福的孩子。
不過沒關係,維護他們的幸福,就是需要我在深山中進行一次又一次莫名其妙的特
訓,就是需要我在一次次的土石流中逆擊滾滾而落的崩石,就是需要這樣艱苦鍛煉下的
真功夫。
「累了嗎?」師父大叫。
「不累!」我說,腳幾乎已經站不穩了。
就這樣,就這樣。
凌霄派就這樣在八卦山裡特訓了兩周,每天直到晚上七、八點,才飛踩著招牌、電
線桿回到大破洞睡覺,免得我跟阿義的家人以為我們失蹤了。
也免得乙晶找不到我。
雖然我是多此一舉了……乙晶根本沒找過我。
一次也沒有。
師父一直問我乙晶跟我之間究竟是怎麼了,還要我去找她,但我就是心裡煩透了,
也下不了決心去找乙晶。
我多希望乙晶能主動關心一下正在特訓的我。
特別是,這兩周我根本沒去學校,乙晶難道都不會想我嗎?還是功課真的太忙了?
忙到跟家教形影不離?!
熱騰騰的火鍋。
「真是的,晶兒是女孩子家,你應當自己去找人家才是!」師父搶過火鍋,說:「
還吃?!不給你吃!」
我摸著肚子,說:「我還沒飽呢!」
阿義說:「師父說的對,你快去找乙晶吧,趁我們跟藍金決一死戰前,把處男好好
破掉,人生才不會有遺憾。誰知道我們會不會死掉?還是被藍金一劍切掉小鳥?」
師父疑惑地說:「什麼是處男?」
阿義說:「處男是一種虛名,師父你就別太在意了。」
師父「喔」了一聲,還是不讓我吃火鍋,說:「你去找晶兒說說話,師父才讓你吃
火鍋。」
我沒好氣地說:「出去就出去,難道我沒錢買吃的?」
說著,我躍下大破洞。
慢慢地走向不曾陌生的方向。
那個方向,通往我最心愛的人。
乙晶的窗戶是亮的。
我看了看門鈴,又看了看窗戶。
然後只看著窗戶。
「你在做什麼?」我閉上眼睛,感受著乙晶身上傳來的氣息。
乙晶的氣息,是一股能將我暖暖包圍的能量。
「我來看你了。」
我一腳踏上她家院子前的小樹,輕輕翻上窗緣,像只忐忑不安的小雀,偷偷在窗口
窺探著。
當我的眼睛瞄向房內時,我的呼吸靜止了。
手腳也冰冷了。
乙晶躺在床上,吃吃地笑著。
這種笑,只有在我偷偷呵她癢時,乙晶才會這樣可愛地笑著。
但現在,乙晶的身邊並不是我,而是一雙清澈發亮的藍眸子。
藍眸子笑著,乙晶也笑著,笑得雙眼都發光了。
星辰般藍眸子的主人,正是高大英挺的英文家教——HydraSmith。
Hydra坐在乙晶的身旁,任乙晶躺在他的大腿上,他兩片淡紅色的唇微動,呢喃著
、呢喃著。
我運起內力,想聽個明白,卻發現Hydra突然不再出聲了,只是不斷撥弄乙晶的秀
髮,而乙晶依舊看著Hydra的眼睛發笑。
此時,我發現鼻子酸得厲害。
然後,心跳也停了。
心愛的人,躺在莫名其妙的人的腿上,這樣銀鈴般的笑聲。
此刻,我只想戰死。
讓飛蝗般的飛箭釘滿我枯槁的身軀,讓巨雷般的劍氣轟垮我不再跳動的心房,讓我
的頭顱隨著血花飛舞在樹林裡,滾到不知名的山谷。
我想力戰到死。
這樣的結局,才是屬於我的結局。
本來,結局不該是這樣的。
本來,我有無論如何都要血戰歸來的勇氣與自信,但現在,上天的意思我已明白了
。
我會戰死。
也因為如此,所以上天安排了一個好人,代替我照顧乙晶。
讓這樣的好人,接收了乙晶天使般的笑聲。
我看著看著,雙手飛快點了「不哭穴」,不讓眼淚奪眶而出。
我不哭,因為我想說……上天,你錯了。
你徹底錯了。
沒有人比我更愛乙晶。
也沒有人能代替我照顧乙晶。
所以,我會活著回來。
回來娶我的花貓兒。
你儘管冷眼旁觀施加在我身上的命運吧,上天。還有你這個DNA不乾不淨的洋鬼
子,我在拚命特訓捍衛社會正義時,你卻在這裡抱著我的最愛。
就在我想轉身躍走時,Hydra突然低頭,輕輕在乙晶的唇上一吻,我全身一震,殺
氣如原子彈爆炸。
Hydra這一吻,令乙晶慢慢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一般。
Hydra將乙晶的頭放在枕頭上,站了起來,為乙晶蓋了條軟被子,滿意地整理他那
粉紅色的襯衫,有意無意地看著窗外,看著窗簾後面的我。
我沒有迴避他的眼神。
我為何要迴避?
Hydra笑了笑,從手提包中拿出一隻木頭盒子,一隻雕工相當精美的木頭盒子。
難道是求婚戒指?!
我的拳頭繃得出血。
只見Hydra將木盒子打開,我卻傻了眼。
如此精緻的木盒子裡面,放的竟然不是戒指、寶石,而是兩條藍色的蠶寶寶。
Hydra在木盒子裡養了兩條蠶?全身發藍的蠶?
可怕的是,那兩條藍蠶啃的,並不是桑葉,而是一隻小蠍子,或者說,半隻小蠍子
。
Hydra笑了笑,摸著他那兩條奇怪又噁心的爛寵物,說:「It�苫timetoplay。」
It�苫timetoplaywhat?Playeachother?
那兩條藍蠶聽了,竟拉拔起蠕蠕的身子,直條條地站了起來,像小蛇吐信般昂然。
就在我感到詭異與毛骨悚然時,我竟有種「我非殺了這傢伙不可」的衝動。
這是什麼感覺?
從站到窗口偷看屋裡到剛剛,我從未想過要以自己的功夫殺了這情敵,但現在,我
卻有種難以壓抑的殺意……不,不是殺意!
我發現,我不是想殺了他。
我是想逃走!
當我發現這一點時,我簡直無法置信自己身體的第六感。
我對眼前的男人,打從心裡畏懼著,連手腳都在發抖。
「憑什麼我要怕他?怕他奪走乙晶?怕他那兩條爛蠶?」我自問著,伸手點了大腿
內側的「不要發抖穴」。
兩條藍蠶持續昂然著,一動不動。
一動不動。
「轟隆!」遠方一陣巨響,一棟民宅冒出熊熊黑煙,我轉頭一看,火焰衝破窗口,
隨即被屋內壓縮中的空氣吸了進去。
是瓦斯爆炸!
我翻身衝往爆炸現場,想趕往火場救人,但,我一邊飛躍一邊暗暗吃驚,那火場中
有個深陷烈焰的強大殺氣!
這樣的情節已經上演了四次!
那強大的殺氣該不會……該不會又是沒有眼睛的刺客吧?!
「小心!殺氣有兩個!」師父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隨即與我同行。
「你們等等我!不要跳太快!」阿義急切地從一旁跳出,丟了一柄開山刀給我。
「開山刀?」我微微訝異。
「對付這麼厲害的敵人,拿扯鈴或樹枝我可不放心!」阿義嚷著,自己的腰上也掛
了一柄開山刀、一柄生魚片刀。
「動作快一點,那兩個殺氣正把火場裡的人殺掉。」師父感應著遠處的火場。
「來不及了。」我說,腳步停了下來。
「可恨。」師父也停了下來。
師徒三人,就站在火場的正下方,火場在三樓,黑煙不斷湧出的三樓。
「既然傷者都被殺光了,我們要不要等他們自己下來?」我問,看著師父。
師父看著越來越多的圍觀群眾,說:「不行,如果在街上開戰,必然傷及無辜!」
我點點頭,說:「那就上吧!別讓人家等太久。」
阿義拿起雙刀,說:「對,別讓他們活太久。」
三人不理會圍觀群眾的眼神,悍然拔地竄上三樓,隱沒在濃濃黑煙中。
濃煙致命,濃煙裡的劍更致命。
「閉住一半的氣。」師父說道:「這裡真適合決一死戰,跟秦皇陵底下很像。」
我跟阿義閉住氣息,凝神招架濃煙中的偽死神。
「這次會是真的藍金嗎?」阿義的語氣有些侷促。
「就算是假的,也是強到不行。」我手中的開山刀反手橫臥胸前。
「既然都很強,不如直接掛掉真的。」阿義說「讓我撥開雲霧見青天!」師父雙掌
齊翻、大袖裹風,黑煙頓時向我們四周急速退散,走廊的盡頭,隱隱約約可見兩個踩著
屍首的凶神。
凶神目不視物,因為他們果然沒有眼珠子。
但凶神畢竟知道我們發現他們的位置,兩柄武士刀衝出黑煙,向我們猛衝!
師父一笑,師徒三人也衝向凶神!
決戰的終點站,就在走廊的正中央。
而一切的動作,都在走廊的正中央遲緩下來,或者說,心靈上的遲緩。戰慄的感覺
卻加速著。
師父手中的兩把鐵尺射出,一柄插中凶神的臂膀,一柄則被武士刀震落。
而另一個凶神的武士刀上還冒著烈焰,向阿義劈去。
阿義矮身閃過,但背上卻中了凶神一腳,整個人給踢向焦黑的牆壁,那一瞬間我的
開山刀撲向凶神,凶神卻飛快地以武士刀擊開我這一刀,此刻濃煙再度將我們捲入,我
心一慌,喉尖頓時微痛,趕忙縱身往後一彈,勉強躲過致命的封喉。
師父呢?
倉皇間,我無暇大叫救命,因為武士刀斬開濃煙向我劈落!
斬開濃煙的驚天一刀!卻也露出凶神的身形!
念先於動!
我撩起開山刀,刀勁帶動身法,迎向武士刀的暴風圈!
「我先刺到的。」阿義說。
「什麼?你說什麼?」我說。
「真的。」阿義拔出生魚片刀,血登時從創口中噴出。
「是我先得手的。」我說,不必拔出開山刀。
因為我的開山刀沒有刺進任何凶神的身上,而是直接朝他的頸子來一記全壘打。
雖說是全壘打,但在這濃煙中我也不曉得頭飛到了哪裡。
「要不是我的刀刺進他的背心,你能砍到個屁?」阿義喘著氣,看著師父從濃煙中
走出。師父太強,我也厭倦描寫被師父揍垮的凶神變成什麼樣子。
我們沒事,師父當然也沒事。如果扣掉他額上的刀傷的話。
不過,我們三人的頭髮跟眉毛,全都燒到捲起來了。
「快走!不然會被當成縱火犯。」阿義說,三人趕緊衝到屋壁,一起猛力「崩」出
一個大缺口,跟著火舌噴出濃煙密佈的戰場。
「媽的,幫我把背上的火吹掉!」阿義在空中哭喊著。
「不要!」我勇敢地回絕。
「我也不要!」師父笑著說。
回到大破洞,師父拿著小刀,將我眉毛、頭髮燒焦的部分剃掉,然後換我幫阿義剃
,不過我的手「不小心」滑了幾下,便將阿義的兩道眉毛剃得乾乾淨淨,還順手點了阿
義的「叮咚穴」,趁他不能動彈時,拿起麥克筆在他的額頭上畫了一條很有男子氣概的
眉毛。
為什麼我只有畫一條呢?
因為師父在一旁嚴肅地看著我畫眉毛時,說:「這樣畫好醜。」所以師父接過了麥
克筆,親自為阿義畫上另一條比較娟秀的眉毛。師父總是比較細心。
我本來還想幫阿義的額頭,畫上楊戩的「第三隻眼」,但因為師父說阿義已經在哭
了,就只好算了。
當然,阿義衝破穴道後是非常生氣的,不過他也只能像瘋子一樣亂吼亂叫,因為他
打不過我們兩個。
功夫的世界就是那麼現實,打不過人家,就只能任人擺佈。
等阿義又哭又鬧地抓狂完後,師徒三人坐在地板上發呆,師父才嚴肅地說:「剛剛
我對付的那個刺客,在臨死前要我去找我那假女兒,說完才斷了氣,好像是幫人傳話的
樣子。」
我這時跳了起來,懊喪地說:「啊!我居然忘了告訴你!你那個……那個假女兒,
要我托話給你,說有急事找你!我一直都忘了這件事!」
師父「哼」了一聲,說:「不打緊,反正她又不是我的女兒。倒是你,你什麼時候
去員林的?怎不跟我說?」
我紅著臉說:「我忘了說。」
阿義摸著光溜溜的眉毛,說道:「那個刺客要師父去找師父的女兒,喔,假女兒,
到底是為了什麼?難道他把師父的女兒給殺了?還是學真正的藍金,把那一家子給殺光
光了?」
師父的臉一陣發白,說:「殺了乾淨,省得我自己動手。」
我看出師父心中其實是很緊張的,於是我拉著師父的手,說:「雖然很晚了,但是
我們還是去一趟員林吧。」
師父猶疑著,賴在地上不肯走。
我只好說道:「功夫助人不分對象,只要是好人就該救,不是嗎?」
師父點點頭,說:「但這麼晚了。」站了起來,換了件沒被燒焦的唐裝。
我從抽屜掏出一把鈔票,說:「用錢去比較快。」
五分鐘後,師徒三人便在出租車中,吩咐司機快快衝向員林。
這是我們師徒三人,最後一次前往員林。
已經晚上十二點半了。
「幸好大家的聲息都在。」我說,感應師父的女兒一家人的氣息都在。
「按電鈴吧?」阿義按下電鈴,自言自語說:「這麼晚了,真是不好意思。」
門後一陣聲響,拖鞋劈哩啪啦地踩著,然後門打開了。
是個睡眼惺忪的男子,師父蓬頭垢面的女婿。
「爸?」男子看見躲在我們身後的師父,訝異地說。
「爸什麼?誰是你爸?」師父無奈地說道。
男子揉著眼睛,要我們進屋,大聲地說:「阿梅!你爸!」
我們進了客廳,師父的女兒立刻跑了出來,驚喜地說:「爸!你回來啦!」
師父臉上青筋暴露,說:「爸什麼爸?」
我忙道:「你說你有要緊的事要告訴師……你爸?」
師父的女兒點點頭,看著師父,說:「爸!幸好你回來了,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
你!」
師父微怒道:「爸什麼爸?到底有什麼屁趕快放一放!」
師父的女兒用力握住師父的雙手,呆呆地說:「我……我忘了。」
我們師徒三人張大了嘴,這簡直莫名其妙!
「關太太,最近你有沒有跟什麼特別的人接觸?或是發生什麼奇怪的事?例如遇見
力氣很大的人?走路跳來跳去的人?」我一直問著,畢竟無眼刺客要師父尋她女兒,一
定有什麼訊息交給她傳達才是。
師父的女兒呆呆地看著師父,搔著頭,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
「太太?」阿義忍不住出聲。
此時,師父的女兒眼睛一亮,大聲說道:「我想起來了!等我一下!」說著,便跑
進廚房裡,出來時手中竟已多了把菜刀。
「啊?」師父疑惑道。
「哈!」師父的女兒俏皮地笑了出聲,菜刀往脖子上用力一抹,速度之快、詭譎之
極,竟令三個武功高手來不及出手阻止,鮮血爆出深深的傷口,像把瘋狂的紅色仙女棒
,不停耀出奪目血花。
師父凌空擊點了她肩上的「老山穴」與「資本穴」,快速封住頸邊血脈,但婦人妖
異地笑著,一邊跳起活潑的健康操,一邊說道:「黃駿!三百年前的血戰未結,你我終
須一決勝負,今日送上大禮一份,而終戰日期,就定在三夜後吧!八卦山大佛前,零時
零分見!」
婦人的聲音極為洪亮,根本不是婦人原來的聲音,而是一個似曾相識的男子聲音…
…這段話從婦人的口中說出,簡直就是台錄音機,生動地演出錄音者的訊息。
更駭人的是,婦人一邊畸形地跳著健康操,還一邊笑著,看得她先生嚇得縮在椅子
上,渾身顫抖。
「對了,忘了告訴你,這樣點穴是沒用的。」婦人突然立正站好,雙手中指刺入胸
前的「般若穴」、「維他穴」,師父剛剛封住的血脈頓時崩潰決堤,婦人頸子裡的暴血
,就像瀑布般瀉下!
「阿梅!」師父慌忙地扶住婦人,五指飛快地在婦人週身血脈要穴上疾掃,但婦人
依舊格格地笑著,雙手竟然發瘋般亂點身上的穴道,將封住的血脈又一一重新刺開,不
多久,婦人的笑聲逐漸僵硬,最後只剩下微弱的乾笑。
「怎麼會這樣?!」我驚呆了。
「師父?!」阿義也跌在椅子上。
師父看著臉色蒼白的婦人,雙臂發抖,眼神流露出無法掩飾的悲慟。
婦人的笑聲停了。終於停了。
師父緊緊地摟住婦人,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只有抽抽噎噎的乾號。
「藍金!」師父激動地大吼,將婦人的屍身猛力地抱住、抱住,像是失去了世界上
最親的人一般。
師父終於放聲大哭,這一哭,當真是斷腸裂心!
我跟阿義默默地在一旁看著,心裡的激盪跟著師父的哭聲高低起伏,我看著師父哭
天搶地的樣子,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哀與悔意,我的眼眶也濕了。
「藍金!你死定了!按照師父憤怒的程度,你至少要死上一千遍。」阿義歎道。
當時,在客廳的血泊中,我心中只有替師父難過的份,直到我們將師父架離屋子時
,我才想到關於婦人幾近變態的自殘行為,其中不可理解的不可理解。
藍金這傢伙,恐怕是以類似《大漠英雄傳》中的「移魂大法」,蠱惑了師父的女兒
,要她在傳達命令時斬斷自己的喉嚨!
最後的敵人,竟如此令人不寒而慄。
說不定,那些無眼怪客,也是這樣受到藍金操弄的!甚至連眼珠子都可以挖得乾乾
淨淨!
「藍金!我要將你剉骨揚灰!」師父在出租車內,齜牙咧嘴地大吼著。
師父躺在床上,將身子蜷進被窩深處,我從沒見過師父這個樣子。
師父哭得累了,哭得傷透了心。
所以,根本不必追問那婦人究竟是不是師父的女兒。
我跟阿義坐在大破洞洞口,雙腳在洞外搖擺著。
還有三個晚上,就到了正義與邪惡對決的末日。
只是,這個末日是屬於正義的,還是屬於邪惡的,就不得而知了。
以前在看電視影集、卡通、警匪電影時,儘管邪惡的勢力在劇情過程中不斷地打壓
正義的一方,但我們都清楚明白,最後的勝利永遠是屬於代表正義出擊的英雄們。
馬蓋仙永遠能用身邊的零零碎碎突圍,將壞蛋繩之以法。
無敵鐵金剛永遠站在夕陽下,站在廢墟與怪獸的殘骸上。
藍波儘管身上掛滿傷口,但他永遠記得站起來,用子彈將惡勢力打爆。
但,現在呢?
代表正義出擊的,是凌霄派掌門人,還有初窺武學最高境界的大弟子、剛剛有點心
得的二弟子,至於甜美可愛的三弟子則窩在噁心養蠶人的懷中。
這次,正義能得勝?
當主角換成是自己時,相信勝利變成一種奢侈。
面對陰招百出的新藍金,師父能再度險中求勝嗎?
或者,挑明著說,我會死嗎?
「喂!我會死嗎?」阿義說著,摸摸額頭上兩條個性迥異的眉毛。
「會。」我簡潔地說。
「我就知道。」阿義苦笑,看著手掌厚厚的繭。這些繭都是苦練下磨出來的。
「人人都會死,你也會死,但不是這個時候。」我笑著。
安慰別人,比起相信勝利,要容易、也安心得多。
「我們約好以後一起病死、老死,好不好?」阿義認真地說。
「嗯,總之拖得越長越好,至少也要長過三天。」我點點頭。
「我絕不會死,因為我還是處男。」阿義堅定地說。
「這是個活著回來的好理由。」我笑說。
「的確是的。要是我這兩天去嫖妓,我一定會有死而無憾的龜縮心態,那樣的話簡
直是百死無生。」阿義笑了。
「照你這樣說,我簡直未賭先輸、有去無回。」我落寞地說:「乙晶被她的外國家
教泡走了,百分之百被泡走了,我現在出戰的話一定非常勇敢。」
「不會吧?乙晶很愛你啊!連路邊的野貓、野狗都看得出來!」阿義驚呼。
「她躺在那個家教的懷裡,還嘻嘻嘻嘻地笑著,那個家教還親了她一下。」我恨恨
道:「這都是我今晚出去找乙晶時偷看到的。」
「你真的很倒霉,出征前竟發生戴綠帽的慘事,簡直是慘上加慘。」阿義指著自己
的眉毛說:「比這個還慘上一百倍!」
我點點頭,哀傷地說:「真搞不懂乙晶,怎麼一聲都不說,就這樣移情別戀,好歹
我那麼愛她,她無論如何都要讓我知道才是。」
阿義拍著我的肩,說:「都怪這兩周的超級特訓,害你沒去上學,跟乙晶相處的時
間少多了。」
我看著逐漸天明的深藍夜幕,說:「等到出戰前一夜,我再到乙晶面前,做一場驚
天動地的演說,看看能不能打動她的心,給我活著回來的力量。」
是的,請給我活著回來的力量。
給我一個無論如何,都要拖著將死之身回來的理由。
請你給我。
「爸,今天一起吃飯好不好?」
我盛好飯,擺好碗筷,走到一堆煙霧跟酒氣中,看著正在賞鑒奇石的爸爸。
爸爸驚奇地看著我,好像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寶一樣。
畢竟,我已經有一年多沒跟他講過「借過」以外的話。
「好啊,大家一起過去。」爸顯得相當開心,那些叔叔伯伯也笑著稱讚我。
「我只想跟你和媽一起吃飯。」我的目光誠摯,也很堅定。
爸沒有遲疑,轉頭跟煙霧中的死大人們說:「你們慢慢看,我先陪小鬼吃頓飯啊!
」
「謝謝爸。」我說,開心地走到隔壁房間中,轟隆轟隆作響的麻將桌。
媽正在跟一群妖怪洗著麻將牌,我走到媽的身邊,說:「媽,今天一起吃飯好不好
?」
媽嚇了一跳,看著我,又看了看四周的妖怪,隨即站了起來,笑說:「你們慢慢玩
,老娘要陪孩子吃個飯。」
那群妖怪不滿道:「三個人怎麼打?三缺一啊!」
我趁媽喜孜孜轉身出房時,右手抄起兩顆麻將,輕輕一捏,兩顆麻將頓時碎爛,我
瞪著那群妖魔鬼怪,說:「以後我媽打牌輸了,我會這樣幫你們的鼻子美容。」
妖魔鬼怪遇到鍾馗,只有低頭假裝思考的份。
「想什麼?沒腦袋要怎麼想?」我冷冷道,對於這幾個整天找我媽打牌的爛人,我
早就想一一除掉了。
「淵仔!快來吃飯啊!」媽熱切地叫著。
「來了!」我笑著。
三個人,完完整整的三個人,此刻終於真正坐在一起,吃著熱騰騰的晚飯。
雖然場面有些尷尬,但爸跟媽的眼中,都流露出對我的關愛與喜悅。
這才是一個家啊!
爸跟媽不斷夾給我的菜,堆得整個飯碗都是菜,我吃著吃著,眼淚忍不住就掉了下
來。
「怎麼了?」媽心疼地看著我,自己的眼眶卻也微紅了。
「爸、媽,有件事我一直都想說,我不喜歡家裡整天都有一堆客人在。」我擦著眼
淚,眼淚卻不斷湧出,多年來壓抑的情緒終於潰堤。
「那……」爸有些發窘,媽卻笑著說:「以後媽跟爸會注意的。」
「我想天天都在一起吃飯,就三個人。」我還是在哭:「再加上師父,就是你們一
直以為是我學校老師的老先生。」
「好好好,以後我們三個人天天一起吃晚飯。」媽也哭了,爸則傻傻地笑。
「謝謝爸,謝謝媽。」我想笑,卻還是在哭。
我不想封住「不哭穴」。
因為,我需要痛哭一場。
因為,我可能只會吃到,三天全家團聚的晚餐。
有些事,有些朋友,有些感情,在人的一生中都是精彩奪目的連場好戲。
但是連場好戲的幕後,是一個家。
永遠都是一個家。
這個家放逐了我好幾年,我也拋棄了這個家好幾年,甚至,我還崩落了房牆,將我
心中的家打出一個大洞,這個大洞是眺望遠方的,是叛逆的,是同家庭對抗的自我意識
。
於是,寒風時常刮進來,大雨時常灑進來,烈日往往燙熟一切。
我擁有的,僅是師父的恩情、阿義的友情,還有不復存在的、跟乙晶之間的愛情。
但我一直都缺少一個家。
所幸,在決一死戰的前夕,我的家又回來了,或者說,我又回到了家裡。
所幸。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出版社:蓋亞
出版日期:2004 年 06 月 04 日
定價:28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