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公子，別再哭了。否則你便犯了軍紀，我只好連你也一併斬首。」
在戰爭中，為死者悲傷痛哭也不被允許，必須處斬。
梁適抱著瞭姬的屍首，向裏面走去。這事當然不會動搖民心，革離若真的當場放了
瞭姬，那才會引起民心離散。大家現在終於明白，不管是百姓也好，城主的兒子也好，
在戰爭中都是平等的了。
巷淹中開始最後攻擊的準備了。先叫士兵不動聲色的將殘留下來的一台雲梯與幾台
衝車修好。加上遲來的校機——？，雖然只得一台，但卻是對準台城攻擊。
「把衝車集中到東南邊使用。上一次我們差點便使那裏的外城崩裂了，相信他們還
沒有來得及修補的。一旦突破缺口，就往塹壕裏投沙包，填平它。」
巷淹中戰意高昂。他在前幾天攻擊的時候，便發現了東南角這個弱點。因為它向外
突出，形成了校機與轉射機的死角，而從台城發射的落石，攻擊點也不正確。但因為那
時士兵已開始潰走，最後只得放棄在那裏集中攻擊的念頭。
「同一時間，另一組人用雲梯攻東邊。坐上轒？車的士兵，對行將崩破的東壁施以
空洞攻擊。」
空洞攻擊就是在城牆上穿洞，破壞城牆的意思。
「還有，另一組從地道入侵。」
革離曾把穢物灌進穴攻時的地道，用以填塞它。下令再次將之挖開，可見巷淹中是
要一戰了。
「這次一定把梁城踏平。」高賀用喊道。
巷淹中點了點頭，心裏卻另有想法：「即使大家如此努力，但要攻破梁城，也絕非
易事，恐怕最後還是要失敗。」
平常的他，是決不會示弱的。這一次攻擊成功與否已經變得不重要，只因為巷淹中
高度評價墨者革離，故此這一次是為了巷淹中作為統帥的鬥心的。
革離並不知道，巷淹中是在這樣的心情下作最後的突擊。趙軍以？
往城裏投石，能將重十二斤（約三公斤）的石頭射至最遠約五百米處。
革離仍是一貫的鎮定：「不用慌，小心留意，就不會被打中了。」
因為革離知道？的連射能力很差。雖然有強力的機（彈木）絞動，但仍需五、六個
人捲拉牽引。現在只有一台，成不了什麼威脅。革離抬高木弩的仰角，射擊？。
比起這，敵人在東南角的攻擊更令革離在意，當他發現這個死角的時候，立即下令
改變校機與轉射機的位置，只是當校機能把石頭打到東南角時，外城牆已經被破壞了。
革離調動了三分之一的兵力到東南角去防禦。那邊廂，當雲梯將要靠到城牆時，便
使用同樣的方法防禦。革離把轉射機搭載到懸陴上，讓其上下移動，攻擊集中在東南角
的敵兵。
東南角已成為主戰場，革離他不能貿然離開東側的瞭望樓。
「看來這下子我們還守得住的，巷淹中恐怕已無計可施了。」
革離這樣想著。他下命把渠答與火摔大量投入東南角使用。被火焰包裹著的人摔捲
倒敵兵，成為阻止衝車前進的障礙物。渠答一個接一個地落下，撞落了已靠著內城的士
兵，士兵滿身著火，發出慘叫，痛得滿地打滾。
看準時機，衝車從西門出動，給雲梯一記狠狠的攻擊。進行空洞攻擊的士兵用矛、
戟等挖崩內城牆，因為城牆是用土木合成，只要外層剝落，就很容易在其上穿洞。但是
，那裏也有滾燙的石頭與沸水灑灌而下，弩亦毫不留情地射向趙兵。城兵也已經習慣戰
車的速度了，故此弩的命中率也不斷提升了，當趙軍一逼進至射程範圍內，即毫不猶豫
的射擊。
儘管趙兵士氣旺盛，拼盡全力猛攻梁城，巷淹中也親自趨前指揮，但趙兵已逐漸處
於劣勢。革離剛想到今次也可以成功之際，卻有女兵跑到望樓下。
「怎麼了？」
「革子，好像有敵人從地道攻過來。」
「咦？」
革離想不到敵人仍會採用穴攻，故此只佈置女兵守衛洞穴。
「他們要撥開糞尿前進嗎？」
革離叫牛子張領著幾個人向洞穴走去，還大聲吩咐道：「在洞穴周圍準備火炬，讓
女兵拿著長矛。」
革離他緊跟過去看個究竟，為了更直接到達，便穿越城館。呼一聲，不知從哪裏飛
來一箭，深陷於革離的胸膛中，在革離身邊的士兵，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箭嚇得只懂驚叫
。
革離一直不聽牛子張等人的勸告，沒穿盔甲上陣，否則便不會這麼容易被箭所傷。
「嗯……」
雖然身受重傷，革離還是保持將領的冷靜。倒地之際，也向著利箭飛來的方向看去
。架著弩站在那裏的不是趙兵，而是眼中盛滿了悲痛與仇恨的梁適。
「果然是太大意了，我的守禦術還未成熟。」
城兵發出一聲吶喊，向梁適衝過去。在梁適揮劍之前，長矛已穿透他的心。城兵一
邊發出奇怪的叫聲，一邊不停地戳刺梁適，一瞬間便將他刺成蜂窩。戰神在眼前被射殺
，即使對方是梁適也不可饒恕。
革離伏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在這時殺了瞭姬真是大錯特錯，果然不是任何事情都能按書上所說的去做。」
革離又悟出一個道理了，臉上現出了微笑。身為墨家弟子的革離，篤信天意，故此
並不害怕死亡。革離在倒下的時候，作為信物的璜從懷中跌了出來，摔成碎片。
不久，革離再也不動了。
因為城兵的驚慌失措，革離死亡的消息瞬間便傳遞了整個梁城。
東南方破了，巷淹中高呼道：「過來這裏。」幾個士兵立即揮舞長矛，越過內城門
。
此時望樓被投石命中，柱子應聲斷了。牛子張翻個身，落了下來。
雲梯上的士兵成功靠到城牆上，與城兵展開慘烈的血戰。不久，成功入侵的趙兵打
開城門，迎進如怒濤一般的大軍。
「怎麼回事？突然變得手忙腳亂……」
巷淹中親自突進，傳言中暴虐的一面盡現士兵面前。在城內展開的，與其說是兵刃
交鋒，還不如說是趙兵單方面的殺戮。梁城的士兵其實僅僅是百姓而已，在突入的強悍
趙兵面前，立時便潰不成軍。趙兵看見對手多是女人與老人，想到自己居然多次敗在這
些人手中，頓時覺得不可思議之極。
當控制戰局之後，巷淹中終於制止殺戮。他進入城館，把梁溪綁起，拖了出來。士
兵們嚴嚴地看守活著的百姓，以免他們反抗。
巷淹中發現了一具光頭，身穿簡陋衣服的屍體，一看就知他是一名墨者。巷淹中不
知道這墨者是被誰所殺，他想或許是戰亂中被誰射中的。
「把這男子葬了吧。」
巷淹中說，他認為這墨者是一生中遇到的最強的對手。
「把他草草掩埋便可以了。」
巷淹中加緊叮嚀一句，因為他聽說墨者推崇薄葬（隆重葬禮的反義）。
梁城受趙軍圍困七個月後，終於陷落了。巷淹中經過連番惡鬥，拿下這個小城之後
，卻在邯鄲之戰中送命。
秦始皇統一中國以後，墨家便漸漸息微。在戰國的二百年中，不斷擴張勢力的組織
，就如人間蒸發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實在叫人莫名其妙。秦始皇焚書坑儒，卻沒有對墨
家進行鎮壓，也沒想過要殲滅墨者，是否因為那時墨家已經消失，沒有鎮壓的必要？而
結果卻是，曾被鎮壓的儒家卻被繼承下來，成為中國的正統主導思想，而墨家最後只成
為書本上的知識。
可能墨家的一枝與秦相連，稱為「秦墨」，他們為了擴展秦國的勢力，不惜使用駭
人手段，很多人認為，秦國那一鳴驚人的發展，正正顯示了墨者的軍事能力。另一方面
，部分墨者墨守禽滑釐、孟勝的做事方式，為了防止大國的侵略而拼死奮戰，在口耳相
傳下，也有記述他們與民眾聯合，反抗暴力的悲壯故事。但無論是哪種墨者，最後都不
留蹤影地消失了。
到了漢代，便再沒有人提起墨子的名字，而經籍《墨子》一直都隱沒在黑暗之中，
直到明清時期才再被人重提。在戰國中如有神助，擁有強大組織力的他們，為何突然消
失不見，至今仍是個謎。
自古以來，中國從不會排斥任何宗教或哲學思想，反而將它們消化融合，即使如此
，為何只有墨家思想不被消化？難道墨家思想對中國來說真的是可怕的異物嗎？
還是墨家已在不知不覺間被吸收了。秦始皇用的是法家思想，但是具體的範例卻是
墨家組織。表面上，墨者想要操控秦國是失敗了，但實際上可說是秦國吞併了墨家，這
種說法或許可以成立。
另外，墨者的「任」，也演變成了太平道、五斗米道等民間組織，也許可以說，中
國的宗教結社之源就是墨家。而那種鋤強扶弱、捨己為人、寧死不屈的「任俠」精神，
則繼續在《水滸傳》、《三國演義》等名著中發揚光大，深得平民百姓的喜愛。
傳說墨子是賤民，出身於工人階級，若不是成了思想家，那便肯定會成為有名的匠
人，名垂不朽；還有傳說墨子帶有刺青，是個罪犯，是處身於當時的最低下階層的賤民
。墨子雖然學習儒學，卻與儒者在根本出身上有所不同。正因如此，他才能對所有階層
的人說出「不可以不勸人相愛」這句話。1雖然不能確定，但革離大概也是賤民，像他
這樣的職業戰術家，墨家裏多的是，並非要在文章中特別提出名字的人物。
1原文：《墨子．兼愛上第十四》：「不可以不勸愛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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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06 年 08 月 23 日
語言別：繁體中文
定價：10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