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後記
很久以前，我的腦海中已經為小說響起了警報。
小說是一項充滿危機的沒落產品，這是大家需要面對的事實。
比如說一旦發生全球性政治經濟大混亂，不要說看小說和寫小說，就是出版社也支
持不了出版雜誌和書籍吧。而過度砍伐樹木，使需要耗費大量紙張的出版業被限制了。
所以書店裏的小說洪流終會結束的。若然真是因為這樣的原因，處身於歷史長河中的地
球人，便只好安於現狀，坦然接受。
但真正令人害怕的，是小說逐漸變得無聊，若是因為這個緣故而滅亡，那該如何是
好？
在我個人而言，某些小說真的一點意思也沒有。小說所具有的語言魅力漸漸消耗殆
盡，趣味性也慢慢走向自絕之路，所有的活力都沒有了，完全沒有絲毫的「化學變化」
，僅僅是處於冰冷的恆常狀態，不久就會一動不動。我就是這樣杞人憂天。
到底小說的活力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呢？其實我也不大清楚。
——虞兮，虞兮，小說將會如何？
因為不安與焦慮，突然發出這樣的感嘆，即使虞姬再世也沒有什麼辦法吧。我擔心
小說的出路，口出狂言，可能是妄想症的先兆。
然而小說會變得毫無趣味這句話，也許並不成立，因為世間上沒有必然的事。小說
要有趣，說到底都只是我的希望、束縛和困惑而已。就算真的沒意思了，也有其分辨的
理由：「小說要怎樣便怎樣。」
因為這樣，小說或許可以存活下來。而且，什麼才叫有意思，這真是個人的主觀問
題。
無論如何，我還是認為小說是在慢慢地步向滅亡。
因此我想轉換一下話題，對「不能想像的……」這一項，談談自己的感想。
小說、電影的宣傳廣告中，常看到「不能想像的恐怖」、「不能想像的驚慄效果」
等，如此這般「不能想像的……」並不罕見，甚至可說是泛濫成災。
但實際上，每當我要寫「不能想像的……」時，馬上便感到極大的矛盾，「不能想
像的……」不是應該不存在的嗎？
就算「不能想像的……」真的存在，對人來說，因為是無法想像的東西，人們便不
可能將之繪畫成畫，也不可能在文章中描寫。而「不能想像的……」理應超越大家所認
識的一切，也就成了無法看到、無法聽到、無法接觸的東面。
「不能想像的……」這個說法，本來就是自相矛盾的。當人把它寫在宣傳單張上時
，該會被認定為是誇張虛偽的廣告，但因為小說本身是創作編輯的產品，在這裏我暫且
不討論這問題。若內容真的沒有「不能想像的……」，那些因為廣告而買書的讀者當然
有權發怒了。
因為是「不能想像的……」，所以就算在路上與人擦肩而過，大家都不會知道，甚
至不會在意，更別說由於這遭遇而使生活發生什麼變化（雖然變化或許會出現），我便
曾寫過這一類短篇小說。對於幽靈、妖魔等東西，感覺敏銳的人或許會注意到它們。但
是真正的怪物——「不能想像的……」，我認為就算是多敏銳的人，都不可能感覺到。
電影宣傳中所說的「不能想像的……」，若仔細去想，只可說是觀眾的想像力不及
製作者罷了，各種SFX及電腦技術，把從來也沒見過的影像世界一一展現在屏幕上，但
是這與「不能想像的……」還是有點差距。儘管觀眾的想像力沒能跟上，但製作者、技
術人員早已想像到了。
同樣地，小說裏「不能想像的……」也如是。它們不是真的不能想像，只是作者的
想像力超越了讀者，或是完全違背讀者的想像方向而已。若有洞察世情的讀者，根本不
需運用想像力，也能看穿故事情節的發展。就算是推理小說、實驗小說等難以理解的書
，也決不是「不能想像的……」，因為不管怎樣，甚少是作者一個人想像創作出來的。
這就是說不能想像的電影或小說情節，實際上只是針對普遍觀眾或讀者想像力的盲
點，不管好壞，都是違背了大眾想像的東西，是製造者勝於大眾的典型。如果有人正經
的評述某個作品是「不能想像」的話，那只是表明那人欠缺想像力。
其實「不能想像的……」很多時是指：「沒想到會有這種車。」
「沒想到居然會這樣發展。」
這一類意想不到的情況，若有什麼閃失，引發的可能不是對事情發展的驚詫，而是
觀眾的憤怒，所以，作為評論家真是一件困難的事。另外，雖說是「不能想像的……」
，但它到底是否有價值，這也是個疑問。
我大膽作個結論占〞耍是人，就必定無法超越人的想像力來想像，結果就是作家不
可能寫出「不能想像的」東西。話雖如此，但要寫「不能想像的……」的慾望卻非常強
烈，這「不可為而為之」，真是使我十分煩惱。
既是「不能想像的……」，那真的不可能察知它的存在嗎？就這方面，我做一個比
喻，我雖然喜歡數理，卻非常差勁，即使再努力，仍難以理解虛數、複素數在現實世界
裏如何存在，我只能努力想像它們是存在的。這有點似「靈界是存在」的一樣，我也不
是絲毫沒察知虛數世界的存在。
的確，要想像「不能想像的……」是不可能的，卻必定能感應「不能想像的……」
，這樣便能有一個明確的目標，減輕思想上的負擔。因為這樣做是把它當成非「重力的
使命」，而是「想像的使命」。簡單地說，這是對「不能想像的……」的挑戰。
戰前的美國驚慄小說作家，H.P．Lovecraft有「TheDunwichHorror」
等著作。
Lovccraft被奉為超自然妖異神話體系的創始者，在恐怖小說的歷史上留下了清晰
的足印，作品至今仍被廣為傳頌。
在日本的文庫中，幾乎沒有為一位美國作家出版全集，只有Lovecraft的作品例外
，為什麼呢？一言以蔽之，就是他的作品真的了不起。Lovecraft寫的小說非但不零碎
，而且深蘊力度，甚至有人認為Lovecraft已被捧上了教祖般的地位。
因為Lovecraft寫了「不能描述的東西」，被認為有志寫「不能想像的東西」。認
為「不能描述的東西」的概念與想像「不能想像的東西」
的努力相近。我不是認為Lovecraft的小說真的那麼有趣，但其做法卻令人意外。
Lovecraft的恐怖元素是無法形容、難以相信的。
Lovecraft在把「不能想像的……」在小說中表現時，顧名思義，就是要描述不能
描寫的東西。他的小說中不會描寫怪物、妖怪、邪魔之類的古老實體，而且還完全避免
平凡的描寫。總而言之，是不停地努力表現「不能想像的……」。雖然在「
AttheMountainsofMadness」等作品中也會看到，是把「不能想像的……」寫成為「不
可能存在的……」、「非筆墨所能形容的……」，這也不是故意裝模作樣地避開它，而
是只能如此寫，這是無意中表現出來的。
於Lovecraft而言，描寫恐怖的對象是「像怪獸一樣」、「像惡魔一樣」、「吸血
鬼般」等等形容，真是陳腐得要命，他想以能引發人們聯想的言語，表現無法形容的東
西。在目前是「難以名狀」的東西，只是因為語言的貧乏，致令人無法確切表現出來，
其實它們是存在的實體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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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06 年 08 月 23 日
語言別：繁體中文
定價：10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