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天還沒亮的時候，革離就起床出城。他一邊享受著早晨的陽光；一邊圍著城
池轉了幾圈。城的面積約為方圓一里左右，外廓稍有殘缺，其餘防守部分全不中用，形
同虛設。
革離想，若不早日開始準備便來不及了。
革離邊走邊想，滿臉鬱悒。其實這次協助梁城抗敵，田襄子一直都反對。雖不曉得
田襄子有什麼想法，但他明確地表示，要守住這個北面小城，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可
是革離打從骨子裏就是一個無私的墨者，他對於田襄子的個人想法完全不以為然。所以
當他說要親自前往梁城時，田襄子便顯得十分不高興。革離卻斬釘截鐵地說：「幫助弱
者抗敵是我們的規矩。」
革離估計田襄子是想用戰鬥以外的方法，來防御大國的侵略戰爭。
從前，墨子只要一聽說某國發兵侵略，就會馬上出發，不管是王侯還是霸主，都大
膽地，以近乎叱責的語氣遊說他們；如果此行徒勞無功的話，他只好無奈地變成一名足
以令人懼怕的戰鬥者。所以革離也依照墨子的教導，在遊說失敗時，便決意進行守城之
戰。
「但是，你不明白眼下的情勢嗎？」
說這話的是個名叫薛併，字子俚的男子。他成為墨者也不過是近幾年的事情，現在
則以田巨子的軍師自居。他本是個沒落的儒者，故此經常強調自己魯國士大夫階級的出
身。
「單單救助弱者是不足夠的。」
革離最討厭薛併這一番論調。薛併從不幹守城等實際工作，他黏在田襄子身畔，說
是為充實學理，但也有傳言說他在田襄子面前搬弄是非。
革離幼時，極受第二代巨子禽滑釐的寵愛。他還記得禽滑釐那張因為長年勞累而變
得黝黑、滿佈皺紋的臉，還有那瘦骨嶙峋的手。不久，禽滑釐在某國死了。在簡單的葬
禮之中，革離哭了，可是馬上就被旁人責罵。墨家的弟子是不能哭的。
在革離大約十歲的時候，他尊敬的孟勝成為巨子。孟勝有著烈火一般的性格，戰鬥
時比雄獅還勇猛，可是另一方面卻又非常溫柔，每當革離纏著他說話時，開始時總會拒
絕，但最終必然會把革離抱到膝上。孟勝是位典型的墨者，經常把墨子所說的「義」身
體力行，凡是認識他的人，沒有不尊敬他的。革離身為墨者，便把孟勝當作僅次於「天
」的第二偶像來崇拜。孟勝作為墨者真是沒有可指責的地方，當年他是荊（楚）
的宗族陽城君的食客，後來二人更有結義之盟。楚國內亂，陽城君的城池被楚王的
軍隊包圍。孟勝像鬼神一樣堅持奮鬥，守衛這座小城。最後陽城君已經成功逃亡，但孟
勝卻絲毫沒有停止戰鬥的意思。雖然他堅持奮戰，但數月後，城門終被攻破，孟勝因此
感到羞憤難當，決意自盡。
那時，孟勝的弟子徐弱極力相諫：「巨子為了陽城君而死，弟子也無話可說；但是
如果孟勝巨子死了，那麼墨者也會就此滅絕的了。」
但是孟勝卻說：「我與陽城君有約，耍守住這城，現在未能實踐承諾，只有死才能
證明墨者的義。如果我不死在這裏，天下王公諸侯便不會再信任墨者，不會再以墨者為
師為友了。」
聽了這番話，徐弱說：「我明白了。那麼，請讓我繼續陪伴巨子吧。」說完便自刎
身亡。孟勝派遣使者，指名田襄子接任巨子之位，接著便與城同亡。而以身相殉的部下
竟有一百八十六名之多。
田襄子甫聽到使者傳來的口信，悲傷不已，而使者亦打算馬上回去，與孟勝一起殉
城。
「現在，巨子不再是孟勝，而是我。你們要聽我的命令，不許作無謂的犧牲。」
雖然田襄子出言阻止，但他們還是轉過身去，踏上一去不回的旅程。
「唉，繼墨子之後，只有孟勝才是真正的墨者。」
田襄子垂下頭。
聽到這個消息時，革離正在別的地方工作。這次，革離沒有哭了，他下定決心，既
然已經成為墨者，就要繼承孟勝的遺志。
革離絕不會拒絕請求協助守城的人，田襄子十分清楚這一點，他亦很欣賞革離的才
能與勤勉。只是，墨家從未出現過像田襄子這般，極富政治家色彩的巨子。墨者極為推
崇「任」
。所謂「任」，就是「任俠」，是能夠捨身成仁之意，而孟勝就以自己的死來表現
了這一點。田襄子當然也尊重「任」，但是態度卻與以往有別，而做成這局面的，正是
薛併。
「革離，我打算襄助秦王。」
革離的表情沒有絲毫的改變，依舊自顧自的在進行鍛煉。
「秦國在西陲，文化武功俱弱。可幸秦王是個聰明的人，不斷為充實國力而努力。
所以我想助秦國一臂之力，讓秦吞滅趙、魏、韓、燕、齊及楚六國；然後，任由秦國慢
慢走向自我敗亡的結局。這樣，天下就可以成為和平的、充滿友愛的世界了。」
革離仍然沒有動容。
「正因如此，我想派你去秦國，以你的實力，助秦國牢牢地鞏固城池。還有就是必
須先控制眼下小城間的爭奪。」
「田巨子，你到底在說什麼？」
革離無法保持平靜了。
「剛才我已說得十分明白了吧。」
「恕難從命。」
革離說。
「如果現在是秦國受到攻擊，我必然馬上前往救援。但是巨子所說的，不是剛好相
反嗎？秦國雖然比中原各國弱小，但秦王也已經野心勃勃，不斷蠶食周圍的小城，我們
不單不等待小城的求援，還要替秦國的不義之舉取得成功？這真的是巨子的意思嗎？」
「革離，這是為了大義。」
「巨子難道忘記『任』了嗎？我想這大計恐怕是薛併的計策。」
在一旁的薛併只是面帶淺笑，默不作聲。
「我當然是以『任』為先，但這是眼光遠大，廣義的『任』。孟勝因為狹隘的『任
』而送命。我絕不希望重蹈覆轍，所以打算大膽地行廣義的『任』。當然，你也是初次
聽到廣義的『任』，錯把它看成不義也是情有可原的。」
「混帳，你竟敢輕看孟勝巨子的死！？」
革離平日是個極為冷靜的人，突然現出這樣激憤之色，令田襄子也吃了一驚。
「你別再無理取鬧了。」
「我要去梁城。對請求救助的小城見死不救，還算是墨者嗎？」
革離斷然說道。革離至今仍然非常崇拜孟勝，甚至認為孟勝比墨子還重要。雖然說
田襄子現在是革離的首領，但革離似乎是不以為然。田襄子極力保持平靜地說：「既然
這樣，你就去吧！但這次只有你獨自一人前往。」
以革離這樣冷靜的人，難道會不理解自己的立場嗎？因為自己一時失禮，竟要接下
這個異常的命令，就連站在旁邊的人，也無不大驚失色，因為從來沒有只派一人去守城
的命令。
革離已恢復平靜，行了頓首之禮後，便一聲不吭的離去了。
「田巨子的話雖也有道理，但薛併這傢伙實在討厭。」
革離終能與城主梁溪見面了。革離現已處於只專注於工作的狀態。
梁溪是個年過六十，肥胖臃腫的老人，但他身邊卻站著兩個妙齡少女，顯示他精力
仍然異常旺盛。
「終於來了，還真是太難得了。」
梁溪的話裏帶有明顯的不滿。因為他已知悉革離只是獨自一人前來。
革離果然注重效率，省略了不必要的社交辭令，單刀直入地問道：「梁城主想在這
次戰鬥中活下來嗎？」
梁溪氣極而言：「當然，不正是為此才向田巨子求助的嗎？」
「如此……」革離大聲說：「有關城池守兵的事，請務必由我一個人全權處理。」
「嗯？」
「我希望不單是牛將軍、李艾大人或是任何人，就是城主也別干涉我的工作，所有
人都要聽從我的指揮。」
「你，你……」
梁溪看了看左右。所有人都被這一番話嚇呆了，誰都不發一言。最後牛子張說：「
革子，你這算是哪門子的要求？簡直就是蠻橫無理。」
革離沒有爭辯，呼了一口氣後，說：「不行嗎？那麼我告辭了。」
「那個……呀，請，請等一下。」
「這是必要而唯一的條件，如果不行的話，我也只好撒手不管了。別忘了這也是田
巨子的意思。」
梁溪把牛子張、李艾、懷園及一眾軍師叫到跟前來商量，站在背後的梁適已忍不住
說：「有什麼好商量的！？他要走便讓他走好了。」
他咄咄緊迫梁溪：「真的讓一個來歷不明的男子來守城，梁城便會成為天下的笑柄
。」
「適，別胡言亂語。革子可是田巨子派來的人。」
「那又怎樣？」
墨家的巨子常被看作聖人。墨子學說裏的一部分便帶有強烈的宗教色彩，墨者拜天
地、事鬼神，而巨子甚至被當作是「天志」的代表，成為民眾信仰的對象。當然，這對
於某些人來說，卻是既可怕又討厭的。
「哼，你這是當作給我們選擇的權利嗎？真是不知好歹。」
「適，你給我住嘴！」
革離默默地等候結果。不久，梁溪轉向革離：「革子，我看這樣吧，給牛將軍幾分
面子，讓一兩個人仍跟著牛將軍……」
革離搖頭。
「那麼革子，若我把軍權完全交給你，你有必勝的把握嗎？」
「必勝？」革離稍稍考慮了一下，說道：「勝不了的。」
「什麼！？你這不是存心愚弄我嗎？」
「梁城主，對方是趙國大軍，你認為以本城的兵力能勝得了嗎？」
「這個……你也沒有把握嗎？」
「我根本沒想過要取勝，我要做的只是堅守這城。所以剛才已問你是否想活下去。
」
「那麼你能保證我的安危嗎？」
「梁城主，我會與這城的人共存亡，你還有什麼要求呢？」
「……」
「我能做的就是竭盡全力守衛城池，現在就以我的性命起誓，如果這城失守，我也
將以死殉城。」
梁溪雖仍忐忑不安，但看來暫時只好答應革離：「明白了。革子，拜託你，不管怎
樣，請救救這城邑。」
梁適一聽這話，即霍然拂袖而去。
革離從懷裏取出一塊玉璜。
「請借我一個錘子。」
革離接過錘子，把玉璜砸成兩半。一半給梁溪，另一半放回自己懷裏。
「只要這玉璜的兩半仍在，我決不悔約。」
墨者訂立契約的儀式有多種，以往孟勝巨子喜愛以玉璜來舉行，現在革離便源用此
法。
「嗯，拜託了。」
梁溪手執半塊玉璜，無可奈何地說。
「梁城主。」
突然，革離猛地變臉，以充滿威嚴的聲音叫道：「從現在開始，這個城便全在我支
配之下。請你們依照我的吩咐準備。」
他遂對官吏們說：「這次是關係梁城生死存亡的戰爭，因此城裏的人，無論男女老
少，都要參加戰鬥，只有身體殘障及正在哺乳的嬰兒可以免役。明白了嗎？」
在這情勢之下，梁漢城主也只好認命了。
革離繼續吩咐：「牛將軍，請把城裏的人全集合起來，叫他們整齊地排好隊。李艾
大人，請記錄所有人的姓名。懷將軍，請關上所有的城門，並且加強城樓上士兵的人數
。從現在起，不論任何人都不得進出梁城，特別是富有的人，絕對不能讓其出城。」
革離用嚴峻的目光掃視眾人：「半個時辰內立刻執行。」
革離終於獨自一人開始守城的準備，而在他冷冷的臉孔之下，千百件急需解決的事
卻以驚人的速度在腦中迴旋。
官吏們忙碌奔走的同時，革離已由別人引路，仔細地巡視了城裏的所有屋舍，包括
民居、城主館邸、倉庫、禽畜棚屋等。而糧食、酒、禽畜、藥材、建築材料、陶器、銅
、鐵、瓦、石，甚至馬糞等全部物資，也在革離的監督之下被嚴格地管制起來。
牛子張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向革離稟報城內住民已經集合好了。
「走吧。」
革離的大名早已傳遍全城，所有人也曉得他就是田巨子的代表。而當革離走到台上
，居然有人伏地跪拜。
「大家聽著。你們大概也聽說了，梁城即將被趙國大軍攻打的消息。」
其實住民們早已為此而害怕得徹夜難眠，現在更乘機宣洩不安的情緒。
「我們清楚知道，凶暴殘忍的趙兵以攻擊弱小的城邑取樂。而被攻下的城池，所有
男子會全被充軍，變成奴隸；老人和小孩則全被殺光，一個不留；至於女人，不論最後
被殺或變成奴隸，都會先被強暴。糧食禽畜也會被搶掠一空。這些決不是唬人的空話，
我曾親眼目睹了無數次。」
其實在革離心中十分清楚，這些暴行並不只限於趙兵，而是任何一國的士兵都是如
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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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06 年 08 月 23 日
語言別：繁體中文
定價：10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