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但是,請放心。」
革離威嚴地說:「既然我來了,就一定會擊退趙軍,堅守梁城。我學習墨子的防守
護城之術,在田巨子的領導下也不知戰鬥了多少次,從來也未嘗失敗。我們仰仗天志,
決不會敗於不義之兵的手上。」
現在首要是安撫百姓的不安。
「子墨子是有信義的人。」
墨家的弟子把墨翟稱作「子墨子」,稱某人為「子」,已含尊敬之意,還要再加上
一個子字來稱呼,可是雙重尊敬的意思了。
「子墨子得到天志,因看見大國的不義,看到哭泣的百姓,所以研究守御之術。領
悟了上至堯舜,下至周武王之道。如今天下大亂、仁義不張,各國王侯雖把仁義掛在嘴
邊,卻在行不義之戰。子墨子是真正繼承聖賢之道的人,與那些所謂仁者不同。他以自
身為盾,阻止不義之戰。
身為了墨子的弟子,我又豈能不出手相助呢?」
革離抽出短刀,對準自己的手腕飛快地劃了一刀,鮮血立時濺到地上,他向眾人說
:「看。」他叫道:「這塊土地已吸了我的血,我一定會守衛它,因此請大家以性命作
賭注,務必聽我的吩咐。」
可是百姓只含糊地回應。最後,身居三老之位的老人站出來說:「我們的家世代在
這�堙A所有的祖先都在此長眠,我們怎能忍受他國的侵略蹂躪呢?」
老人向革離行了兩次禮。
「我們會把革離所言當作是天的話,絕對聽從。」
「嗯。」
革離重重地點頭。要救助梁城,革離必須要得到這座城邑的主導權,而這一刻,他
才是真正的取得了。
「那麼,大家請留心聽我的吩咐。」
革離打算用墨家的方法系統,領導梁城的百姓。
「從現在開始,所有人都是梁城的士兵,沒有人可以免役。你們每五人自成一小組
,這小組稱為伍,當中選一人作為伍長;兩組伍聯合成為什,什有什長負責領導;十組
什集合百人,稱為伯,其中一人當伯長,統率其餘九十九人。從今以後,你們只有這個
身分,沒有人可以個別地輕舉妄動,若果伍中一人犯錯,其餘四人必須以同罪連座。」
話聲剛落,約四千五百名百姓即紛紛蠢動,雖有官吏來回奔走,協助分組,可是效
率仍然是差強人意。
「男女不能歸於同一伍,還有要注意的是,男女部隊不能交錯而行。
女子的隊伍向右側走,男子的隊伍向左側走,禁止平行,有違者立即斬首。犯姦者
同樣斬首示眾。」
革離轉向梁溪說道:「城主的姬妾在哪�堙H」
「她們當然是在寢室之中。」
「不行,叫她們也出來參戰。」
革離下令從館中領出所有姬妾。梁溪顯然極度不滿,但卻不敢多言半句。
「行了。牢牢地記住誰與自己同一伍,點兵的時候如果有人缺席,必須全員斬首。
」
之後便命令李艾製作點兵簿。革離又把木匠、陶工等工匠集合,另外編制;他原本
還有數以百計的規則要說,但要百姓一時間記住那麼多事,看來是不可能的了,故此只
挑一些特別重要的來說,並且強調嚴刑峻法。
「大將必須站在城內,來往的兵卒必須手持信符,如果沒有或手持不乎合的信符,
伯長以上者有責任向大將稟告。如有違反的,伯長與違反者一起處斬。戰鬥時若有不盡
全力的,立即處斬。一旦發現擅自出城、內通外敵的人,就地正法,而其妻子也會以同
罪問斬。失火者需處斬,放火者則行車裂之刑,而因為自家被燒、擅離崗位去滅火的,
斬。」
梁溪只聽到從革離口中不斷吐出來的斬字,早已嚇得臉色蒼白,不停哆嗦。
「敵前逃亡者,斬;卑怯猶豫者,斬;投降者更是必斬無疑,而投降者所屬的伍長
、什長、伯長也要斬首示眾。違背將領命令的,斬。裝病、故意弄傷自己來逃避當值者
,斬。明白了嗎?」
所有百姓都變得鴉雀無聲。
「相對於刑罰,恩賞也不會吝惜。有功績者,男的賞予二級爵及賞金,女的賞予五
千錢。戰傷者留在家中照料,可得到治療並賞酒二升。
戰死者家屬會得到相應的安家費用;屍體先集中在同一地方,所有葬禮必須全安排
在戰後舉行,並嚴禁當場哭泣。」
革離沒有說明禁止葬禮的實際理由,隨著戰爭的拖延,糧食終會不敷供應,到時便
不得不以人肉為食。
「策計謀反者當斬,事前告密者則賞錢二千。其他的規矩依照墨家的法則,有違我
命令者,一律殺無赦。」
革離轉頭看著梁溪,他的眼神明白地說,即使城主也不例外。
墨家與戰國時代的其他學說相比,其中一個不同之處,就在於這種嚴整的規矩組織
。這套規矩能即時套用,當墨者被派遣與民眾一起抗戰時,只引用教派中的規矩也可以
。
革離俯視著城牆下的眾人,無論百姓還是官吏,都被革離這些嚴厲的法規嚇呆了。
革離再向戰慄的人群說。
「那麼,我現在發第一道軍令。由五個伯去執行,把方圓三十里內的藥材、木材都
採集進城。糧食集中在倉庫之中保存,鮮肉立即用鹽塗抹及風乾,以方便長時間保存,
家禽更必須小心飼養。」
李艾主理購買食物、燃料、及其他物資的事項。
革離叫來工匠、鐵匠及陶工的伯,把草圖給他們看,命令他們按圖製作。其中有些
是從禾見過的東西,工匠們都感到十分奇怪。
革離雖然冷靜地發施命令,但心�堳o在暗自焦急。本來各方面的調撥,該由幾位墨
者分擔施行的。但現在從保存糧食、製作武器、修補城牆、掘削塹壕及水井,乃至管理
兵卒,革離都必須親自發出指令,而革離本來只是一直擔當指揮工匠及兵器製作的統籌
。但這一次,他連不拿手的工作也得親自指導,頓時感到諸事不順。獨自一人領導這樣
一大群人,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是革離已下定決心,告訴自己一定可以成功的。而只要
他想到這一群等待救援的百姓,便免不了對田襄子的憤慨。
革離讓數個伯搓繩子,又要數個伯用那些繩子把木材捆縛起來。往後,他又去督促
修補城牆的伯。還有,當他看到正在做箭的伯時,他們的技術真是差勁得叫人討厭,畢
竟大家都是行外人。所以革離還是首先作了一遍示範,讓他們明瞭製作的方法,而行外
人對於革離精巧的手法,全皆瞠目結舌。天黑了,革離叫來牛子張,讓城門的司馬任命
幾人,教他們基本的夜間戒備,叫他們執勤。
可是革離並沒有休息,他仍是如常地在工人之中,靠著篝火微弱的火光,親日打墨
繩、削木、冶鐵,整夜與值班的工人一起工作,而他們看到革離靈巧的手法,都佩服感
嘆不已。
而革離也大方地把關鍵之處教給百姓。革離的工匠技術是一級的,而他在動手製作
時,則能平靜心神。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革離必須盡快知道趙軍圍城的日期。偵察隊已經派出了,革離
也沿趙軍從邯鄲到這�堛漸i能路線走了一遍。如果能更確切清楚趙軍的情況,那麼就能
正確無誤地推算對峙的時間,而革離心中暗暗祈禱,希望最少也有一個月的餘裕去準備
。
城館中,梁溪抱著頭:「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你就忍耐一下吧。」
梁適不高興地說。
「眼下所見,實在只有革離的方法最有效,要知道紀律是取勝的先決條件,而其他
一切準備也一樣。」
「我也不是要反對他的安排,但他也不應該把我的姬妾全帶走,最少也把鍾夫人留
下……」
梁適聽了,禁不住撇了撇嘴,其實他的夫人不也是被帶走了嗎?
「戰爭一旦開始,我們也不能是這副德性了,不管是我還是父親,都要拿起劍來作
戰。
」
「討厭,我才不幹。」
梁適打從心底�婸斯瓥o個年老、怠惰,只曉得圍著女人取樂的父親。
梁適由始至終也沒打算屈服於趙國的脅迫之下,更已準備要當先鋒與趙兵交戰,甚
至是戰死沙場,雖然並沒有勝算,但他的青春熱血容不得他退縮。可惜梁溪請來了革離
,使他夢想的戰鬥成了泡影。
「我們且看看革離的本事。」
如此也是順應天志。
梁適走到城門附近,看到滿地堆放了木材及木條等,而城門的周圍,不知何時開始
了大規模的掘挖。
「幹什麼?」
梁適向正在指揮的人詢問道:「呀,我也不知道。聽說是要再多造一堵城牆……」
「笨蛋,現在才開始築城牆,這不是要到明年才完成嗎?」
「這……也許。」
他完全不能理解梁適的意思。
梁適正想出城,即被值崗的士兵阻止,就是身為城主兒子的他也不能例外。
「這是革子吩咐的。」
梁適雖怒不可遏,但對於革離的紀律在百姓中有效實行,也不禁慄然。
大部分百姓都在城牆的周圍掘壕溝,梁適見他們一邊哼著陌生的歌曲,一邊配合節
奏整齊地掘挖。這是革離教的曲子,用意是減輕工作時的疲倦感覺。
「那傢伙居然作起曲來了……」
終於在東門附近見到革離。革離與百姓一邊往城牆上抹泥,一邊規則地依特定的距
離在牆上穿小洞,以便從中伸出武器。他早已向什長說明了,塗泥是為了使城牆不易被
燒毀。
革離來到梁適跟前。
「公子來巡視嗎?」
「我想請教先生,墨家不是『非樂』的嗎?」
「公子誤會了。我們並不否定百姓們勞動的歌曲,子墨子所討厭的是王公諸侯,為
了行樂而作的奢靡之樂。」
革離邊說邊行,對他而言只是普通步行,但換成梁適,卻必須要小跑才能跟得上他
。
梁適在心中暗罵:「真是個沒禮貌的臭傢伙。」
在城樓上,梁適終能停下來詢問那加建城牆的事。
「是造外城。」革離說。
「先把木框打進地�堙A再在上面疊上別的木框,然後用柴束緊緊地塞滿木框,最後
在上面塗上泥加以鞏固。雖然不能與磚石築的城牆相比,但好處是不用花太多時間,就
能夠築起一堵四丈(約九米)的城牆。」
梁適也不得不點頭佩服。
革離進了城,向工場走去,連著車的台子正要完工了。
「革子,這是什麼?」
「這東西叫作連弩車,能同時發射多支箭。」
革離不斷指揮各人工作。突然他大聲地喝斥某位什長,梁適認識那個男人,他在城
中的名聲並不好,以往便經常不守法律,隨便撒野,連官員也對他束手無策。梁適無論
如何也不能夠相信眼前所見到的事,那個男人對革離非常老實,且與革離勾肩搭背起來
。
「那個男人嗎?他的手藝很了不起。」
革離滿懷欣賞的說道。
「工作伙伴,當然清楚彼此的脾性。」
這樣說著,革離又轉到別的場所去了。
「戰鬥是技藝,善於製作的人也善於防守。」
這就是革離的信條。突然他又逮住了製作陶器的什長,吩咐一番。
經過一輪奔走,梁適已經非常疲倦,但革離仍是那副嘴臉。梁適不想再跟著革離到
處亂跑了。
牛子張亦累得像脫了層皮似的,卻仍指揮著城牆上的武器配置。梁適走上前去。
「真不明白革子哪來有這股狠勁。」牛子張說道:「這樣日以繼夜四處奔走兼顧,
已經三天三夜沒睡覺了。」
彷彿是不齒的口吻,實際上是佩服革離。
這使梁適心情變得更差,便立即轉身走開。他雖然對革離異常勤勞的態度極感佩服
,但卻不願意看到百姓官員這樣讚美他。他對革離仍然是感到討厭及害怕。
中國的城與日本的大為不同。在中國,所謂的城是以方形的城廓圍築起來的地方,
城中有民居、有官府,也有市場。那城牆周圍延伸幾十里至幾百里,百姓在其中農耕畜
牧,經營商業買賣,強大的甚至有小國的規模。因此,攻城戰也就與日本戰國時代的戰
爭不同。
一般來說,古代的城牆多是板築。以一定規格的板塊組合起來,用泥土加固造成的
,這本來是耐不住火燒與水淹的。而墨家弟子因此便齊心協力,費了不少的工夫,反複
研究築城之法,終於成功地造出連大國也望塵莫及的堅實城牆。
墨者往協助的多是小國小城,設備極不完備,卻被迫面對大國的侵略。所以墨者的
首要任務,就是快速堅固城牆,接著是設計包括兵器運用的戰術方案。結果,就算是每
邊只有百步(約一百三十五米)大小的小城,只要由墨者防守,其強韌的固守也甚為驚
人。
從根本上來看,墨家與同時代的其他思想集團實在南轅北轍。當時最為人接受的、
影響極大的是儒家。由孔子創始的儒家,並非一個有著嚴謹規章的組織,故只可視為一
派學說思想。儒者學習古代聖賢之道,少有與其他學說組織抗爭,或挑起事端。儒者大
多數依孔子所做的,到諸國遊說,向王公諸侯說教。其中有像孔子、孟子一樣的真正思
想家,但大多數弟子卻以謀求官職為目標,這一點亦為墨者所嘲笑攻擊。而不管怎樣,
墨家的存在方式確是與眾不同。
這�堙A也稍為介紹一下有關墨家的組織。墨家弟子主要分成三大部分。一個是針對
戰爭的組織。大部分墨家弟子均集中在這�堙A他們精於製作兵器、修築城牆及實戰技術
,可說是墨家的中心組織。
另外是拓展墨家學說的組織。他們對外主要巡行各國,進行遊說,傳授墨家學說,
以擴大其影響力,對內則管理調配資金、統籌派遣墨者協助戰爭。還有一小部分墨者則
負責整理墨子的思想言論,使墨家思想更形系統化,並得以流傳。
但是,墨家最重要的仍是執行實戰的戰鬥部門。戰爭經常需要那時代的最高科學與
技術,而墨者在戰鬥中取得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科學成果,只單單摘要其中部分也有以下
幾種。
「把一邊往下拉,另一邊便會被吊起。」1「負重卻不彎曲。」21原文《墨子閒詁
.卷十.經說下第四十三》:「衡加重於其一方,必捶。」
2原文《墨子閒詁.卷十.經說下第四十三》:「加重焉,而不撓。」
「如果堆積必定有支撐。」1(關於作用反作用的記敘。)
「影倒立,是因為光相交於一點而產生的。」2(這是針孔照相機原理的記述。傳
說有位墨者試著在豆莢的薄膜上繪畫,把它張貼在空箱子的小孔上,讓其在壁上擴大投
影。)
「如果站在凹鏡前,影像會上下倒轉。而影像的多少,全在於鏡子的多寡。」3「
凹面鏡中的影像,時而細小且倒立,時而放大且直立,這全因站於鏡的正中或是偏則。
」4(以上是有關鏡子的光學現象記述。)
「價格高的時候不買。因為要反對價格。」5「價錢合適就可以賣出去。」6「用刀
(古時之貨幣)買穀物時,如果刀的價值變低,穀物的價格就會變高,但本質上是沒有
變高的。
同樣,如果即使刀的價值變高,穀物的價格也不會變低。」7(以上是有關經濟理
論的記述。)
1原文《墨子閒詁.卷十.經說上第四十二》:「盈,無盈無厚。」
2原文《墨子閒詁.卷十.經下第四十一》:「景到(即:影倒)在午(即:橫直
相交於一點)有端景長,說在端。」
3原文《墨子閒詁.卷十.經下第四十一》:「臨鑑而立,景到。多而若少,說在
寡區。」
4原文《墨子閒詁.卷十.經下第四十一》:「鑑位,景一小而易,一大而正,說
在中之內外。」
5原文《墨子閒詁.卷十.經下第四十一》:「買無貴,說在反其賈(即:價)。
」
6原文《墨子閒詁.卷十.經下第四十一》:「賈宜則?(即:售)。」
7原文《墨子閒詁.卷十.經下第四十一》:「買,刀糴相為賈。刀經則糴不貴,
刀重則摧不易。王刀無變,糴有變。歲變糴,則歲變刀。」
這只不過是從購入建築材料的經驗,總結出來的知識,並以命題的形式記錄下來。
而且墨家內部要對某些項目加以舉例圓滿,在論理中使用。其中多數是從建築中得
出的用語。
「圓,從一中心開始有同一長度。」1「方。直線在四個地方相交而成。」2如此又
給「平」、「倍」、「間」、「中」等幾何學上的用語加了更嚴緊的定義,又對抽象用
語「故」
、「知」、「體」等也加上定義,使極高質素的理論建築學在數千年前便出現。這
是極罕見的例子。
「所謂的君是由臣與民共同約束的。」3這�堨O人想起盧梭的「民約論」。
明清學者挺胸說道:「西歐的學說,早在墨子時就已經具備了。」
這是不爭的事情。後來又產生了墨子與印度婆羅門教和阿拉伯人說有關的珍奇傳說
。從中可以知道墨子教團不僅在中國戰國時代,在世界上也有近似的學說。
魯人想讓其子入墨子門下學習道理。其子後來戰死了。父親很生氣,責罵墨子:「
我只想讓我兒子學習學習。你讓他參加戰爭什麼的,真是豈有此理。」
墨子平靜地回答:
1原文《墨子閒詁.卷十.經上第四十》:「圜,一中同長也。」
2原文《墨子閒詁.卷十.經上第四十》:「方,柱隅四讙也。」
3原文《墨子閒詁.卷十.經上第四十》:「君臣萌,通約也。」
「你的兒子現在是學業有成而戰死的,你可沒有理由對我發火。」
這兒子希望學習墨子所看到的戰爭,因此,只能在戰場上指導他學習戰鬥。墨子學
說是為了從事政治而立的學問。
墨家的門戶很廣,下至賤民,上至諸侯,甚至罪犯也不拒絕,重要的是作為墨者在
巨子的領導下按命令學習、戰鬥就行了。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
出版日期:2006 年 08 月 23 日
語言別:繁體中文
定價:10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