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天大清早,革離又再次開始工作。他邊走邊吃和著鹽的粟米粗飯,同時,腦中
也飛快地計算各方面的工作進度。
革離把鉛垂靠在吊掛懸陴的支柱邊上,垂直地看。所說的懸陴,是指在支柱與支柱
間,以滑車吊起一個可容一人的木箱,像升降機一樣能升降,用以攻擊城牆的器具。如
果把它立在台車上,就成了叫作軒車的攻城兵器了。當革子一邊怒吼一邊打著固定支柱
的木樑時,城門司馬的手下走了過來:「革子,在南門抓到可疑人物。」
「是敵軍的探子嗎?」
「不。他說是田巨子派來的。」
「我馬上過去。」
革離走到南門,那�堣w站著一位男子,是薛併。因為不是在田巨子的跟前,實在沒
有必要掩飾自己的感情;所以革離不期然露出厭惡之色。
「原來是薛併。來人,把繩子解開。」
「革離,警戒工作似乎做得不錯。」
薛併諷刺地說。
「你來這�媟F嗎?」
「還不是田巨子派遣我來的。雖然我不情願,但田巨子有命,我也沒辦法。」
「那麼,是什麼事呢?」
「這�堮ㄘ�不方便說話。」
革離一聲不響向城館走去,薛併也緊跟著,他並不像革離那樣衣著寒酸,不但身穿
上衣,還在上加穿皮裘,頭髮也不剪短,看起來就像一位學者一樣。因此雖然他自稱墨
者,但梁城的百姓卻不怎麼相信。
薛併做夢也想不到,梁城的防禦準備十之八九已經完成了,這樣的效率,在墨者中
真是十人也挑不出一人。他在心中暗自吃驚。
「單憑革離一人之力,在這麼短時間便能做到這一步。難怪田巨子那樣愛惜他。」
「真不愧是革離,我敢說在墨家弟子中,無人能及你一半。」
薛併雖盡說奉承的話,可是革離卻一句也沒有回應,薛併不禁為之氣結。
「有話便快說,距趙軍攻城大概只有兩大時間,我正忙著。」
革離一踏進下人的房間就馬上說。
「那我也直說好了,田巨子命令你馬上回去。」
革離如遭雷殛,但面上仍是毫無表情。
「不行。」
「早就料到你會這麼回答的。但是,別忘了田巨子對你的愛惜。」
薛併意味深長地邊笑邊說。
「田巨子的事我已辦妥了,你回去與否,與我無關。我這就告辭,免得無辜捲入戰
爭之中,自討苦吃。」
他正要轉身之際,革離開口了:「等一下。薛併,你到底隱瞞了什麼?」
薛併沒有什麼好隱瞞的。
「再待在這�堙A無疑是坐以待斃。我不妨告訴你,現在已有傳言說,趙國與魏國之
戰將會延遲半年,如果屬實的話,你便必須守衛這個小城近一年。就算你多能幹,漫長
的一年也不是你可以應付的。所以田巨子才叫我來通知你,免你作無謂犧牲。」
「若真心叫我全身而回,便應派遣其他墨者來幫忙,而不是只叫你這個膽小鬼來傳
話。
」
「反正你已幫助他們準備了不少東西,工作就算完成了吧。」
「這只是物資上的準備,在真正開戰時的技術人員仍非常緊張。」
「若你的才幹能運用在更廣闊的天地中,那該有多好,現在真是十分可惜。」
「還在說秦國的事嗎?」
「革離果然是聰明人。」
薛併是詭辯遊說的能手,雖然他並不真的為革離感到惋惜,但是若果能說動這個頑
固的男子,把他帶回去,就能大大增加田襄子對自己的信任。所以薛併才會費盡唇舌,
並胡扯趙、魏之戰將會延後半年。
「與秦結盟的利益,實在難以預計。說不定墨家會一躍而成最具影響力的思想學派
。」
「即使是成為秦國的走狗,也在所不計嗎?」
「我們只是利用秦國罷了。只是以平常的方式助秦一把,接著墨家就能掌握秦國的
實權。之後再對他們傳授了墨子的教誨,讓秦王走向聖王之道。難道這也是不義嗎?」
於是,墨家便儼然成了披著秦國外衣的國家。
「如果擁有我們的戰鬥技術,天下還不是唾手可得。」
說著,薛併自己已心馳神往了。
「這不是任俠,這種謀略與子墨子所教導的不同。唆使諸侯,挑起戰爭,和儒者一
類的偽善者有什麼分別?」
革離推測薛併是儒者的末流,因為無法遊說諸侯,不得諸國重用,在無計可施之下
,只好投向墨家。本來墨家應該排除這種異類,可惜田襄子卻非常器重他,革離也沒有
辦法,只好默默忍受。
「我最討厭為謀略而奔走的人。」
革離的話像在說:你正是這種人。
「革離,你不也是好大喜功嗎?如果你能一人守住這座趙軍所虎視眈眈的小城池,
定必揚名四海,說不定還會成為田巨子的繼承人。當然,人也應該有高遠的目標,這才
是人生的樂趣所在吧。」
革離不禁滿臉赤紅,平日最冷靜的男子,也有發怒的時候。
「革離,雖然子墨子本是出身寒微,但最先還是習儒家禮教,以聖賢之道為志向,
亦遊放諸國,與孔子幹著同樣的事。但是子墨子之後的巨子,卻誤解了子墨子的真意,
把協助小國防衛等瑣事當作是墨家之道,禽滑釐巨子如是,孟勝巨子也如是,只有田襄
子巨子了解到這一點,我才有機會與田巨子並肩前進。你也是墨家的重要人物,該與巨
子一起站在高處考慮問題……」
革離閉上眼睛,一直不發一言;薛併則愈說愈興奮,一不小心說道:「若重蹈覆轍
,再犯上孟勝巨子那樣愚蠢的錯誤,就只得一個慘死的下場。」
田巨子的命令是絕對的,革離本也在內心掙扎不已。但這一句話,卻令革離下定決
心。
他猛地睜開雙眼,瞪著薛併。
「是這樣嗎?孟勝巨子才是真正的墨者,犯下錯誤的是田巨子。我已與梁城立下誓
約,不退趙軍,決不會離開梁城。」
革離的話是沒有商量餘地的了。薛併全身一震,知道自己的勸說已經失敗。
革離大聲喚人,官吏慌忙跑過來。
「準備舉行迎戰祭祀。」
革離吩咐後,睨視了薛併一眼,拂袖而去。
「真是無可救藥。」
薛併對革離的所作所為嗤之以鼻,既已得到革離的答覆,便打算立即動身離開梁城
,以免為戰爭所累。
顧名思義,迎戰祭祀是開戰前的祭禮。在東南西北四角設壇,具備祭品,向天祈福
,此外。因為今次敵人從南方攻來,因此必須在南邊祭壇上迎接神。先選出七位七十歲
的老人,穿上紅衣作為主祭,揮舞紅旗。另外七位健壯的年青男子手持強弓,向南方射
出七箭。革離則慎重地走到堂前,把狗宰掉。整個梁城都包圍在肅穆的氣氛當中,沒有
半點聲響。革離決心以這樣的宗教儀式,激發百姓的戰意,故此他叫巫師占卜,但不管
結果如何,都必須說「大吉,必勝」。最後,只有革離一個人知道真正的結果——「凶
」。然而就如墨子所教導的,墨者全是實事求是的人,所以革離也不相信占卜。在革離
而言,迎戰祭祀也好、占卜也好,只不過是戰爭開始前,用以提高百姓士氣的必要手段
罷了。
當祭祀快將結束之際,打算從東門離開的薛併卻被守衛抓住。
「革離,事情我已傳達過了,怎麼還不放我回去?」
革離剛才的憤怒成了一聲怒吼,吐了吐唾沫。
「薛併,你就別怨我,田巨子絕不能再被你這樣的人迷惑了。」
革離拔出剛才殺狗的劍,薛併大驚。
「等一下,革離,別……」
革離毫不猶豫的揮劍,而薛併的哀號也倏然而止。
革離大聲宣告:「這人背叛墨家,犯下了最卑劣的罪行。大家也看見了,不管是誰
,若想臨陣脫逃,下場便與此人無疑,斬立決。」
這樣所有的人都知道,即使是熟人,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處決。視守城連挑糞都不如
的薛併,居然會為守城作出了最後的奉獻,實在是諷刺的下場。
兩天後的晚上,已看見遠方大叢大叢的篝火了。
「來了嗎…」
革離親自登上望樓,平靜得像沒事人一樣。這些事,至今為止已不知遇上過多少次
了。
他想要再準備一下,便喚來了牛子張。牛子張神色異常緊張,因為革離看來像是要
說,現在命你去突擊,不許猶豫,馬上去。
「牛將軍,牢中有犯人嗎?」
牛子張一方面鬆了一口氣,但另一方面卻又大惑不解。
「犯人?你是說……」
「是罪足以處刑的重犯。」
「這,該有的。讓我去問一下獄吏。」
不久,牛子張回來了。
「有兩個入屋偷竊的及一個殺人犯。」
「殺了什麼人?」
「像是酒後亂性,狂暴起來,殺死家中老父。」
「好,這就成了,馬上將之處決。」
「但是,革子,就是現在不處決……」
「牛將軍,你帶這犯人與一伍的士兵到城外;殺了他,順便毀了他的容貌,要使別
人無法再辦認他。然後,用車載著一伍士兵,讓他們邊哭邊回來,一進門就大喊:『趙
兵殺人了!只不過是個偵察的小卒,卻要落得這樣的下場!』」
牛子張立即明白了。
「啊,是要讓百姓痛恨趙兵。」
「明白了便趕快去做。」
牛子張因為初次執行作戰任務而激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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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06 年 08 月 23 日
語言別:繁體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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