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篝火像是要包圍梁城似的持續移動。若今晚完成佈陣,大概明天早上就會攻過來。
這時候,牛子張適時的回來了,並依革離的話,做著插贓趙軍的把戲。看見車上慘死的
屍體,圍觀的人群中響起了低沉的怒吼,是對趙兵既懼且恨的聲音。
「大家都看到了,趙軍要把我們全都這樣殺掉。呸,我不會讓他們動我一根毫髮!
」
牛子張在高喊,百姓即響起了雷鳴般的回應。
「一切已經準備好了。」
望樓上,革離這麼想著。
天亮了。
「要進攻了嗎?」
身穿華麗戎裝的男子低聲說道。他叫巷淹中,字伯魯,趙國的將軍,站在旁邊的是
副將高賀用。
「讓我們一舉攻陷這破城池。」
他說出了滿有自信的話。
「唔……」
巷淹中抽打了馬一下,戰車緩緩前進。趙國的二萬大軍正在靜靜地等待命令。
巷淹中卻猶豫了,對於面前梁城的架勢,他在心中暗自驚訝,這個肅然的小城,看
起來完全像是在等待他到來一樣。巷淹中召來副官微詳。
「你看一下。」
巷淹中命令道。微詳點點頭,瞪大雙目,全神貫注地注視著梁城的周圍及上空。
巷淹中勇猛之名遠播各國,從來沒有敵人能在他刀下保命。但是空有勇猛,勝利之
神是不會臨在自己身邊的,還必須沉著用心,一擊即中,而巷淹中正是如此,他並非有
勇無謀之輩,在戰爭中進退有法,不等到上佳時機,絕不會胡亂進攻,因此他才成了長
勝將軍。
「嗯……」
微詳報告了望氣(看氣氛以占卜敵人的戰意或取勝成數)的結果。
「戰氣高漲入雲,深入地底,整個城都充滿了戰意,大凶之兆。」
「渾蛋,才不過是個地主豪族的小城罷了。」
高賀用說,果然是血氣方剛的年青將士。
「微詳也看到嗎?果然如此。」
巷淹中說。
「高賀用,你帶領一千人先試攻一下看看。」
「一千人?」
巷淹中笑了。
「那麼三千人吧。但是當軍鼓一響起,就要趕快退回來。」
高賀用沒聽到後面的吩咐,就急忙跑開了。
巷淹中抱著雙手,凝視梁城。
「來了!三千,不,四千人!」
望樓的士兵大叫,革離也看到這情況在革離左右並排放著大鼓與銅鑼,執勤的士兵
架好了鼓桴。
「大家準備,巷淹中真的殺過來了。」
革離冷笑著說。外城牆上設置了堞,每一步都站有弓兵、弩兵、戟兵,而在外城牆
上的小窗後邊也排列著弩,還準備了投擲的矛。不僅如此,內外城牆上掛著棧的上面設
置了校機,緊絞著的彈簧木的一端,用器皿盛滿大石頭。
趙兵的先鋒部隊打算由南邊與東邊進攻,有的投擲勾繩,開始攀爬城牆。革離大喊
:「打!」
士兵揮動雙臂,桴如亂雨般擊落大鼓之上。
立時各方四台,合計八台的校機響起了轟鳴,石塊在敵人頭頂上交織出一張天羅地
網,怎也避不過,同一時間,箭雨也傾盆而下。
「射,不許停下來。」
革離的吼叫與大鼓隆然激烈回應。趙軍不是被石塊擊中,便是被利箭穿心,或是被
從窗中伸出的矛,無情地刺破肚子。
「渠答。」
革離叫道,並敲起銅鑼。所謂的「渠答」就是用麻繩編成長寬約一丈四尺(約三米
)大小的網,用火把渠答點燃。隨著一聲聲高喊,燃燒著的巨網接二連三落在趙兵頭上
,四周瞬即響起哀叫。校機響起轟鳴,不停地投出石塊。城牆上每隔一定的距離,放置
著方便移動的灶,用以燒燙石頭與沸水,澆潑在趙兵身上。趙兵不斷地爬上城牆,便不
斷地增加死傷。
「撤退!」
趙軍的大鼓急響起來。其實在此以前,趙兵已爭先恐後地逃走了。
「停!」
革離大喊,不能浪費箭簇等武器。大鼓停止了,攻守的行動也停止了。
「先休息一下,但不許擅離崗位,保持警覺。」
革離一聲令下,大鼓響起了傳達這命令的訊號。單純是突進的人海戰術稱作「蟻傳
」,就像是螞蟻群集在城上的情形。這樣的攻擊最容易防守,革離不用在蟻傳時加入戰
鬥。
革離明白這次攻擊,純粹是為了觀察敵我形勢。可以說,接下來的攻擊才是動真格
的。
這一日,在互相監視中度過了。
「原來梁城早已做好準備。」巷淹中說。
「防備異常森嚴,憑梁溪、梁適父子倆根本做不到,必定是有一位好軍師。」
「巷將軍,怎麼辦?」
受到意料之外的抵抗不談,還差點便全軍覆沒,高賀用此刻仍羞憤難平。
「別自亂方寸。」
「微詳,說說你的意見。」
巷淹中問老將微詳。
「這樣……」
不愧是身經百戰的老將,回答前必會千思萬慮。
「我看就以『高臨』和『穴攻』同時夾擊。」
「果然要如此,攻城真的不應掉以輕心,這次算是教訓了。眾將士聽命,高賀用率
兵負責高臨,微詳則負責穴攻,夾擊梁城。」
兩人點頭領命。
巷淹中著兩人盡快準備,加緊點算人馬及兵器。大家心�堻ㄘ�白,這次攻佔梁城之
戰將會比以往任何一戰困難。
當時大概有十二項攻城的戰術,而墨家針對每一項戰術,一一想出了迎戰的方法。
這些全記載在《墨子》的卷末(第五十一至七十一篇),可惜大部分已經散失了,由現
存的文章
中可見,這部分對於數字的記述極精確,而且頗為嚴酷。有研究者懷疑這一部分並
不是墨子的東西,而是後來的兵法家假托其名而寫的。
在著名的兵法著作《孫子》中,曾論述過攻城的害處,認為攻城戰弊多於利。但是
戰國時代,攻城卻是必要之事,相信孫子本人也必然曾遇上過,甚或許他曾嘗過與墨家
弟子直接攻守對戰的經歷。
趙軍所謂的「高臨」,就是在目標城池附近建造高台,稱為「羊黔」,士兵在羊黔
上或向城射箭,或藉羊黔居高之勢翻越城牆;而「穴攻」則在城外挖掘隧道,侵入城內
。兩者都需要進行一定的土木工程,花時間就不必說,還要考慮士兵的體力問題。
革離看到趙軍開始建造羊黔,稍稍安心了。防禦高臨並不困難,但也不能眼睜睜地
看著敵人的羊黔愈築愈高。梁城中大部分是普通百姓,不善戰鬥,但革離仍每天幾次派
兵出城,卻非為取勝,只為拖延工程進度,故此一見敵人派兵出來,就馬上逃回城中。
同時革離他向城主梁溪要求犒賞眾人。
「犒賞的事,待戰爭結束後再說吧。」
梁溪不滿地說。
「不行。」
革離仍是一貫的堅持。
「戰爭至某一階段結束時,必須進行賞罰,否則士兵們便無法保持士氣及節操。往
後還有漫長的日子,要驅動工兵,不讓他們放鬆散漫,這是非常必要的。」
革離解釋道。
「不過……」
梁溪垂下頭說。革離本已是大權在握,實在沒有必要跑來向梁溪說個明白。但是與
其他百姓相比,梁溪是最有可能叛逃的一個,故此革離才特地跑來徵詢他的意見。
革離挑出約五十名重創敵兵的人,賞予重金或爵位,並在眾人面前表揚他們。
「什麼?有必要獎賞五十人嗎?」
梁溪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
另外革離他選出三名失職者,予以嚴懲,一人被處斬,兩人處以笞刑。因為革離賞
罰分明,誰也沒有一句怨言;經過了這一次,不管是因為獎賞,或是懼怕懲罰,各人都
會在戰爭中更加賣力。而在初次交鋒中得勝,不但給了百姓信心,也增加了城中各人對
革離的信任。
戰鬥中最賣力的還是革離,他不是在望樓上監察,便是在工場幫助製造武器,或是
訓練將領,和進一步鞏固城牆,總而言之就是沒有一刻停下來。
而趙軍也不愧為大國之師,一邊建羊黔,一邊挖塹濠、建土障、推進陣地,逐步向
梁城進逼過來。而且,若發現梁城這邊有絲毫的空隙,即遣騎兵突襲,射出火箭然後逃
去。幸好革離早已吩咐做好防火措施,因此還不至於釀成火災。在雨天,趙兵也不理會
滿身污泥,沒事人一般的繼續工作,可見巷淹中的統率力是萬萬不可忽視的。
「敵人是久經戰陣的猛將勇兵,但我們這邊卻是烏合之眾。」
革離在雨中默默地看著趙兵的軍容,這是他作為專業軍事家的心中感慨。
戰鬥忽然在夜間開始了。羊黔已經非常接近外城牆,雙方的士兵再也無法忍受彼此
間那麼近的距離。梁城中的百姓害怕再過一盞茶的功夫,趙兵就會登上城樓,於是不等
革離下令,便慌忙展開攻擊。
「別慌。」
雖然革離大喊,但已開始的事情便無法停止。革離不打算在黑暗中大規模地進行戰
鬥,故此只讓城中精銳的伯戰鬥,暫時只用戟或矛迎擊趙軍。另一方面,他亦叫人準備
破解趙軍的高臨,常用的方法是從比敵人高的地方還擊。他讓連弩車在各個城門等待時
機。連弩車是在裝有盾的台車上固定一列弩,以便能同時發射多支箭。
黎明終於來到了,眼前驟然變得豁然開朗,是反擊的時候了。革離把弩兵、弓兵集
中到城樓上,讓他們發揮最大的作用。並且,把校機的儀(瞄準器)對準羊黔。在鼓聲
響起的同時,武器獲得解放,在朝霞中帶著裂帛之聲,從台城向下投擲到趙軍的羊黔之
上,每一發之後,校機的狙擊點漸漸變得準確;配合熱水、火炭、鐵粉等,所有都撒落
在羊黔上。趙兵雖然陷入苦戰,但仍然死守羊黔,他們有的飛撲到城牆上,有的雖然被
箭射中了,但還堅持以最後的力量還擊,使城牆上也有不少的傷員。羊黔一共堆砌了五
個,全部都展開了激戰。羊黔畢竟是臨時搭建,加上面積不大,實在難以立足。而箭雨
和石礫卻不斷落下,趙兵所持的盾,一瞬間就被擊得稀巴爛。
部分趙兵雖能成功衝到城牆之上,但卻躲不了從四方八面刺來的矛。而女人們也沒
有閒
著,她們接二連三地把水燒開,運到城牆上。
「連弩車!」
隨著革離一聲大喊,城門打開了。十個士兵推著台車突進,數十支箭向著羊黔上一
齊射出,真的是無從躲避。武裝好的城兵在連弩車的周圍防範敵人,一旦趙軍追至反擊
,就立即撤退,並向追來的趙兵投石射箭。六台連弩車不停地反覆運作。日落之時,趙
兵終於偃旗息鼓,而羊黔上則留下了枕藉的屍體。
革離沒有休息,操作著衝車出來。衝車也叫撞車,那是在台車上固定像角一樣的粗
木柱,用來撞破城門的攻城兵器,革離現在則使用衝車,撞擊羊黔,以土堆加固而成的
羊黔應聲崩潰了。革離又讓女人與老人到城外拾箭,在戰爭中,能收集最多箭的地方,
當然是在屍體上,所以很多女人都是邊哭邊幹的。其間,他仍讓校機與木弩(遠距離用
的大弩)來回轉動,讓趙兵無法走近。
花了近一個月準備的高臨作戰,僅一日之間便崩潰了。趙兵均感到非常痛苦,放肆
號哭。革離猛敲著大鼓與銅鑼,以此來嘲笑他們。
在這一日當中,趙軍有四百人陣亡,一倍以上的士兵負傷;巷淹中激憤得手也震了
,但他仍忍耐著。雖多次有意衝到陣前親自率兵,巷淹中仍控制住自己,因為另一方面
還有穴攻在進行。巷淹中必須在校機停止投石的半夜,才開始收回己方士兵的屍體。工
作持續到第二天的早晨,而革離也沒有討伐前來搬運屍體的士兵。
「走著瞧吧,不久你們的腳下便會開個洞,讓你們嘗到山崩地陷的恐怖。」
巷淹中用無情的眼神望著梁城。
可是巷淹中太輕敵了。革離早已預料到「穴攻」,在很早的時候就叫人守著水井,
並吩咐道:「若井水變色,或是變得渾濁,馬上通知我。」
井水的變化是穴攻的先兆,這是墨者的基本常識。
「呀,要從地下攻打過來嗎?」
當革離把穴攻之事告知懷園及牛子張時,他們都驚慌地說。
「不用擔心。」革離說。
「但是,如果不清楚他們從哪�堣W來,也沒有辦法的啊。」
「我大概可以估計他們會從哪�堥荂C」
革離相信他們很快就要來了,於是下令讓人把巨大的缸埋在城牆附近。與城牆平行
,每隔十步埋一缸,再在缸口上緊蓋著一張薄膜。
「這是什麼?」
牛子張問道。
「把耳朵貼到膜上試試看。」
革離跪下,把耳朵貼到膜上,示範著說。
「隨著趙軍挖掘地道攻打過來,聲音可通過缸聽到。所以要叫聽力好的來負責監聽
,在聽到聲音的缸邊做個記號,我們這邊也從那�媔}始掘挖地道。」
牛子張再次為革離的技術所鎮攝。這種使用蒙上薄膜的大缸的探索法,稱為「地聽
」,是對長期困擾墨者的穴攻的最新防禦法。
革離十分清楚在擊退高臨之際,敵人已在某處開始挖掘地道,攻打過來。
梁城方面,這時死傷者已達五十二人,但與趙國相比,卻是奇跡般小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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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日期:2006 年 08 月 23 日
語言別:繁體中文
定價:10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