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一章 賭局(八中)
人數才六千出頭,連續作戰使得將士們都疲憊不堪。鎧甲不齊整,弓箭數量很少,長槊
和陌刀等重型兵器也很少。帶著這樣一支隊伍去挑戰一萬七千多敵軍,只有瘋子才做得出。
而這世上就是不缺這樣的瘋子,伍天錫是,程名振是,雄闊海、王二毛還有張豬皮、王飛、
韓葛生等人都是。洺州三縣是他們從廢墟上親手建起來的家,即便敵人再強,也沒有放棄抵
抗的理由。
隊伍在晨光中出發,旌旗獵獵。老寨主杜疤瘌也知道到了生死存亡時刻,親自站在敵樓
上,擂鼓給勇士們壯行。杜鵑全身披掛,緊跟在程名振的身邊。她不是隊伍中唯一的女性,
在她的坐騎後,還跟著二十多名女兵女將。王二毛本來建議她們留下來守城,卻被大伙用吐
沫星子和白眼打擊得一敗塗地。
聽聞程名振主動來襲,桑顯和非常高興。**陰謀詭計,他自問照對方差了一籌。但面對
面硬撼,出道以來,他可從來沒怕過任何人。迅速鼓舞了一下士氣,他帶領官軍傾巢而出。
試圖在半路上堵住洺州軍,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雙方的主帥都抱著必勝的信心,同時又非常地謹慎地派出了大量斥候。雙方的斥候很快
就相遇,然後迅速向後傳出了發現敵軍的警示。雙方長槊和重盾手同時將兵器架了起來,組
成了一道移動的鋼鐵叢林。雙方的弓箭手同時將羽箭斜向上方射出,在對方士卒的頭頂上製
造起出一陣箭雨。
弓箭向來不是洺州軍的強項。把距離推到足夠近後,程名振立刻命令雄闊海帶長槊手發
起第一輪攻擊。張豬皮則統率為數不多的騎兵逃過主陣,從側翼插向對方的弓箭手。附近地
形為一馬平川,非常適合戰馬加速。而齊腰深的野草則將馬蹄聲很好的隱藏起來,讓他們看
上去與在雲端飄移。
桑顯和豈肯讓對方搶了先手,立即以雙倍數量的步卒向洺州軍發起反攻。同時,他也將
麾下為數不多的騎兵全部放出,風一樣掠過草野,迎面堵住張豬皮。
雙方在一片青蔥的綠色上奮力廝殺,很快就將原野給染成了粉紅色。還沒等第一輪接觸
分出勝負,孟大鵬帶著數百朴刀手從左翼衝上,千餘官軍也從其本陣的右翼迎將上來。
論士氣和個人訓練程度,洺州軍大戰上風。但在人數和裝備上,他們的劣勢同樣的明顯
。雄闊海帶領麾下弟兄將阻攔自己的官兵衝潰,卻不得不轉身去支援孟大鵬。張豬皮所部騎
兵也屢次將隊手砍得七零八落,卻被更多隊手堵住了去路。
戰鬥很快陷入膠著。程名振和桑顯和都快速調整部署。他們都試圖尋找到對方的破綻,
他們都不得不在對方的逼迫下不斷改變陣型,彌補自身暴露出來的缺陷。同時,他們都狡猾
地將自己最用力的殺招藏了起來,準備在恰當時刻,給對手致命一擊。
見前方遲遲打不開局面,程名振將指揮權轉移給王二毛,親自帶隊殺上了第一線。洺州
軍各級軍官多為當初的銳士擔任,看見自家教頭提刀衝殺,勇氣倍增。拿出十二分的本事奮
力衝殺,死不旋踵。官軍前鋒很快就招架不住了,陣腳不斷後撤。桑顯和微微冷笑,揮動令
旗,將一支蓄勢已久的生力軍投入戰團。
這支隊伍由一名老將帶領,廝殺經驗異常豐富。不與雄闊海和孟大鵬兩人所部做過多糾
纏,直接斜插向程名振。人未到,羽箭先至。枝枝瞄準程名振,試圖將其狙殺於當場。
杜鵑策馬上前,揮舞橫刀將羽箭擋下了數支。幾名親兵不顧一切撲上,用盾牌和身體擋
下其餘流矢。官軍要的就是種忙亂,一射之後,立刻丟下騎兵專用短弓。策馬圍了上來,程
名振的親兵措手不及,接連被砍倒了三、四個。
眼看著程名振本人就要受到圍攻,杜鵑急得兩眼通紅,雙刀舞出了一團風。兩名官軍騎
兵發現她是個女人,以為有便宜可撿,半途撥轉馬頭,擋住她的去路。讓開!」杜鵑厲聲怒
喝,一刀斜劈,一刀橫推。兩名騎兵趕緊舉刀阻攔,卻沒想到杜鵑的力氣如此大,一人直接
被劈下了馬。另外一個被刀勢帶得偏了偏,眼睜睜地看到一條紅影子從自己身邊掠過。
還沒等他將身體坐直,兩名徒步的女兵已經殺到。一個對付人,一個對付馬,轉眼間便
將人和馬都捅成了血葫蘆。抬頭再找杜鵑,發現女主帥的坐騎已經跟男主帥的做起並到一處
。互相保護,互相照應,將圍過來的幾名官軍殺得手忙腳亂。
「刺馬,刺馬!」一邊與敵人拚命,杜鵑一邊向親兵們下令。眾男女親兵一擁而上,先
刺馬,再刺人,轉眼之間,將前來撿便宜的官軍殺了個乾乾淨淨。沒等大伙來得及喘一口氣
,桑顯和又把第二波撿便宜的傢伙派了過來。咬定了擒賊先擒王的道理,圍住程名振夫妻兩
個不放。
「通知主陣,別被敵軍調動。我這邊應付得來!」程名振微微一笑,衝著親兵吩咐。然
後將手中長槊舉了舉,衝著妻子做了個請的姿勢,「再來一輪,如何?」
杜鵑輕輕地抿了抿嘴,將雙刀在面前虛劈。夫妻兩個在號角聲中迎向洶湧而來的敵軍,
如同兩隻豹子進入了狼群。一名騎兵平槊相刺,被程名振奮力將槊鋒蕩歪。杜鵑的刀鋒順著
來不及變勢的槊桿掃過去,將來人從胸口到腋窩掃出了一條長長的口子。另外一名騎兵欺她
兵器短,將坐騎迅速撥歪。程名振從地上挑起一個頭盔砸了過去,正中此人的盔纓。沒等此
人將頭盔扶正,杜鵑的刀鋒已經抹上了他的脖子。藉著戰馬的速度迅速一蹭,呼,整個頭顱
都飛到了半空中。
夫妻兩個相視一笑,心裡都湧起一股難言的滿足。附近的刀叢矛尖彷彿不再是死亡的威
脅,而是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浪漫。特別是對於杜鵑,已經很久沒有跟丈夫配合得如此默契
過,根本用不著互相暗示,僅憑著本能和心靈的指引就明白對方在哪裡,正在做什麼,下一
步想做什麼,希望自己做哪些事情與他配合。
這種感覺陌生已久,當它突如其來的時候卻是如此之甘醇。杜鵑記得,只是在自己沒成
為程名振的新娘前,才有過很長時間類似的回憶。當二人結婚之後,聚少離多,再加上彼此
的生活閱歷差異巨大,彼此心臟反而漸行漸遠。
程名振沒有另覓新歡,杜鵑知道。哪怕是張金稱打上門來那一次,也是別人將罪名強加
給他,而不是他主動去沾花惹草。他像尊重綠林同行一樣尊重她。他像信賴自己的手臂一樣
信賴她。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背心交給她,一往無前地去衝殺。她是他最大的助臂,
最好的夥伴,最值得依賴的袍澤。然而,他看著她的目光中卻不再擁有渴望和狂熱。
舉案齊眉,也許是某些讀書人心中最理想的姻緣。但這種生活卻不屬於杜鵑。她喜歡像
火一樣燃燒,像酒一樣熾烈。哪怕只是短短的幾個月,也好過按部就班的天長地久。
今天,於萬馬軍中,她終於又得償所願。兩顆心又驟然跳動在一起,共舞同一個節拍。
快樂、熾烈、忘乎所以,如醉如癡。刀光和血光全都開始模糊,吶喊與悲鳴都慢慢消退。耳
朵裡能聽見的,只是彼此的呼吸。眼楮中能看到的,只剩下對方水一般明亮的目光。
只要這目光不變,刀山火海又能如何?
杜鵑徹底迷醉了,雙刀舞動,如鮮花般在人海中綻放。那刀鋒上的光華是如此地絢麗奪
目,令敵我雙方都不敢逼視。她緊跟在程名振身邊,如籐纏樹,如影隨形。她為他擋開流箭
,砍倒敵人,為他及時堵住一個又一個破綻。她忽左忽右,無所不在。讓所有的攻擊都化作
徒勞,所有戰意都化為恐懼。
她就是一樹花,將自己最美艷的一瞬向他綻放。讓他無法視而不見,見到之後便無法不
目眩神搖。
敵人很快就發現了這個瘋狂的女魔頭。為了除掉程名振,不得不先將她合力剪除。兩桿
馬槊交替而來,一支直刺她的小腹,另一支指向她的大腿。杜鵑將身體偏了偏,讓開正面刺
來的槊鋒,單刀順勢平推過去,砍斷對方的手肘。刺向她腿部的長槊在半途中便被挑到了一
邊,程名振及時地將馬頭兜轉,提槊替她擋住了必中一擊。然後雙臂猛地向上一攪,將來人
的兵器攪飛到了半空中。
瞬間被驚醒的杜鵑帶著幾分醉意看了丈夫一眼,露齒而笑。程名振沖妻子點點頭,撥轉
坐騎衝向下一波對手。雙騎並絡,捲起一片紅色的煙塵。
自家主將的勇猛極大地鼓舞了弟兄們的戰意,洺州軍袍澤越戰越勇,把成倍的對手逼得
連連敗退。看到程名振和杜鵑二人轉危為安,王二毛的調度也愈發從容。不斷投入新的力量
加入戰團,不斷向桑顯和的正面施加壓力。
一波接一波的攻擊宛若湧潮,推得官軍無法站穩腳跟。桑顯和被逼得心頭熱血翻滾,令
旗旗向楊甫手裡一擲,大聲命令︰「子卿為我掠陣,我上前會那姓程的一會!」
「將軍!」楊甫試圖勸阻,卻被桑顯和用目光瞪得無法開口。「你儘管按事先制定的戰
術調度,我且去給弟兄們長長士氣!」
楊甫無奈,只好命人吹響號角給主將壯行。在龍吟一般的角聲中,桑顯和策馬分開人群
,直撲程名振。論身手,他自詡比程名振絲毫不差,對方既然敢帶隊衝殺,他又怎肯被比了
下去?更關鍵一點是,將乃三軍之膽。如果他這個主帥一味地在後面窩著,弟兄們又怎肯捨
命廝殺。
事實正如他事先所預料,當發現自家主將也衝到第一線後,官兵們的士氣猛然提高了數
分。與此形成鮮明的對比,洺州軍的囂張氣燄瞬間被壓了下去。「殺賊!」桑顯和舉槊怒吼
,從人群中硬衝開一條血路,殺到程名振面前。「殺賊!」「殺賊!」官軍將士大喊大叫,
聲音猶如夏日傍晚的驚雷。洺州軍的攻勢被遏制住了。洺州軍中有人開始猶豫不前。洺州軍
有人倒在地上慘叫、呻吟。洺州軍中有人膽怯了,刀鋒亂舞,卻無法阻攔桑顯和的去路。
剛一照面,桑顯和就讓程名振知道了雙方之間的差距。他身材強壯,招數勢大力沉。他
久經戰陣,殺人的經驗非常老到。他的坐騎是上好的突厥名種,對命令的反應速度遠遠好於
程明振**的棗紅馬。更關鍵的一點是,他剛才一直在以逸待勞,而程名振至少已經在刀叢中
衝殺了小半個時辰。
直刺,橫掃,轉突。二馬挫鐙,迅速迴旋,槊鋒再度指向程名振的前胸。受到威脅者不
得不側身閃避,桑顯和快速從程名振身邊衝過,隨手一槊刺一名程賊的侍衛落馬。杜鵑拚命
來救,被桑顯和的親衛死死擋在外線。程名振硬著頭皮苦苦支撐,卻一下比一下吃力,一下
比一下反應遲緩。
直刺,橫掃,反手斜刺。多年在沙場上磨礪出來的鋒芒完全展現,光華奪目。程名振拔
槊相隔,卻猛然拔了個空。「小賊,拿命來吧!」桑顯和獰笑著轉身,招數由虛化實。眼看
就要一擊得手,斜刺裡猛然重來一匹瘦馬。馬背上的嘍囉雙手撲上,死死抱住了他的槊桿。
長槊的重心完全在壓在武將的前手掌上,稍加破壞,便會失去準頭。桑顯和的槊頭立刻
下沉,帶得他本人在馬背上亦難以坐穩。程名振被驚出了一身冷汗,搶回先手,橫槊捅對方
的腰眼。
洺州軍的侍衛敢捨命營救主帥,桑顯和麾下的侍衛也不是孬種。吶喊著撲上,用身體擋
住程名振的槊尖。兩匹坐騎又迅速分開,兩名主將身上都濺滿了敵人的血。二人咬了咬牙,
撥回戰馬,發起第三度對衝。
這回桑顯和出招更是狠辣,前掌上提,後掌下壓,利用槊桿的彈性將槊鋒抖成一團光影
。程名振知道這是一記虛中帶實的殺招,卻從沒跟人對練過,因此只能憑著直覺去拆。槊鋒
上傳來一陣空蕩蕩的感覺,他趕緊側身躲避。桑顯和長槊從他的肩膀側面擦了過去,帶起一
串血珠。
頃刻間,程名振半邊肩膀都被自己的血給潤濕了。無力再提住長槊。嘶吼一聲,他將長
槊當做投矛向桑顯和擲過去。然後趁著對方側身閃避的功夫,單手從腰間抽出橫刀,斜端著
向側面抹動。
兩名桑顯和的侍衛招架不住,先後被程名振抹於馬下。前方猛然出現了一個狹小的空檔
,程名振不敢回頭,雙腿一夾馬肚子,狼狽不堪地退出戰團。玉面羅剎見丈夫離去,也無心
戀戰,雙刀猛地劈了幾下,逼開與自己放對的官軍,奪路而逃。洺州軍眾親衛見主將離去,
立刻失去了跟人拚命的勇氣,跟在程名振夫妻兩個的馬後,亂哄哄地退向本陣。
「攔住他們!」桑顯和豈肯讓到了手的勝利飛走,大喊大叫。正在廝殺的官兵紛紛拋下
對手,試圖擋住程名振夫妻兩個的退路。他們可沒桑顯和那樣的本領,被程名振和杜鵑兩個
聯手帶領親衛一衝,又亂紛紛跌倒,一部分人紛紛死去,僥倖活著的則亂紛紛地逃開。
「黏住他們,別讓他們跑遠!」知道剛才自己對屬下的要求過高,桑顯和又迅速調整命
令。這回,他的命令起到了實際效果,大隊的官兵緊隨程名振夫妻的馬後,將敵我雙方的戰
陣沖了個亂七八糟。
程名振略一回頭,就發現了形勢的危急。他沒膽量回頭再跟桑顯和硬踫,又不敢衝動自
家陣腳。只好將坐騎再度轉向,橫著跑向戰場的左翼。孟大鵬正帶著一夥弟兄跟官兵在那裡
周旋,發覺主帥前來投奔,趕緊帶隊接應。程名振從他身邊跑過,頭也不回,繼續策馬狂奔
。桑顯和緊跟著殺到,衝開孟大鵬的攔阻,繼續緊追不捨。
出於對自家主帥安危的擔心,在後方調度的王二毛不得不派出更多的生力軍,試圖將桑
顯和堵住,將程名振夫妻兩個平安接回本陣。替桑顯和掠陣的楊甫怎肯讓他如願,也把更多
的生力軍投入戰場,對洺州賊進行反向阻截。雙方的作戰重心瞬間就由縱轉橫,誰也不再以
撕破敵軍主陣為目標,而是將所有目光都圍著程名振逃命和桑顯和追殺的位置移動。遠遠看
去,逃命者和追殺者的隊伍都被拉成了一條長龍,而在長龍的兩側,則簇擁著數以千計對戰
場形勢難以作出正確反映,措手不及的雙方士卒。
「不好!」楊甫心中突然打了個冷戰,低聲驚呼。程名振的逃走方式很古怪,像是慌不
擇路,卻不斷將桑顯和往戰場外圍引。而繼續追殺下去,桑顯和未必能追得到程名振夫妻,
反而與自家弟兄越離越遠,難以得到有效支撐。
彷彿在印證他的判斷,亂哄哄的人喊馬嘶聲中,一夥身穿黑色鎧甲,手手握黑色陌刀的
壯漢悄無聲息地從洺州軍中浮現出來。「全軍壓上!」來不及做更多的觀察,楊甫將手中令
旗向前一指,孤注一擲。他沒法不緊張,那伙身穿厚重戰甲的陌刀隊所向之處正是程名振逃
亡的地方,而桑顯和追在程名振身後,依然如飛蛾撲火。
所有殺招都用不上了。如果主帥戰死,失去主帥的一方必然要大敗虧輸。程名振知道自
己麾下的人馬數量和真正實力都不如官軍,所以他在正面硬撼的同時,又不甘心地布下了一
個圈套。這個圈套的誘餌就是他跟杜鵑夫妻兩人,只要桑顯和試圖擒賊先擒王的話,就難免
會落進他的陷阱。
說時遲,那時快。沒等楊甫這邊的號令發出,陌刀隊已經迎住了程名振的馬頭。主動讓
開一條通道,他們將程名振和杜鵑等人放了過去,然後驟然一合,如同塊磐石般擋在了追兵
面前。
「轟!」幾乎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陣來自地面的戰慄。潮水般的追兵遇到了磐石,飛花
碎玉般被撞得倒濺回去。血流如瀑,屍橫遍地。執掌陌刀隊的洺州軍將領卻絲毫不為眼前慘
烈的景象,陌刀重重向前一伸,帶領隊伍不疾不徐地迎向了大驚失色的桑顯和。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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