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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國功賊

                     【第九章】 
    
    第三章 飄絮(五下) 
     
      〞為什麼?〞羅成聽見自己在問,嘴巴卻分明沒有張開。自從兵敗那天起,他無時無刻 
    不想知道答案,如今答案就擺在眼前了,他卻無法讓自己接受。 
     
      曾經令突厥人聞風喪膽的虎賁鐵騎,再加上數萬與自己一樣年青的幽州精銳,挾雷霆萬 
    鈞之勢而來,最後卻落了個鎩羽而歸的下場。論臨戰經驗,博陵軍根本跟幽州虎賁不在同一 
    個檔次上。論鎧甲裝備,天下沒有任何隊伍能與幽州虎賁比肩。論個人勇武,留守博陵的都 
    是老弱病殘,而幽州將士卻風華正茂。論指揮者才能,李仲堅的部署並非無懈可擊,就在決 
    戰當天,羅成都曾經看到無數破綻,只可惜沒一個機會他能把握住。 
     
      在拚死血戰的博陵將士面前,那些破綻全都不能再被稱為破綻。羅成指揮著幽州才俊撲 
    上去,卻無法將破綻死死咬住。李仲堅不停地在調整部署,每一步都被羅成看得清清楚楚。 
    但博陵軍的變化之快,卻讓他跟不上節拍,只能演睜睜地看著失敗向自己頭上壓過來,卻無 
    力躲藏。直到最後,羅成清醒地明白自己是如何只身殺出重圍的。是李仲堅故意放了他,以 
    求給幽州王羅藝一個體面退兵的理由,雙方不必再拼得魚死網破。也恰恰是因為明白自己獨 
    自逃生的緣由,羅成突出重圍後沒有北上回家,而是孤獨地沿著官道向南,毫無目的地向南 
    ,再向南。 
     
      風雪中,他準備長眠於誰也找不到的荒野,徹底忘卻一切屈辱。但竇紅線恰恰在這個時 
    候出現,並好心救了他,帶他去山中療傷。羅成知道自己的病無藥可治,但不忍心令對方失 
    望,所以任由紅線擺佈。直到今天,跟程名振交談時,他才豁然發現,原來自己的心居然還 
    活著,並且活得那樣不甘。 
     
      程名振,這個麾下只有幾千人,卻讓河北豪傑無可奈何,官軍頭大如斗的〞惡賊〞憑什 
    麼在夾縫中能生存下來?憑什麼打敗一個又一個看似比他強大得多的對手?原因其實很簡單 
    ,跟幽州軍鎩羽而歸的道理一樣簡單。"守天下,守險不如守德!〞古人的話早就說得清清楚 
    楚。平恩各地的流民都欠著程名振的人情,都把這裡當做了自己最後的避難所,如此,千軍 
    萬馬殺來,如果只是匆匆掃過,又怎可能撼動洺州軍的根基。而數年內只有百姓逃入,從沒 
    百姓逃離的博陵六郡更是如此,那是當地百姓眼中最後的樂土,無論誰膽敢奪走,都始必引 
    發壯士之怒。 
     
      坐在馬上,四周的天氣乍暖還寒,羅成卻是大汗淋漓。沉吟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在馬 
    鞍上躬下身去,抱拳相拜,〞今日得遇程兄,乃羅某三生之幸。" 
     
      〞羅公子言重了!〞程名振本想推謝,猛然想到羅成身後的背景也許將來還有自己需要 
    借助的地方,笑了笑,低聲道:〞今日你我一見如故,如果羅公子不嫌程某高攀的話,交個 
    朋友就是了。何必那麼客氣?〞 
     
      〞是羅某高攀程兄!〞羅成從馬鞍上直起腰來,苦笑著搖頭,〞程兄今日敬羅某,是因 
    為羅某的家世。而羅某今日敬程兄,卻是因為程兄的本領和成就!若是……〞 
     
      〞羅兄弟,咱們不說這些行麼?就當咱背後都沒這些東西,兩個在外遊蕩的旅人遇到了 
    ,彼此看著順眼,便相交為友,如何?〞 
     
      〞既然如此,羅成見過程兄!〞羅成再度拱手施禮。 
     
      程名振受了他一拜,然後還了個半揖,〞按相貌,我肯定比你大。所以,就叫你一生羅 
    兄弟,如何?〞 
     
      〞單憑程兄!〞 
     
      〞走吧,羅兄弟,上我家喝酒去!〞程名振大笑,指點著前方空蕩蕩的大路相邀。 
     
      二人哈哈大笑,心情都是格外舒暢。恰恰竇紅線丟下杜鵑趕上來,見兩個突然笑得如此 
    愉快,眨巴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問道:〞笑什麼呢,你們,有什麼好笑的!〞 
     
      〞我跟程兄兩個投緣,就像杜鵑和你!〞羅成笑著解釋,眼神剎那間已經不像原來那般 
    冷漠和空蕩,而是重新煥發出了生命的溫暖。 
     
      竇紅線非常明顯地看到了羅成身上的變化,可以說,幾個月來她為羅成熬了無數好藥, 
    從來沒有一副藥如程名振今天的出現效果好。笑呵呵地跟著傻樂了片刻,她忽然靈由心至, 
    歪著頭建議道:〞我記得當日程大哥跟王大哥投緣,便拜了把子。今天既然羅大哥與程大哥 
    也投緣,何不也結為異性兄弟!〞 
     
      〞嗯,這個主意不錯!〞程名振跟羅成異口同聲地肯定,但相視而笑,又先後說道:〞 
    我們兩個啊,呵呵,就不拾人牙慧了吧!〞 
     
      〞對啊,君子相交,貴在於心,又何必拘泥於形式?〞 
     
      竇紅線聽了半天沒聽明白,眨了幾下眼睛,笑著問道:〞你們倆怎麼都掉起書包來了, 
    比誰讀的書多麼?還是不想讓我知道你們說的什麼意思?〞 
     
      〞我們兩個的身份,不宜結拜為兄弟。但我們兩個,卻可以做好兄弟!〞羅成憐惜地看 
    了她一眼,坦然相告。 
     
      見羅成說得如此直白,程名振也不對竇紅線隱瞞,想了想,笑著解釋。"羅公子有朝一 
    日,想必還會回幽州的。而我有朝一日,也可能重新披起鎧甲。若是不小心遇上了,就先論 
    公事,再論私下交情。如果這輩子不會獵於野,則時時刻刻都是好朋友!〞 
     
      〞會獵於野,什麼叫會獵於野!〞竇紅線還是不太明白,皺著眉頭琢磨。猛然間,她看 
    懂了程名振與羅成二人的笑容,愣了一下,目光中登時浮起一重陰雲。 
     
      杜鵑恰恰拍馬追來,見到兩個大男人談笑風生,而一個小姑娘在旁邊垂泫欲涕,忍不住 
    憤憤地抱打不平,〞你們倆個幹什麼呢?紅線怎麼惹到你們了!〞 
     
      〞我們沒幹什麼啊!〞兩個大男人異口同聲地喊冤。剛才二人談得高興,還真沒注意到 
    其他人的感受。 
     
      聽聞有人替自己說話,竇紅線愈發覺得委屈。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淚辟里啪啦地流了下 
    來。她不願意被人看笑話,雙腿夾緊坐騎,風一般向前竄去,霎那間,把所有人後悔與迷惑 
    都拋在了腦後。 
     
      〞兩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小女孩,有意思不?〞杜鵑怕竇紅線出事,拋下一句抱怨的話, 
    急急地追了下去。剩下羅成和程名振二人,一個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另一個不知道如何安慰 
    ,只能默默地在馬背上大眼兒瞪小眼兒。 
     
      過了好一會兒,程名振才訕訕地說道:〞拙荊脾氣實在是差了點兒,羅公子千萬別往心 
    裡去!〞 
     
      〞馬背上的巾幗英雄,理當如此。若是個個都如扶風弱柳,還讓不讓男人活了!〞羅成 
    咧了下嘴邊,苦笑著著回應。也不知是在說杜鵑還是竇紅線。 
     
      程名振輕輕地歎了口氣,又閉上了嘴巴。從竇紅線看向羅成的眼神上,他早就察覺出女 
    孩子對羅成用情頗深。然而羅成對竇紅線到底如何,他卻始終看不出端倪。可能很尊敬,也 
    許還帶著一點點縱容和畏懼,但唯一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和自己當日對杜鵑的感覺大不相同 
    。其中的差別,足比漳水河秋汛時還要寬闊。 
     
      〞開始時一個多月,紅線從沒跟我提起過他是竇建德的妹妹!〞又尷尬地向前走了一會 
    兒,羅成主動挑起話頭。 
     
      〞雖然出身綠林,她的心思卻始終純淨如冰!〞程名振皺了下眉頭,低聲回應。雖然他 
    不想促成這門婚事,心裡卻時時刻刻維護著綠林人的尊嚴。 
     
      〞我不是那個意思!〞羅成突然變得也非常敏感,提高了聲音解釋。"家父早就不受朝 
    廷約束,在我眼裡,你程將軍跟我也差不多。" 
     
      '對,你幽州早就背叛了朝廷,算起來,我這邊好歹沒吃過朝廷俸祿。』程名振心中暗 
    道,臉上的表情又慢慢恢複了柔和。但他還是不想參與進羅成和竇紅線之間,因為他真的不 
    知道自己該怎麼說。如果讓他來做主的話,他甯願紅線的未婚夫婿是王伏寶而不是羅成。第 
    一,竇紅線與王伏寶早有婚約在先,不該背信棄義。第二,王伏寶身後沒那麼複雜的背景, 
    紅線嫁過去可以踏踏實實地過日子。可如果竇紅線嫁給羅成的話,首先這門親事會不會受到 
    羅藝和竇建德的反對就很難保證,其次,即便二人結成連理,也將是長樂王與幽州大總管之 
    間的政治紐帶,絕對不會給二人帶來任何幸福。 
     
      〞她是個難得一見的好女子!〞得不到回應的羅成繼續幽幽歎氣,〞羅某不敢說閱人無 
    數,但也見過很多出身不同的女人。像她這樣既落落大方,又知冷知暖的女子卻是平生第一 
    次遇到。羅某從風雪中醒來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這輩子欠定了她!〞 
     
      這話怎麼說?程名振依舊沒有問出聲音,但看向羅成的眼神還是流露出了幾分不解。這 
    公子哥長相,武藝都沒得挑,說話卻前言不搭後語。一口氣講了這麼多廢話,到底對竇紅線 
    有沒有情意,卻是根本都沒解釋清楚。 
     
      〞可羅某畢竟是幽州大總管之子,這個事實無法更改!〞衝著程名振咧了一下嘴,羅成 
    的笑容越來越苦,〞這幾個月來,每每想到此事,我心裡就無法安甯。想跟紅線提起,又怕 
    看著她的眼睛。不料到今天,卻在無意間將這層窗紙給捅破了!〞 
     
      〞其實,其實也沒那麼複雜!〞程名振聽得自己嘴裡也開始發苦,忍不住又改了主意, 
    笑著開解。"說不定這件婚事,還能促成兩家聯手!〞 
     
      〞那樣,只會害了紅線!〞羅成笑了笑,輕輕搖頭。"你根本不瞭解家父。呵呵,估計 
    以你棄武從文,不進反退的性子,也未必十分瞭解竇建德。還是算了,欠多少也是欠。如果 
    如果日後她真的要羅某償還的話,羅某除了以命相謝外,也就別無選擇了!〞 
     
      〞呵呵,還真讓羅兄弟說中了,我這人小富即安。"程名振聳聳肩,故意將話題岔到別 
    處。既然羅成不打算迎娶竇紅線,他更不用跟著瞎摻和了。男女之情他本來就懵懵懂懂,況 
    且無論對於他,王伏寶還是竇家軍,羅成的主動退出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程兄別誤解,我不是譏笑與你。亂世之中,還能像程兄這般知道進退的,恐怕寥寥無 
    幾。"羅成怕引起誤會,趕緊又出言補充。"多少豪傑因為一絲執念掉了腦袋,到頭來還怪造 
    化弄人,卻不想想自己有沒有問鼎逐鹿的本錢呢!哪如程兄,退守一方,笑看外邊風雲……
    .."程名振聽得身上直起雞皮疙瘩,趕緊出言打斷,〞得,兄弟這張嘴無論誇起來來,還是 
    損起人來,都跟你的身手有的一拼!〞 
     
      〞實話實說而,朋友之間,難道不該坦誠相見麼?〞幾句題外話扯開了,羅成臉上又慢 
    慢恢複了原來那幅平靜的模樣。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程名振絕對不會相信剛才為情所困的是同一個人。在心裡對眼前這 
    位公子哥的評價忍不住又提高了一些,用馬鞭在空中虛劈了一記,笑著說道,〞如果坦誠相 
    見的話,你就應該告訴我,你幽州虎賁下次南進是什麼時候,走哪條路,也讓我好提前有個 
    準備。要不然你羅兄弟一來,當哥哥的我連支撐一下的力氣都沒有就落荒而逃,你臉上也未 
    必見得光彩!〞 
     
      〞我還巴不得兵不血刃呢!〞知道程名振是在跟自己開玩笑,羅成嘻嘻哈哈地回應。"?
    o片地盤花了老兄你那麼多心血,打爛了還真可惜。不如乖乖交給我,省得百姓受苦!〞 
     
      〞想得美!〞程名振向地上啐了口吐沫,笑著罵道,〞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綁了,送竇 
    王爺那請功!〞 
     
      〞那你可就裡外不是人了。"羅成笑呵呵地搖頭,〞以竇王爺如今的實力,肯定不願意 
    跟幽州結仇。你把我送過去,他自然會待若上賓,然後派人護送我回家。" 
     
      〞也是,幽州和這裡之間那頭老虎,恐怕才是竇王爺眼下最擔心的!〞程名振想了想, 
    點頭承認。 
     
      他之所以明知道羅成的身份,還敢於將對方往平恩領,主要就是因為這個道理。對於眼 
    下的竇家軍來說,幽州虎賁的威脅遠沒有近在咫尺的博陵精甲來得嚴重。李仲堅不但是朝廷 
    的大將軍,還是太原李淵的女婿,如果他想向前兩方之中任何一方示好,竇家軍無疑是最佳 
    的送禮之選。 
     
      其次,程名振千方百計把羅成往自己家裡領還有另外一重考慮。在他認識的人當中,對 
    方是唯一一個跟博陵精甲交過手,並活下來的將領。無論敗得有多慘,其對博陵軍,對李仲 
    堅的認識和經驗,都可以為洺州營提供借鑒。 
     
      〞恐怕,擔心也沒用!〞聽人提到自己最想忘掉的那個人,羅成猛然帶住了坐騎,慢慢 
    地歎口氣。 
     
      程名振剛才只是想旁敲側擊地試探一下羅成對博陵軍的感覺,卻沒想到引起對方這麼大 
    的反應。趕緊帶住坐騎,大聲問道,〞兄弟怎麼了?不舒服麼?〞 
     
      〞沒有!〞羅成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咧著嘴回應,〞走吧,到你那休息幾天,我慢慢再 
    跟你說。" 
     
      〞兄弟別見怪,對於北邊那位,我心裡一直不踏實!〞知道對方早晚能看出自己剛才的 
    用意來,程名振索性坦然承認。 
     
      〞程大哥不問,我也會跟你說。"羅成慘然一笑,滿眼淒涼,〞其實自從打了敗仗後, 
    我每天想的,就是如何把這筆債討回來。你的地盤正擋在博陵六郡的馬前,為人為己,我都 
    該跟你把李仲堅的真正實力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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