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卷 柳絮詞 第一章 冬至(七中)
程名振心中又驚又痛,萬萬沒想到才犯了一點小錯誤就要被老瞎子逐出師門。想說幾句
放棄報仇的話,以期老瞎子能回心轉意。告饒的話到了嘴邊上,卻又被悲憤硬生生憋在喉嚨
裡。抹了把眼淚,他在老瞎子面前緩緩跪倒,緩緩地俯下身去,以額觸地。
「你這是做什麼?我又沒責怪你!」老瞎子也被程名振的舉動嚇了一跳,翻身坐起來,
瞪著眼睛問道。得不到徒弟的回答,他只能聽見低聲的抽泣。咧了咧嘴邊,苦笑著解釋,「
別婆婆媽媽的,老子又沒說不要你這個徒弟了。是老子仇家找上門來了,不敢在留在這兒拖
累你!」
程名振聽師父不是逐自己出門,心裡驟然一鬆,眼淚也顧不上擦,立刻笑逐顏開「我可
以找張金稱要幾百個嘍囉,咱們師徒兩個好生訓練!師父的仇家本事再大,到時候也是架不
住咱們人多……」
根據跟王世充交手的經歷,他知道武功在戰場上的作用非常有限。幾百桿長槊亂捅過去
,即便是三頭六臂的神仙也捅成馬蜂窩了。至於張金稱會不會給自己面子,這點倒無需擔憂
。七當家杜鵑那邊人手多的是,跟她借千把個嘍囉,小丫頭應該不會捨不得。
「先把臉擦乾淨了。花裡胡哨的,也不知道羞!」聽程名振說得簡單,老瞎子愛憐地摸
了摸他的頭,笑著命令。
「唉!」程名振做了個鬼臉,從地上爬起來,笑嘻嘻地去收拾自己。相處時間雖然短,
在潛意識中,他已經把老瞎子做了父親的替代。只要不被逐出師門,其他任何差遣,都樂於
接受。
即便閱盡人間滄桑,老瞎子依舊被程名振發自內心的依戀所感動。看了看自己丟在一旁
的衣衫,輕聲說道,「那衣服你不要急著拆,好好保存著,別讓更多的人知曉。即便在張金
稱那裡,有錢的寨主說話的聲音也會大一些。不過這東西,沒有不行,多了,其實也未必是
福!」
「咱們師父先藏著。什麼時候需要了,偷偷挖一些出來,慢慢花!」程名振對於金錢的
珍惜度遠遠超過坐擁寶山的老瞎子。一擲千金的豪氣生來與他無緣,細水長流,被窩裡邊偷
偷計算積蓄的樂趣,卻是他最為期待。
「都給你了,你想什麼花就什麼時候花。不想花,自己藏著偷樂也沒人管你!」老瞎子
被徒弟那市儈形象逗得啞然失笑,拍打著胡床的邊緣說道。
「師父你還要走?不走行麼?您老的本事,為還沒學到一點二皮毛呢?」程名振極為機
靈,從老瞎子口風中感覺到對方沒有回心轉意,趕緊跑回來,蹲在胡床邊,仰著臉祈求。
「是不得不走。師父的仇家,你惹不得。甭說你,就連張金稱也惹不起他。師父跟在你
身邊,只會給你添麻煩!」老瞎子苦笑著搖頭,「別裝出一副可憐樣,換了我是你,早抱著
藏寶圖偷樂去了。坐下,坐下,師父告訴仇人是誰?咱們師徒一場,你也得認識認識我的山
門!」
「嗯!」儘管心裡老大不情願,程名振還是搬了個馬扎,低低的坐在師父的身前。現在
二人都被軟禁著,師父一時半會兒脫不了身。所以聽完了他的難處,師徒二人一塊想辦法解
決便是。就不信了,這世上還真有數萬大軍中輕易取人首級的劍客在!
老瞎子知道自己這個徒弟是個有鬼主意的,也不說破。笑著搖了搖頭,繼續道:「師父
的仇人呢,其實也是你的一個師兄。除了武藝上不肯下功夫,他沒學好外。師父的其他能耐
,都被他掏去了。掏完了本事,他又想掏了師父我藏在各地的財寶,憑此建功立業。師父我
捨不得,結果被這小子糾集了一群混賬,四處追殺。師父我雙拳難敵四手,只好東躲西藏。
躲得實在煩了,便想了辦法,把自己關到了監獄裡邊!」
人生何處不是監獄?程名振依然記得第一次認識師父的那天,老人曾經說過的話。能將
師父的一身本事學得七七八八的,想必曾經深受師父信任吧。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追殺,
也難怪師父寧願坐牢,也不願在外邊逍遙快活。
但既然躲不起,主動出擊就是了。手裡有錢還愁僱傭不到大批打手麼?耗子多了咬死老
虎,那位師兄再有本事,也不能總驅使別人免費為他玩命吧?
彷彿猜到了他在想什麼,老瞎子繼續搖頭,「沒那麼簡單了。師父我藏起來的寶藏,不
是你能想像出來的。其實師父我自己,到後來都不知道存了多少錢財。而你那位師兄呢,不
但手裡有錢,並且家世顯赫。很多人都以為他效力為榮……」
「既然那麼有錢有勢,他還建什麼功業?」程名振氣得直撇嘴,非常瞧不起那位沒謀過
面師兄。人不能貪得無厭,如果換了自己,吃喝不愁便夠,何必再為了些許錢財,背上個殺
師惡名?
「你那師兄眼裡的功業,是取楊家天下!」老瞎子知道以程名振目前的視野,理解不了
另外一位弟子的抱負。「他的祖輩,父輩都封了公。他想超越祖輩和父輩,只能更近一步。
分茅列土,稱孤道寡。這其實也是師父當年的造的孽,是師父迂念助長了他的野心,反過來
,師父又被他的野心所害!」
兩代封公?這回,程名振多少有些明白師父的處境了。一個館陶周家,仗著是朝中高官
的遠親,已經能將館陶縣的半邊天空擋得嚴嚴實實。而自己那位便宜師兄家,勢力不知道又
是館陶周家的多少倍!這年頭,很多人憑著出身,便能得到無數豪傑投奔。而血脈寒微的人
,縱使坐擁金山,有時還會被那些所謂的豪門世家不屑一顧。
可那些高高在上的傢伙,除了會翻白眼外,還有什麼真本事呢?館陶周家子弟,汝南周
氏後人,危難時刻,還不是靠著自己這個小小的鄉勇教頭出馬,才避免了家破人亡的命運?
想到這兒,少年人的倔勁兒又上來了,咬了咬牙,他低聲追問道:「那王八蛋叫什麼名字?
弟子就不信沒人能對付得了他?」
「能對付得了他的人有的是。只是師父我老了,再沒精力跟他糾纏而已!」老瞎子笑著
回應,「他的名字你估計也聽說過,蒲山公李密,攛掇著楊玄感造反,切斷了運河糧道的那
個!」
提起李密的名字,全天下的少年人誰都不會陌生。此子當年騎在牛背上刻苦讀書,曾經
「恰巧」衝撞了大隋第一權臣楊素的車駕。被楊素慧眼識珠,稱謂今後可以取代自己的第一
人選。程名振年幼苦讀時,常常以李密掛角的故事自勉。現在仔細想想,生下來就有封爵的
貴公子,有馬不騎卻騎牛,恐怕不是為了讀書,而是為了故弄玄虛而已。
至於恰巧衝撞了楊素的車駕,恐怕也是觀察了很多天,有備而入。否則以楊素身邊那些
侍衛的身手,十頭牛也給剁爛了,怎會偏偏漏了個姓李的。
「那王八蛋,倒是好心機!」猜出了背後的真相,程名振喃喃斥罵。
段瞎子笑著歎氣,「所以你暫時惹不起他,師父我現在也惹他不起。若是師父我再年青
個二十歲,還有心情跟他鬥一鬥。現在,只想躲得他遠遠的,別給你招一身腥!」
「那也不能由著他胡來啊!」程名振還是不服氣,低聲嘟囔。他依稀記得,在張金稱第
一次攻打館陶的那個晚上,張亮口中也一直提及一個密公。仔細想來,令張亮恭敬有加的密
公,想必就是李密無疑!這王八蛋還真是個災星,哪有壞事都能插上一腳。真應了那句話,
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
「他為人擅於玩弄手段,做事又狠辣果決。的確適於在這亂世中生存!」段瞎子笑著點
評,對背叛了自己的徒弟沒有半點恨意,「但凡事皆以陰謀取之,終究成不了大氣候。如果
你讓自己身邊的人時時刻刻都提防著你會不會在他們背後下刀子,誰又那麼傻,會真心真意
為你賣命?」
歎了口氣,他繼續道,「你這位師兄啊。搗亂的本事有餘,建設的本事半點皆無。由著
性子一味混鬧下去,早晚把自己的命給賠上!」
看了一眼程名振,老人兩眼含笑,「你沒他精明,但聰明卻不輸於他。為了自己的將來
,今後做事要多想想,多存些仁念。仇恨未必能讓人感到快樂,怒目視人之際,你自己先會
憋一肚子火……」
這已經臨別贈言了,程名振不敢不鄭重點頭。老瞎子又撥了撥他的頭髮,笑著說道:「
其實這些話跟你說為時未免有些早。等你將來大一些,自會有所感悟。師父我跟你這麼大的
時候,還稀里糊塗的在秦淮河上跟人爭粉頭呢。知道的還沒你一半多。這人啊,總是經歷過
一些事情,才會明白一些道理。明白了之後總想說給後人聽,後人卻又總笑前人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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