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卷 柳絮詞 第三章 折柳(三下)
既然連高士達自己安插到巨鹿澤中的親信都不想替他張目,別人在有吃有喝的情況下,
更沒心思主動去觸楊老虎的霉頭。張金稱又大模大樣地說了幾句場面話,短時間內巨鹿澤群
雄龜縮不出的戰略就這樣定了下來。
白天會議進行得順,到了晚上,張大當家少不得又跟屋裡的女人炫耀幾句。正在伺候他
洗腳的寵妾柳兒聽得一愣,一邊溫柔地用細磨石清理張金稱腳跟上的死皮,一邊柔聲詢問道
:「九當家也同意這個策略麼?在爺的話中,他好像今天一直沒開口!」
「他麼?畢竟年齡還小!怕是開了口也說不到點子上!」張金稱被腳上傳過來的溫柔細
膩舒服得不願意睜眼,有一句沒一句地信口回應。
「爺前幾天還不是誇他見識遠。比起他來,很多人年齡都活到了狗身上麼?!」柳氏笑
著洗乾淨的大腳捧在膝蓋上,抓起一塊細縑布,慢慢擦去上面的水漬。
「那是實話。小九子畢竟讀過不少書!」張金稱皺了一下眉頭,喃喃解釋。「不像我們
這些人,學問最多的才能識得幾百個字!」
被柳氏無意間一提醒,他還真意識到在白天議事時,程名振的話很少。而在剛回到巨鹿
澤那幾天,少年人的表現遠沒有現在這般沉靜,特別是涉及到規則制定和整軍練兵方面,更
是當仁不讓。有幾次不顧入伙時間晚,居然跟四當家王麻子和八當家盧方元對著拍了桌子。
這種弟兄們之間的衝突,張金稱自然能和稀泥就和稀泥。程名振的見識高,但王麻子的
資歷和盧方元的背景,都是少年人比不上的。所以衝突到最後,往往是少年人的提議被採納
,但人卻被呵斥。弄得兩邊都堵著氣,連續數日見了面就大眼瞪小眼。
衝突歸衝突,刨除顏面因素,私底下,幾位當家人還是很佩服程名振的本事的。少年人
所提的建議、意見基本上都不包含什麼私心,一些方案根據他的想法整理出來後,無論近期
效果與實際操作性,都比眾人拍後腦勺想出來的高出甚多。就拿重新整軍這件事來說吧,八
位當家顧忌著彼此的實力,誰都不肯削減麾下弟兄的規模,誰都不放心將麾下弟兄交給別人
統一調配。而偏偏任何人心裡都跟明鏡一般,都清楚如果繼續帶著一群烏合之眾的話,遇到
那個楊老虎,十幾萬弟兄肯定要灰飛煙滅。
上次七嘴八舌議論了一整天,大伙精疲力竭,卻拿不出個有效方案。在即將放棄的最後
關頭,程名振主動建議,在維持各寨目前規模不變的大前提下,單獨整頓兩萬左右的戰兵出
來應付時局。這兩萬戰兵的組成是,八位當家每位各出兩千,大寨主張金稱加倍,貢獻四千
。分成十個軍,每個軍依舊是兩千人,統一武裝,平素統一訓練。各軍主將統稱都尉,由各
寨主自兼。平素訓練時弟兄們由兩個副將帶隊,官稱左右都尉。而副將人選,則由各寨主自
薦,總寨不必干涉。
至於十隊戰兵的旗號,也不再是亂七八糟的山、林、豹、澤之類,參考程名振建議,大
伙直接照搬大隋正規軍的建制,分為左一、左二、左三、右一、右二、右三、中一,中二,
中三和一個完全由騎兵組成的驍騎軍。
如此一來,不但保證了戰兵的規模,也沒有打破巨鹿澤內部的勢力平衡。為了盡快提高
弟兄們的戰鬥力,程名振還主動提出,由身手最敏捷的五當家郝老刀出任教頭,負責統一替
大伙練兵,自己和杜鵑在一旁協助。
館陶縣的鄉勇們的驚人戰鬥力,張家軍的幾位當家人至今記憶猶新。發覺自己的利益沒
受到損害後,他們很快便接受了程名振的提議。誰心裡都明白,所謂郝老刀出任總教頭,實
際上是少年人對前輩的尊重。訓練時的所有大事小情,肯定還是由程名振具體負責。
趁著大伙高興,程名振當日又提出來,一併解決低級軍官稱呼混亂的情況。參照大隋府
兵官制,每個軍下面設兩個團,由校尉統領。每百人設為一旅,由旅率統帶。而旅率之下再
設兩個隊,每隊五十人,由隊正負責指揮。最低級的軍官為伙長,統帶五人,衝鋒時一律在
最前。
聽程名振說得有條理,眾寨主們也一一答應了。但從那之後,九當家好像就把全部心思
放在了戰兵訓練上,平素很少到總寨獻慇勤。每三天一次的例行議事時,也是盡量少說話,
直到被張金稱點了名,才謹慎地答上幾句。
「莫非這小子心裡憋著什麼事情不痛快?」仔細推敲程名振的近期表現,張大當家皺著
眉頭自言自語。
見男人陷入了沉思,柳氏也適時地閉上的嘴巴,抱著張金稱的一條大腿,耐心地給他舒
筋活血。
這些粗活,在縣衙門中本來都由婢女負責。但張金稱這裡沒什麼規矩,喜歡哪個女人,
就讓女人將妻子、廚娘、婢女的三重身份全包了。而柳氏伺候人的水準明顯在其他姬妾之右
,所以自打回到巨鹿澤來,十個晚上中,張金稱倒有八個晚上是在柳氏的房間裡過的。
沉吟了片刻,張金稱依舊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伸手掠了掠女人額前的黑髮,低聲命令
道,「你倒是說話啊?我最近對他太凶了麼?他好像忌憚著什麼事情般,每天總是小心翼翼
的!」
「男人的事情,妾身哪裡懂得許多!」柳氏揚起滿是細汗的臉,氣喘吁吁地回答。也不
知道是被腳盆裡邊的水汽熏的,還是因為用力過度,她的兩臉之間透出抹健康的紅色。讓張
金稱一看之下,就情不自禁想把嘴巴湊上去,狠狠咬上一大口。
如果那樣,今天整個晚上就又做不成任何正事兒了。好在張大當家還有幾分自知之明,
強忍著內心裡的火燒火燎,笑著鼓勵道:「鵑子不是常到你這裡來麼?她有沒有提起過什麼
?他們小兩口好得像蜜裡調油般,還有什麼話私下裡不肯說?」
「鵑子忙著幫程名振練兵,也有些日子沒來了!」柳氏歎了口氣,低聲回答。「天一暖
和,人人都有事情忙。我什麼都不會,所以到哪裡都礙手礙腳!」
「哪個嫌你礙手礙腳了,我打他的板子?」張金稱被柳氏寂寞的模樣揪得一陣心疼,將
腿收回來,長身站起。「你想去哪裡玩,儘管去。你是我的女人,誰趕對你不尊敬,就是不
給我老張面子!」
「哪個對我不尊敬了?是我怕打擾了別人!」柳氏輕輕抱住張金稱的膝蓋,臉貼在上面
,低聲傾訴。「我是你的女人,要是每天東走西串,難免有人背後會亂嚼舌頭根子。女人家
有了丈夫,最忌諱的就是被人說三道四。妾身出身雖然差了些,卻不能丟爺的臉!」
「儘管去,咱們這裡,沒有官府那套規矩!」感受著女人的溫柔體貼,張金稱的心登時
柔若春柳,「誰敢亂生是非,我拿刀宰了她。你以後別天天在屋子裡邊悶著,天暖和了,該
出去走走就出去走走。想到哪裡,調幾個親衛護送你去便是。誰敢不聽命令,你就學著杜鵑
,拿鞭子狠狠抽他!」
「爺……」柳氏被張金稱的話感動得心中一陣滾燙,揚起朦朧淚眼,呻吟般說道。
「你這個女人啊,忒地多心!」張金稱俯下腰去,用滿是老繭的手指擦去女人面孔上的
淚水。那是一張吹彈得破的臉,與他粗大的手指極其不般配。這樣的女人,本該被養在雕樑
畫棟裡邊,日日錦衣玉食,而不是在巨鹿澤這種蚊蟲煙瘴橫行之地跟著老張擔驚受怕。想到
這些日子來柳氏對自己的好處,張大當家的心就像裂開了一條縫隙,鹹漬漬地生疼,「我最
近事情忙,沒法天天陪你。等忙活過這一段兒,我帶你到澤地中央的湖裡去划船。咱這巨鹿
澤雖然偏僻了點兒,景色倒也不錯!」
「爺是要做大事的,不能被女人耽誤了。是我不好,總想著得隴望蜀!」女人拉住張金
稱的手,放在紅唇下,用舌尖輕輕去品嚐。粗糲,乾枯,但是強壯可靠。
張金稱不太理解得隴望蜀的意思,卻能感覺到女人的滾燙呼吸。歎了口氣,彎下腰,將
柳兒抱進了懷中,大步向床榻走去。
他的年齡還不算大,手臂依舊有力,胸口依舊堅實。貼在那石塊一樣的胸口上,柳氏能
清晰地聽見心臟的跳動。作為一個被搶來的女人,能得到丈夫如此寵愛,已經幸運得被張金
稱其他的所有姬妾都嫉妒。但是她仍然覺得心裡空,哪怕是躲在張金稱的臂彎中,依舊無法
滿足。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奢求的,其實一團可以令人粉身碎骨的烈焰。但是,她卻抑制
不住想把身體跳進這團看不見的火焰中,哪怕是被燒成灰燼,也在所不惜。
屋子裡的溫度陡然轉熱,一直冬眠醒來的飛蛾張開翅膀,飛向了桌上的蠟燭。被火焰一
燎,冒著煙落在地上。
卻有第二隻飛蛾繼續撲上去,飛向自己無法拒絕的宿命。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