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一章 秋分(五中)
「徐懋功?!」一年多的綠林道沒白混,程名振迅速將杜疤瘌口中的徐大眼對上了號。
老天,您老還說他自己運氣差。看看您遇到的都是些什麼人啊?先是一個雄武郎將,然後又
是一個瓦崗山二當家……你踹我兩腳吧,看我是不是還醉著!」
「就知道貧!」杜疤瘌被程名振滿臉崇拜狀逗得啞然失笑,抬腿作勢欲踢,卻重心難穩
,差點把自己摔了個跟頭。沒等程名振上前攙扶,已經有兩名嘍囉兵迅速跑了過來,左右架
住杜疤瘌的胳膊,「三爺小心!」
「小心三爺!」
「去,去,你家三爺還沒老呢!」杜疤瘌不識好歹,晃著膀子甩開前來討好的嘍囉。「
他二伯,你怎麼來了,沒喝夠麼?沒喝夠就進來,咱們老哥兩個再燙一壺!」
下半句話,卻是對著程名振背後說的。少年人聞聲回頭,剛好看見大當家張金稱在幾個
心腹的攙扶下,一搖一晃地向這邊走。趕緊收起嬉皮笑臉,抱拳拱手。「參見大當家!」
「免了,免了,這沒外人。呃!沒外人。我和你岳父多少年的交情了!」張金稱喝得醉
眼惺忪,嘴裡話也顛三倒四,「老,老疤瘌的運氣,一直是我們幾個裡最好的。他這個人就
是不知足。他現在喝多了,好歹還有女婿照顧。我老張喝多了,就只能一個人躺著去!」
「呸!誰讓你不養女兒呢!」有心做給他人看,杜疤瘌雙手叉腰,衝著地上猛啐,「趕
快回去努力,現生一個,十六年後你就能跟我一個樣!」
「我,我才不像你和老麻子那麼沒出息。也不看看自己的身子骨,還能經得起幾回折騰
!」張金稱撇著嘴,一步三晃。「要我說啊,疤瘌。你和麻子兩個差不多就得了。屋子裡收
再多的女人,你們這歲數也折騰不出動靜來了。留著點體力活命吧!」
「飽漢子不知道餓漢子急。你是有兒子了!」明知道對方說得是貼心話,杜疤瘌就是不
領情。「我說不定還能給鵑子生個小弟弟呢。嘻嘻,我可不老!不像你!」
「我也不老,不信,咱們兩個比劃比劃!」
「行啊,比拳腳還是比酒量?「一邊互相打趣著,老哥倆一邊彼此靠攏。拉住杜疤瘌的
一支胳膊,張金稱醉熏熏地解釋自己前來的目的,「比,比酒量就行。待會看我怎麼灌趴下
你。但你得幫忙核計核計正事兒!今天,今天提起旭子來,我又想起一件事,先跟你商量商
量!」
「晚輩告退!」見老哥倆要說悄悄話,程名振趕緊主動迴避。他不知道自己跟杜疤瘌兩
個的對話被張金稱聽到了多少。但從目前的情況上看,醉成這種樣子的張大當家顯然並沒有
聽到最關鍵部分。
張金稱聞聲回頭,胳膊來回揮舞,「別走,不用走。兩句話的事情馬上就完,,你也可
以幫忙琢磨琢磨。」
叫住了程名振,他又轉過臉來看向杜疤瘌,滿臉傻笑,「就是你有女婿不是,我有兒子
!呵呵,不比你女婿差。剛才提到李旭,我想起來了,我老張還有個兒子在塞外呢!原來咱
們朝不保夕,我也不能叫季子和可望兩個回來跟著咱們一起擔驚受怕。現在咱們於巨鹿澤慢
慢站穩腳跟了,老疤瘌,你說咱們是不是把季子和可望也叫回來?」
「麻子怎麼說!」杜疤瘌遲疑了一下,皺著眉頭問。
張金稱噴著滿嘴的酒臭回應,「他自然也是想兒子了。有可望在,也許還能管管他,省
得他都五十歲的人了,還不知道深淺!」
談及天倫之情,程名振一點兒都插不上嘴。又礙著張金稱的顏面不能離開,只好硬著頭
皮梳理那些人名及其中包含的關係。他記得剛才杜疤瘌跟自己說過,張金稱和王麻子兩人都
把兒子送到了塞外。從眼下張金稱和杜疤瘌二人對話上分析,兩個流落塞外的年青人當中,
一個應該叫張季或者張繼,是張金稱的兒子。另外一個叫王可望,是四當家王麻子的後代。
「現在是冬天,出,出不了塞!」杜疤瘌看了程名振一眼,繼續原地晃悠,「等明年開
了春兒,如果局勢還像現在這般好的話,就,就讓老麻子換了便裝,帶人去,去塞外把兩個
小東西接回來。你現在也是綠林道上數得著的人物了,把兒子早日接回來,也能早日幫你打
理基業!」
「我也是這麼想!」彷彿與杜疤瘌心有靈犀,張金稱也迅速看了程名振一眼,「季子跟
小九年齡差不多大。早一天回來,也能跟在小九身後學點兒東西。咱們都老了,將來還得看
幾個年青人。小九、可望、鵑子、季子,要是他們幾個在一起,也能幫咱們分擔不少事情!
」
「嗯!」杜疤瘌重重點頭。伸手叫程名振靠近幾步,大聲叮囑,「等少,少總寨主回來
。你好好輔佐他。我們上一代都是過命的交情,你們這一代也要彼此當親兄弟般!」
「屬下當竭盡全力!」程名振大聲表白。
「季子是個老實人,你到時候好好教導教導他!」張金稱很滿意程名振的表現,笑著拍
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早點休息。明天仗怎麼打,可全指望著你呢!」
「那大當家和岳丈慢慢聊!」程名振笑呵呵地回了一句,轉身離開。他喝得也明顯有點
多了,身體盡力挺直,腳步卻晃蕩著不走直線。
「老疤瘌有福氣!」張金稱目送著程名振晃悠著去遠,拍了拍杜疤瘌肩膀,笑著點評。
「那是,自打第一眼看到他,我就相中了這孩子!」杜疤瘌根本不知道謙虛兩個字怎麼
寫,得意洋洋地回應。
「算了吧,當初誰還怪鵑子不識貨來著!」張金稱毫不客氣地揭老兄弟的短。「進帳,
進帳,咱們兩個再來一壺,誰先趴下誰是軟蛋!」
老哥倆彼此攙扶著,晃進軍帳。一入帳門,立刻東倒西歪。女人們趕緊送來熱水,伺候
兩個凶神惡煞漱口洗臉。張金稱和杜疤瘌兩個洗漱乾淨了,神智也多少恢復了些,都不再提
拼酒的事情,臥在皮墊子上相對著嘿嘿傻笑。
「咱們兩個都不行了。當年你老疤瘌,可是能喝三罈子的量!」
「我不行了。你還行。當年你就不能喝,現在還是沾酒就醉!」杜疤瘌笑著回敬。
這回,張金稱沒再跟他掰扯,伸手向侍女要了碗濃茶,一邊喝著,一邊低聲商量,「你
說,將來立了王旗後,我把所有兵馬都交給小九帶,讓他當兵馬大元帥,會不會有人不服?
」
「那感情好。他是我女婿,誰不給他面子,就是不給我老疤瘌面子!」杜疤瘌一句客氣
話也不說,大聲接茬。「不過你可得先跟麻子、老刀他們商量,別為了給小九長臉,冷了老
兄弟們的心。咱們這些老兄弟都什麼脾氣,你最清楚。與其惹他們不高興,還不如讓小九子
受點委屈!」
「嗯,也是這個道理!」張金稱非常理解杜疤瘌的擔憂,笑著回應。「咱們這些老兄弟
啊!」他搖了搖頭,將一根茶梗從碗裡挑出來,放在口中慢慢咀嚼。
有點苦,有點鹹,隱隱地還帶著幾分澀。像極了做大當家的滋味,旁人一點兒都不懂。
一直晃蕩出了整個大營,程名振才慢慢恢復了正常走路姿態。事實上,面對著父輩般慈
祥的張金稱,他的感覺並不比面對著黑壓壓的滏陽城更輕鬆。滏陽城中的敵人他能探查出底
細,但張金稱這個人的深淺,他卻很難看得出來。
你可以說此人粗鄙!張大當家日常的表現的確給人以粗魯、野蠻、豪爽的印象。但這個
粗魯的傢伙,卻能輕而易舉地幹掉原八當家劉肇安。即便是綠林道上綽號叫「九頭蟲」竇建
德,在張大當家面前也沒曾討到過一回便宜。
若說此人精細,偏偏張大當家平素總是大大咧咧。包括他對自己的信任一樣,程名振能
清楚地感覺到,張金稱的確能做到信人不疑。無論調兵遣將,還是畫撥糧草器械,只要程名
振提出來,張大當家肯定照準。為此,某些心胸狹窄的傢伙不知道背地裡進過多少讒言,張
大當家都是笑一笑,直接把讒言當了耳旁風。
這也許就是所謂的梟雄氣質吧!一邊緩緩在營牆外巡視,程名振一邊在心中得出結論。
能嚇得杜疤瘌連過去的事情提都不敢提,能讓事事都想佔便宜的王麻子俯首帖耳。還能算計
過竇建德,壓制住郝老刀,讓自己每次對上他都心生不安。也只有張金稱,才一身兼俱如從
多面的本事。
想到岳丈今夜的叮囑,少年人忍不住又緊了緊披風領口。自己只管打好仗就行了,其他
那些勾心鬥角的事情,交給岳丈杜疤瘌去應付。但岳丈真的能把一切應對妥帖麼?他毫無把
握。只覺得從塞外吹來的冷風像小刀子般,順著鎧甲的縫直向自己的脖領子裡邊鑽。
「嗚嗚—嗚嗚—嗚嗚!」低沉的畫角聲在夜幕中吹響。那是例行的聯絡號角,從營地一
端到另外一端,此起彼伏,遙相呼應。連綿的角聲裡,少年人的身影竟顯得格外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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