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二章 紫騮(六上)
毫尖沾飽了墨,武陽郡守府長史魏徵遲遲無法落筆。
他是個飽學之士,無論是長篇策論還是七言律詩,總是信手拈來,一揮而就。但今天的
這篇文章顯然讓他才思枯澀。幾乎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要反覆斟酌,幾度將筆舉起,最
終擺在面前的依舊是一張乾淨的白紙。
非常乾淨,乾淨得像他現在處理公務的這間斗室,窗口掛著白色的幔帳,地板被擦得一
塵不染。魏徵喜歡乾淨,他學不會魏晉以來名士那種捫虱把酒,坦腹東床的灑脫,也不屑那
樣做。他認為世間凡事都有章法、規律以及秩序需要遵循。玩弄秩序的人最終也會被秩序所
玩弄。而現在,他所做的事情恰恰游離於秩序之外,朝廷那邊說不過去,同僚之間見不得光
。甚至稍有疏漏,便會帶累得他徹底身敗名裂。
偏偏這事情他不得不做。無論對東主元寶藏,還是鉅鹿澤群賊,他都是最好的人選。萬
一在這條分化瓦解的計策奏效前,鉅鹿澤已經被朝廷的兵馬攻破,寫給張金稱的這一封求和
信不幸落入外人之手,武陽郡就得給朝廷一個說法。郡守大人當然不能承擔這個養賊自保的
罪名,郡守府長史責無旁貸。萬一張金稱不滿意武陽開出的價格,想找個地方當面談,由郡
守府長史出面,第一可以顯示武陽郡的的確確有議和的誠意,第二,以魏徵的沉穩與機變,
恰恰能應付起張金稱的狡詐與冷酷。
但求無愧於心,上對得起郡守大人相待之恩,下對得起武陽百姓,我又何必在乎身外虛
名!不知道第多少次將筆提起來,他卻很快又放下了。信很難寫,不僅僅難在心裡心外的癥
結,還難在示好尺度的把握上。首先,到底該如何稱呼張金稱?就非常令人頭疼。稱其為「
大王」吧?未滿顯得太媚,太沒骨氣。畢竟此人只是一個勢力稍大一點兒的賊頭兒,而武陽
郡守元寶藏卻是堂堂四品封疆大吏!稱其為「張兄」吧?顯得太近,太假。163假得讓魏徵
自己直起雞皮疙瘩。即便是對武陽郡同僚,他都很少稱兄道弟,更何況是一個素昧平生的土
匪流寇?可稱其為「壯士」呢,又過於生硬,過於怠慢,不容易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更不
利於雙方進一步的溝通。
斟酌了好幾個時辰,眼看著外面的天色都開始發黑了,魏徵終於決定,以「張公」二字
來開頭。這個公不是封號,而是對於任何一個有名望,或者歲數大的長者都適用的稱呼。「
張公金稱如晤」,如給老朋友寫信般,魏徵在一張潔白的「揚州紙」上寫下這個開頭。然後
順著類似的親近之意寫下去,報上自己的名號,武陽郡守府長史魏徵,曾經目睹了鉅鹿澤群
雄一年多來每戰必勝的赫赫兵威,佩服至極。
「而兵凶戰危,世間並無百勝之將!」接下來,魏徵開始講述戰火對雙方的影響。很多
英雄豪傑長眠於地下,清河、武陽、襄國、武安四郡的百姓也連年得不到休養。開了春,距
離城池稍遠的地方便沒人敢耕作。到了入秋該收穫的時候,打上來的糧食又落不到百姓手裡
幾顆。官府要加倍徵集以便養兵備戰,綠林豪傑也需要徵收糧食滿足弟兄們的口腹之需。長
此以往,官府和綠林將都收不上糧食,百姓們的日子也會過得越來越差。
「前歲張公兵臨館陶,開倉濟貧,百姓至今仍受余澤……」第三部分,魏徵開始總結張
家軍為數不多的善舉,盡量把張金稱擺放在一個讓他自己看了後都不好意思往下「出溜」的
道德高點上。(注1)魏徵信誓旦旦地表示,這並非什麼違心之言,作為土生土長的館陶人
,他也有親戚在張家軍那次放糧行動中受惠。如果沒有張家軍,很多貧苦百姓也許根本過不
了那個難熬的嚴冬。
並且,作為館陶人的魏徵不得不補充一句,他認為館陶縣令林德恩絕對該殺。對貪官污
吏,他也恨之入骨。但人微言輕,無法讓朝廷下決心剷除這種城狐社鼠。所以鉅鹿澤群雄殺
官逐吏的行為,不能完全算錯。
「魏某有聞,張公麾下宿將程名振,曾為館陶縣兵曹……」一邊苦笑著,魏徵一邊將真
正的用意隱藏於筆端。他坦誠地告訴張金稱,程名振被抓一事,純屬冤案。郡守大人後來聽
聞此事,亦扼腕長嘆。認為是館陶縣令林德恩逼良為盜,而非程名振存心造反。如果當日程
名振沒有被逼反的話,憑他的才華和能力,假以時日,郡丞之位唾手可得。即便程名振看不
上地方的官職,有心謀取更大的發展,憑著他加入鉅鹿澤後展所現出來的謀略水準和勇氣,
封侯拜將,這輩子亦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當然,同樣遺憾也適合於張金稱,如果不是地方官員橫徵暴斂,逼迫過甚,想必張大當
家此時也在自己的小院中整治器具,籌備春耕,而不是在鉅鹿澤中磨刀霍霍。
這都造化弄人,令大夥都走上了不願意走的路,並且無法回頭。魏徵理解張金稱的苦衷
,也希望張金稱為黎民百姓計,不要繼續進入武陽郡劫掠。作為郡守府長史,魏徵願意於自
己職權範圍內,盡最大的努力去籌集一批糧食、銅錢和絹布,答謝鉅鹿澤的善意。具體數額
甚至可以參照綠林慣例,魏徵在信中強調,自己知道綠林有綠林的規矩,也知道個別地方已
經開了類似的先河。作為程名振的同鄉,自己不讓張大當家為難,也不想看著上司每天憂心
忡忡,所以主動替雙方應承下這件事,希望張公金稱酌情考慮。
如果張金稱執意要將武陽郡毀於兵火,作為郡守府長史,魏徵勢必領著各郡的兵勇,戰
到最後一人。那樣,雙方的損失都會很大,結果絕非張金稱願意看到,魏徵同樣也不願意看
到。唯一樂於看到此事的,恐怕會是那些心懷叵測的小人。當武陽郡和鉅鹿澤戰得兩敗俱傷
時,他們衝上來,剛好坐收漁人之利。
這樣寫,看起來不算太卑微,也不顯得太強硬。魏徵向紙上吹了口氣,又嘆息著從頭到
尾讀了一遍。認定了自己想表達的意思和隱藏起來的意思都寫進去了,才再度提起筆,於信
尾端端正正地寫下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官職。館陶故人魏徵!
他只代表他自己,不代表郡守元寶藏,也不代表武陽郡。雖然任何人見到此信後都知道
,沒有武陽郡上下齊心協力,根本不可能將那麼大一筆糧草輜重運過漳水。但參照大隋官場
看不見的規則,是非將由魏徵一力承當,與郡守元寶藏無關,與其他武陽郡同僚更無瓜葛。
這也算盡分內之責了吧!苦笑了一下,魏徵將信慢慢放在嘴邊慢慢吹乾,同時再度檢視
信中的內容。館陶縣放糧、經城放糧、伯仁縣給百姓分發麥種,還有最近的黎陽開倉賑濟,
一一數下去,他發現自己提到的張家軍善舉好像太多了些。但這樣令他心裡又多少舒服了一
點兒,屈身事賊,找一個能偶爾為百姓做些好事的賊,逼著他做更多的好事,總比找一個十
惡不赦的賊為虎作倀強!
可後人會怎麼看呢?魏徵繼續苦笑。那終究是一個污點,就像素上染了墨汁一樣,怎麼
洗都不會再恢復原來的潔白。換做數年前的他,絕對不會如此自污其名。他當時滿腹詩書,
心中豪情萬丈。寧折不彎,雖千萬人吾往矣!無論碰到多少挫折,都乾乾淨淨的,如身上的
布袍一樣乾淨。
「做都做了,我又何必計較這麼多!」他用力支撐著站起身,衝著窗外烏雲冷笑,「只
要最後能將這夥賊人徹底剷除,魏某又何必計較個人得失榮辱?」
沒有人回應他,窗外只有閃電,照亮他寂寞的雙眼。剷除了鉅鹿澤又怎麼樣呢?張金稱
和程名振死了,還會有王金稱、楚名振揭竿而起。大隋朝已經病入膏肓了,救得了一時,救
不了一世。
大廈將傾,無木可支。而他們這些人連爛椽子、碎瓦片都算不上,只能算是瓦縫間叢生
的雜草,自以為站得高,看得遠,其實不過是貪戀著天空中那一點兒陽光,一點兒希望……
「轟隆隆!」一記驚雷從天而降,掠過對面的屋簷,將瓦上的雜草擊得粉身碎骨。
死老天,最後一點希望都被雷劈了!魏抬起頭,呵呵傻笑。就在此時,門口匆匆跑來幾
名僕役,點頭哈腰地問道:「大人剛才喊我們了?小的們有什麼可以效勞的,大人能否再明
示一次?」
「沒……」魏徵慌亂的掩飾,隨後迅速改變主意,「你們幾個幫我將管賬本的湯祖望叫
來,我這裡有些話要問他?立刻就去,別耽擱!」
注1:出溜,河北方言,向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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