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沸騰的黃沙挾著勁風捲起,將水無聲和他的數十名鐵騎護衛捲了進去。他們除了緊緊閉上眼睛和嘴巴外,其它什麼也做不了。
黃沙漸漸落地,水無聲終於睜開了眼睛,滿窗花早已不見蹤影。
滿霸王仍然橫刀站在水無聲面前,站得很穩,面上帶著種詭異恐怖的笑意。
很淡的、含著譏消的笑意。
水無聲冷冷道:「你對那個滿床飛的淫婦倒真忠心得很。」
滿霸王搖頭道:「你錯了。」
「是嗎?」
「滿窗花是不是個滿床飛的淫婦,我不知道,而且這一點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滿霸王緩緩道:「我知道的只有一點,那就是她救過我的命。」
水無聲盯著滿霸王的眼睛,嘴角掛著的輕蔑更明顯了,「我看得出。」
「那就好。」
水無聲道:「我看得出,你臉上的傷疤是新的,顯然剛痊癒不久。」
「不錯。」
「你臉上的傷是怎麼來的?」水無聲好像已放棄了決鬥的打算,開始和滿霸王套近乎了,「依閣下剛才那一吼所顯露的武功,相信天下絕難有任何人可以將閣下傷成這副模樣。」
滿霸王淡淡道:「不是人。」
「哦?不是人是什麼?」
滿霸王沉默半晌,才從牙縫裡吐出一個字——
「狼!」
水無聲愕然道:「狼?狼群?」
滿霸王點了一下頭。
他的眼中,飽含著深沉的寂寞和空虛,就好像他的思緒已飛到了極遙遠的地方、人的想像力無法到達的地方。
水無聲看見了,水無聲也理解——他自己豈非也已達到了那種常人無法達到、甚至連想都不敢想的境界?
只有在心靈經歷過極度的痛苦磨難之後,一個人才有可能達到那種境界——
阿識那!
生生不息的阿識那。
永恆流動的阿識那。
空虛寂寞的 阿識那。
水無聲緩緩地抽出了劍。
世上惟一值得他試劍的人就在眼前,該是他拔劍的時候了。
劍已在手。
劍上的光華剎那間充斥了天地,彷彿連太陽的光輝也被掩去了。
滿霸王微頜道:「好劍!」
水無聲輕聲道:「劍無所謂好,無所謂不好。」
那麼,什麼才是「有所謂」的呢?
滿霸王沒有問,水無聲也沒有說。
勿須問,也勿須說。
水無聲忽然沉聲喝道:「聽我的號令,大家去追滿窗花,無論死活都要。」
那些鐵騎護衛都怔住,一時之間,竟沒有人應聲聽命。
他們的職責就是保護主人的安全,為主人拚命。他們應該時刻不離主人左右才對。
更何況,他們也都看得出,主人今天又遇到了強勁的對手,這個時候,他們怎麼能離開?
水無聲森然道:「全部都去,不聽號令者,斬!」
那群鐵騎護衛這才不得不離去,而且散得非常迅速。
片刻之間,茫茫的大漠上已不見他們的蹤影。
現在,已只有滿霸王和水無聲對峙在陽光下,大漠上。
滿霸王道:「你沒必要讓你的手下走開。」
水無聲道:「是嗎?」
「你也應該明白一點,滿窗花也是個在沙漠裡長大的人,你的手下想捉住她,只怕很難很難。」
「我知道。」
「你遣走他們,是想給我一個公平決鬥的機會?,,「不錯,有他們在這裡,勢必會分散你的注意力。無論如何,他們的武功還算不錯,對你總歸有一些威脅。」
「嗯。」
「我不想讓別人說,水無聲是仗著人多勢眾取勝的。」
滿霸王淡淡道:「無可否認的是,有他們在這裡,你也無法完全集中精力。他們的武功或許的確不錯,但有時候也會令你分心,反而成了你的累贅。」
水無聲點了點頭:「不錯。但這只是其一。」
「難道還有其二?」
「嗯」
「其二是什麼?」
水無聲面上慢慢露出了一絲微笑:「我不想讓任何其他人看到這場決戰。」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不配。」
「不配?」
「他們看不懂。」
滿霸王終於點了一下頭表示承認,「不錯,他們的確看不懂。」
水無聲道:「他們還沒有達到我們所達到的境界,根本就相差十萬八千里。這輩子他們也沒希望追上我們。」
滿霸王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從來不願低估了別人的實力,他尤其不願低估別人的智力。
水無聲盯著他的眼睛,慢吞吞地道:「你究竟是誰?」
滿霸王淡然道:「你是在問我的名字?」
「對」
「又何必問?」
「我一定要問。我一定要知道我的對手是誰。」
「隨便我是誰都可以。你可以叫我』霸王』,也可以把我當做阿貓阿狗,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滿霸王頓了頓,又道:「你看見天上的雲彩,就可以把我當作雲彩;你看見腳下的沙堆,也可以把我當作沙堆。人生豈非就是這樣?」
水無聲道:「不一樣。雲彩的形態是變幻無常的。沙粒雖然細微,也可以有所不同,這一粒沙和其它的沙子完全一樣嗎?對你來說是一樣,對沙子來說,它希望是一樣嗎?」
滿霸王不答。
水無聲又道:「我好像在那裡見過你。」
「可能。
「我常聽人說,一個人的相貌可以變,但眼睛無法改變。」
「我也聽說過。」
水無聲一字一頓地道:「你是鄭願!」
沉默。
沙漠像是已死去。
良久,滿霸王終於點了點頭,嘶啞著聲音低聲道:
「你沒有認錯。」
他就是鄭願?!
滿霸王就是鄭願?!
如果滿窗花在這裡,聽到這樣,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呢?
水無聲似乎也被這個猙獰的大漢的話驚呆了。
就好像剛才他根本就沒說過「你是鄭願」這句話,就好像他根本就沒希望對方就是鄭願。
他真是鄭願?
水無聲忽然打了個寒華,彷彿從噩夢中驚醒了似的。
他的額上,竟已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太陽在突然間變得明亮了,變得刺眼,讓他眼睛生痛,讓他不習慣。
腳下的沙子似乎也在剎那間變成了一粒粒灼熱的烙鐵。
他覺得自己就像突然間被人扣進了蒸籠裡,被人扔進了熔爐中。
水無聲淒厲地大吼了一聲,仗劍疾衝而去、衝向鄭願殺了他!
殺了鄭願!
沒有劍光。
沒有劍光。
沒有殺機。
水無聲仗劍衝了過去,沒有劍招,也沒有身法。
可是鄭願卻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因沉重猛烈的壓力而爆裂了。
他看見的不是一柄劍,而是千千萬萬柄劍在向他衝來。
他看見的不是劍招,而是無堅不摧、洶湧澎湃的巨濤。
他看見的不是一個水無聲,而是排山倒海的仇恨和瘋狂。
這已不是劍術!
這甚至也不是武功!
這是魔力!
這是因為極其強烈的仇恨而造成的瘋狂的魔力。
鄭願忽然轉身背對著水無聲的劍。
幻象頓消。
鄭願手中的鋼刀向後撩起。
「鏘」,一聲輕響。
刀折。
劍尖已刺向鄭願的後腦。
鄭願轉後一貼身,貼在了水無聲的身上。
劍擦著他脖頸的右側滑過,他都看見了劍上的寒光。
鄭願一個肘錘擊向水無聲胸膛。
走空。
水無聲就像是變成了一個有形無質的東西。
劍卻無形有質。
劍消失。
鄭願手中的斷刀向後再揮。
仍然走空。
劍卻已刺中了鄭願的右背。
劇烈的刺痛使他不得不拚命往前跑,他想躲開刺進他背後的劍刃,他不想被剝刺穿。
他沒能擺脫。
水無聲的劍尖如附骨之蛆緊緊貼著他背後。
他只能再跑,拚命跑。
他不敢回頭,他怕他再看到那種恐怖的幻象。
遠遠望去無際的沙漠上,忽然騰起了一道細線,如一條蛇在飛快地游動。
只有走近了,你才會發現,那條「飛蛇」是兩個如閃電般飛弛的人和連在這兩個人中間的一輛劍。
跑了不知多久,鄭願這才發現這不是什麼辦法——至少不是什麼好辦法。
他無法擺脫水無聲的劍,也不敢轉身面對幻象,他豈非只有跑到死?
他已感覺到自己的血從後背的傷口往外流,他的力氣似也從那裡隨著鮮血流走。
他知道若不再想出辦法,他不會支持多久的。
再有半個時辰,他會力竭身亡。
就在這種時候,水無聲居然還能開口說話——
「鄭願,你堅持不了太長時間了。」
「……」
「你在流血,你會流到身體裡一滴血也剩不下。」
「……」
「鄭願,你還記得那場沙暴嗎?」
「……」
「你被龍捲風捲飛了,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
「我恰巧在場,我可以告訴你。」
「你說!」
「你想知道我為什麼去那裡嗎?」
「你說!」
「我是為了追殺一個女人,你想必也知道我要殺的人是誰。」
「……」
「是山月兒!是那個騷貨!」
「因為那個晚上,我們已經設計幹掉了山至輕,而那個騷貨不知怎麼光溜掉了。」
「我帶了一隊人馬去追她,結果是我不僅追上了她,還遇到另外兩個女人。」
鄭願的心跳又加快了許多——另外兩個女人?那不是花深深和海姬嗎?
鄭願忽然覺得自己實在跑不動了。
他忽然停住了身子。
劍刺穿了他的身體,他看得見從他身前突出來的一截劍刃。
血淋淋的劍刃。
他的身體也和水無聲的身體撞在了一起。
劍從他身體內退出。他被水無聲足足撞出了二十步邁。
但他沒有死。至少,他知道他暫時還不會死去。
他的五臟六腑都已被撞離了位,劍刺穿了他的右肩腫,鮮血在往外狂湧。
鮮血也從他的鼻孔裡和嘴角往外流。
他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但他還有一線靈智不曾混滅——
誰殺了花深深?!
誰殺了海姬?!
誰!!
水無聲想站起來,可他站不起來。
他的氣血因狂奔而沸騰,因猛烈的衝撞而崩潰。
他的內臟已經破裂,鮮血從他七竅往外流。他也同樣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他想大笑。
因為這一戰是他勝了,的的確確是他勝了。
他逼得鄭願轉身也不敢轉身,他用劍刺穿了鄭願的身體。他當然勝了,勝得很完全、很徹底。
可他笑不出,他只能大口大口地嘔血。
他想大聲吶喊——是他!是水無聲擊敗了鄭願!
可他喊不出。
他清清楚楚地意識到,他將很快死去。
連笑也不能笑一聲就死去。
鮮血浸潤了黃沙。
浸潤著鮮血的黃沙很快就被太陽烤乾了,也將很快就會被風捲走,散落到無數的沙子當中去。
誰會注意一粒被血染紅的沙子呢?
水無聲覺得遺憾極了。
一直到他死去,他都沒能告訴鄭願,是他水無聲殺死了鄭願的兩個女人。
他實在想看看鄭願聽到他說這句話時臉上的表情。
可惜,他看不到了。
水無聲仰躺著,他覺得渾身的痛苦都已離他而去,他覺得很舒服,很愉快,很輕鬆。
他雖然什麼也看不見,可他知道,他面對著的,是太陽、白雲和無垠的藍天。
身下的沙子真是溫暖舒適啊!
寂靜的抄丘上,忽然有了動靜。
滿窗花慢慢從沙子裡爬了出來。誰會料到,她竟然並沒有逃遠,就隱藏在這裡呢?
她抖落頭上身上的沙子,慢悠悠地走到水無聲身邊。
她站著,漠然俯視著水無聲血淋淋的面龐,許久許久沒有動。
她終於開始動的時候,是在她聽到遠處鄭願發出的一聲歎息之後。
那一聲歎息聽起來那麼虛幻、那麼縹緲不可聞。
滿窗花慢慢彎下腰,從水無聲手中取過了那柄血跡斑斑的劍。
她慢慢直起腰,雙手握劍,慢慢舉過頭頂,頓了頓,然後閃電般劈下。
劍刃過處,水無聲身首異處。
滿窗花拋下劍,再也沒朝水無聲的屍首看一眼。轉身就走。
她走得仍然很慢,很悠閒。
鄭願靜靜地俯在沙地上,一動也不動。
血已不再流。
滿窗花自言自語,道:「原來你就是鄭願啊!……你騙得我好苦啊……」
她跪在他身邊,喃喃道:「你是英雄嗎?你是英雄你怎麼會變成這副樣子?……你不是要押送我回扶桑嗎?
·…·現在你還想嗎?……」她忽然格格笑起來,而且越笑聲音越大,越笑越瘋狂。
她笑得渾身痙攣,笑得聲嘶力竭。
鄭願的身子微微動了一下。
滿窗花的笑聲冥然中止,如被利箭射落的飛鳥。
她凝視著鄭願的後頸,她用一隻手輕輕撫著他的頭髮。
「你還沒死、對嗎?……上回在狠群裡你也沒死,不是嗎?你用不著別人來救你,對不對?
鄭願低低呻吟了一聲。
「你在呻吟?……你在向我求救是嗎?……你以為我還會大發慈悲是嗎?·…·你錯了,你大錯特錯。」
她伸手去扳鄭願的右手,她想從他手中拿過那柄斷刀。
她拿到斷刀之後,會不會也像殺水無聲一樣殺掉鄭願呢?
鄭願的右手緊緊握著刀柄,握得很死,他的手指已開始發僵發硬。
要想從他手中奪刀,實在不容易。
滿窗花很耐心地一個手指一個手指地將鄭願右手上的四根半手指掰開,她慢慢揀起那柄斷刀,慢慢將刀刃擱在他後頸上。
「你說,我是殺你,還是不殺你呢?」
陽光在斷刀上閃爍,沙漠似乎已因太陽所灼饒而顫抖。
「你怎麼不說話呀!……跟我說話呀?告訴我,說我是你的恩人,是我救了你的命。你的命是屬於我的。說呀?」
鄭願微微抽搐了一下,她感覺到了他的抽搐,那是從斷刀上傳過來的。
「你屬於我。我可以殺了你,也可以再救你一回。上回我不就已經救了你嗎?說話呀!說你屬於我,永不再背叛我,我就不殺你,我就救活你,說!」
鄭願當然什麼也不會說,他已經昏迷。他的生命正慢慢從他身體內升騰而出,飄散在陽光裡。
滿窗花尖叫一起,雙手舉起了斷刀。
她並沒有砍下去。
斷刀從她手中飛出,飛出好遠好遠,無力地落在沙丘上。
誰殺了花深深和海姬?
是誰?
鄭願仍在昏迷中,他的最後一線靈智還是在問自己——是誰殺了他最愛的女人。
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他看見寶石般深藍純淨的夜空中燦爛的星群,他聽見清脆溫婉的駝鈴在身邊迴盪,他感覺到身體有節奏的顛簸。
奇怪的是他沒有感覺到疼痛。他渾身都軟綿綿虛飄飄的,就好像他在洗了個熱水澡之後躺進了乾淨的被窩裡似的。
但他無法動彈。
他想說話,和他身邊的人說話。他感覺到身邊有個女人,因為他聞到了女人身上那種淡淡的香氣。
他努力張了張口,可從喉嚨裡一點聲音也發不出。
他的聽覺卻出奇地好。他不僅能聽見駝鈴,還聽得見駱駝踩過沙子的聲音和人的呼吸聲、腳步聲和低低的交談聲。
他聽不太懂他們在說什麼,但他聽得出他們是什麼人。
他們是來自扶桑的忍者、已習慣了大沙漠上生活的忍著。
他們為什麼要遠離故土,來到不屬於他們的地方呢?
他想不通。
知道了他們是忍者,他也就知道了救他的人是誰。
除了滿窗花,還能是誰?
她為什麼救他呢?難道就是因為她日前曾救過他一回嗎?
她想把他帶到哪裡去呢?回旭日谷去嗎?難道孔老夫子沒有去攻旭日谷嗎?
他的清醒只維持了極短的空間,很快星空開始變得模糊、駝鈴開始變得遙遠。
只有那股淡淡的女人的香氣一直索繞著他,進入他的夢鄉。
是誰殺了他最愛的女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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