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荊楚將信將疑地隨著吳越回到院中,吳越低聲道:
「你先在外面等著,我叫你的時候你才能進來,在這之前你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出聲才好,否則前功盡棄。」
荊楚點點頭,表示同意。
吳越走近了她白天走進的那間小屋,叩了叩門:
「娘,是我,越兒。」
屋裡傳出了一蒼老的聲音:「這麼晚了,還有什麼事?」
聽語氣,那人並沒有生氣。
「人家想見見娘嘛。」吳越在撒嬌。
「想見我?嘿嘿,只怕又是為了離魂門那個傻小子的事吧?」
荊楚剛想說話,又想起吳越剛才的吩咐,話到嘴邊又忍住了。
吳越大發嬌聲:「您老人家什麼都知道了,還問女兒幹什麼呀!」
荊楚突然有些喜歡現在的吳越了。這個時候的吳越純然是個天真的少女,而不再是一個時時令他頭疼,讓他戒備的「吳兄」了。
女子只有在還原了本色後才會變得可愛。這個道理有很多女人都不懂,而藐視這一點的女人一般都不可愛。
荊楚從來都認為:走江湖的女人很可惡,至少是讓他感到陌生和戒備。走江湖的女人為了在和男人的爭鬥中取勝,往往採用陰狠毒辣的手段。她們放蕩、無情。
冷血,她們總是設置一個個的陷阱,等著男人往裡鑽。
所以荊楚一見到吳越,就跟看見了一個隱蔽得很好的陷阱似的,讓他膽顫心驚。
荊楚的母親,荊傲雪的妻子,只是一個普通的農婦,不是一個走江湖的人。所以荊楚一直都認為,只有母親那樣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值得尊敬的女人。
林素珍雖然會武功,但她也不是個走江湖的女人,所以荊楚喜愛她,也決定娶她。
而現在荊楚發現,吳越也有些讓他著迷了。
吳越的美麗是十個林素珍加起來也無法匹敵的。如果荊楚一點都不為她動心,那反而不可思議了。
但這也僅僅只限於有點「動心」的範圍。而吳越的可愛,對荊楚來說也永遠只是「有點」。
老女人的話音又響了起來:「那小子有什麼好的?土裡土氣、木木呆呆的。一向豪爽痛快的荊傲雪,怎麼生了這麼個傻兒子?」
這句話沒有讓荊楚生氣,因為說話的人畢竟是在誇讚他的父親。
「娘,你說這些幹什麼呀!」吳越直跺腳:「讓我進去,親娘,好娘……」
「為了那麼個傻小子,值得如此嗎?」老女人哼一聲:
「進來吧,可別讓他也跟進來,我可不想被活活氣死。」
吳越嬌笑道:「謝謝娘。」回過頭朝荊楚做個鬼臉,一推門走了進去,又掩上了門。
荊楚卻呆在院中發怔。
因為聽吳越母女二人的對話,好像吳越對自己有點「那個」意思了,這能不讓荊楚受寵若驚嗎?
可以說,絕對沒有一個男人不會為得到吳越這麼美的女人的青睞而感到得意的。
他馬上就想起吳越的嬌嗔淺笑,吳越明艷照人的臉兒,吳越苗條柔軟的身段,吳越的紅唇和玉手……
他不由得心旌動搖,神馳天外。
但馬上另一個女孩子的臉兒浮現在他眼前,那是林素珍。
他絕不能負了林素珍。
荊楚的心裡突然有了一種失落和痛楚的感覺,彷彿有什麼東西失去了,永遠也找不回來了。
失落的東西是什麼呢?是吳越嗎?
「當然不是。」荊楚默默搖頭:「我從來就沒有得到過她,又怎麼談得上失落呢?」
但既然有失落的感覺,就一定有東西失落。
失落的是什麼呢?是自由時光嗎?是沒有接觸到女人前的時光嗎?
「不知道。」荊楚只能用這三個字來回答自己。而且,什麼吳越對我有情之類的想法,也許根本就是我自己的臆想,這太好笑了。
他的嘴角漾起了一絲自嘲的微笑。
院中的地上,映著月光和窗口透出的燈光。滿院的花草都在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荊楚發現自己的影子很多,有深有淺,有短有長。
屋裡傳出了吳越的聲音,將荊楚從遐思中驚醒了「娘,告訴他。親娘,求您了……」
「我不是都跟你說過了嗎,還有什麼好說的?」
「可他不相信我的話嘛!」
「他不相信?他敢不相信?」老女人的聲音裡隱隱有了幾分怒意:「哼哼,想來他也是個剛愎自用的人,人越是木訥,就越是固執!」
「也難怪他不相信,他從一開始就聽了他底下那幾個老古董的話。」
「那就讓他不相信去好了,咱們犯不著趟這揮水。令狐一招是個老狐狸,不好惹得很。香木劍派更是些厲害人物。越丫頭,我勸你還是少管閒事的好。」
「不嘛,他從小就沒見過他父親,如果他不能找到真正的兇手為父報仇,那不是太可憐了嗎?」
荊楚心裡不由一酸:「她是在可憐我……」
「憐憫」和「愛」這兩個概念之間的差別,若說小,也許只有方寸毫釐;若說大,或許就有十萬八千里了。
很多人把憐憫當成了愛情,也有很多人把愛情錯認作憐憫。
很多人都在犯錯誤,很多人犯錯誤尚不自知。很多人犯了錯誤就將錯就錯,也有人因此而退步抽身,但不多。
老女人似在笑:「你把他叫進來。哼哼,我看他敢不相信!」
吳越的聲音中溢著喜悅:「娘,你真好!喂,荊兄,還不快進來?」
這是一個很有觸力的女人。雖然韶華已逝,但你仍可以看出來,她年輕的時候,一定非常美麗,一定有許多男人曾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為她發狂、為她憔悴。
他不禁在心中將這個女人和自己的母親比了一下。
母親很慈和,而這個女人的目光,卻總讓人想起一隻美麗的母狼。
母親待人熱情,這個女人卻是冷冰冰的,面上總有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
母親很柔順謙虛,這個女人卻又傲慢又狂妄。
她雖然看起來總那麼雍容不迫,荊楚卻隱隱感到她心中的偏激和狂躁。
或許她是因為多年來一直處於被人祟敬的境地,才會養成這種性情的吧!
「在下荊楚,見過吳夫人。」
荊楚依舊挾著傘,雙手抱拳,彎腰低頭深深一揖,他再抬頭時,恰好看見了吳夫人眼中閃爍不定的寒光。
吳夫人的目光顯然剛剛從他那把傘上收回。她顯得稍稍有點不自在:「你就是荊傲雪的兒子?」
「不錯。」荊楚下意識地挾緊了傘。
他發現最近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是由這把傘引起的。
難道傘中真有什麼奧妙嗎?
突然之間,他想起了吳越說過的話:
「……令尊轉動著傘,一面轉,一面大笑,……」
吳夫人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驚醒:「方纔越丫頭對你說過荊傲雪被殺的真相了嗎?」
荊楚想了想,沉聲道:「吳兄說是『真相』,至於是不是真相,在下不敢馬上相信。」
吳夫人冷笑中,目光變得銳利如刀;「那麼你為什麼就相信你門下那幾個糟老頭子的胡言亂語呢?」
吳越站在她身側,拚命向他使眼色,叫他不要頂幢。
荊楚卻只當沒看見:「請吳夫人說話客氣一些,敝門中五老乃是在下的長輩。」
「你以為你又能算個什麼東西?」吳夫人臉如寒霜:
「你以為你們離魂門算什麼了不起的門派麼?我告訴你,只消我動一下手指頭,立時可以叫你和你的離魂門煙消雲散!」
吳越忙功道:「娘,您老別生氣。他不會說話,衝撞了您,我讓他給您老賠禮。」轉向荊楚,使了個眼色,喝道:「荊兄還不趕快賠禮道歉?」
吳夫人不滿地哼了一聲:「越丫頭,你還在護著他?」
荊楚搖搖頭,冷冷道:「吳兄,在下確信言語得當,沒有半分冒犯夫人。如果夫人覺得在下的活污辱了夫人的話,那麼在下要說,夫人未免太盛氣凌人,太不可一世,大妄自尊大了、」
吳夫人臉色已變得鐵青:「你倒很會狡辯!」
荊楚道:「在下向來是有話直說,從不狡辯。而且,如果在下能活一百歲的話,在剩下的七十幾年中也絕不會狡辯。」
他知道今晚已免不了一戰了。像吳夫人這樣的人,是絕對不能忍受他這個鄉下小子的教訓的。
吳越面色慘白:「娘,娘你別生氣,別……」
吳夫人嘿嘿一陣冷笑:「越丫頭,這就是你所說的青年一代中的傑出人物嗎?很好,很好,荊門主,你既然能說出如此狂妄無禮的話,下來想必是想教訓一下我這個妄自尊大的老太婆了吧?」
吳越聲音都顫抖起來:「娘,你別……別殺了他,別……」
荊楚沉聲道:「吳兄,好意心領。只可惜在下素來是個不識好歹的人。」
「你聽見沒?」吳夫人冷笑著轉向吳越;「這樣的混賬東西,留著幹什麼?」
吳越身子一晃,閃到荊楚身邊,抬手就是一個耳光:
「還不快滾,還呆在這裡幹什麼?你還嫌我娘氣得不夠嗎?」
荊楚平平向後退了三尺,讓開了吳越的巴掌,目光仍是堅定地直視著吳夫人。
「越丫頭,你的苦肉計瞞不過我。」吳夫人的臉色更難看了:「我們很想見識見識你的心上人功夫到底怎麼樣。」
荊楚突然笑出了聲:「吳夫人,說來說去,我大概有點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強奪我手中這把傘,對不對?」
離魂傘已執在他手中,在燭光下泛著詭異光澤。
吳夫人微微一怔,旋即冷笑道:「一把破傘,既然連荊傲雪都救不了,又怎麼能救得了你小子呢?」
荊楚也是一怔:「吳夫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吳夫點點頭歎道:「想不到你的反應還很快,快得讓我有些吃驚。我實話告訴你,你這把傘,我要定了!」
荊楚渾身一顫,憤怒地尖叫起來:
「那我也可以肯定一點,兇手正是你!」
燭光似已凝固。屋裡的三個人也似已凝固。
吳夫人瞇起的眼睛慢慢睜開,看著荊楚。終於,她緩緩開了口:「很抱歉,兇手並不是我。我之所以說抱歉,是因為兇手不是我,要不我可以名正言順地殺了你,你的離魂傘也就理所當然地歸我所有了。」
荊楚也噓了口氣:「很好,跟你決鬥並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既然你不是兇手,那麼在下為方纔的失言真誠地向夫人道歉。」
吳夫人怔了一下:「你說什麼?」
「在下向夫人賠禮了。」荊楚深深一揖:「因為在下方才將吳夫人當成了兇手,實在是太冒昧,太沒禮貌了。」
吳越大大鬆了口氣:「我娘不會怪你的。娘,是不是?」
「你少弄鬼,別當我不知道。」吳夫人狠狠瞪了吳越一眼,吳越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燭光又開始流動了。吳越面上重又出現了迷人的嬌笑,吳夫人臉色仍然不好看,但也和緩多了。
荊楚突然又冒了一句:「但在下尚有一不情之請,希望吳夫人能告訴在下家父被暗算那天夜裡的情形。」
吳夫人的臉又沉了下來:「越丫頭已經說過了,你既然不相信,我又何必再白費一番口舌?」
荊楚誠懇地道:「在下並非不相信,只是在下有了先入為主的念頭。門中五老和林老闆的報告都說令狐一招是兇手,我聽這句話聽了也有五年了,再乍一聽吳兄的敘述,自然會覺得有些大過離奇,太不可思議,並不是不相信。」
「那,你現在是相信了?」吳夫人拉長了音,可以聽出她非常不痛快。
荊楚又是一揖:「在下懇請吳夫人告訴在下關於當時的情形,在下自會組織敞門人手,查問清楚。若果如夫人所言,則家父沉冤得雪,夫人就是在下的大恩人,敝門上下同感大德,在下終身亦不忘夫人之恩。」
「我要是不說,也就成了你們的大仇人了,是不是?」
吳夫人眼中又閃出了母狼一般陰狠的綠光。
「那倒不會。至少,在下已經得知了令狐一招可能不是真兇的消息。這仍是吳夫人所賜,在下仍然感激不盡。」
吳夫人諷刺地笑了起來:「你的感激和離魂門的感激,對我來說,實在也沒什麼用處,我又憑什麼要做好人呢?」
荊楚很想說:「難道一個人死了,你知道兇手是誰,竟不肯說出來嗎?」但想了想,還是忍住了。
因為他知道,跟吳夫人這種人是沒什麼道理好講的。
吳夫人還在冷笑;「況且這其中又涉及到一個極厲害的組織,我可犯不著為了一個死人而引火燒身啊!」
荊楚的心被重重地刺傷了。他想拂袖而去,但突然又是一個揖,沉聲道:「吳夫人,在下懇求你說出來。」
吳夫人看了他半晌,突然微微一笑,端起桌上的茶,啜了一口,道:「我可以說出來,但有代價,希望你能留下一件東西。」
「離魂傘?對不對?」
荊楚突然笑了,而且笑得很響。
「這沒有什麼可笑的,公平交易。」吳夫人的微笑顯得更親切更慈祥了:「給不給傘在你,說不說在我。」
吳越眼巴巴地看著荊楚,似乎在央求他趕快答應了。
「如果我不想聽,也不給傘呢?」荊楚止住大笑,冷冷問道:「吳夫人又待如何呢?」
「結果是一樣的,你會死去,傘依然是我的。」吳夫人笑瞇瞇地歎了口氣:「說實在話,這很有點恃強凌弱的味道。」
荊楚看看傘,也歎了口氣:「我真不知道,這把傘除了作為本門門主的信物之外,還能有什麼用處。吳夫人和吳兄竟如此處心積慮地想得到它,甚至不惜將在下騙至迷花谷中。」
吳夫人轉向吳越,微笑著問道:「他的確是個傻小子,對不對?」
荊楚冷笑:「在下傻不傻,不勞夫人掛心。只是我十分奇怪,夫人若是一見面就在傘,想在下的武功低微,萬難抵擋。夫人又何苦編出許多謊話欺騙我呢?」
吳夫人板起臉道;「你以為我騙你?」
荊楚道:「不錯,如果你讓吳兄『請』我來此的目的是為了奪傘,那麼,在下當然有理由相信,夫人關於白馬寺一戰的敘述是不真實的。」
「你錯了,而且錯得要命。」吳夫人歎了口氣:「我剛才還覺得你反應很快,現在才發現你的確是個笨蛋。」
荊楚笑笑:「看來我是笨蛋,笨到竟會相信吳兄邀請是善意的。」
「我說你笨,並不是因為這個。」吳夫人道:「正因為我已下定決心要你的命和你的傘,我才會告訴你事情的真相。因為你若一死,這件事就沒什麼人知道了,我取了離魂傘之後,自然也不懼你們小小離魂門的蝦兵蟹將了。」
她憐憫地看著荊楚,像在看一隻剝了皮的貓:「我是想讓你當個明白鬼,到了陰司,也好找你爹的仇人報仇啊!」
荊楚點點頭:「謝謝夫人一番好意。」
想了想,又道:「夫人殺了我,取了離魂傘,就自以為能安生麼?『匹夫無罪,懷壁其罪』這個道理夫人應該明白吧?」
吳夫人絲毫不以為忤,反而很痛心似地歎道:「這句話,豈非是你眼下境況的絕妙寫照嗎?」
荊楚一愣,只好點頭:「不錯。」
吳越面色蒼白,呆立一旁,看著吳夫人,又看看荊楚,似乎想說什麼,嘴唇顫了許久,卻是什麼也沒說出來。
她是不願看到荊楚和她母親之間即將到來的決鬥的。
荊楚舉起傘,沉聲道:「夫人請告訴在下兇手是誰,就可以放手奪傘了。」
「你不後悔嗎?」吳夫人好整以暇地扶了扶鬢邊的一朵珠花。
「無怨無悔!」荊楚由衷地道:「想來夫人不會不答應一個人臨終前的最後一點心願吧?」
吳夫人微微一笑,極其文雅地站了起來:「我當然不會不答應的……」
一語末了,屋外已響起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
「何小嬌,裝模作樣的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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