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荊楚正對著黃老和張老的屍體悲痛欲絕,突然發現三條長長的影子在慢慢移動,心知不妙,頭一低,身子流水一般滑行了十餘丈,讓過了呼嘯而來的鐵簫、花鼓和毒輪,滑到了牆邊,一返身,撐開了離魂傘。
正在急衝的鐵叫子三人突然頓住,戒備地朝兩邊一閃,再朝荊楚和離魂傘看去。
沾滿血跡的黑白圖案,在燭光下顯得非常詭異。
荊楚那雙泛著綠光的眼睛在離魂傘上方閃亮,更透著詭異。
黑白條紋輕柔舒緩地轉動起來了,血跡也轉動起來了。
鐵叫子三人突然都覺得心裡一動,那緩緩轉動的圖案竟似有極強魔力似的,使他們不能不看。
他們的目光都定定地望著離散傘,癡癡站立,又都緩緩坐了下來。
大廳中的武林朋友們也都感到那神秘的黑白圖案越轉越大,似乎已充滿整個大廳,把他們都捲了進去。
巨大的圖案在旋轉。無法抵抗的魔力隨著旋轉在產生,而且越來越強烈。
不少人支持不住,內息在體內亂走,口噴鮮血,倒地不起。
「鐵叫子」樂嵐突然噴出一口鮮血來,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朱田田卻仰天翻倒了。
李夢陽兩手摸著光頭,似乎在哭泣,又似是在喃喃訴說著什麼,和張千帆的表情差不多。
荊楚終於緩緩收住了傘,喉頭一甜,也是一大口鮮血,噴在傘上。
張千帆說得不錯。荊傲雪當年就是因為使用離散傘,才導致內力枯竭的。
荊楚站穩了,搖搖晃晃地走到三人身邊。
朱田田已經死了。李夢陽還在抽搐,但已七竅流血。
樂嵐正在打坐調息,神情痛苦之極。
他因為及時閉眼而解除了禁制,但他的內息已岔入七經八脈,樂嵐已無力對付任何外來的攻擊了。荊楚只要出手,樂嵐必死無疑。
荊楚緩緩用傘尖在「鐵叫子」樂嵐的百會穴上點了一下。
鐵叫子連哼都沒哼一下,就倒下了。
荊楚狂笑一聲,踉踉蹌蹌走到了門口。
大廳中到處都是倒下的人。燭光在閃亮,他們卻永遠只能陪伴著黑暗了。
他們的光明被一把傘奪去了,那把傘就是離散傘。
而離魂傘的主人,就是荊楚。
「荊施主,你難道不覺得殺孽太重了嗎?」有人在黑暗中歎了口氣。
荊楚站住,喝道:「誰?」
隨著一聲宏亮肅穆的佛號,一個白眉黃須、紅光滿面的老和尚出現在大廳門口,攔住了荊楚的去路。
高僧似乎總是有一種高僧該有的神情和模樣。
這個老和尚就符合高僧的一切外在標準。
他的額頭很高,他的目光溫厚慈和,他的面上也隱隱有寶光流動。
荊楚打量著他,冷冷道:「你是什麼人?」
老和尚打了個稽首:「老衲少林蓮生。」
荊楚微微一怔,拱拱手:「原來是少林達摩堂蓮生大師。大師來此何為,莫不是也要奪傘?」
「孽由心生,干傘何事?」蓮生大師緩緩坐了下來:
「荊施主可有興清談一夜嗎?」
「沒有這個雅興。」荊楚斷然回絕。
蓮生大師一下把要求降低了許多:「片刻如何?」
「我一刻也不想呆在這裡。」荊楚焦躁起來:「請大師讓道。」
蓮生大師合什道:「老衲自坐,不干荊施主事。荊施主要出門,便出門,何必非要老衲讓開不可?荊施主只當門前地上並無老衲,又有何妨?」
荊楚已看見大廳門外空地上,隱隱約約散坐著十幾個和尚,不由怒道:「蓮生大師,你是真想殺人奪傘嗎?」
蓮生大師搖頭:「老衲絕無此意。」
荊楚冷笑道:「那麼大師所來何為?這十幾個少林大和尚又是幹什麼來的?總不會是看熱鬧吧!現在熱鬧已經散了,大師們可以回寺唸經去了。」
蓮生又搖頭:「荊施主,暴戾之氣,人皆有之,惟不可盡張。當以慈和柔順化之、導之,方是正途。荊施主殺滿廳之人於轉眼之間,暴戾之氣,已深入心脾,只怕不祥啊。」
荊楚見他不慍不躁,不由火氣更大了;「我說大師,你要奪傘,直說好了,何苦千方百計找理由?你們佛主揚善,同時也懲惡,在下就是一個天大的惡人,大師可以上前懲惡,不必有什麼顧慮。」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無涯,回頭是岸。」蓮生大師輕聲念道:「只可惜,知道這個道理的人,實在太少了。」
荊楚狂笑起來:「什麼回頭是岸,什麼立地成佛,全是口不應心!蓮生大師,請你和這些大和尚們都讓開,否則休怪我不客氣了。」
蓮生大師緩緩站了起來,面相莊嚴:「荊施主,若是老衲甘願領死,只求荊施主毀去這把傘,如何呢?」
「你說什麼?」荊楚有些傻眼了:「你自己讓我打死你?」
蓮生大師點點頭,沉聲道:「不錯,只要荊施主肯毀去這把傘,老衲不惜一死。」
荊楚厲聲大笑起來:「哈,哈哈……說來說去,你還是為了這把傘,大師為什麼總跟它過不去?」
「兵者,凶器也。兵凶戰危,聖人不得已方用之。此傘殺孽太重,殺氣太濃,若不能毀去,只怕武林大亂不止,又不知有多少生靈,要因它而喪生了。」蓮生歎道:
「荊施主,且看看這滿廳的屍體吧!」
荊楚眼淚都笑出來了:「大師適才置身何處?」
蓮生道:「老衲等在廳外。」
荊楚道:「可見到廳中的情形嗎?」
蓮生點頭:「自然見到。」
荊楚大聲道:「既然如此,剛才大師你為什麼不及時喝住鐵叫子他們?大師完全有能力阻止他們從背後用暗器算計我,大師完全可以跟他們講一講佛理,勸他們罷手!現在他們不都死了嗎,你還侈談慈悲幹什麼?」
蓮生似是沒想到荊楚辯才如此之好,不覺訥訥,無言以對。
荊楚不笑了,冷冷瞪著蓮生,道:「大師還有什麼可說的?如果沒有,大師請讓開路,或者大師就出手一搏。」
「荊施主,難道你自認和鐵叫子他們是同一類角色嗎?」蓮生還是沒有讓開,他還是想點化荊楚。
荊楚瞪著這個固執的老和尚,無奈地道:「那又怎樣?」
蓮生喃喃道:「有些人可以感化,有些人不會被感化。」
荊楚冷笑:「我記得以前讀過一個故事,大約是說,對於你們和尚來講,狗子也是有佛性的。」
蓮生搖頭:「瘋狗狂犬並無佛性。」
荊楚吼了起來:「擺明了,你們是要揀軟柿子捏。你以為我年輕,好上當,好騙,是吧?我告訴你,我上當上夠了,不想再上了!」
蓮生微微一歎:「荊施主,老衲實無欺騙之意,荊施主誤會了。只是這傘……」
荊楚道:「這傘又怎麼了?大師方才不是也說,殺孽在人心,不在於傘嗎?是不是你們要把傘搶回去,懲惡揚善?」
蓮生肅穆地道:「荊施主,老衲可以讓開路,此傘你也盡可帶走,只是希望施主好自為之。天堂地獄,只在一念之間。荊施主,三思啊!」
荊楚冷笑道:「佛日: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蓮生大師苦笑著搖搖頭,閃開一邊,輕聲道:「佛門廣開,普渡眾生。荊施主日後有興,請至少林一唔。」
十幾個和尚都站起身,閃開一條路,齊聲念佛。蓮生大師輕輕歎了口氣,領著和尚們走開了。
荊楚自己倒呆住了:「難道這些和尚真的是為感化我而來,而不是為了奪傘嗎?」
驀地,一聲陰惻惻的冷笑在耳邊響起。荊楚頭皮一麻,忍不住大喝道:
「曹公旦,出來!」
話未落音,曹公旦已經出現在他面前,依舊如往日那麼英爽灑脫。
荊楚喝道:「你是來奪傘的?」
「不是奪,是要。那天晚上,你也看見了,我為了這把傘,不惜以《太清秘笈》的原本和何小嬌交換,可以想見老夫對這把傘癡迷到何種程度了。」
曹公旦說話時儒雅彬彬,觀之可親可敬。
可荊楚永遠不會覺得他可親可敬,經歷了迷花谷之夜後,荊楚已經看透了曹公旦的為人。
荊楚舉起傘,退了七八步,冷笑道:「你自忖能鬥過這把傘?」
曹公旦笑笑,十分誠懇地道:「如果我能鬥得過,又何必孜孜以求呢?你放心,我還不想和你直接衝突。」
荊楚又往後退:「曹公旦,你想怎樣?」
「用《太清秘笈》原本換你的離魂傘,如果你還不甘心的話,待我查出這把傘的秘密之後再還給你。秘笈算白送,怎麼樣?」
無論對誰來說,曹公旦提出的條件都是極有誘惑力的。
但荊楚絕不相信:「曹公旦,你休想!我只道莫雨村搶走秘笈後,將秘笈藏起來了,或者另由接應人送走,沒料到秘笈居然還在你身上,你不過是籍此除去了何小嬌而已。」
曹公旦微笑:「其實那晚確實有人接應莫雨村,而莫雨村也確實將秘笈扔向那人。不過,幸虧我眼明手快,不追莫雨村,先殺接應人,而莫雨村和何小嬌居然都未曾發覺,真是可笑。」
荊楚冷笑道:「我知道你玩的把戲,即使你有把握殺掉對手,你也不願硬幹,你總是要玩弄他們,騙他們,騙夠了再殺死,對不對?你已經騙死了何小嬌,騙死了莫雨村、騙……」
「還有一個人吧。」曹公旦打斷他的話頭,柔聲道:
「那個人一直重傷未癒,她很想念你,一直在等著你去愛她。」
「你是說吳越?」荊楚刺耳地大笑起來:「你是想以她為誘餌,騙我上當嗎?」
曹公旦歎息道:「你為什麼總把一件事說得那麼難聽呢?她的確很愛你,而不是愛我這老頭子。難道你忍心看著她受盡老夫的凌辱而無動於衷嗎?」
荊楚的心一陣刺痛:「是嗎?」
曹公旦正色道:「千真萬確,她現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樣吧,《太清秘笈》加上吳越,換你的離魂傘,如何?」
荊楚搖頭:「不行。離魂傘不僅僅是一種兵器,它還是離魂門的標誌和象徵。如果被你取走,我又有何面目去見本門兄弟?」
曹公旦微笑:「這也好辦,再造一把就行了。我認識很多名匠,完全有能力仿製一把一模一樣的傘當貴門的標誌,如何?」
「任你舌翻蓮花,我也絕不相信你。」荊楚暴叫起來,撐開了離魂傘:」你有本事就殺了我!」
「你那點功夫,實是經不起我點一指頭。」曹公旦閉上眼睛,安祥地道:「但若你修習修習《太清秘笈》上所載神功,再輔以此傘,武林將是你一人之天下。」
「我不稀罕!」荊楚狂叫道:「曹公旦,睜開眼睛!」
曾公旦歎道:「我沒那麼傻。雖然我閉著眼睛,卻同樣可以殺你奪傘,但我這個人不愛殺生。」
「你少裝模作樣的,我不吃你這一套。」
荊楚全神貫注地注視著曹公旦的一舉一動,防他暴起下手。荊楚知道,曹公旦完全有能力閉著眼睛殺了自己。因為曹公旦閉著眼睛時,就算只有平日二三成的威力,也一樣可以殺荊楚。
但曹公旦偏偏沒有這麼做。他只是歎了口氣,道:
「我今日放過你,不過你最好小心些,三日之後,或偷或搶,這把傘都一定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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