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林謙和實際上知道女兒昨夜裡上哪兒去了。
但他沒法攔阻女兒。因為當他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女兒已經在荊楚的床上哭泣了。
林謙和除了苦笑,除了搖頭歎氣,還能幹什麼呢?
男人和女人之間會發生很多令人難以預料,超乎常規的事情。對於這類事情,長者們最好是閉起自己的眼睛。
每個人都有自己該走的路,林素珍自然也有,林謙和雖然是她的父親,也不應該干涉她的自由。
每一個老人,不都年輕過嗎?
林謙和不想管也無法管這件事。他只是為自己的女兒傷心。雖然他一直在為自己女兒的一生幸福暗暗祈禱,他還是認為,不相配的姻緣,結果都不會好的。
林謙和夫婦一夜沒睡,滅了燈躺在床上唉聲歎氣,一時間滿懷希望,一時間又絕望灰心。
他們不知道這件事會有一個怎樣的結局。
林素珍細碎的、掩飾得不太好的腳步聲從荊楚房中出來了,大約她是想偷偷摸到自己房裡裝沒事兒人。
林謙和夫婦對望一眼。林謙和張口想喚林素珍進來,卻被妻子一把摀住了嘴。
「讓他們鬧去吧。該怎麼著,就怎麼著,說也沒有用的。」
林謙和不得不承認,妻子的話很有道理。他拉開妻子的手,輕輕歎了口氣。
天快亮了,飯鋪該生火了。
林謙和疲憊而又無奈地坐起身,喃喃道:「咱們對這件事就裝糊塗吧,只當不知道。」
「你可千萬不能提起這個碴口來呀!千萬別漏了口風!」
妻子千叮嚀萬囑咐的,生怕林謙和出言不慎,傷了自己女兒的心,傷了少門主的面子。
林謙和突然反手掩住了妻子的口,他的身子也突然變得僵硬了。
他的眼中閃出了凜冽的精光。
因為他聽到了聲音,那是夜行人在院中閃躍時發出的極細微的風聲。
只有老江湖,才能分辨夜行人的風聲和普通的風聲有什麼不同。這也許是一種直覺,一種高手應有的直覺。
來人的輕功很高,高到令林謙和震驚的地步。他簡直不能相信,除了荊傲雪和令狐一招外,尚有何人能有如此修為。
荊傲雪已死。令狐一招位望極崇而又極重身份,絕對不會來當夜行人。
這個夜行人是誰?
林謙和不僅吃驚,而且不解:夜行人沒有在三更四更天出現,卻在破曉時行動。
實際上來人已不能算是夜行人了,因為他出現在黎明時分。
荊楚無法入睡。他也知道即使能睡著,也只有打個盹的時間了。
所以他乾脆不睡了,也沒有打坐調息。他只願想林素珍,想昨夜裡的一切一切,不由得心神蕩漾,不可抑止。
這一夜對林素珍來說是第一次、是全新的、是里程碑,對荊楚來說,又何嘗不是呢?
男人和女人,在這個世上是靠互相尋找和感知對方來完成對自己靈魂的塑造的。沒有男人的女人,沒有女人的男人,都將會走入靈魂的毀滅。
心靈的碰撞和肉體的結合永遠是共生的。
荊楚感到了心中莫可名狀的激動、興奮和歡暢。
殷紅的血跡觸目驚心。那是她和他相互找到對方的證據。
他現在居然只願想有關女人的一切了。對於一個男人來說,這又意味著什麼呢?
一隻歌的結束?
另一隻歌的起始?
都是,也都不是。男人和女人是游離於一切之外的東西,用任何繩索來束縛都是有干天和的。
荊楚微笑了。
他突然感到了一種莫名奇妙的衝動、痛苦和寂寞。
因為什麼?
是因為她剛才還在自己懷裡婉轉呻吟,而現在已離去了麼?
等待,豈非就是相會前的必經之途?
一聲暴喝將他從沉思中驚醒,那是林謙和因恐懼而變得尖利刺耳的聲音:
「什麼人?」
一個黑衣蒙面的大漢兀立在院中,右手拿著件裹在黑衫裡的兵器,像是一把劍。
他眼中射出的寒光,冷得林謙和退了好幾步。
林謙和實在不知道,這個人的武功高到什麼程度。
林妻也閃了出來,撲向女兒的房間。
「林夫人放心,咱可不是好色之徒。」
蒙面大漢竟然說起笑話來了,但他眼中的寒意依然如故。
林謙和的臉上有點掛不住了。他忍不住瞟了瞟正從房門口撲出的荊楚,冷笑著對那人喝道:「少廢話!你老兄一大早到鋪子裡來,總不會是吃餛飩吧?」
那人呵呵一笑,聲音渾厚悅耳:「不瞞林兄,在下此來,是要找一個人。」
荊楚沉聲道:「找人要先敲門,光明正大地從大門進來。想來閣下也是個有身份的人物,幹嗎行事做人都是鬼鬼祟祟的呢?」
那人大笑:「罵得好,正好罵你……」
林謙和暴喝起來:「你來找誰?」
那人笑聲不止:「找這位荊門主的--麻煩!」
「麻煩」兩字出口,那人已閃電般撲到荊楚身邊。左手五指如爪,抓向荊楚的咽喉;右手兵器脫手,激射向林謙和。旋即去抓荊楚手中的離魂傘。
荊楚無法閃避。在他幾乎剛剛轉念時,那人的左手五指離他的咽喉已不足五寸。
林謙和大驚,但又不得不顧及挾銳風射來的兵器和衣衫,情急之中,頭一低向前栽倒,身子貼地一溜,雙拳擊向那人的兩條小腿。
那人即使能搶到離魂傘,也無法生還,林謙和的這一殺招會擊碎他的兩條腿。
那人的左手和右手已抓出。
荊楚突然間消失。
出現在那人手下的是一把傘,一把正在撐開的傘。
迅速變大的黑白條紋觸目驚心。
那人一聲厲嘯,一鶴沖天,飛上了屋頂:
「好狠的林老闆!好毒的離魂傘!」
他吼完了這兩句話,身影便倏地消失了。
林素珍和林妻慌慌張張奔了出來,卻又都怔怔地站住了。
因為林謙和和荊楚二人也都是一動不動地僵立著,望著已沒有那人蹤影的屋頂。
離魂傘還在荊楚手中撐開著,黎明的晨光裡,那黑白條紋透著一種陰森詭異之氣。
林謙和兩手各抓著一塊黑布。那是他從那人褲腳上扯下來的。
他的拳頭還沒攻到,那人雙腳已離地三尺。林謙和旋即變拳為爪,仰面而起,想把那人扯下地,卻只扯下了兩片褲腳。
院中的老槐樹身上,懸著一塊黑布,悠悠蕩蕩的。
誰都沒有說話。
荊楚似乎在沉思,在品味剛才那危險之極的一剎那。
林素珍的目光一直癡癡地看著他的面龐。那目光中有敬畏,有驚恐末定,但更多的還是愛慕和狂熱。
她的臉兒時紅時白。
終於,荊楚緩緩噓了口氣:「這人是誰?」
他實在不敢相信:竟有人能在瞬間閃開林謙和的致命殺手,同時也閃開了離魂傘撐開時產生的凌厲攻擊。
林謙和眨眨泡泡眼,也長長出了口氣:「少爺,此人武功深不可測,咱們以後的行動一定要更謹慎才是。」
荊楚點點頭:「敵暗我明,本就不利。兼之咱們人手太少,眼下只好暫且不動,等門下五老齊集洛陽後再說。」
「這樣最好。」林謙和鬆了口氣,轉頭看看樹幹上的黑布,微笑道:「少爺,這人留下了兵刃。咱們或許能從中找出點線索未,也未可知。」
「到底林老闆見多識廣……」
荊楚剛說了一句,就看見了林素珍。
荊楚的心一下大跳起來,血直往臉上湧,飛快地轉過了眼睛。林素珍也是臉兒通紅,低下了頭。
林謙和卻只當什麼也沒看見,笑道:「少爺過獎了。
實際上少爺方纔那一招,才算可說是靈智不凡呢!」
荊楚訥訥地道:「不……」但吭味了半天,總也說不出什麼話來。
「爹,剛才大哥用什麼絕招了?說給我聽聽。」
林素珍畢竟是個野丫頭,她知道此刻荊楚一定十分難堪,便大著膽子笑著喊了一句,想打破這種尷尬的局面。
林謙和故意不看女兒:「方纔那人左手抓向少爺咽喉,右手去抓傘,招式奇幻莫測,我現在也沒想出有什麼招式能化解那一招。但少爺卻在那一剎那撐開了傘,那人武功再好,也無法抓住一把撐開的傘的傘面,而且他也就無法再出手了。想來想去,似乎也只有這一招才能成功。」
「我就不信那人有多凶!」林素珍搖頭:「你瞧瞧,兵刃都留下了,當然是嚇跑的。」
荊楚笑道:「我去看看。」
雖然臉上還是有點紅,但他的神情已比方才自然多了。
林謙和一閃身搶在了他前面:「還是我去看看。」
他要先看,自然是不想讓荊楚冒險。那件兵器一直是裹在黑布裡的,現在也還沒有顯露出來,林謙和當然擔心那人在兵器上做了什麼手腳。
荊楚的心裡突然一陣發燙。
林謙和小心翼翼地解開黑布,不由呆住了。
黑衣人用的兵刃,竟然是柄木製的劍,而這柄劍卻深入樹幹,只露出了一小半劍身。
那人的武功,豈非高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荊楚默默地看著那柄小孩玩的木刻,半晌才歎了口氣:
「林老闆,江湖上成名人物有誰是使木劍的?」
林謙和緩緩道:「據我所知,沒有,一個都沒有。」
能使木劍闖江湖的人,自然武功已到了極高的境界,否則很難用木劍來抵禦鐵器的攻擊,這該是顯而易見的。
江湖上若有一個能使木劍的高手,他就一定非常出名,而且一定目中無人。
很可惜,的確找不出這麼一個名人來。
「也許他方才沒有全力相搏,否則……」荊楚歎了口氣:「他會是誰呢?」
「老門主若在,不會輸給這人。令狐一招也有這等功力,但令狐一招身材消瘦,不會是他。雖不能排除這件事和令狐一招有關,這種可能性……」
林謙和說得很慢,很小心。
林素珍叫了起來:「咱們這就去找令狐一招,問個水落石出。」
林謙和搖頭:「我這也只是猜測之詞,怎能當面問他,落人口實?」
林素珍又問荊楚:「大哥,你說怎麼辦?」
荊楚馬上就結巴了:「這個……林老伯……說怎麼辦就……就怎麼辦好了。只不過我總覺得……覺得這柄木劍或許有點什麼古怪。」
林謙和聽他稱自己為「老伯」,本就一怔,待聽到後來,更是吃了一驚:
「古怪?什麼古怪?」
荊楚苦笑:「我也說不準,只是這人大可不必用黑衣裹劍,因為木劍在月光下不會反光,不用擔心被人發覺。
而且這人一交手就飛劍,一擊不成馬上就走,顯然是事先早有準備的。所以我想,這柄劍並不是他本人常用的兵刃,而是代表了某種含義。」
林謙和不由動容:「少爺說得有理。」
荊楚伸出兩指挾住劍身,一運內力,將木劍從樹幹上拔了出來。
這的確是一把很普通的木劍。幾個人看了半晌,也沒看出什麼來。
荊楚搖頭:「看來是我多心了。」
林謙和的臉越來越灰,神情越來越凝重。他只是呆呆地看著木劍,不動彈也不說話,似乎在極力思索著什麼。
林妻悄然一歎,轉身進了廚房。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只要人還活著,就要吃飯,也就要有人做飯。
林素珍調皮地沖荊楚吐吐舌頭,挨到他身邊,正想說話,卻被荊楚用手勢止住了。
好半人,林謙和的眉毛才劇烈地抖了一下,又抖一下。
「香木劍派……」
林謙和似是在自言自語。他的聲音很低,很沙啞,他的額頭上已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的眼中已閃出了極度恐懼的光。
荊楚看看林素珍,發現林素珍也正在看他。
他們都在對方眼中發現了驚奇和茫然,因為他們從未聽說過世上還有一個叫「香木劍派」的門派。
林素珍更是感到奇怪,她自懂事起,就沒看見父親這麼害怕過什麼人或什麼門派。
香木劍派?
香木刻派是一個什麼樣的門派,能令林謙和如此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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