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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香血染衣

                   【第二十一章 楊樓記事】
    
      阿福原本姓楊,楊家本是楊樓的大戶,但阿福的祖父這一支卻因日趨潦倒而流
    落他鄉。楊樓的人,並不知道阿福他們從何處來,他們也不怎麼關心。
    
      阿福他們好像並沒有在外面發大財,他們夫婦倆,外加阿福的「兄弟」和「弟
    婦」,看來已準備在老家做點小本生意過日子。
    
      這四個人並不引人注目。
    
      九月二十二,楊記石匠鋪開張,老闆是「小楊」。
    
      據這個小揚自己說,他在外面學了點石匠手藝,只要你能想得出的東西,他都
    能用石頭雕出來。
    
      楊樓的人將信將疑,於是有幾家請小楊打豬石槽子。
    
      石桌石凳。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錢。一來是照顧本家,二來也是圖個新鮮。
    
      第三天,鄭願就已交活,主顧們一個個眉開眼笑,他們從未見識過這麼漂亮的
    石匠手藝。
    
      很快,楊樓的小揚就成了知名人物,方圓數十里的人,都想情小楊去幹活,但
    偏偏小楊有個古怪規矩,他不願出門攬活。
    
      於是人們只好上門送物件,到日期再駕車來把打好的東西拖回去。奇怪的是石
    匠鋪的生意反而更好,對小楊的稱讚也越來越多。
    
      活計太多,小楊一個人自然忙不過來,於是小楊又招了四個半大男孩做徒弟。
    他的歲數雖比這些男孩大不了多少,但卻很會當師傅,弄得那四個徒弟對他服服貼
    貼,滿懷敬意。
    
      與此同時,阿福已將田莊整頓好了,家裡也添置了一掛馬車,四匹馬,兩頭黑
    驢,還有七頭牛。
    
      無論怎麼看,這戶家已很有點像個樣子了,很有點欣欣向榮的氣象。
    
      十月十八。
    
      初冬天的天氣已很冷,小楊也已穿上了雙層棉飽。實際上就算是冰天雪地,他
    也不會覺得冷,但他不想和普通人不同。
    
      小楊出門前,小楊媳婦將他扯住,低聲道:「非出去不可麼?」
    
      小楊柔聲道:「最好還是去一下,畢意強龍不壓地頭蛇,『青鼻子』雖是個小
    混混兒,在楊樓也是一霸,咱們要在這裡躲一段時間,鬧翻天,無異於暴露自己,
    你說是不是?」
    
      小楊媳婦幽幽道:「你就不管人家有多擔心。……我怕你又跟人家打架。」
    
      小楊摟住她,在她耳邊悄笑道:「你也曉得此去一點風險也沒有,是不是?」
    
      小楊媳婦微微扭動著,鼻中發出『嗯嗯』的嬌聲,道:「人家想跟你在一起嘛
    。」
    
      小楊道:「昨晚還沒……」
    
      小楊媳婦似已羞急,扭得也更急。
    
      小楊笑道:「好啦好啦!……你不是常說我是天下第一高手麼,驚小小一個青
    鼻子,能把我怎樣?」
    
      小楊媳婦忽然輕輕歎了口氣,道:「想不到你和我居然會受這種無賴的閒氣。」
    
      小楊拍拍她肩頭,微笑道:「虎落了平陽,自然會被惡狗欺凌,不過青鼻子真
    要胡來,我就乾脆教訓教訓他,把他的地盤勢力都搶過來。」
    
      他聽著門外院風傳來的徒弟們的嘻鬧聲,不禁又開心地笑了,瞟著他,不懷好
    意地道:「我的這四個徒弟,若曉得他們的師娘是個沒尾巴的狐狸精,只怕就不會
    再怕你了。」
    
      小楊媳婦啐道:「瞎說!」
    
      小楊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笑嘻嘻地推開她,道:「這就回來吃晚飯。」
    
      他拉開房門,威嚴地輕輕咳了一聲,院內的嘻鬧頓時中止。
    
      四個半大男孩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小楊端足了師傅的架子,在他們面前緩緩巡視著,沉聲道:「師傅教給你們的
    訣竅,都記住了沒有?」
    
      男孩們齊聲:「記住了。」
    
      小楊道:「很好,但光死記不行,要能用,熟才能生巧,多練才能真的弄懂打
    磨石器的竅門,知道了嗎?」
    
      男孩們又答道:「知道了。」
    
      小楊冷笑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們還嘻嘻哈哈的?…學手藝的人天下多的是
    ,揀個石頭能砸兩個,但真正高明的手藝人卻很少,你們知道原因嗎?……大虎,
    你先回答。」
    
      叫大虎的男孩紅著臉,半晌才囁嚅道:「太懶了。」
    
      小楊點了點頭,道:「學手藝太懶了,當然難學好,但也有許多懶人很高明,
    ……該你了,二牛。」
    
      二牛眼珠子轉個不停:「不聰明。」
    
      小楊又點頭,冷冷道:「你說的聰明是小聰明,是滑頭,我曉得你小子是個小
    滑頭。聰明的人也有很多學不好手藝的。」他轉向第三個男孩:「三羊,你說,一
    個人要學好手藝,最重要的是什麼?」
    
      三羊一挺胸,大聲道:「自信。」
    
      小楊笑道:「說得好,但不全對。一個人並不是有了自信,就能做好任何事的
    。四娃子,你說說著。」
    
      四娃子靦腆地道:「師傅,是不是可以有兩個原因?」
    
      小楊讚許似地微微笑道:「可以。」
    
      四娃子結結巴巴的,半晌才道:「第一是……明師,人家……人家都說明師出
    ……出高徒。」
    
      小楊笑罵道:「少拍馬屁!看不出你小子蔫蔫乎乎的,還真能拍,不過你這第
    一個原因十分正確,沒有明師。就沒有高徒,第二個原因是什麼?」
    
      四娃子道:「是專心。」
    
      小楊走過去,拍拍他的頭頂,大聲道:「說得對,對極了!」
    
      四娃子幸福得都快哭了。
    
      小楊正色道:「一個人要幹好一件事,就必須專心致志,一邊幹活一邊打鬧,
    算不算專心致志?」
    
      小楊媳婦倚著門框,看著自己的丈夫和他的徒弟,眼中洋溢著一種寧靜、一種
    幸福、一種驕傲。
    
      他知道,他無論做什麼,都會比別人強。
    
      有了這樣的丈夫,她怎麼能不驕傲呢?青鼻子也姓楊,算起輩份來,是阿福的
    堂兄弟,自然也是小楊的堂兄弟。
    
      青鼻子看見小楊走進院門,連忙迎上前去,抱拳笑道:「小楊哥肯光臨,小弟
    面上有光。」
    
      小楊忙還禮,笑道:「小弟久仰老哥之名,一直忙於養家餬口,竟未能拜見老
    哥,還望老哥莫要見怪才好。」
    
      青鼻子哈哈大笑,鼻尖上的青記在陽光下分外奪目:「小楊哥,你這不是來了
    嗎?哈哈,大家自己兄弟,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他一旋身,右手很氣派地一揮,道:「這幾位都是小弟這裡的朋友。」
    
      然後一一為小楊介紹。
    
      這幾個人看樣子就是喜歡喝酒打架玩女人的地痞無賴。他們看著小楊時,眼中
    分明含著敵意,小楊卻似乎沒感覺到,他跟每個人都很恭敬很親熱地打招呼。
    
      鬧哄哄地介紹完了,青鼻子攜著小楊的手進了正屋客廳,為座位的事;又折騰
    推讓一通。
    
      青鼻子喝了口茶,摸摸鼻尖,嘿嘿笑道:「小楊哥,有些話,小弟就是不說,
    你小楊哥也明白。小楊哥是在外面混的人,見過大碼頭、大場面,不比小弟這種土
    包子。嘿嘿。」
    
      小楊微笑道:「不敢,小弟也曉得,做一行就得有一行的規矩。這樣吧,每月
    十兩,小弟親自送來,也省了老哥再派這幾位朋友跑路,老哥你看這樣如何?」
    
      他說的很徹底,直截了當。
    
      青鼻子反倒有點發怵,面上也有點掛不住,這種事本該是由他說明的,他原先
    預計小楊會不答應,會起爭執,然後他和他的朋友就有理由教訓小楊。
    
      沒想到小楊自己倒先說出來了,這讓青鼻子有種一拳打空的感覺。
    
      說實在話,青鼻子並不缺錢花,他喜歡的是做這種事的情調,他喜歡欣賞到別
    人求饒、喜歡那些無拳無勇的人臉紅脖子粗的和他爭吵。
    
      他喜歡打人。
    
      可這個笑瞇瞇地小楊居然破壞了這種情調,青鼻子豈能不生氣?青鼻子飛快地
    朝身邊一個叫小黑皮的無賴遞了個眼色。
    
      小黑皮心領神會,馬上大聲道:「小楊哥,這點錢虧你說得出口,你當我們老
    大是什麼人?是要飯的麼?」
    
      十兩銀子已不算少,青鼻子原先也沒準備希望能收到十兩銀子一個月的保護費
    ,但小楊既然一開口就是十兩,青鼻子自然要抬價。
    
      總之他們想嚇倒小楊,讓小楊哀求,然後他們可以發發他們當大爺的威風。
    
      小楊還是笑得很安詳:「哦?你們想要多少?」
    
      小黑皮怔住,青鼻子的眼皮也忍不住跳動起來。
    
      小楊的話,可以有多種含義。既可以說是小楊在威脅他們,也可認為小楊真的
    很有錢,甚至可以認為小楊怕他們小黑皮看了看青鼻子,又看看其他人,咬了半天
    牙,才道:「二十兩!」
    
      畢竟是小地方混混,小黑皮實在不是干黑道的料,也不適合當青鼻子的打手這
    一類的角色。
    
      小黑皮話說出口,自己的臉也紅了。他很惶惑地看了看青鼻子,乖乖遇到一邊
    ,閉緊了嘴巴。
    
      另一個叫金錢豹的中年漢子冷笑道:「小黑皮,你怎麼能拿人家小楊師傅當一
    般土財主呢……小楊哥,每月一百兩,這數目對你來說,想必是少得可憐。」
    
      青鼻子似乎也認為這個「價錢」比較合理,便一拍桌子,轉頭罵道:「胡鬧,
    你們怎麼能這麼亂講?小楊哥是客,你們好意思講這些無情無義的混賬話?」
    
      又轉臉朝小楊賠笑道:「他們混賬,小楊哥你別放在心上。」
    
      他袖口拂過剛才拍過的桌面,桌面上赫然已現出一個掌形的大洞。
    
      小楊很吃驚。他是真的很吃驚,他萬萬沒料到,像青鼻子這種無賴,居然會是
    個內功高手。
    
      單憑青鼻子那一掌的修為,實在並不在武林一流好手之下。
    
      小楊苦笑。他沒想到會在楊樓這麼個小地方,碰上真正的少林高手。
    
      依青鼻子的武功,若真想發財,只怕早已腰纏萬貫,又何苦跑到這裡來當收收
    保護費的小地頭蛇呢?小楊忽然覺得這件事很有趣。
    
      青鼻子大笑道:「來來來,擺酒,擺酒,小楊哥第一次來,咱們怎麼能這麼小
    氣?」
    
      小楊站起身來,苦笑道:「小弟家中還有許多石匠活計,酒免了,老哥的心意
    我領會了。」
    
      青鼻子伸手去抓小楊的手,口中道:「急什麼?」
    
      小楊連忙將手藏到背後,陪笑道:「老哥的手很重,只怕小弟經受不起。」
    
      青鼻子這一抓已是極快,小楊這一躲更是十分巧妙。
    
      青鼻臉變得鐵青,眼中也暴射出精光:「小楊哥原來是位高手,小弟倒走眼了
    !」
    
      小楊微笑,歎道:「老哥的少林絕學,也令小弟大飽眼福,只是小弟想破了頭
    ,也想不出老哥如此身手,為什麼意會幹起這種勾當。」
    
      青鼻子冷笑道:「彼此,彼此!閣下到底是什麼人?」
    
      小楊道:「一個石匠。」
    
      「石匠?」青鼻子道:「我還從未聽說過;天下有哪一個石匠,能躲得過我閃
    電一抓。」
    
      小楊道:「現在你已親眼看見一個人了。」
    
      青鼻子突然喝道:「你究竟是誰?你躲到楊樓來幹什麼?」
    
      小楊歎道:「你又何必多問?若非有了點麻煩我又何若受你的閒氣。」
    
      青鼻子道:「你想怎樣?」
    
      小楊微笑道:「那要看你想怎麼樣了。」
    
      青鼻子道:「哼!」
    
      小楊道:「如果你老哥不向任何人透露今天發生的事,我可以放你們一條生路
    ,而且很有可能成為朋友,否則會有什麼後果,你老哥自己心裡有數。」
    
      青鼻子的鼻子更青,而且氣得有點歪了:「好大的口氣!」
    
      小楊悠然道:「並不算大。」
    
      青鼻子咬牙切齒地道:「好小子,今兒你楊爺爺就抻量你幾招,看你小子日後
    還敢不敢再狂!」
    
      小楊笑得更開心了:「你不是我的對手,你最好莫要抻量我。」
    
      青鼻子揉身欺進,右拳猛擊小楊腹部,這種貼身近戰已非少林武學,而是街頭
    混混的慣用伎倆。
    
      青鼻子的少林絕學,用上這種近身打法,應該說是一種很有效的結合,這至少
    證明青鼻子並非蠢夫,而的確對武學有自己獨到的見解。
    
      小楊居然連動都沒動一下,只輕輕讚道:「好功夫!」
    
      青鼻子這一拳已重重打在小楊的肚子上,卻一點聲音也沒發出。
    
      小楊的身子居然連輕輕晃一下都沒有。青鼻子的臉卻已在剎那間變得血紅,他
    的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右手衣袖,竟已片片碎裂。
    
      小黑皮和金錢豹等人已驚呆,他們從未見到敢硬挨老大一拳的人,從未見老大
    如此狼狽過。
    
      青鼻子退了三大步,頓了一頓,又退了幾步,撞在八仙桌上,那張紫檀木做的
    八仙桌居然被撞散了架。
    
      小楊微笑道:「老哥,咱們講和如何?都是出來混的人,何必總這麼彼此看不
    順眼呢?」
    
      青鼻子站定,臉上的血紅迅速消退,代之而起的是蒼白,他的額上,也已沁出
    也了冷汗。
    
      他怔怔地看著鄭願,忽然一跺腳,恨聲道:「你本可要我的命,為什麼不要?」
    
      小揚道:「老哥,咱們可沒有什麼深仇大恨,犯不著彼此過不去,對不對?你
    老哥躲在這裡,我也躲在這裡,為的不就是怕麻煩嗎?」
    
      青鼻子張了半天嘴,卻沒再說出一個字來。
    
      小楊拱拱手,道:「言盡於此,請老哥三思,鋪子裡有點活計要打點,小弟告
    退。」
    
      他說走就走,居然連頭都沒回一下,青鼻子一直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大門外,這
    才轉頭沖小黑皮等人吼道:「傻站著幹什麼?去拿酒來!」
    
      他是老大,誰敢不聽他的?小楊回到石匠鋪,四個徒弟停下手中活計,起身叫
    了聲「師傅」,又趕緊坐下,埋頭苦幹。
    
      小楊滿意地點點頭,在每個徒弟頭頂上拍了一下,以示嘉許,然後進屋。
    
      小楊媳婦笑道:「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小楊苦笑,歎道:「說話慢,打架絕不慢。」
    
      小楊媳婦吃吃笑道:「我就猜到是這回事。」
    
      小楊躺在床上,微笑道:「但有一件事,你肯定猜不到。」
    
      小楊媳婦放下手裡的針線活,款款走到床邊坐下:「什麼事?」
    
      小楊道:「你猜青鼻子是什麼人?」
    
      小楊媳婦偎上床,貼緊地,喝聲道:「難道青鼻子是個女人?」
    
      小楊眨著眼睛,吞吞吐吐地道:「難道他就不可能是個女人?」
    
      小楊媳婦咬著他的耳朵和嘴唇,歎著氣道:「如果青鼻子是女人,你這沒良心
    的怎麼會這麼快就回來?」
    
      小楊忍不住笑了:「他雖不是女人,但卻比女人還令我吃驚。他居然是個少林
    高手。」
    
      小楊媳婦吃了一驚,小楊卻痛得叫了起來:「耳朵掉了,耳朵掉了!」
    
      小楊媳婦吃驚之下,居然把楊的耳垂咬出了血。
    
      「少林高手?少林高手怎會在這裡?」
    
      小楊媳婦一面心疼地為他拭血,一面問道:「你沒受傷吧?」
    
      小楊苦笑道:「我站著硬接了他一拳,結果我的肚子沒什麼,他卻撞壞了一張
    八仙桌。」
    
      小楊媳婦連忙為他把脈,又要解他的衣裳:「『我看看。」
    
      小楊歎道:「喂,現在可是大白天,我的四個徒弟都在外面,你別這個樣子好
    不好?」
    
      小楊媳婦瞪眼道:「我是醫生。」
    
      小楊撫著耳朵,冷笑道:「醫生?醫生會咬病人的耳朵?」
    
      小楊媳婦解開他的棉袍,咬牙恨聲道:「還說沒什麼,裡面衣裳都碎了!」
    
      小楊道:「他的拳頭的確很硬,內力也很強,我想他大概也是因為避仇才躲到
    這裡來的。」
    
      小楊媳婦怒道:「管他是因為什麼!他敢找我碴兒,我饒不了他!」說著轉身
    就想走。
    
      小楊伸手將她扯回來:「你幹什麼?他出的醜已經很大了,你還要他再出一次
    丑?這種人很難纏,逼急了他什麼事都會做。咱們雖不怕他,但現在畢竟躲在這裡
    ,他要是真豁出去不要命,把消息往外一放,只怕我師姐很快就會派人來找我!」
    
      小楊媳婦忽然尖叫起來:「你師姐你師姐,你師姐!一口一個師姐,叫得還真
    甜!你師姐要你回去,你何不乾脆回去?」
    
      小楊苦著臉,可憐巴巴地望著她,看樣子隨時都有可能暈過去。
    
      小楊媳婦忽然翻身伏在床上,將腦袋伸進被子裡,嗚嗚咽咽哭了起來,哭得好
    傷心好傷心。
    
      小楊怔了半晌,輕聲道:「我去閂上門好不好?」
    
      小楊媳婦哭道:「不好!」
    
      小楊伸手將她抱起來,輕歎道:「可憐的深深,你要再哭下去,我只好一頭碰
    死算了。」
    
      花深深哭聲一下小了許多,但淚水還在不停地往外湧,塗在臉上的淡淡一層易
    容藥粉已被沖得一塌湖塗。
    
      小楊當然就是鄭願。
    
      鄭願歉疚地凝視著她的淚眼,不知該如何安慰她。
    
      花深深卻已抽泣著,捧著他的左手,親吻著他的斷指處。
    
      她也很歉疚,甚至比他還內疚。
    
      傷疤還沒有好,一觸就會痛徹心肺,他們已決定彼此不談這些傷心事,可今天
    偏偏又碰著了傷疤。
    
      花深深忽然撲進他懷裡,將嘴唇壓在他肩上,拚命忍著不讓謅己放聲痛哭。她
    渾身都在劇烈地抖動著。
    
      鄭願柔聲道:「深深,想哭就放聲大哭一陣;哭出來心裡會好受些的。」
    
      花深深放聲痛哭。
    
      青鼻子的臉色很難看,酒已喝了十幾碗,臉不僅沒紅,反而更青,鼻子上的那
    塊青記都青得發黑了。
    
      小黑皮和金錢豹幾個人雖還硬著頭皮呆在屋裡,但都站得遠遠的,生怕他們這
    位老大發脾氣揍人。
    
      他們老大雖然奈何不了那個奇怪的小石匠,但揍起他們來卻不費吹灰之力。
    
      果然,青鼻子陰沉的目光向他們掃了過來,小黑皮雙膝已開始發軟,連一向膽
    大的金錢豹額上也已見汗。
    
      青鼻子冷冷道:「你們記住。」
    
      金錢豹惶恐萬分地道:「老大請講,弟兄們一定記住。」
    
      青鼻子哼了一聲,緩緩道:「你們記住,楊樓從來就沒來過這一個姓楊的小石
    匠。」
    
      金錢豹連連點頭:「沒有,沒有,從來沒有過這個人。」
    
      青鼻子道:「無論是誰向你們打聽,都一概說不知道。」
    
      金錢豹道:「是,是。」
    
      另一個漢子疑惑地道:「要是總……」
    
      青鼻子眼中寒光一閃,那漢子的脖子一下又縮回了衣領裡,再也不敢出聲了。
    
      青鼻子站起身,慢吞吞地道:「總舵若有人下來問,你們也這麼回答,記住了
    沒有?」
    
      所有的手下都應道:「記住了!」
    
      青鼻子冷笑道:「記住了最好!要是有哪位兄弟暗中向總舵密告,可以!但在
    做這件事前請先想一想我是什麼人。」
    
      金錢豹等人不寒而慄。
    
      他們當然知道青鼻子老大是什麼人,如果真有人敢告密,青鼻子絕對放不過他。
    
      青鼻子在總舵中雖沒什麼名氣,在盟中地位也尋常,但武功卻絕對是一流的;
    就算總舵派人下來嚴辦青鼻子,青鼻了也可以很快地逃脫,那麼告密的人,將死無
    葬身之地。
    
      小黑皮已嚇得跪倒在地上。
    
      青鼻子連看都沒看小黑皮一眼,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站住,冷冷道:「
    後天晚上,總舵會有人下來巡視,你們仔細著!」
    
      四更天,鄭願被一種奇異的聲音弄醒了。
    
      月已將殘,清冷的月光照在窗欞上,照得窗紙發白。
    
      一個人影清晰地映在窗紙上。
    
      花深深也已醒了,他們相擁著坐在床上,相視微笑。
    
      居然有人敢打他們的主意,豈非不可思議?他們並不急於行動,他們只是想看
    看,來人究竟想做些什麼。
    
      窗外那人的右手抬了起來,是根管狀的東西,看樣子那人是想用它來吹悶香迷
    藥。
    
      鄭願好笑,向花深深傳音道:「就算你再會易容也沒用,還是有人想打你的主
    意。」
    
      花深深狠狠地擰了他一把。
    
      窗外那人提起管子,在窗紙上慢慢劃了起來,鄭願擁著嬌妻,笑瞇瞇地等著來
    人上鉤。
    
      奇怪的是來人的手一直動個不停,鄭願覺得有點意外,再仔細一看,更是吃了
    一驚——來人手中提的,居然是一管筆,來人並不是下五門的小賊,而是在窗紙上
    寫字,而且是反著寫的。
    
      反著寫的目的,自然是給鄭願看。
    
      來人會是誰?為什麼要這麼神秘?他要寫什麼?他為什麼有話不當面說?花深
    深也已看出了蹊蹺,剛想出聲,已被鄭願摀住了嘴:「看下去。」
    
      既然來人以這種方式傳信,想必是有什麼隱衷,如果這時出聲,那人就會遁去。
    
      來人想必已知道鄭願夫婦已醒,妙在雙方都不出聲;心照不宣。字一個一個寫
    出來了。
    
      因為是反著寫,字寫得很慢,也很差勁,不過還能認得清:「閣下不知何許人
    也,閣下亦不知某為何許人也。閣下見某留字,當速離此地。知君武技超絕,然則
    臨危惜命,未必不丈夫。某亦惜命,且不欲因君之故而連累地方百姓。何許人拜上
    。」
    
      花深深心情鼓蕩,再也難以忍受,正想開口質問,鄭願已點了她穴道,傳聲問
    窗外人:「臨窗默言,月夜傳訊,大德深感,容圖後報。閣下可否說明原因?」
    
      窗外人先是一驚,但馬上又平靜下來,於是窗紙上又多了一行字:「野王尋君
    甚迫,本盟已受命以供驅策。」
    
      鄭願差一點驚呼失聲。
    
      「野王?」
    
      野王旗?!
    
      野王旗莫非已更出江湖?南小仙真的已有稱霸武林的夢想?師父知不知道這件
    事?這些問題在鄭願心中一閃而過。
    
      他隨即感覺到花深深在顫抖,連忙樓緊了她,傳音問窗外人:「閣下身屬何盟
    ?」
    
      窗外人頓了一頓,寫道:「綠林。」
    
      鄭願這回並不太吃驚,他早就知道,綠林盟以前曾是野王旗的舊部,而且在野
    王旗銷聲匿跡後,也一直將朱爭視為太上主人。
    
      鄭願在很小的時候,就已見過綠林盟的盟主韋松濤,他懷裡至今還揣著韋松濤
    給他的禮物——一面黑色的小旗,象徵著綠林盟主的信物。
    
      韋松濤對鄭願一直很尊敬,就算鄭願當時還是個八九歲的孩子,韋松濤見了他
    也非常恭敬。
    
      韋松濤尊敬的其實是野王旗和野王旗的主人。韋松濤以前如何尊敬朱爭和鄭願
    ,現在就將如何尊敬南小仙。
    
      如果南小仙要韋松濤尋找鄭願,韋松濤絕對會服從,而且會十分賣力地完成任
    務。
    
      可窗外這個人,又怎會向鄭願通風報信呢?鄭願想了半晌,才傳音道:「你是
    ……?」
    
      窗外人忽然消失,好像遇到了什麼十分急迫的情況,鄭願剛說了兩個字,窗外
    人已遠在院外了。
    
      好高明的輕功!
    
      鄭願拍開花深深穴道,低聲道:「他就是青鼻子。」
    
      花深深本來準備大聲埋怨他不該點自己穴道,一聽這話,吃驚驚得連生氣都忘
    了:「真的?」
    
      鄭願點頭,道:「我認得他的身材。」
    
      他走到窗外,伸手把窗紙全扯了下來,揉成碎紙屑:「我去通知福大哥他們。」
    
      話音剛落,阿福的聲音已在窗外響起:「我一直在盯著他。」
    
      鄭願和花深深都忙著穿衣裳,鄭願口中笑道:「又要搬家了,大哥你先去告訴
    大嫂一聲,咱們先合計一下,該般到哪裡去。」
    
      阿福笑道:「你大嫂就在我身邊。」
    
      花深深忙笑道:「嫂子你真沉得住氣。」
    
      阿福的妻子也笑道:「你們莫急,當心衣裳穿反了。」
    
      他們都在笑,但誰都清楚,每個人的心情都十分沉重。
    
      好容易剛安了家,就又要「喬遷」了,誰心裡能好受?天放亮的時候,兩駕大
    車已悄悄離開了楊樓。
    
      花深深偎在阿福妻子懷裡,細聲細氣地道:「福嫂,你心疼不心疼?」
    
      福嫂柔聲道:「小姐,凡事想開些,這裡雖然安寧,但畢竟也太清冷了些,咱
    們還是去濟南好一些。」
    
      花深深歎道:「我真捨不得楊樓。那些家當雖然算不了什麼,可總是我們自己
    掙來的,突然間丟了,滋味實在……實在……」
    
      福嫂笑道:「我曉得,小姐你是捨不得那四個傻小子,沒他們叫你師娘,心裡
    空落落的,是不是?」
    
      花深深忽然叫了起來:「壞了!」
    
      正在閉目沉思的鄭願睜開眼,吃驚地道:「什麼壞了?」
    
      花深深苦笑道:「忘了通知你的四個徒弟了。」
    
      鄭願苦笑道:「不知道反而好些,否則你讓我怎麼跟他們說?」
    
      花深深只好歎氣,鄭願的眼睛又閉上了。
    
      花深深忍不住問道:「你在想什麼?」
    
      鄭願喃喃道:「什麼也沒想。」
    
      花深深還想再問,福嫂悄悄扯了扯她衣角,花深深馬上就不吭聲了。
    
      她明白他在想什麼了。
    
      他一定是在想野王旗,想由野王旗而發生的一些事情,一些難忘的往事。
    
      他一定是在想,由於野王旗,還會有什麼事情將會降臨到他們頭上。
    
      花深深凝視著他蒼白異常的臉龐,心裡充滿了柔情,若非福嫂在旁邊,她一定
    會撲進他懷裡。用自己的柔唇來撫慰他了。
    
      鄭願很困惑。
    
      這種困惑在以前只是隱隱約約的,今天卻已十分真切。
    
      他困惑的是自己將如何面對野王旗和它的主人南小仙。
    
      如果南小仙執意要他回歸野王旗下,他將如何應付?如果南小仙執意要稱霸武
    林,一統江湖,他又將如何?如果……
    
      這些問題,不僅讓他困惑,讓他心煩,更讓他痛苦。
    
      如果他當初堅決不肯將野王旗交還給南小仙,那麼南小仙無論如何也沒有機會
    弄權,武林將避免一場浩劫,江湖也會平靜得多。
    
      他堅信師父會站在他這一邊,可他居然辜負了師父的一番苦心,他居然還為之
    慶幸過一段時間。
    
      當然,那麼做固然可以使野王旗不再重現江湖,南小仙將不得不安份守己,他
    自己卻也不得不娶南小仙……
    
      那麼花深深呢?鄭願在心裡歎著氣,睜開了眼睛,看見了花深深蘊滿淚水的大
    眼睛。
    
      福嫂早已找下事由躲到阿福那裡去了。
    
      鄭願張開雙臂,花深深就一下栽了過來,嗚咽道:「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
    。」
    
      「瞎說!」
    
      「我知道。」
    
      「哥?」
    
      「嗯?」
    
      「你打算,……怎麼辦?」
    
      「唉……」
    
      『你的……你的那個……那個師姐,她不會放過你的。」
    
      「我知道。」
    
      「那你怎麼辦」
    
      「……」
    
      「哥?說話呀?」
    
      「……」
    
      「哥,好哥哥,別不理我呀!」
    
      鄭願歎了口氣,將她臉兒抬起,望著她淚汪汪的眼睛,微笑道:「你這個漂亮
    的小腦瓜子裡面,不知又在轉什麼怪念頭了。」
    
      花深深豐滿的柔唇在輕輕顫抖:「我……我怕,怕……」
    
      鄭願瞪眼道:「你怕什麼?當我老婆這麼多日子了,連你丈夫是個大丈夫你都
    不明白?」
    
      花深深搖頭,嗚咽道:「我……我是怕你……怕你……被她……傷害……」她
    怕得實在有理。
    
      莫說南小仙和鄭願有過肉體上的關係,就算沒有,就憑南小仙是朱爭的女兒,
    鄭願也絕對不會傷害南小仙,而南小仙卻隨時可以利用這兩點來傷害鄭願。
    
      鄭願除了躲避,還能怎樣?逃避雖然很難堪,但卻不會產生衝突,也就不會產
    生讓人痛心的後果。
    
      如果他傷害了南小仙,或是南小仙傷害了他,最痛苦的都是朱爭。
    
      一想到師父,鄭願的心就會痛。
    
      英雄已遲暮,他怎麼能讓師父傷心呢?十月十九,二更未。
    
      小黑皮的眼皮跳得歷害,他預感到會有什麼禍事降臨,心裡怕得要命。
    
      小黑皮偷眼看看金錢豹他們,發現他們也都很害怕。
    
      鎮定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們的老大青鼻子。
    
      青鼻子兀立在院門口,平靜地看著路口。
    
      不一會兒,遠處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聽聲音好像來了不少人。
    
      小黑皮的腿更軟。
    
      每年總舵總有三次派人下來巡視,小黑皮每次都很害怕,但從未像今晚這麼恐
    懼過。
    
      當蹄聲越來越近,小黑皮身上的冷汗也就越來越多。
    
      當一大批人騎著馬衝到院門外時,小黑皮心都快跳出腔子了——他看見了「夾
    棍」。
    
      「夾棍」是一個人,綠林盟數萬名兄弟,沒有一個不知道這個人,不知道這個
    的厲害。
    
      「夾根」是兄弟們私下裡叫的綽號,這個人的名字叫鮑孝。
    
      總領江南綠林盟總舵之刑堂堂主「一笑斷魂」鮑孝。
    
      鮑孝名孝,其實最不孝,他的父親就是因為犯了綠林盟的盟規,而被鮑孝宣令
    斬首。
    
      韋松濤稱之為「至孝」行為,因為韋松濤認為,鮑孝這麼做,正是因為孝順,
    不願父親厚顏苟活,遺笑世間。
    
      但綠林盟的兄弟沒有一個不在暗地裡罵鮑孝不是人,罵刑堂是屠宰場。
    
      鮑孝總領刑堂二十年,已殺了近百人,至於剜目斷臂、刺耳割鼻、拔舌斬腿之
    人,更是數不勝數,說刑堂是地獄,實不為過。
    
      鮑孝很瘦、很矮、也很黑,他看起來實在像一根夾棍。
    
      要人命的夾棍。
    
      鮑孝這次居然親自巡視各分舵,可說是件罕事,鮑孝居然帶著總舵十二位香主
    一起來,更是絕無僅有的怪事。
    
      青鼻子已隱隱察覺到不對,但仍然很鎮定地上前行禮,沉聲道:「屬下徐州分
    舵副舵主楊雪樓,率楊樓眾兄弟恭迎鮑堂主、各位香主大駕。」
    
      鮑孝陰森森地冷笑了一聲。
    
      「咕咚」一聲響,小黑皮昏倒在地。
    
      鮑孝的臉陰沉著的時候,別人的心就拎到嗓子眼了。
    
      鮑孝笑了一聲之後,後面就只有一件事可做了。
    
      這件事就是殺人。
    
      「一笑斷魂」這個外號,就是這麼來的。
    
      鮑孝冷冷道:「楊雪樓!」
    
      楊雪樓恭聲道:「屬下在。」
    
      鮑孝道:「你好大的狗膽!」
    
      「屬下不知鮑堂主所指何事?」
    
      「還敢狡辯!」
    
      「屬下……」
    
      「住口!」
    
      「是」
    
      「自己了斷吧!」
    
      於是一把刀,一把兩尺長的刑刀扔到了楊雪樓腳下。
    
      楊雪樓跪下,慢慢拾起刑刀,雙手捧刀過頂,口中道:「鮑堂主何故通屬下自
    裁?」
    
      鮑孝森然道:「准你自裁,已是格外開恩,念你多年苦功而已,你不敢自裁,
    敢殺你的人有的是!」
    
      楊雪樓抗聲道:「屬下死不足惜,但鮑堂主得給屬下一個明白交代——屬下何
    罪?」
    
      鮑孝連話都懶的說了,十二香主也都面色凝重,緊盯著楊雪樓,一聲不吭。
    
      楊雪樓慘然笑道:「好,好!鮑堂主准屬下自裁,使屬下得脫刑堂鬼門關,屬
    下已該知足了!」
    
      鮑孝這次乾脆連眼睛也閉上了。但十二香主的眼睛卻瞪得更大。
    
      楊雪樓雙手握刀,狠狠扎向自己的小腹。
    
      這回連金錢豹幾個人都嚇呆了,他們誰也沒料到楊雪樓真的會自裁。
    
      連十二香主似乎都覺得有些意外。
    
      鮑孝眼睛雖然閉著,手卻已握住了劍柄。
    
      除了楊雪樓自己外,只有鮑孝一個人知道楊雪樓絕對不可能自殺。
    
      楊雪樓不是那種肯自殺的人。
    
      如果楊雪樓作出自殺的架式,那麼目的只是掩人耳目,楊雪樓要乘眾人震驚的
    那一剎那發動攻擊。
    
      目標自然只可能是鮑孝。
    
      「擒賊擒王」這個道理,不僅想「擒王」的人知道:「王」也知道。
    
      鮑孝就是「王」。楊雪樓只要能乘其不備一舉擒下鮑孝,必可全身而退。
    
      楊雪樓的刑刀紮下時,十二香主的眼睛都微微閉了一下當他們再睜開眼睛時,
    楊雪樓已不知去向。
    
      鮑孝的瞼氣得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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