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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 樓 劍

                   【第 四 章】
    
      向三星、吳詩沉、吳冶三人意氣揚揚,三匹快馬,奔跑起來,如龍行雲,似虎
    踏霧,愈快,愈身心愉快,輕柔綿綿,上下顫動。吳詩沉一面睹物為文,發洩豪情
    ,一面又論起各家武學的精要。向三星聽得很仔細。他知道吳詩沉的武功十分厲害
    ,特別是他收集了不少《劍經》「秘笈」,其中有不少是絕傳之秘。他想借此機會
    ,豐富一下自己,從中受些啟示,光大自己的武學。吳冶卻東瞅西望,對老子的一
    套不感興趣,以為老生常談,不足為奇。吳詩沉也不好非讓他聽不可。心中有氣,
    也不能說出。向三星不時點頭稱讚幾句,然後催他繼續說下去,這樣邊談邊行,奔
    行了百里,來到一座山前。一個樵夫從山上下來,挑著一擔柴。吳冶向他一招手,
    樵夫來到近前。吳冶問:「到雙龍溝如何走?」
    
      樵夫說:「走向東北的這條路,過了河,向西一拐,就是雙龍溝了。」
    
      吳冶點點頭說:「去吧。」
    
      樵夫挑柴下山。吳詩沉問:「你打聽雙龍溝何事?」
    
      吳冶笑道:「孩兒識的雙龍溝的兩位主人,三月前,他們答應送我三粒大還丹
    ,能增三十年功力呢。讓我今天去取,你和向公公先行一步,我隨後跟上。」
    
      大還丹是丹藥中的聖品,武林人物視為至寶,吳詩沉本想訓斥兒子,可又捨不
    得丟了三粒大還丹,如能增三十年功力,對他的幫助將更大。他徵詢地問向三星:
    「公公,不如讓他去吧,他若能增三十年功力,對我們更會有用。」向三星覺得也
    有理,只好點頭同意。他雖羨慕大還丹,可又不好說給他一粒。吳冶見父親答應,
    高興之極,打馬如飛,奔向雙龍溝。
    
      他們離雙龍溝其實並不遠了。吳冶狂奔了一陣,就拐向雙龍溝。他進了溝,才
    覺真的象條龍溝。這是一條東西大溝,彷彿是一大河灘,房子都建在河灘上。溝不
    深,路平,土質黃而細,非常柔軟,馬走在上面,沒有聲響。龍溝裡,總共不過有
    二十戶人家,住得稀稀拉拉,很分散,也很窮。在河灘北面的東頭,有一竹子插成
    牆的人家,竹子上頭平齊,可供人踏踩,練樁功很合適。吳冶心中大喜,看來,這
    就是「雙龍」的家了。他翻身下馬,推開竹門,問:「龍前輩可在此?」
    
      堂屋的門開了,走出一個穿藍布衣衫,紮了一條大辮子的姑娘,約有十七八歲
    。這姑娘如清水芙蓉散發著淡淡幽香,那雙迷人的眼睛流出萬種情韻。吳冶眼睛大
    亮。這姑娘好美!這個地方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人物,真是山野溝裡的金鳳凰。那嬌
    柔婀娜的腰身,纖纖素手,無一處不美。吳冶心中有了一種異樣的情感,這是第一
    次產生此種情感,頭次體會的,是一種捨不得離去,怕再也不能相見的惜別之情,
    或者說有種占為已有的慾望。他深情地盯著姑娘,目不轉睛。少女倒落落大方,一
    副江湖兒女的情態。吳冶風流倜儻,也是極少見的少年美男子。這在姑娘的眼裡,
    也是燃燒的情苗。她忽地覺得,自己夢中的人,想像中的情哥哥,突然降到了她身
    邊。她雙頰緋紅,嬌羞無限,輕聲妙語地問:「你可是吳少俠?」
    
      吳冶如聆聽仙音,他除了聽她的美好聲音外,還注意她的口型,小嘴一抿,那
    份情,那份愛,實在讓人動心。吳冶感到了她的魅力。他覺得有種神奇的力量在吸
    引著自己。連忙說:「在下吳冶,姑娘怎知小可名字?」
    
      少女笑道:「我叫龍小青,父親說,你今天要來取三粒大還丹,所以我才知道
    是你呀。平時我們可沒有貴客登門的。」
    
      吳冶問:「兩位前輩呢?」
    
      龍小青說:「父親和叔叔馬上回來,你先到屋中喝口茶吧!」
    
      吳冶也不推辭,和龍小青一道進了他們的草屋。裡面沒有什麼擺設,挺寒傖,
    吳冶坐在桌旁,龍小青給他倒上茶。吳冶笑問:「你也服食過大還丹吧?」
    
      龍小青笑道:「大還丹可不是隨便服的,功夫不到,吃了反受其害。」
    
      吳冶說:「那你沒有服過啦?」
    
      龍小青歪頭一笑說:「那也不是,我是一點點服用的。再說,大還丹極不易配
    製,我叔叔費了多年的心血,才總共煉了十二粒,觀在只剩下三粒,是給你留的。」
    
      吳冶問:「你服下幾粒?」
    
      龍小青道:「也是三粒,我們三人,每人服了三粒,一個人最多只能服三粒,
    服多了,就要深受其害,不能發揮它的作用了。」
    
      吳冶說:「這就是了,天下的東西都是物極必反,好過頭,就是壞了。」
    
      龍小青含笑不語。
    
      吳冶愛她的樸素,天然去雕飾,自有一種風韻。週身乾淨無比,見了就想擁入
    懷中。吳冶的身體裡有這種不可名狀的衝動,但理智強制他必須自尊,不能唐突了
    佳人。他略一沉思,笑著說:「小青,我有個請求可以說嗎?」
    
      龍小青見他如此溫情,芳心大悅,笑道:「有什麼請求,你說吧?」
    
      吳冶道:「我有個姐姐,貌若天仙,我常以為神,只是沒有一個天仙似的妹妹
    ,你願做我的妹妹嗎?」
    
      龍小青心中歡喜無比,這正是自己嚮往而不敢說的,能有這樣的哥哥,縱被無
    情棄,也心甘情願。何況我自有分寸,若是真誠相愛,生死相依,我一切都獻給他
    。若是他想故意輕薄,也別想佔我的清白之身。就在短暫的瞬間,龍小青動的念頭
    還真不少,不愧是個有心的姑娘。她盡量不表露出內心的欣慰,羞澀地說:「你有
    個那麼好的姐姐,我配做你的妹妹嗎?」
    
      吳冶笑道:「配,太配了。就叫我一聲哥哥吧?」
    
      龍小青歪頭一笑,兒女嬌態盡藏其間,低聲說:「哥哥。」
    
      「哎」!
    
      兩人哈哈大笑。龍小青從沒有過這麼快意,少女的純情渲洩無遺。茅屋之中,
    一片春光明媚,鳥語花香。兩眼閃著潺潺圈圈的情波,那種柔情密意,吳冶頭次從
    別人的眼中看到。雖然姐姐美貌絕倫,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眼神。那是一顆少女滾
    燙的心,是甜蜜的祝福。吳冶欣賞了龍小青的嬌態,豪情頓發,信口謅道:一片純
    藍一半山,山水哪比此中仙,微顰江水漲三尺,落淚蒼宇不是天,敢問人間何多美
    ,只有小青在眼前。
    
      龍小青聽吳冶搖頭晃腦地讚她,兩頰頓生霞彩,氣喘吁吁,吳冶情生於心,並
    非一時情慾勃發,想占龍小青的便宜,得妻如此,人有何求?正當他遐思翩翩,拴
    不住心猿意馬之時,門外進來兩個漢子,前面的那人有四十多歲,一身粗布灰衣,
    頭戴草笠,臉色灰黃,兩目炯炯有神,既像個漁民,又似獵人,一身粗獷豪邁之氣
    。吳冶認得,正是「大龍」龍天啟——小青的父親。後面的人有三十來歲,文質彬
    彬,一身青衫飄灑浮動,和龍天啟一樣,都是高大身材,英朗氣爽,目如明星,閃
    動聰穎才慧,讓人見了心折,他正是「二龍」龍天元,是使藥的聖手,年紀雖輕,
    卻造詣非凡。他閱歷深廣,博聞強記,對藥物有種特殊的情感。吳冶連忙起身,一
    躬到底,恭敬地說:「兩位前輩,吳冶打擾。」
    
      龍天啟哈哈一笑,說:「吳冶,我估計你也該來了。我和弟弟到外面去了一趟
    。青兒,你沒有怠慢吳公子吧?」
    
      龍小青瞥了吳冶一眼,嬌聲說:「怎敢呢?」
    
      吳冶說:「青妹慧質蘭心,是世間難尋的,怎會不知待客之道呢?」
    
      幾個人都坐下。
    
      龍天元說:「吳冶,我們見你是個難得的英材,才打算造就你,送你三粒大還
    丹。你可要造福武林啊!」
    
      吳冶鄭重地說:「蒙前輩看得起,吳冶絕不負厚望。」
    
      龍天元點點頭,讓龍小青取出大還丹。是三粒如小杏般大的金黃色丹丸,有股
    異常怡人的馨香。龍天元說:「你服下吧,我幫你把它化成你的內力。」
    
      吳冶依言而行。服下丹丸,突覺丹田之中,有一股熊熊大火,燒得他大汗如雨
    。龍天元見時候已到,左手按他的百會穴上,右手勞宮穴正對他的氣海穴,吳冶頓
    覺一股清冽之勁湧入丹田,瞬間,那熱浪變成一股濕勁,直下會陰穴,進入長強穴
    後,順督而上。幾乎是一個呼吸的功夫。任督脈豁然大通。吳冶立感氣機佈滿週身
    ,和平日大不一樣,覺得身體裡十分寬敞,天外注入他奇大的力量似的,週身百處
    無不如意,漸漸地氣通十二經脈和剩下的六奇脈。一時間,四肢百骸,千穴百竅,
    毛髮肉際,貫達十二層樓,內氣環行於周天。龍天元才收了掌力。他笑著問:「怎
    麼樣?」
    
      吳冶心中狂喜無比,興奮地說:「通了,全通了!多謝前輩栽培之恩。」
    
      龍天元說:「大丈夫知恩不言謝,只要立身中正,就是武林之福了。」
    
      吳冶點頭稱是。龍小青見吳冶神采飛揚,更甚從前,那妙目瞇成了一條線,心
    裡如蜜灌了似的。
    
      龍天啟說:「吳公子,你神功已有大進之期,要好自為之啊!」
    
      吳冶道:「前輩之言,晚輩定會銘刻在心。」
    
      雙龍有些快慰,要和吳冶飲幾懷。吳冶不好推辭。就和他倆人喝了起來。平時
    吳冶不善酒,兩壞下肚,就頭暈目眩,現在喝了十幾杯,竟無感覺,如喝茶一般。
    他更覺「還丹」的奇異功力。時間不長,三人已喝了幾斤。
    
      龍天啟笑道:「今天定喝它個東歪西斜。」
    
      龍天元說:「過量酒如毒,吳公子你不要喝了,我這是特製的藥酒,能封固你
    的功夫,如喝醉了,你的功夫就會大退。」
    
      吳冶心中吃驚,連忙放下杯。
    
      龍天元又道:「我大哥心中有些煩惱,才想以酒消愁的。」
    
      吳冶道:「難道前輩有什麼為難之事嗎?」
    
      龍天元笑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個金花婆婆要來尋仇罷了。」
    
      吳冶心中大駭,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金花婆婆胡雲若還活著,定成了半
    仙之體,你們如何是她的對手?也許只有武當派的鼻祖張三豐可和她平分秋色。但
    這話,只能心裡想,怎好開口說呢?說了也無什麼用處。他面帶憂慮之色,想不出
    合適的話。
    
      龍天元何等厲害的人物,目如鷹隼,利如刀劍,吳冶的內心,他看得非常透徹
    ,淡淡地一笑說:「吳公子,你不必擔心,我們縱然不敵金花婆婆,可我們自信還
    有逃跑的本領。只是青兒,我們沒有找個可信賴的人托付。」
    
      吳冶心中一陣激動說:「前輩如能信過晚輩,我定將她當作親妹妹一樣看待。
    若是食言,天誅地滅。」
    
      龍天元沉吟不決,龍天啟道:「也好,你和小青在一起時,讓她女扮男裝,兄
    弟相稱。」
    
      吳冶歡欣地說:「太好了。」
    
      少煩,龍小青已經改裝完畢,好一個清靈超俗的美少年。龍天啟說:「青兒,
    你和吳公子到江湖中磨練一番,為父到時自會找你,處處要小心,謹防迷藥薰香之
    類的東西,遇事多思慮,不可張狂,炫耀武技。」龍小青點頭答應。
    
      龍天元說:「吳公子,多多保重,你們去吧。」
    
      兩人向雙龍施了一禮轉身出門。
    
      雙龍長歎一聲,心事重重。金花婆婆武功出神入化,實在不易對付啊。龍天啟
    苦笑著搖搖頭:「大丈夫立身天地間,死又何懼,我怕的是青兒所托非人。」
    
      龍天元說:「那就看她的造化了。」
    
      吳冶和龍小青出了家門,上了馬。吳冶心裡有種憂淒感壓下了他對龍小青的狂
    情癡愛。他在前,小青在後,兩人一匹,向西而去。吳冶這匹紅馬精驃異常,兩人
    騎在身上,仍能平穩輕快,馳騁如故。跑出有幾十里路,才顯得有些不支。兩人只
    好翻身下馬,輕輕地走上一段,過了一片小樹林,在小河邊,龍小青蹲下洗手,撩
    起水,潑那些活潑自由的魚兒。龍小青雖是男裝,仍有女兒之態。吳冶一旁專注地
    看著,心中似乎有些茫然。人的命運就像這流水,誰知奔向何方?
    
      龍小青嬌笑地說:「冶哥哥,你看魚兒多麼自在,人若能那樣多好?」
    
      吳冶開玩笑地說:「如魚兒一般,連哥哥也不會叫了,有什麼好呢?」
    
      龍小青「咯咯」一笑。
    
      這時,北面幾騎快馬飛奔而來,馬上坐著幾個威武剽悍的青年男子,他們到了
    吳冶近前,一個人說:「朋友,到君陽府如何走法?」
    
      吳冶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問:「你到君陽府去有何事?」
    
      那男子笑道:「去尋吳公子。」
    
      吳冶覺得奇怪,尋我何事?這些人,不像是官府中人,好似什麼幫派的,我和
    他們卻沒有什麼來往。他心念轉動一下,說:「你可認識吳公子?」
    
      那人搖搖頭說:「我們不相識。受人之托,去請他。」
    
      吳冶又追問一句:「何人之托?」
    
      那人眼睛一翻,陰陽怪氣地道:「這你管得著嗎?」
    
      吳冶笑道:「只有我知道吳公子身在何處,你們不說清楚,我怎會告訴你?」
    
      那男子漢說:「受金花婆婆之托。」
    
      吳冶一凜,難道金花婆婆知道我和小青在一起了?絕不會。吳冶心中疑惑,沒
    有回話,馬上的那個青年卻不耐煩了,「快說,他在何處?」
    
      吳冶本想謅個瞎話,可又伯他們再去君陽府,便淡淡地道:「在下便是。」
    
      那人打量了幾眼吳冶,點頭說:「很像,請吧,金花婆婆就在北邊山坡上等著
    呢?」
    
      吳冶便相信金花知道他和龍小青在一起了。他覺得逃跑也不是辦法,不如迎上
    去,龍小青對金花婆婆似乎不怎麼伯,她仍然如剛才一樣。臉上閃動光彩。那幾個
    男子雖覺她長相俊美,也沒有在意,他們一行向北奔跑了有十里地,來到一個山坡
    前,哪裡是什麼金花婆婆,而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此人身材高大,滿面春
    風,和氣中有種陰惡,透著邪氣,但長相英俊不凡,有如白袍神人,彷彿一代霸主
    ,又似一個梟雄,吳冶盯了此人一會,仍沒有一點印象。中年白袍男子哈哈一笑,
    說:「吳公子,你不認識我,人稱百花王丁方成是也。」
    
      吳冶嚇了一跳,這個人可好淫成性,見了美貌的姑娘是絕不放手的。於是冷冷
    地問:「閣下叫在下何事?」
    
      丁方成笑道:「我只對你身旁的龍小青感興趣,我身為百花王,沒有王后怎行
    ?你和雙龍的談話我都聽得很清楚,你把她交給我吧!」
    
      丁方成話音沒落,從商陽穴彈出一道內勁,「嗤」地一聲,把龍小青的帽子彈
    下去,女兒之相已全然露出。丁方成哈哈大笑:「果然,『回頭一笑百媚生,六千
    粉黛無顏色。』看來我要走桃花運了。上蒼賜我這麼一個美人兒,如不好好享受一
    番,可真對不起這身本領。」
    
      龍小青受丁方成的戲弄,心中大怒,斥道:「你這人毫不知羞恥,白披了一張
    人皮。」
    
      丁方成笑道:「你說得對極了,待會兒你服了我的春藥,會摟住我不丟的。那
    才有味兒呢!」
    
      吳冶惱怒異常,大吼一聲:「淫賊看劍。」聲息人到,人劍合一,矯如游龍,
    劍光凌華四閃,光亮透明,大有一下把丁方成刺透的氣勢。
    
      丁方成想不到吳冶果成氣候,人也沒有剛才那麼狂了,他往上一仰,側身飄閃
    ,左腳踢向吳冶的氣海穴。
    
      吳冶劍勢不收,長劍外劃,要把他劈成兩半。論武功,丁方成畢竟比吳冶高出
    許多。在吳冶長劍將要觸及他時,丁方成五指連彈,正是他剛練成的「百花指」功
    。少商,商陽、中沖,關沖、少衝、少澤六玄,勁氣連射,縱橫交錯,氣象森嚴。
    吳冶雖然厲害,卻躲不開這許多勁氣。被一束勁氣射中足厥陰肝經的期門穴,這內
    氣本可把吳冶擊穿,丁方成沒有殺他的意思,功力提聚了六七成,所以,吳冶立感
    腰部一疼,失去靈敏,半個身子,立時麻木,摔在地上。
    
      丁方成閃落一旁,哈哈大笑。龍小青大急,忙奔上前去察看吳冶的傷勢,忘了
    大敵。丁方成右手又一彈中指,從「中沖」穴發出一道氣勁,擊中龍小青的靈台穴
    ,龍小青頓時不能動彈。心中這份後悔,就難以盡述了。丁方成用的正是隔空彈穴
    的極上乘手法。
    
      他一陣淫笑,走到龍小青身邊,在她左頰了吻一下,得意地說:「你太嫩了,
    怎麼能闖江湖呢?」他隨手掏山一粒紅色藥丸,一捏龍小青的口,彈進她的嘴裡。
    
      吳冶只咒自己無用,心在流血,雙目盡裂。
    
      丁方成哈哈笑道;「吳冶你別急,到了我們的安樂窩,自有你玩的。」
    
      這時,龍小青的頰上緋紅的雲愈來愈濃,眼裡閃動一股慾火,嬌喘吁吁,嘴裡
    說:「我要……」
    
      丁方成哈哈笑道:「我馬上給你。」他一揮手,對那幾個青年男子說:「快把
    姓吳的小子帶上,回安樂洞。」他抱起龍小青,飛身上馬,哈哈大笑說:「幾天後
    ,姓吳的小子就會好色如命,江湖中又多了一個『花王』。到時候,讓他去勾引他
    姐姐,然後供眾人享受。吳詩沉啊吳詩沉,這就叫報應不爽。」丁方成慾火和仇恨
    連成一片,興奮得使高山顫慄。那團命運的黑雲要揉碎吳冶和龍小青的一切,四周
    只有受驚了的野獸四下逃竄。
    
      吳詩沉和向三星,躍馬揚鞭,指點江山,意氣風發。百里過後,仍不見吳冶追
    來,心中有些不安,反過來又一想,現在是大明江山,青天白日,也不會有什麼風
    險,這一路不是很太平嗎?冶兒身具不凡的武功,縱有幾個山賊野寇,也不難打發
    ,定是這逆子貪玩,忘了追趕。他自我安慰了一番,斷了憂疑的念頭,策馬趕路。
    向三星沒說什麼。他根本不指望什麼公子哥兒幫他什麼忙,沒有這個吳冶更清淨。
    他不願身邊有個那麼風流的少年美男子。
    
      兩人翻山越嶺,這天,到了武當山地界。朗日當空,淡雲輕飄,百花鮮美吐芳
    ,生機一片盎然。向三星說:「在這裡修身養性,真有點仙家氣派,怪不得廟宇,
    禪寺盡在名山大川之中。這裡的好處,恐怕說之不盡。」
    
      吳詩沉笑道:「公公之言甚是。這裡水明風清,易於煉丹結胎,產育嬰兒,真
    種子盡在空明中,受塵世干擾,難以靜心。」
    
      向三星點點頭,眺望武當山。兩人在濃蔭之中穿行,如洗腸淘胃,徜徉花海,
    似蜜蜂采精,盡情地呼吸。到了山下,兩人下馬而行。巍巍武當,蒼松翠柏,萬木
    爭榮,百流穿越,一片明淨清涼之氣,讓人心闊懷廣,淡泊名利。
    
      兩人到了道觀前,在西面的水池裡,見一六旬青衣道人,在水池上轉圈,似乎
    在練九宮步。老者清瘦長鬚,青鞋青襪,白帶裹腿,頭戴青色道冠,乾淨利索。二
    目神光閃爍,飄然有仙人之態,翩翩旋轉,身輕如羽。吳、向二人都是一驚,老者
    的輕功好厲害。到了近前,才看清水池中有木樁,每個木樁旁邊,放一荷葉,可能
    是交替練習。木樁沒入水中有四指深,老者為何不濕鞋幫,只濕鞋底,這和在水面
    上平空踏行沒有什麼兩樣,正是武當派的輕功絕技「蜻蜒點水」。
    
      老者見有人闖上武當山大是不悅,縱身一躍,飄落在地。吳詩沉沒等道人詢問
    ,躬身一禮,笑道:「在下吳詩沉,這位是向三星公公,奉萬歲御旨,拜見元陽子
    前輩。」
    
      道人臉上頓時露出笑容,歡喜道:「原是二位大人,貧道正是元陽子。」
    
      吳詩沉道:「失敬,失敬;仙道神姿,令人羨慕。」
    
      元陽子微微一笑說:「請兩位道觀敘談。」
    
      向三星和吳詩沉跟著進了大殿,向三星說:「道長,萬歲正要敕建武當山!」
    
      元陽子忙說:「多謝萬歲的洪恩,神靈自會保佑他。」
    
      向三星點點頭說:「我們同上武當,一是拜見道長,一睹風采,另一是為萬歲
    辦一件事,還多望道長相助。」
    
      元陽子的笑容頓失,沉靜地說:「請說無妨。」
    
      向三星說:「江湖上有人要聚眾謀反,拉幫結伙蠢蠢欲動,道長可聞否?」
    
      元陽子搖搖頭說:「貧道蟄居深山,只問陰陽,對這樣的事,知之極少,不曾
    聽說謀反之事。」
    
      向三星笑道:「我們談些別的。道長雲遊天下,可知那個門派中,有年青的,
    姓杜的弟子嗎?」
    
      元陽子皺下眉,思忖了一會,說:「我去青城山時,曾見林掌門人有一個叫杜
    水的弟子,為人一般,不知可是兩位要尋之人?」
    
      吳詩沉說:「道長,在別的門派中,見過嗎?」
    
      元陽子搖搖頭:「沒有聽到過。」
    
      向三星問:「血掌杜大力可和林風有交情?」
    
      元陽子道:「聽說是有交情的。那個杜水就是杜大力收留的孩子,後送青城山
    學藝,若此話是真的,交情定然不淺。」
    
      二人聞言,如獲至寶,真是踏破鐵靴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向三星道:「
    道長可願下山走一遭?」
    
      元陽子道:「近期我還不想下山,兩位若有用人之時,我可讓我的弟子助你們
    一臂之力。」
    
      向三星大喜。元陽子的三個弟子:青風、青土、青木名氣不小,合稱武當三劍
    ,三個人又收了一個俗家弟子陳少勻,功夫也頗為了得。有這幾人相助,力量更雄
    厚了。
    
      吳詩沉道:「若有急用之處,定來相煩。」
    
      兩人不打算再留下來,起身告辭。
    
      元陽子也不相留,送出山門。二人心中歡暢,那個姓杜的肯定就是要尋之人。
    沒想到會這麼順利,一入江湖就捋出了頭緒,這可真是「陰德」不淺。
    
      吳詩沉問:「公公我們可否立去青城?」
    
      向三星搖搖頭說:「不急,過它十天半月再去不遲。我們再到江湖中走走,說
    不定能碰上更奇的事。一時半會,姓杜的也跑不了,重要的是別抓錯了,殺之雖不
    惜,若是打草驚蛇,真的藏了起來,豈不枉費心機,又誤了大事。一旦確定是他,
    還不是手到擒來,方便之極。」
    
      吳詩沉說:「也好,我們先到各處走走和宇文中會面,看他有什麼發現。只是
    不知杜大力拿住了沒有。」
    
      向三星說:「暫且不管他,杜大力縱然跑了,也不會聯繫到杜水身上——不知
    兩聖捕何時從南江歸來?」
    
      吳詩沉道:「我馬上飛鴿傳書詢問一下,若他們歸來,可高枕無憂了。」
    
      向三星有點不快,雖然他也知道兩聖捕名動江湖,正邪兩派無不為之心動,身
    經百戰武功神奇無比,所鬥凶頑無不伏法,沒有一個漏網。不過他從心理上仍不能
    接受別人對他們的過分崇拜。但他還是希望他們來。幾天來,他辦事很順利,但總
    覺得江湖中有一股奇大的勢力使他不易應付,這力量在醞釀著,趨向爆發。然而他
    又不能明顯表示不快,那樣豈不成了嫉賢妒能了!他淡淡地道:「兩聖捕若能和我
    們共度難關自然是好,可也不能太樂觀,掉以輕心,讓歹人鑽了空子。」
    
      吳詩沉點頭稱是。幾天來,向三星一直以欽差自負,吳詩沉心中惱火,可又不
    敢發洩,故想用兩聖捕的名頭壓他,出出惡氣。向三星雖然老辣成了精,這次也沒
    有猜透吳詩沉的心理。畢竟吳詩沉也不是等閒之輩。兩人談了一會,便不再言語。
    
      馬兒輕快地跑著,思緒把吳詩沉帶到遙遠的過去。年輕的時候,無拘無束,海
    闊天空,任意馳騁,自己幻想幹一番大業。到中年以後,雖然小有成就,可終日提
    心吊膽,唯恐有大禍降臨,哪還有一點樂趣。兩位賢弟,終生嗜武,終成天下聖捕
    ,也比我逍遙自在。他們雖然也結了不少冤仇,可仍能任意放蕩江湖,俠心不變,
    光明磊落,自我滿足。而我卻唯唯諾諾,時刻要揣測別人的心思,真是無聊得緊。
    金錢美女,到頭還不都是一場空。一雙兒女,最牽我心腸的就是欣兒,誰讓她美成
    那個樣子呢?人若太好了,定是災難。我有時也難以照顧自己,怎麼又能保證護好
    她呢?千金之體弱不禁風,終有無人之慧,在這樣的年月,還不是處於受奴役的地
    位。二十歲了,還沒有人家,怎麼是好呢?冶兒武功有成,人也機靈,還不足慮,
    只是他閱歷太淺,如果自以為是誰又能保證命不早天呢?想起來,這一切都是幻夢。
    
      向三星沒有象吳詩沉想得那麼複雜,他永遠只想怎樣去戰勝對手,怎樣去成為
    天下敬慕的神聖,卻不知人生是夢是真。人生就是人生,就是爾虞我詐,就是你的
    歸我有,就是你吃糠喝水,我錦衣美食。他一肚子的本領都是讓別人為他服務。他
    藐視皇權,但他又必須依靠皇權。他怕皇帝,稱頌皇帝,又想方設法戲弄他,把他
    看成一個任他玩弄的笨蛋,藉以發洩心中的私憤。他的眼睛閉著的時候也是睜著。
    他不相信世上的任何人。他開始設想成功後的榮譽,皇帝如何地加封他,他又如何
    地用什麼手段擒住了杜水,說得玄之又玄,吹它個天昏地暗;既戲弄了朱棣,在他
    面前做了一回心靈上的皇上,又瞞住了眾人的眼睛,朱棣也會加倍信任他。自己像
    個彈性十足的球,一拍即起。
    
      「啪」地一聲響,從後面奔來一匹快馬,馬鞭子狠命地抽在馬�═W,馬負痛而
    奔,彷彿要甩掉疼痛。向三星感到奇怪,後面又沒有人追,何必要跑得這樣快?他
    在思慮要截住他不要?那匹馬似乎十分地疲倦,到了他倆的馬旁,站住不跑了。這
    可氣壞了馬上的青衣大漢。他又要打馬,突然馬揚蹄人立,要把青衣大漢甩下去。
    
      向三星道:「朋友何事,如此急慌?」
    
      大漢瞪了他一眼,粗氣聲粗地說:「你少管閒事!」
    
      向三星笑道:「你若說出來,我們也可以幫幫你嗎?」
    
      大漢哈哈大笑起來:「大爺何等樣人,需要別人幫?」
    
      吳詩沉道:「是人都需別人幫,連皇上也不例外。」
    
      一提皇上,那人惱了,潑口大罵:「什麼屌皇上,朱棣只是個篡位的逆賊,以
    下犯上,以次侵長,人人得而誅之。」
    
      向三星心中大快,罵得好!我也想這樣罵,不過,你罵出來,就別活了,我不
    殺你,被朱棣知道,那不玩了完。他不動聲色,提馬向前靠了幾步,突然身如飛龍
    升天,撲將過去,照准大漢的天靈蓋一掌劈下。大漢料不到向三星突然動手,而且
    又是要命的招式,心中大駭,但他豈是尋常之人,一招「鳳凰展翅」向左方倒飛而
    出。向三星見大漢離馬而去,身在空中,不好借力,左掌向大漢的馬上一點,借力
    騰起,再撲漢子。那漢子見向三星來勢如此之快,躲閃已是不及,隨手一扔,無名
    指上的類似戒指的金色圓圈飛射向三星,力道極為驚人。向三星無奈,只好收掌去
    劈金環。大漢趁勢就地一滾,有一丈遠,一躍而起。向三星的右掌劈中了環子,也
    被環子傷了手掌,鮮血淋漓。那環子是純金之物,臨急甩環,是這漢子的保命絕學
    ,想不到竟不能穿透他的手掌。向三星半輩子沒吃過這麼大的虧,這次身入江湖,
    第一次和人交手,就如此失利,這口氣如何嚥下。
    
      吳詩沉還站在一旁,若傳出去,豈不名聲掃地!向三星只干一廂情願的買賣,
    也不知道對方的實力是否弱於他。吳詩沉心中雖覺好笑,也感到大漢確是氣勢非凡
    。此人臥蠶眉一豎,真有關雲長般的雄武。他們不知此人大有名頭,正是永樂幫的
    聚合堂主天陰指馮義。馮義在慌亂中來不及運功發指,若是運指發出,向三星的這
    條命都得扔他手裡。他兩人的功力相仿,可天陰指偏偏是硃砂摧心掌的剋星。正所
    謂,一物降一物,石膏點豆腐。
    
      向三星手腳十分利索地用藥止住血,切齒道:「今天不把你劈在掌下,誓不為
    人!」
    
      馮義雖沒有勝他,畢竟使他受了傷,心中有了底,哈哈大笑:「男不男,女不
    女的東西,是什麼玩藝兒?還敢給大爺動手,真不知天地間有羞恥。」
    
      這幾句話,幾乎使向三星吐出血來。他平生最忌諱的是說他是太監。馮義雖不
    知他是太監,但見神色氣質怪異,信口說出,並不清楚他的底細。向三星把硃砂摧
    心掌提足,雙掌一錯,劈面而出。這次馮義沉著了,一個側身繞臂,點出一指,正
    中向三星的掌心勞宮穴。向三星是看見馮義發指的,但他不躲。他以為以自己的功
    力完全可以擊散他的內勁,誰知會事出意外,大不利於他呢?就覺一股透心的冰寒
    順手厥陰心包經直入肺腑,他人也像洩了氣的皮球站不起來了。幾乎在同時,馮義
    一掌擊在他的前胸。向三星如彈丸似地飛射而出,甩出去有兩丈遠,一口血,狂噴
    而出。馮義這一掌本是要解恨的,可是這樣一來,反而弄巧成拙,把自己的天陰指
    功給震散了。向三星只不過受了重傷而已。若不打他這一掌。向三星會成為冰人。
    痛苦不堪,吳詩沉也無法救他。向三星之所以怕「天陰指」,全是因他是太監之故
    。元陽不能溶化真陰。
    
      馮義哈哈大笑:「不自量,實堪笑,人間多少夢黃梁,可笑啊可笑。」
    
      這幾句話簡直象金針寒劍刺透了向三星的心。他又是一陣狂噴,血出不止。吳
    詩沉大慌:「公公,別氣。」
    
      馮義一怔,頓時明白了原委,更加嘲弄地說:「我說是閹了的,果然就是,人
    不人,鬼不鬼的,找個陰暗角落躲起來算了,還見什麼太陽呢?」
    
      向三星大叫一聲,暈死過去,吳詩沉非常後悔失了言,將來不知要怎樣。他的
    心中頓時如墜一塊鉛,壓得受不住。他把這股怒氣變成仇恨,要向馮義討還。馮義
    刁猾得很,他見吳詩沉氣度如山,不像向三星無架無勢,縱有陰毒,也不濟事。他
    感到有點累,隨手扔出一個東西,射向吳詩沉。吳詩沉不敢接,側身一躍,這空兒
    ,馮義縱身躍上向三星的馬,打馬就跑。吳詩沉大驚,縱身就追,馮義早有準備,
    甩出十幾枚暗器攔住吳詩沉。這一阻,他也跑出幾十丈開外了。他哈哈大笑道:「
    能跑能打真英豪,大事小事能化了,大爺一陣風去了。」吳詩沉無奈不敢扔下向三
    星,只好回到他身邊。
    
      向三星此時已醒轉過來,仇恨使他的心幾乎跳出胸膛。這個跟頭栽得太慘了,
    終生洗不淨的恥辱!這仇一定要報。吳詩沉小心地問:「公公,不礙事吧?」
    
      向三星冷冷地「哼」一聲:「死不了,為何不截住此賊?」
    
      吳詩沉道:「我不能扔下公公呀,竟讓他跑了。」
    
      向三星火往上竄:「我需要你照顧嗎?我就那麼無用?你為何要當他的面叫破
    我的身份,讓他戲弄我,是何居心?」他的小眼睛裡閃動著冷森森的寒光。
    
      吳詩沉打了個冷顫,這太可怕了,向三星平日驕橫慣了,易於遷怒於人。今日
    之敗,只有我知,他會視我為心腹大患,吳詩沉愈想愈怕。他要扶起向三星,向三
    星陰陽怪氣地說:「我還弱不到那種地步。」他自己爬起來,做了一個殺人的手式
    。也許是他內心想的,不輕意地流露出來。可在吳詩沉眼裡好比一把刀架在自己脖
    子上。他忽然心中一動,想出一個念頭,與其受制於人,不如擺脫其人。自古來,
    無毒不丈夫,到時候,死無對證,皇上也無法。他心中主意拿定,趁向三星不在意
    時,凝集全部功力,一掌劈去。向三星認為吳詩沉熱衷於功名權勢,自己是皇上的
    紅人,吳詩沉只有順著他,不能逆著他。他卻忘了他把吳詩沉逼上了絕路。吳詩沉
    突然對他下手,是他做夢都想不到的。「啪」地一聲,掌擊他的後背。向三星猛然
    飛出一丈多遠,摔在地上,整個脊骨全碎了,五腑六髒全爛了,向三星成了一個血
    人,猙獰無比,奄奄一息,他瞪起吃驚的眼睛。吳詩沉陰笑道:「向三星,皇上交
    我做的事,我定會辦好,你劫數難逃,放心地去吧。」
    
      向三星絕望而吃力地說:「吳大人,我們情同手足,何必自相殘殺。我若有一
    口氣,絕不會危害你的。」
    
      吳詩沉笑道:「向三星,這裡風水不錯,埋在這裡也是你的福氣。」
    
      向三星目露駭人的怨毒之色。吳詩沉不待他再說話,一記劈空掌,把他的頭顱
    擊碎,腦漿四濺,再也做不成夢了。吳詩沉扯起他的一條腿,牽著馬爬上山坡,把
    向三星的屍體扔進山谷中。翻身上馬,飛奔而去。他感到身輕體快,又感到沉重萬
    分。既興奮,又虛脫。他在苦思回奏皇帝的謊言,可怎麼編,都不能天衣無縫。他
    有點彷徨無計了。他想見到宇文中,可又怕他提起向三星的事。不知為什麼,他有
    些後怕了。後悔不該殺了向三星。但一切都晚了,為今之計,是要眾人相信他的死
    與我無關。此後幾天,他都住在一家大客棧裡,門也不出,昏昏沉沉,什麼杜水、
    聖旨,全忘了到腦後去了。一切都是假的,最要緊的是度難關,先保住自己,再講
    其他。然而,時光一日又一日地飛逝,吳詩沉仍沒有想出周全的策略。他急得大罵
    自己無用,差點用頭去撞牆。後來,乾脆不想下去。反正死無對證,誰能知道呢?
    他決定尋找綿裡針宇文中。
    
      這天,他進了一座鎮子,到了江湖人聚集的酒橋,要了四個菜,獨自斟飲。這
    時,忽聽一個漢子說:「你說怪不,向三星這等高手竟被人殺了,聽說是偷襲,打
    在了後背。」另一個漢子說:「像向三星這等高手,能偷襲他,而且能成功的,只
    有他的朋友才可。」
    
      吳詩沉一聽,差點跳起來。完了,江湖消息這麼快,說不定已經傳到京城去了
    。他再也聽不進去,匆匆離了酒樓。他有點失魂落魄,苦笑道:「天下事,也許根
    本沒有什麼萬全之策。」他話還沒有說完,在他身旁一個人說:「有的,這要看,
    你如何去尋求了。」
    
      吳詩沉大驚,抬頭一看,是一個高大的男子,一身白衣,十分乾淨光亮,胸前
    繡著雲雨,都是紅色的,小腹部的地方,繡著嶙峋怪石,石上長一撮青草。這裝飾
    有點怪,有點奇,有點不凡,臉卻讓人生厭。一臉肥肉,疙裡疙瘩,十分臃腫地堆
    在一起;左眼瞎了,是個獨眼龍,右眼卻明亮得出奇,彷彿兩個眼的亮度加在了一
    起,就像個夜裡的小太陽,能看透世間的一切。吳詩沉打了寒顫,這人真如鬼一樣
    讓人怕。吳詩沉爭雄疆場,殺人如麻,何時怕過人,此時,他卻有些怕了。說不出
    為什麼。他彷彿失去了一切,什麼都和他作對似的。他變得那麼渺小,那麼可憐,
    再也沒有將軍的雄風。原來,人這麼易垮掉?他冷冷地問:「朋友何人,何出此言
    !」
    
      那人笑道:「我乃巫山雲雨神何上泉,出言是為向三星呀。」
    
      吳詩沉故作不知道:「什麼向三星?」
    
      何上泉說:「你做的那檔子事,全被我看見了,我們還是好好談談吧!」
    
      吳詩沉彷彿進了冰窟一般,什麼都完了!這個何上泉,他只聽傳聞過,武功之
    高,當世無匹,就是金花婆婆這樣的前輩異人,也和他過不了幾招,就如他的名號
    一般。是神,不是人。為何他又出來干涉人事呢?若想和他動手,那是想進閻王殿
    了。可人說他從不露真相給世人,難道這是他易了容?可為何不易好一點呢?這個
    樣子,讓人看了多不舒服?他知道了殺向三星的事,那就等於控制了我。完了!一
    切都付諸流水了。他慌亂中不知說什麼才好,茫然道:「談什麼?」
    
      何上泉笑道:「江湖人都知向三星死了,猜測不等於證據,只要我承認下來,
    說是我殺了他,沒有一個人會不相信我,自信天下還沒有難倒我的事。
    
      吳詩沉低頭沉思,突然,飛撲過去,使出自己的絕學「虛靈」神功,雙掌齊劈
    。這一勢驚天駭地,速度快極。然而,何上泉右腳一滑,就像影子一樣,退後兩丈
    多遠,含笑而立,淡淡地道:「吳大人,這回相信我不是浪得虛名了吧?」
    
      吳詩沉如遇上了鬼一般,無話可說,頹然道:「什麼條件,你說吧?」
    
      何上泉笑道:「沒有比這個條件再簡單的了。聽說你有一個女兒,貌如天仙,
    我正好是神,這一對姻緣你成全好了。」
    
      吳詩沉一陣噁心,如被雷擊一般,兩腿抖起來,眼前一陣發黑。這太慘了,讓
    欣兒和他成為夫妻,那不把欣兒推向了火坑?她如何能讓這樣的禽獸蹂躪?絕對不
    能,縱然一死,也要回絕他。吳詩沉定了下心神,冷然作色道:「辦不到!你趁早
    死了這份心吧!」
    
      何上泉微微一笑說:「自古來,郎才女貌。放眼江湖,何人能是我的對手?女
    兒生於世間,早晚是人家的人,你總不能佔為已有吧?你給她找一個俊美郎君怎能
    比我更會疼她,我定會讓她欲死欲仙,不比找個不懂疼她的人強?」
    
      吳詩沉的嘴角突突亂顫,痛苦地痙攣著。
    
      「她不給我享受,會讓別人享受,何況,我再活個百兒八十沒問題。我會幫你
    功成天下,名垂千秋,何必為了你的女兒,放棄錦繡前程呢?我不會虧待她的,她
    若是被朱棣納為妃子,豈不更差?兵破南京時,你不是把一個姓丁的少女摟在懷裡
    享受了個把月,那個女孩哪裡去了?」
    
      吳詩沉彷彿被人從頭潑下一盆涼水,又清醒了許多,後脊上卻有被鞭子抽打的
    灼痛火辣辣的,連眼睛都冒火。這人是鬼,他怎知我幹的那樁事?難道又被他碰見
    了嗎?
    
      何上泉笑道:「別想不開,你的前程好著呢!我若有女兒也會送給你享受的。
    我不過是尊重你女兒,不想用強,這足見我愛得深。若想強佔她,誰能阻止我呢?
    你不要心中不快,人生得樂且樂,何必自討苦吃!」
    
      吳詩沉腦際中一片混沌,心中沒有了主意。他極不願把一些骯髒的念頭,往女
    兒身上扯,可混蛋的大腦又非想不可。他狠命地打了自己一個巴掌,長歎一聲。
    
      何上泉說:「我會惜香憐玉的。」
    
      吳詩沉不願看他,傷心地說:「等我辦完這件事如何?」
    
      何上泉道:「不行。現在就讓我和你女兒成親,過了洞房花燭夜,我定會幫你
    打發那些三流的小賊,你也可以很快加官進爵。你若不願見另外兩個小鬼,我去把
    歐陽神、嚴天舉的人頭提來見你如何?」
    
      吳詩沉搖搖頭說:「不慌,他二人尚不該死,何時該死再勞大駕不遲。」
    
      何上泉極為興奮,喜道:「好吧,你是老丈人,我聽你的。」
    
      吳詩沉哭笑不得,心中有苦說不出:女兒啊!你別怪爹爹無情,這是報應啊!
    誰讓你長得那麼好呢?這都是命啊!你和他結了婚,慢慢也會看他順眼的。一切就
    逆來順受吧,誰讓我是弱者呢?弱肉強食,這是自古至今的道理,誰也改變不了。
    他的眼睛有點濕潤,他記不清多少年他沒有流淚了。哭誰呢?哭自己,還是哭女兒
    ?他說不清。他恍恍惚惚,看到那滿屋的紅色,粗大的蠟燭在簌簌淚下。女兒蒼白
    絕望的面孔,何上泉赤裸著上身,「嘿嘿」地淫笑著撲向女兒。接下來是痛苦的呻
    吟,抽泣,像從幽遠的深谷,發出的千年的歎息。那是什麼呢?是山的顫慄,是秋
    的荒涼。從此,心頭再難見春色了。他發現女兒變成了一塊碧玉,從那山坡上化成
    清澈的玉水流下來,彷彿呼喚著什麼人的名字,吳詩沉一陣撕肺裂心的痛苦之後,
    出了一身汗,他極度虛弱地邁著沉重的步子返歸君陽府,瞬時之間,繁華的君陽府
    成了可怕的魔窟。他牙關一咬,認了,既然命裡躲不過此劫,也怪不得我!
    
      歐陽神像條野狗看著身下的青衣少女。這是一朵誘人的黃花,咬上一口,該是
    多麼愜意。他伸手撕扯著少女的衣衫。這當兒,一朵金色的梅花射了過來,一道耀
    眼的金光,正擊中歐陽神手臂,歐陽神大叫一聲,甩出有半丈遠。多麼奇怪,這麼
    小的東西,竟有一種整勁,而不是點勁。若是點勁,定會把他的手臂擊穿。這好比
    有人推了他一把似的,但手臂也震得發麻,心中狂跳不止。這個人太可怕了,發出
    的暗勁這麼厲害,其人功夫之深難以想像。平時裡自以為多麼不同尋常,這才知道
    和真正的高人相比,自己差遠了。這點道行,入了江湖,根本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武
    技,中華大地,藏龍臥虎,不知有多少高不可攀的異人。嚴天舉、尤二、尤三也驚
    慌不安。這是個什麼人物,既幫我們脫險,又讓我們難堪?但有一點他們是清楚的
    ,就是四個人加在一起也不是人家的對手。這人真是古怪啊。青衣少女連忙從地上
    爬起來,流著淚急慌慌象避狼似地向東方跑去。歐陽神等人經此一嚇,慾火頓熄,
    也不敢叫罵。一點不慎,說不定就會惹來殺身之禍。幾個人面面相覷,如驚弓之鳥
    ,灰溜溜地向南而逃。那個發暗器的高人,既沒有露面,也沒言語。四人如喪家之
    犬逃出有百十里地,才放慢腳步。
    
      這天,他們來到了一家「江洋酒樓」。這個酒樓是上下兩層的,成正方形。東
    西方向是牆,南北兩邊是門,樓梯設在東牆邊,粗大的紅漆柱上貼著門神像,也有
    山水。上一層仿照樓台殿閣而造,琉璃瓦,檀木椽,十分壯觀。桌凳十分地乾淨。
    這裡的食客,大都是有錢人,衣冠楚楚,狂飲濫吃。四人進了上層,在靠南的向陽
    地方坐下,要了一桌上等的酒菜,吃喝起來。歐陽神一邊吃,一邊用眼打量在座的
    眾人。在西北角的桌子上,有兩個青年武林人士正半醉不醒地交談。青衫男子身旁
    的紅衣少年說:「洪度兄,有好看的了,到時還不鬧個天翻地覆。」
    
      紅衣少年,衣衫明麗,十分的闊氣,也有氣派。他臉色也微紅,語言有些不清
    ,得意地說:「到時少不了你的好處,賣力幹吧!」兩個少年說著話,就下樓去了。
    
      歐陽神心中大喜。他沒有聽清楚「洪」字,只聽准了「度」字,以為可能是杜
    水無疑。即使不是杜水,聽他們的口氣,也不是什麼好來頭,定是要聚眾謀反一類
    的逆賊,只要他姓杜,殺就錯不了,嚴天舉也只聽清了一個「度」字,也以為是個
    可注意的人物。於是,四個人沒吃完,就跟了出去。那兩個人出了酒樓,翻身上馬
    ,奔東城門而去,歐陽神等人。也緊跟著追了出去。
    
      不大一會,就到了荒郊野外,四個人一加勁,追上了紅衣少年,攔住他的去路
    ,紅衣少年並不懼怕,潑口罵道:「瞎了狗眼,敢攔截小爺的路,不要命了嗎?」
    
      歐陽神感到好笑:這小子膽子不小,死到臨頭,還耍威風。他奸惡地罵道:「
    小子,你叫甚名字,快告訴大爺,不然取你小命。」
    
      紅衣少年大怒,話也不說,長劍一抽,劍訣一領,拍馬向歐陽神刺去。歐陽神
    因輕視洪度,沒有把他放在心上,突見劍勢這般凌厲,急忙跳下馬來。洪度得理不
    讓,飛撲而下,歐陽神不去接他劍招,向左一閃,躲過三尺,哪知,洪度劍藝不俗
    ,隨勢斜掃,歐陽神的衣服被劍劃破,差點傷及肌膚。洪度見取勝有望,更是精神
    倍增,酒勁也變成了勇氣。長劍一滑,前刺歐陽神。這下氣壞了平日目中無人的歐
    陽神。這個小子竟把自己連連逼退,這還了得!他惡念頓生:管你是不是杜水,殺
    了你再說。他兩掌一錯,運起天星掌力,右閃矮身,左掌劈出。洪度一招「雞啄米
    」劍向下點,歐陽神用掌力盪開他的長劍,跨上一步,右掌拍向他的左肋,洪度躲
    閃不及,急忙回劍來削,「啪、嗤」兩聲,歐陽神擊中洪度的左肋,洪度劍傷了歐
    陽神的前胸。歐陽神若不急於求成,再過上幾招,會很容易取勝。洪度的劍法不錯
    ,可內力比歐陽神差一截子。這下子,洪度的衣服更紅了,吐血不止,俊美的臉子
    痛苦到變了形,五臟六腑都似乎給震碎了。歐陽神祇被劍劃破了點皮,沒有什麼要
    緊的。和洪度在一起的小子顧不上洪度,打馬就跑。尤三要追,歐陽神說:「由他
    去吧,這小子還沒死呢!」
    
      洪度臉露絕望之色,乞求道:「饒了我吧!」
    
      歐陽神說:「饒你不難。你叫什麼?」
    
      洪度做了回答,他們都是一愣,原來聽錯了。歐陽神又問:「你們在樓上談的
    何事?」
    
      洪度說:「是結幫拉人入伙,共享歡樂!」
    
      「所結何幫?」
    
      「永樂幫。」
    
      「幫主何人?」
    
      「我父親。」
    
      「總幫設在何處?」
    
      「還沒有定,這剛是開始。」
    
      洪度彷彿再也堅持不下去了,他見四人都有殺己之色,知今天難逃一死,突然
    一咬牙,按響身上的「火雲珠」,「轟」地一聲大響,一股火團從洪度身上升起,
    向四下炸開。這太突然了,歐陽神雖然鬼精,也沒有料到會有此一著。急忙後閃,
    為時已晚。接著就是慘嚎。尤三被燒去一隻手,尤二前胸的肉燒得熟了。嚴天舉的
    小肚子落上一團火,衣服燃了起來,歐陽神最慘,整個臉都快燒成了熟肉,「吱吱
    」地響,左眼被燒瞎。洪度自然成了火炭。煙消雲散後,一把寶劍,被炸飛兩三丈
    遠。歐陽神失去了往日那種扭捏作態的風雅,嚎叫著在地上亂滾,像受著煉獄般的
    熬煎。嚴天舉狼狽萬狀,趴在地上用土培,一股熟燒成焦的糊味。尤二也不住用土
    往身上灑。尤三的左手連炸帶燒也不能用了,豆大的汗珠子直往下落,痛苦異常,
    亂蹦亂跳,罵天嚼地。這一副醜相,實在難以盡述。他們頭腦稍一清醒,就拚命尋
    水,跳進不遠處的小河裡,沒命浸泡。但仍不濟事,折騰到夕陽西下,他們才想起
    到城裡去尋醫止痛。跑回城裡時,已是傍晚。他們竄進一家中藥店,一個老中醫先
    生一句話沒說好,被歐陽神劈臉就是一巴掌,差點給打死。老中醫戰戰兢兢地給他
    們些止痛的藥,又敷上藥膏,才把這四個凶神打發走,幾個小子住進客棧,一養就
    是半月。客棧裡的人畏之如虎,都躲著。客棧的主人有苦不敢言,只有忍耐。
    
      這天,四個小子又在一起商議尋樂之事。忽見外面進來幾個人,神情冷漠,隱
    有殺氣。前面的那個高瘦人和向三星的穿戴一樣,只是從氣質上比他多了一點狠和
    冷。在他身後的粗壯威武的青衣漢子也是殺氣騰騰的。後面四個人,個個身材偉健
    ,佩帶兵刃,衣服的顏色也各不相同,青、黑色的兩個人佩劍。紅、白衣的兩人帶
    刀,神色凌然,萬物不入其眼。歐陽神和嚴天舉不識後面四人,可前面的兩人他們
    認得,正是皇上朱棣又派來的人。頭一個是東西兩廠所有人都懼怕三分的大統領鄭
    西鐵;後一個是翻天金印手劉發飛,是藏密紅教教主的得意弟子。劉發飛的功夫比
    向三星厲害,只是和皇上的關係不如向三星更近乎。鄭西鐵就更加可怕了。歐陽神
    和嚴天舉見了鄭西鐵,心中就是一抖,平日裡的傲氣頓時走了樣。
    
      鄭西鐵和劉發飛往旁邊的椅子上一坐,其他四人也端然而坐。鄭西鐵冷冷地說
    :「歐陽神,嚴天舉,你們知罪嗎?」
    
      聽了這話,兩人的心都是狂跳一下:難道是問我們辦事不力之罪?向三星不是
    也沒什麼消息嗎!可他們兩人沒有勇氣這樣辯駁。如辯駁,馬上就得橫屍當場。鄭
    西鐵肯定是帶聖旨而來的,殺他們還不是如殺一條狗?尤二,尤三見歐陽神、嚴天
    舉怕成這個樣子,也是驚駭無狀。歐陽神說:「公公,我們辦事不力,實是有負聖
    恩,可是沒見到向公公,我們不知如何是好。」
    
      鄭西鐵冷冷地道:「你們三人,出京一月有餘,為何不上報皇上,而在這裡養
    尊處優自在起來了?」
    
      這時,鄭西鐵尚不知向三星已死,故不敢把責任往他身上推。
    
      歐陽神囁嚅地說:「當初商議好了,說查清楚再上報皇土,千萬別打草驚蛇。
    」這幾句也是歐陽神編造的。他覺得向三星即使知道也沒什麼,這也不是沒有道理
    。鄭西鐵本想治他們的罪,見他們成了這般狼狽樣子,又不是沒出力,這兩人也是
    少見的高手,留著還有用處,也就改變了主意。冷冷地問:「你們相聚了沒有?」
    
      歐陽神說:「沒有。向公公和吳大人說,有事自會調我們,平時,讓我們自摸
    線索。」歐陽神畢竟狡猾,這種編造果見他的聰明。鄭西鐵也沒有表示他的不滿。
    但他仍然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態,問:「你可搜索到什麼消息?」
    
      歐陽神見鄭西鐵轉了話,知大難已過,忙獻媚地說:「稟公公,我們雖有傷殘
    ,但我們大有收穫。江湖中有一個新幫派,在四處活動,名叫永樂幫,幫主姓洪,
    可能是和我們要找的那個姓杜的有聯繫。」
    
      鄭西鐵問:「洪什麼?」
    
      歐陽神道:「那小子十分頑劣,我們還沒有問完,他就放了炸雷,自絕身亡。」
    
      「還有什麼嗎?」
    
      歐陽神道:「有的。我們已探清,那個姓杜的叫杜水,是青城掌門人林風的弟
    子,只是姓杜的小子不在山上,我們無法見到,才下山來找尋公公,以圖長久之計
    。」
    
      鄭西鐵聽到杜水就是他們要找尋的人,臉上的神色才緩和了一下。只要有了線
    索,就好辦了。
    
      嚴天舉站在一旁,一直默默無語,鄭西鐵說:「嚴天舉,你有何話可說?」
    
      嚴天舉躬身一禮說:「稟公公,江湖中有個叫血掌杜大力的,也和此事有聯繫
    。」
    
      鄭西鐵點點頭,沉思無語。過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來,對他們說:「我們回
    君陽府,也許吳詩沉該回去了,即便沒回去,我也有辦法讓他回去。」眾人無異議
    ,跟著鄭西鐵出了城向東馳去。
    
      烈日當空,氣溫很高,馬跑得慢下來。鄭西鐵向四周看了看,見左前方有一片
    樹林,就策馬奔過去。進了樹林,眾人下了馬,解衣露肚,往地上一坐,不想起來
    。一陣牧笛傳來,清脆悠揚。鄭西鐵向林西一望,見西面有一匹紅馬正慢蕩蕩地向
    這走來。馬上一個白衣少年。身材修長而俊秀,豐朗神怡,右胯下佩劍,雙手端笛
    ,正吹得起勁。鄭西鐵微微一笑,覺得少年清靈不凡,不知是哪家的弟子。少年吹
    笛入了樹林,見幾個人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眉頭一皺,鄭西鐵也覺自己這幫人亦
    胸裸體不像話,看人家,一個少年,就這麼氣度悠閒,難道你們就不能拿出個樣!
    他又看了一眼眾人,心中好笑。這些人板起面孔,也只能是副凶神相,哪有人家那
    般仙童玉女的神秀。少年見他們不讓路,並不開口,只是用笛子表示自己的憤怒和
    咒罵,「唧唧咕咕」吹了一陣子,分明不是好調子。鄭西鐵略通音律,知這是借笛
    子抒發情懷,表示不滿。歐陽神卻覺得分外刺耳,只因鄭西鐵在場,他不好發作。
    只好以獨眼怒視,自從他瞎了一隻眼,恨不得所有的人都瞎一隻眼。少年的神態刺
    激了他,只有獨眼仇視。少年覺得可笑,吹得更專注,全是嘲弄歐陽神的調子,把
    他比喻成一個瞎眼蛤蟆。「哇哇」地怪叫。鄭西鐵感到少年在諷刺他們,兩眼冷芒
    電射而出。冷聲地問:「少年人,何必自作聰明,以陽春白雪自居?」
    
      少年笑道:「巍巍乎泰山,浩浩兮江河。你是我的知音嗎?」
    
      鄭西鐵差點笑出聲來,這小子把我當成了朋友,哪知我是要命的閻王。他微笑
    道:「高山流水不在道遠,緲緲鴻聲孤寂千年,相悅自有情續,不在乎天塹,我們
    是知音否?」
    
      少年哈哈大笑:「好一個妙人,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有趣的人。」
    
      歐陽神心中好笑:「自己要是妙人,劊子手都成了新娘了。這小子如此稚嫩,
    他家裡人放心他入江湖?說不定是私自跑出來的,不是姓鄭在這耀武揚威,我一掌
    讓你永遠閉上嘴巴。」
    
      嚴天舉覺得好玩,尤二尤三無所謂,他好孬,與己何干?那四個人話不入耳,
    動不驚心,這一切對他們毫無作用。
    
      鄭西鐵說:「你居住哪裡?」
    
      少年笑道:「雲深不知處。」
    
      鄭西鐵心中不悅,斥道:「小子,膽不小,你是何人?」
    
      少年也一改剛才的優雅,勃然變色道:「大子,膽子大,怪你是何人?」
    
      鄭西鐵被少年搶白,頓失剛才的好感。「好個不知死活的小子,活膩了,我成
    全你。」說完,縱身一躍,身法美妙猶如輕鴻,又如雄鷹撲兔,向少年抓去。這一
    式非常快,少年慌忙斜射而出,落在兩丈外的樹旁。鄭西鐵一擊不中,怒火騰地燒
    了起來。好小子,你敢躲?他右掌一揚,掌上蒙上一層黃盈盈的勁氣,正是他的獨
    門絕學「黃極元功」。身子忽飄一閃,一掌劈出,少年急忙一轉身,隨手也拍出一
    掌,奔向鄭西鐵左肋。鄭西鐵畢生頭次跟一個少年動手,讓人佔了先機。何以這小
    子在我的攻擊之下,能轉到我的後側?他腦中靈光一閃,忽地想起,這可能是聞名
    天下的朱家獨門輕功「迷蹤步」。
    
      江湖之中,有四大武學世家,名聲相當,武功也在伯仲之間。傳說,到了朱全
    龍這代,他在無意中獲得天山劍仙李春的紫府秘笈,潛心修習上面的武學奇技,漸
    漸功成。從此朱家名聲大盛,蓋過其它三家,居四家之首。那三家,也不甘後人,
    勤修苦練,想再成並駕齊驅之勢。朱家的迷蹤步知道的人不多,鄭西鐵也只是猜測
    。他心念一轉,飛天而升丈餘,返身下撲。少年不敢大意,向右連晃兩次,突一斜
    ,身出丈多,又脫離了鄭西鐵的攻擊範圍。鄭西鐵連連擊他不中,七竅生煙。這人
    丟大了。看來,我小瞧了天下武人,這是一個錯誤。好在我有備無患。鄭西鐵側身
    右擊,兩掌一龍一虎,一前一後,拍過去,少年待鄭西鐵靠近,極力旋升,轉到他
    的右肩處,用腳踏向他的頭顱。鄭西鐵老奸巨猾,故作不知,及至對方的腳快要到
    頭部,一回頭,一招「蒼龍吞日」,一指點向少年湧泉,另一手立掌成刀向他的右
    腿切卞,少年身在半空中,來不及躲閃,萬般無奈之際,只有雙掌運起紫府天罡氣
    ,向鄭西鐵頭上拍擊。這一招不救自己,反攻敵人,有點同歸於盡的味道。鄭西鐵
    本要得手,料不到小子有這麼深的功力,連紫府天罡氣都練成了。一般掌力擊在身
    上他也不懼,可道家的無上絕學,他可不敢以身冒險相試,誰說少年掌外的濛濛紫
    氣不能吞噬他的生命?既無良策,只好後退,十分惋惜。少年經此虛驚,心跳不止
    。真是劫後餘生。
    
      接連幾次都沒有得手,鄭西鐵覺得不能再這樣悶打下去,便說:「朋友,請報
    出你的家門,也許我們真是一家人呢?」
    
      少年道:「你為何不說出姓名?」
    
      鄭西鐵心中雖恨,可也不能沒有幾分心胸,微笑道:「我嘛,鄭西鐵。」
    
      少年道:「在下朱豐偉。」
    
      果是朱家的後人。鄭西鐵眼珠子連連轉動。若是殺了他,朱家的人定不會干休
    ,不殺他,這口氣實難嚥下。他一邊問,一邊謀劃對策:「朱全龍是你何人?」
    
      少年道:「家祖的名號,也是你隨便叫的嗎?」
    
      這下,鄭西鐵奸笑了幾聲,小子傲到了極點,朱棣的名字不能隨叫便,難道朱
    全龍的名字也不能叫,憑這一點,我就說你想暗中稱王,殺你全家,鄭西鐵的雙目
    像兩道冷森森的利劍,射向朱豐偉。似乎不把他削成碎片,不能解心頭之恨。
    
      剛才,鄭西鐵還覺朱豐偉如仙童,現在成了厲鬼,他要做次鍾馗。朱豐偉片刻
    前,還是那般閒情逸致,溫文爾雅,轉眼成了傲岸的小俠士,似乎他的一切別人都
    不能有絲毫的觸動。朱豐偉也在思忖脫身之計。對方人多勢重,自己孤掌難鳴,可
    伯的是,那四個人對外界的一切充耳不聞,達到了一切無擾我心的上乘禪定境界。
    若他們發難,就難以應付了。對鄭西鐵他也十分忌憚,只是自信勝不了,走是他攔
    不住的。鄭西鐵呢?他是一萬個不願別人插手,若是別人插手,臉面何存!堂堂的
    大統領,拿不下一個無名小子,不管你有多麼充足的理由也說不過去。他略一思想
    ,橫下一條心,這次要和他見個高低,分出雌雄。他擺動一下身子,靜下心來,雙
    目略垂,用一線之光掃視朱豐偉。內家真力暗運雙掌,準備一招石破天驚。朱豐偉
    屏氣凝神,靜以待立。鄭西鐵腰身如蛇擰,雙掌上舉,掌上的黃毛比原來更盛,但
    不顯攻擊之方向,讓人摸不透他如何行動。朱豐偉是名門之後,自然明白鄭西鐵的
    狡猾之處。他覺得情勢更嚴重,弄不清敵人的行動方向,如何施展迷蹤步?突然,
    鄭西鐵動了,像金蛇一樣圍了上來。朱豐偉大驚。這正是不好施展迷蹤步的聰明打
    法。閃電之間,鄭西鐵一掌劈他的臉頰,朱豐偉身形一斜,長劍嗆啷出鞘,一道寒
    光劈出,正是朱家獨門劍法迴環大九式的「橫移滄海」一招。鄭西鐵頓覺玄光一閃
    而至,如盈盈水波,把他包圍,他大驚失色,向後上竄。這一對招,快得別人都看
    不清楚。鄭西鐵氣傷心了,自己是何等樣的人物,竟拿不下一個奶油小輩?朱豐偉
    平日自認可傲視江湖,現在可不敢這樣想了。這鄭西鐵厲害得緊,他能感到劍氣的
    餘波,躲過絕命殺手。歐陽神,嚴天舉在一旁傻了,鄭西鐵是硬出了名的人物,竟
    被這小子纏住了,不得脫身。尤二,尤三更是不敢上前,這小子真不易對付。
    
      鄭西鐵想不出求勝之計,只好說:「朱豐偉,你是個人物,但你絕對逃不出我
    的手心。」
    
      朱豐偉冷冷一笑:「未必。」
    
      一旁一直無語的青衣帶劍人冷冷道:「朱豐偉,你果有兩下子,可你依然跑不
    掉。不然,這『九玄使者』的名字豈不砸了。」
    
      這時,連歐陽神等人才知他們是九玄使者北極九玄老祖的座下。來的四人正是
    風、雨、雷、電。帶劍的兩人為風雨,佩刀的兩人為雷,電。剛才說話的是李風。
    朱豐偉心跳加快,這是個不易應付的人物,我要加倍小心才是。
    
      李風笑道:「你若能躲過我三劍,你就可自由離去,否則,只有認命了。」
    
      朱豐偉靈機一動,忙道:「可否讓我擊你三劍?」
    
      李風道:「可以,你要小心,我不會只守不攻。」
    
      朱豐偉心中暗喜。他的迴環大九式,得自李春的紫府秘笈,李春仗此打遍天下
    無敵手,可見劍法是多麼神奇。這套劍法的最毒的擊敵之招,正是全劍的精華。若
    是九玄使者能接下,那只有認命。問題在於他未必能接下。李春和北極九玄老祖是
    差不多的人物,手段也難分上下,可並列稱雄,最多平分秋色而已。李風不知朱豐
    偉的這些想法。朱豐偉長劍倚立,劍訣一領,大劍合一,頓時,長劍光華大盛,一
    圈圈擊出,正是迴環大九式的最後一招「金劍追星」。李風料不到朱豐偉的這招劍
    法如此博大精深,攻守兼顧,幾乎無懈可擊。他把劍藝發揮到極處,連連劃圈,才
    化解了這招,人卻退出十幾步。他神思未定,朱豐偉又是故技重演,李風無奈,又
    如此接下,只是這次退了五六步。又是一招,李風紋風不動地接下來了,可他也沒
    有進攻的機會。三招已過,他並沒有傷著朱豐偉。按諾言,他必須讓朱豐偉離去。
    李風是何等人物,豈肯食言自肥?他擺擺手說:「朱豐偉,你挺聰明,我若攻你,
    你定然接不下,這次你自由了,下次碰上,可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朱豐偉無話可說,這太僥倖了。他的手這時還有點抖呢。李風太可怕了,簡直
    是可怕的氣海,深不可測。自己以全部功力的一劍,他只退了幾步就接下了,實在
    讓人心寒。李風的本領比朱豐偉高得多。朱豐偉所以能離去,全賴於一招劍式的神
    奇。他上馬疾馳,神色有些恍惚,他不想再遊蕩了,原來世界這般廣大。他頭次感
    到自身的渺小,馬兒馱著他向北方奔馳而去。
    
      鄭西鐵大為光火,這太丟人了!這樣看來,自己的這大統領,就連這小子也能
    幹了!武林世家,名門重族,果不可小瞧。怪不得武林人士那麼看重他們。他再也
    無心在此乘涼,一揮手而去。
    
      到了晚上,他們奔到一個鎮子上,找了家客棧住下,便到酒樓吃飯。剛吃了幾
    口,從外面走進兩個江湖人物,要了些酒菜,吃起來。三杯酒下肚,一個人說:「
    老兄,向三星到江湖來做什麼?」
    
      另一個說:「誰知道?說不定過膩了宮廷生活,出來散散心吧。」
    
      「不對,若是那樣,何以又被人殺了呢?他肯定是追殺什麼人,反被人家所殺
    。」
    
      「胡說!沒聽說嗎,向三星是被巫山雲雨神所殺。」
    
      「那何上泉又殺他幹什麼?」
    
      「這只有他知道,我們猜他做甚?」
    
      「這樣一來,說不定江湖要亂一陣子了。」
    
      「為什麼?」
    
      「向三星一死,兩聖捕能不查嗎?」
    
      「兩聖捕若找何上泉的麻煩,可有好戲看了,說不定從此再無聖捕、名捕了。」
    
      他們兩人的談話,聽得鄭西鐵心驚肉跳:向三星死了,是何上泉所殺,這可能
    嗎?這個魔頭可不好對付呀,看來,此次出來,是凶多吉少。我可要謹慎小心才行
    。九玄使者們也深感不安,這巫山雲雨神連老祖能否勝他,都很難說。歐陽神,嚴
    天舉、尤二、尤三才更感渾渾噩噩呢。和何上泉相比,他們連屁都不是。歐陽神的
    自尊心大受損傷,自己妄自尊大,跟人家一比,真是太淺陋了。他垂頭喪氣了一陣
    子,不言不語。
    
      鄭西鐵走過去,坐到兩人旁邊,笑道:「兩位朋友,你們剛才所言可實?」
    
      大漢看了他一眼,點頭道:「我們剛才聽說的,實不實鬼才知道呢!」
    
      「在何處聽說的?」
    
      那人道:「在鎮外,聽幾個朋友議論的。還聽人說,青城派掌門林風奸佔了師
    妹。他的弟子杜水替他擔了罪名,杜水被青城一老打個半死,被一個大魔頭救走了
    。」
    
      鄭西鐵的心又是一跳。亂套了!這麼說,尋找杜水極不易了。他忙問:「那魔
    頭是何人?」
    
      大漢看一眼左右,小聲說:「是金花婆婆胡雲。」這下幾乎把鄭西鐵擊懵了,
    又出了個金花婆婆,這下可不好辦了,說不定,自己將陷入泥潭。歐陽神等人覺得
    奇怪,金花婆婆怎會救走杜水呢?這全是胡說八道,但他沒有吱聲,讓這個盛氣凌
    人的鄭西鐵查去吧,反正功過都是他的。鄭西鐵盯了這兩人一眼,轉過身,又回到
    原來的位上坐下,低頭不語。氣氛一下子變的沉悶而難挨。他們吃過飯,回到客棧
    ,便上床休息。
    
      月亮清涼涼地爬上中天,又漸漸西斜,大地變成淺灰色,一切都那麼靜,沒有
    聲息。突然,一條人影奔向歐陽神、嚴天舉的住房,用一個小皮管,向裡吹迷香。
    歐陽神心中難過,感到失去了價值,正歎生不逢時,忽聞一股香味,頓覺不妙,連
    忙閉氣,穿衣下床,走到門口,猛然把門拉開,一步搶出。施迷香的人一怔,連忙
    逃跑,歐陽神一展身,隨後追趕。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鎮子,嚴天舉、尤二、尤三
    也急忙追出。前邊的人影似乎跑不動了,突然停下。轉過身來,對著歐陽神,恨恨
    地說:「歐陽神,今晚你死期已到,納命來吧!」
    
      歐陽神雖成了獨眼龍,但他內力深湛,夜視如白晝無異。他這才看清,吹香之
    人,正是和洪度一起的那個青年人。這下激起了歐陽神的深仇大恨,自己成了這般
    樣,還不是他倆小子引起的!但他又有點遲疑:這小子上次那麼膽小如鼠,何以這
    次敢孤軍深入,難道有詐不成?他剛動了這個念頭,從左邊的低窪處飛掠出兩條人
    影,堵住了他的去路,來人正是永樂幫的馮義和傳功長老開碑手傅海蛟。歐陽神心
    頭巨震,難道今天要栽在這裡?他雙掌提起護胸,準備應戰。
    
      馮義說:「歐陽神,你殺了本幫的少幫主,今晚,就用你的人頭去祭奠亡靈。」
    
      歐陽神一顫,這惡狠狠的話讓人聽了發冷,但他不是三歲頑童,而是自命不凡
    的歐陽神,豈能被他們一兩句話嚇住。他冷笑道:「就你們三個逆賊亂黨,也想要
    歐陽大爺的人頭?真是不自量力。」
    
      傅海蛟說:「馮堂主,夜長夢多,還是一齊動手吧!」
    
      馮義點頭說:「好,別讓後面的狗跟上來。」
    
      傅海蛟年齡有六旬光景,頭髮全白了,灰衣一抖,閃身向歐陽神劈出一掌,內
    勁雄烈剛猛,不愧是開碑手。歐陽神並不怯,雙掌外封,「彭」地一掌接實了,兩
    人都退了幾步,竟是功力匹敵,在歐陽神內力渙散的當兒,馮義的天陰指連連指點
    ,幾束幽寒真氣點射而來。
    
      歐陽神急忙提功抗拒,怎奈擋不住冰寒奇冷的透入,一束真氣射中他的右手合
    谷穴,頓時,涼了半個身子。開碑手傅海蛟見時機成熟,一掌劈出,「啪」地一聲
    ,欲陽神沒動,傅海蛟卻連連後退幾步,方才拿樁站穩,原來接下這掌的卻是鄭西
    鐵。
    
      傅海蛟極是不凡,對了一掌,從對方的勁路,力道,知道了對方的來歷,喝道
    :「黃極功鄭西鐵,你也想插手嗎?」
    
      鄭西鐵冷笑道:「不知死活的亂賊,敢犯上作亂,今晚便是你們的死期!」
    
      傅海蛟見月光下又奔來幾人,不敢耽擱時間,暴喝一聲即舉雙掌劈上。鄭西鐵
    這次顯出穩如泰山的氣勢,雙掌一施,如封似閉,向外拍出,想把傅海蛟發出丈外
    ,挫挫他的銳氣,再給他點厲害瞧瞧。世間的角鬥,各有各的打算。你想得不錯,
    別人未必想得就差。傅海蛟在和鄭西鐵將要交掌的瞬間,一枚「火雲珠」隨手而出
    ,人也極快後退。並不看結果,三個人一溜煙而去。鄭西鐵見傅海蛟不戰反退,情
    知有異,他還沒有發覺異在何處,火雲珠已經爆響了。一團火雲四炸而射,鄭西鐵
    大駭,展身後閃已是晚了,一團火正飛在他的臉上,他一聲慘叫便倒地滾動,身上
    的衣服也燃起火苗。此刻,鄭西鐵被火燒得痛苦不堪,歐陽神卻凍成了冰人,奇寒
    的痛苦,不下於被燒的煎熬,自己總算嘗到了一熱一冷的滋味。他僵立難動,只有
    咬牙忍受,嘴都咬出了血。李風等人此時已到,見鄭西鐵如此狼狽,都覺好笑,但
    不能見死不救。李雨上前運起陰功,注入鄭西鐵體內,才扼止了熱毒,痛苦大減,
    但被燒傷的臉卻難以復原了。一個臉成了「四色民族」,紅、黃、白、黑,花瓜梨
    茄,夠瞧的了。連尤二、尤三,嚴天舉都差點笑出聲來。在這種大悲的氣氛中,有
    人想笑,可見滑稽到了何種程度。李電給歐陽神注入一股熱力,化了他身上的冰寒
    。鄭西鐵兩眼噴火,恨不得燒紅蒼天,燒死所有的人,一切完了,成了這般樣子,
    是不能再見皇上了。鄭西鐵生性本就陰冷,這回又加了一個惡毒,被傅海蛟這一燒
    ,不知要有多少人死在他手上。他痛苦地其想著,自己落到這般田地,是做夢也料
    不到的。平時不能屈尊忍耐,看來,今後要變一下,天下最毒的是「變色」的東西
    ,什麼環境都能適應,生存,一有機會,它就會顯示,自己的力量。自已何不學一
    學呢?自己有許多機會可向別人討教,在君子面前是小人,可乘虛而入。在小人面
    前是有心的君子,可顯示目的胸懷。何樂而不為呢?暫時的忍耐是為了拋棄忍耐,
    不可讓僵死的規矩把我鄭西鐵限制住。從此之後,我的道義,是別人服從我,否則
    便殺之。這是對我的一點補償。鄭西鐵片刻的功夫。似乎換了一個人,他內心哭的
    時候,表面上一定是笑。他一整神色,對李雨點頭說:「多謝援手之恩。」
    
      李雨一笑,未置可否。
    
      鄭西鐵說:「永樂幫製成了這般厲害無比的東西,諸位可知有何破法?」
    
      李雨道:「鄭公公,這東西厲害無比,是無所謂破法的。只有逃跑,不讓火沾
    上,我若被沾上,也會燒個不輕,運內力抵抗火毒也不容易。」
    
      鄭西鐵說:「我思考再三,以後為了辦事方便,請別再叫我公公。稱兄道弟,
    豈不更好!為了萬歲的大事,我們不是一切都可改變嗎?」
    
      李雷道:「鄭兄好氣派。」
    
      鄭西鐵哈哈大笑,不知是得意還是自嘲。他笑聲剛消,東方傳來一個聲音:「
    師弟,這是何人所笑,如此蒼涼?」
    
      「定有傷心事。」
    
      「顧不了那麼多了,還是先顧自己吧。大師兄傷心欲絕,不知杜水這小子哪裡
    去了。天明,我們還要趕到相聚的地方,時辰不早了。」
    
      聲音漸漸遠去,鄭西鐵豈能放過。他低聲說:「諸位,別回去了,我們跟上說
    話的那兩個小子,看是什麼來路?」他說完,—縱身,隨後就追,這些人沒有一個
    弱者,身法個個如馬似豹,快疾猛烈。片刻的功夫,前面的兩條人影顯了出來。鄭
    西鐵怕驚動他們,不能察看究竟,讓眾人要格外小心。又追了一程,東方已露曙色
    ,大地頓顯明朗。上了一道山梁,翻過去是一個小村子。村西面有一個小酒店,酒
    幌在一根黑木棍上輕輕擺動。小酒店的主人也已經起來,正拾掇東西。那兩人到了
    近前,向老者點點頭一笑,坐了下來。這時,鄭西鐵他們已趕到。那兩人見了嚴天
    舉,尤二等人,不由一怔。
    
      嚴天舉哈哈大笑:「原來是青城派的兩位高賢。」
    
      這二人正是黃元和丁成玉。林風受了怪人的誣蔑,又被青城一老淡漠,心中羞
    憤萬端,他竭力表白。最後青城派人都下了山,進入江湖,定要找到杜水和齊月喬
    當面質對,以雪冤枉。他們和林風約好,今天早晨在小酒店會面。黃元見青城派的
    人沒有來,而歐陽神一夥卻竄到面前,心中驚恐萬分。他們這麼多人,難道今天是
    青城派的劫數?若是都到這裡,豈不全被逮住,怎麼才能阻止他們前來呢?他沒有
    答理嚴天舉,獨自思謀報警之法。丁成玉的心也怦怦直跳,手指都有些抖。自己死
    不足惜,恐怕今日事難善了。在他們苦思無計之時,林風一家和齊天南五人從遠處
    奔來,轉眼到了近前。林風見兩位師弟臉帶痛哀之色,又有這麼多人站立一旁,頓
    感不妙。
    
      鄭西鐵早巳看到林風,待他們一到,便朝著林風兩眼毒光一閃,嘿嘿笑道:「
    林大掌門果然風姿不俗,又有嬌妻美妾陪伴,生之欣慰啊!」
    
      林風大怒,這混帳東西把女兒說成我的美妾,欺人太甚。潑口罵道:「閹狗,
    閒屁少放,林某不是那麼好擺弄的!」
    
      他這句話又罵到點子上去了,鄭西鐵成了太監,是他終生的遺憾,也是他不願
    任何人提起的致命處。林風開口就罵得如此毒惡,無異於在他心上插了一刀。他身
    上向前一栽,差點要拚命,全身的血幾乎都湧上了頭。但他還是極其痛苦地忍住了
    。被「火雲珠」傷了一回,他一夜之間性情大改,要做奸雄怕別人罵,如何奸呢?
    閹狗就閹狗吧。反正是這「狗」字差了點。不過也許很對,我不正是朱棣的一條狗
    嗎?這樣看來,還要謝謝林風的提醒呢!鄭西鐵雖然如此自嘲,可感情邃轉太急,
    表情仍難和理智統一起來,那滑稽的臉面,再加上古怪的神情,集中在他的臉上,
    天才的分析家也說不出他是哭是笑。他用極為乾澀的嗓音說:「林風,我想不出何
    處得罪了你,為何滿口污言穢語,難道這是你的交友之道嗎?」
    
      這時,林風才知誤會了。鄭西鐵並不是故意把他的女兒說成美妾的而是出於無
    心,林風豈能馬上認錯。他的一時之怒,把兩方拉進水火不容之勢,也無辦法挽救
    了。他冷笑道:「我林風堂堂正正,何來美妾?這不是平空污人清白嗎?」
    
      鄭西鐵恍然大悟,這小妞子說不定是他女兒,怪不得這王八蛋如此惱火,等著
    瞧吧,一會就讓你認識我的手段。非讓你的女兒做你的美妾不可,鄭西鐵突然覺得
    這個惡毒的想法是那麼妙,普天之下,也許只有他一人想得出來。他哈哈大笑起來
    ,為自己擺脫了剛才的痛苦心境而發狂;為愉快得將要進行的報復而歡欣。剛才的
    仇恨和難過,全都成了他大笑的源泉。笑聲一止,他微笑說:「林掌們。你說這美
    人不是你美妾,這是何人?嚴天舉大俠明明見你早晨從你身旁的這個小美人被窩裡
    起來,還爭辯嗎?……」這是罵人的話,誰都能聽出來,局外人也許覺得沒什麼,
    不過是玩笑,可對林風來說不異於萬劍穿心,兩眼噴血,他吃夠了謠言的虧,這又
    引到女兒身上,不管如何假,若傳出去,連在江湖中做人的資格都沒有了,只有引
    劍自戕,別無他途,他週身的血幾乎從毛孔裡噴出。林家的人也怒不可遏,黃元、
    丁成玉也不相信。這幾個小子明明從我們身後追來的,說不定上回就是這龜兒子造
    的謠,林風再也控制不了自己,連劍也沒及抽出,就撲了過去要撕碎砸爛鄭西鐵。
    這些天來的仇恨全發洩出來。他不講守,只講攻,全是同歸於盡的打法。林風的青
    元功青氣森森,勁氣四蕩,掌掌力可推山、碎石,鄭西鐵的心情雖好,卻極不易應
    付,林風如同狂獅猛虎,不顧一切。他把黃極功提到極限拚命抵擋,也有力不從心
    之感。兩人以快對快,拚命撕殺,轉眼交了二十多次手,鄭西鐵有些不支,林風卻
    欲瘋欲戰欲神勇。鄭西鐵蕩然想到擒龍有繩索,抓人靠智慧,我和他鬥什麼呢?他
    轉臉向李風遞了一個眼色,李風會意,林風沒有想到鄭西鐵如此下作,全不顧江湖
    道義。鄭西鐵忙向後一退,李風身法如風,一旋靠了上去,一指點中林風的章門穴
    ,林風頓時不能動彈,全身麻木。以林風的身手,李風本不易得手,怎奈他人瘋失
    智,才被李風鑽了空子。鄭西鐵有毒念在心,怕他自殺,閃回身又點林風的承漿、
    人中、迎香、膻中諸要穴,又轉身點了他的啞穴,不讓他說話。林風成了木偶,動
    一動都難。他的心,—下子涼到了嚴寒的季節中去了,淚水頭一次從眼裡溢出,身
    負不白之冤,今生難以昭雪了。落到這般地步,自盡都難比登天。他當然不知道鄭
    西鐵要把他們殺絕,而且還要演一回父納女為妾的丑戲。不然,他會盼望立刻就死
    ,他實在有點怕生存,厭倦生存了。
    
      這一突變,使青城派的人大驚失色,林風都被擒,誰還行呢?黃元和丁成玉更
    不行了。林風的妻子朱月香見丈夫被擒,情急拚命,身子一動,施展「迷宗步」奔
    向鄭西鐵,她是朱全龍的三女兒,自然學過紫府秘笈裡的神功。但她的身手卻比侄
    兒朱豐偉要差。朱豐偉貌如宋玉潘安,又是朱家的唯一根苗。朱全龍對他是愛如性
    命,自然對他傾注了全部心血。父親朱月文對兒子豐偉都禮讓三分,嬌生慣養,因
    豐偉是朱家的希望。所以,朱月香比不得侄兒。雖然如此,她的功夫也極為了得。
    鄭西鐵若不是早就小心了她,幾乎被她得手,他急閃而出,朱月香撲了空,歐陽神
    技癢,突然偷襲。朱月香慌忙中左右一躲,被嚴天舉一掌擊中左肩。這一掌份量不
    輕,疼痛難忍,朱月香身子—晃,差點栽倒。林佳大叫一聲,撲過去,長劍一領,
    分心便刺。歐陽神就喜歡和女人動手,縱身接下,運起大天星掌力一掌劈出,把她
    的劍震歪一邊,然後一個搶步,伸手點向她的命門穴。林佳身手不俗,功力雖弱,
    臨危不亂,一招「龍回首」反削歐陽神手腕,歐陽神向後一跳,哈哈大笑:「小美
    人,好狠的心,連老公的命都不要了?」林佳畢竟稚嫩,被歐陽神一調侃,氣得花
    枝亂顫。林優爭,一領劍訣,欺身而上,直取歐陽神,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恨不得
    一劍把他擊穿。哪知李風一聲龍吟,把他接下。齊天南心如油煎,哪能不上,偏又
    被李雨堵住。李雷、李電不甘寂寞,一改平日作風,找上了黃元和丁成玉,剩下的
    是鄭西鐵五人對朱月香母女。那她們怎是對手,青城劍再精也不行。功夫不大,母
    女倆已手忙腳亂,東倒西歪,只有招架之力,毫無還手之功。林風看在眼裡,心中
    的五味瓶被打翻了,這份苦,相信沒有人能體會有多麼慘重,臉都變了形。九玄使
    者對付青城派的四位高手,猶如大人戲小孩,對手根本經不起一擊,鄭西鐵叫道:
    「都拿下吧!」這一聲令下,轉眼之間,六人全被點了穴,賣酒的老頭,嚇得早已
    避到不知哪裡去了,往來也沒有行人,朗朗的太陽正照著他們。
    
      青城派全部落網。
    
      鄭西鐵哈哈大笑。他走到朱月香面前笑道:「林夫人,我一向寬大為懷,只要
    你們回答我一個問題,我絕不記恨,保證你們毫髮無損,若是執迷不悟,讓我交不
    了差,那我只好得罪了!」
    
      朱月香本不想理他,可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硬抗能有什麼好呢?不如和
    他周旋。她冷冷地道:「什麼問題?」
    
      鄭西鐵:「很簡單,杜水在哪裡?他是怎麼成為青城派弟子的?你們知道嗎?
    我們找上你們就是杜水連累的。」
    
      朱月香聽到杜水,就恨得牙疼,怎會好生回答,冷然道:「我們還正找他呢,
    如何知他在哪裡?」
    
      鄭西鐵嘿嘿冷笑幾聲:「總該知道他何以成了青城弟子的吧?」
    
      朱月香憤憤地說:「他是杜大力領來的,我們知道什麼?」
    
      鄭西鐵笑道:「這不就完了。我再問你們一個問題後,馬上放人。」他一拍,
    解了林風的啞穴,問道:「掌門人定知杜水的來歷吧?」
    
      林風道:「他來歷怎麼啦,不就是杜大力在南京附近收留的孩子嗎?」
    
      鄭西鐵大喜,忙說:「杜水身上可帶有什麼東西交給了你?」
    
      「沒有!」林風斷然回答。
    
      鄭西鐵說:「比方說,什麼書呀,玉呀,或者什麼聖旨也成,反正是件東西!」
    
      林風搖搖頭:「沒有!」
    
      鄭西鐵馬上變了臉。他的目的達到一半,這些人也沒什麼大用了。他奸惡地說
    :「林風,你不要跟自己過不去,你若是不說,可別怪我手毒了!」
    
      林風叫道:「沒有就沒有,有什麼好說的!」
    
      鄭西鐵嘿嘿一笑,又點了他的啞穴。走近林佳,朱月香的身旁,又點了他們幾
    處穴道防止她們自絕心脈而死。然後惡毒地說:「青城派從此滅跡於江湖,你們不
    覺可惜嗎?」
    
      林優爭說:「我們不知道的事又怎能說出?」
    
      鄭西鐵說:「那就真演一場親爹納親女為妾的好戲看看吧!」誰也不能阻止慘
    劇的發生。雲兒不忍看,飄向遠處。這兒成了—片高遠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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