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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 樓 劍

                   【第 六 章】
    
      風陽客棧裡,吳詩沉雙眉緊鎖,雄性的雙目,炯炯而射幽光,青寒凜冽,玄芒
    駭人。何上泉正做著懷揣多嬌溫如玉的美夢。他的兩眼一眨也不眨地盯了一會兒吳
    詩沉,笑道:「老丈人,別有什麼不快,人生本來是場戲,你下場來我下台,人模
    狗樣欺世人,內心只有己明白。到了何時講何時,又何必清高尋找不自在。在你的
    周圍,花柳成群,嬌娥林立,摟入懷中赴瑤台,這才是當世的英雄,管它什麼下流
    胎?」
    
      吳詩沉沒有言語,他不是沒有情慾,也不是不想摟著二八嬌娥入睡,只是女兒
    若身遭不幸,太對不起她了。這何止泉縱然天下無敵,也讓我難以認他做女婿。怎
    麼辦呢?明天一早就到了君陽府,怎好向女兒提起?他左思又想難得要領。難道我
    吳詩沉真就這麼認命了嗎?若是今晚有事就好了,殺了何上泉,推去我心頭的千斤
    巨負。他把這一切寄托於祝福,可見他是多麼地軟弱無能了。夜色終於來臨,他心
    中的憂苦也終於溶入了漆黑夜色之中。一切沒有了開始,沒有了結尾,就是這個樣
    子。他兩眼怎麼也閉不上。女兒的嬌姿弱態不時浮現在腦海。他又開始數他所知道
    的天下最壞的人。幹了多少缺德事,他們為什麼要干?怎麼幹的?皇帝不是人稱天
    之驕子嗎?他們做的事哪件不喪盡天良?他們把女兒當做物品送人,獎勵給有功的
    大將,這樣的事歷代皆有。後來,想到自己身上,也覺得沒有什麼了。我是被逼無
    奈,何上泉又功高蓋世,這段姻緣就這兒湊合了吧!他沒有想得十分周全,就昏昏
    入睡。
    
      太陽從東方剛一露出,何上泉就來催促吳詩沉。吳詩沉有點無精打采,吃過早
    飯,和何上泉一道奔向君陽府。吳詩沉有一個半月沒有回家了,府內尤有冷落之象
    ,他一進家門,整個府內立刻又歡躍起來。所有的人都過來向他問安、討好。吳音
    欣也款款向父親行禮。他的夫人微笑向他問候。這女人是個大家閨秀,端莊秀麗,
    十分賢淑,也是個一切只知道逆來順受的人。何上泉的兩眼如鉤子似地盯著吳音欣
    。吳音欣厭惡這種色迷迷的目光,渾身感到一千個一萬個不自在。吳詩沉卻笑著對
    女兒說:「欣兒,這位是何上泉大師,天下無敵,神勇非凡。」
    
      吳音欣礙於禮教,只好向他點頭,表示敬意。他們進了堂屋,丫鬟獻上茶,吳
    詩沉揮揮手,讓她們退下。
    
      吳詩沉對夫人說:「夫人,這位何大師今年三十有五,想向女兒求婚。他身手
    天下無雙,能是我的好幫手,你以為如何?」
    
      他的夫人瞧了一眼何上泉,甚覺不順眼。但有一點她感到了,就是何上泉英氣
    逼人,攝人心魄,站在那裡,猶如巍巍崑崙,不可搖動。她心想,這人氣質不錯,
    比丈夫還有力度,就是長得醜了一點,也許看慣了就會好些。天下的大英雄,據說
    都是陋形怪相。也許造物主有意安排的,有貌的專配無貌的英豪。她想到這裡,便
    說:「女兒的婚事,全憑夫君作主,為妻哪有不依順之理。」
    
      這次吳詩沉真希望妻子說一句不同意的話,那份負疚的內心苦悶就由兩人來分
    擔了,自己就輕鬆多了。誰知夫人又是依順。也好,這也和答應沒有什麼不同。何
    上泉恬不知恥說自己三十五歲,吳詩沉雖不信,也無奈。其實,何上泉今年是一百
    零五歲,比吳音欣整整大了八十五歲。這是多麼地不公!只因他內力太深,又懂駐
    顏之術,看起來如三十來歲之人罷了。吳音欣自然不知道這麼個老色鬼,就是她的
    丈夫,更不會想到還要和他拜堂成親,洞房花燭了。這即使是月老聽了,也會擊案
    而起,大怒不已的。然而,在那樣的世道,那樣的人家裡,這出天地同哀的悲劇卻
    堂而皇之的要上演了,誰也沒法阻止它。
    
      吳詩沉讓夫人對女兒去說,這對於吳音欣來說,不啻晴天霹靂,一下子把她擊
    昏了。她頓感腳下的大地拋棄了她,成了太空的浮游微塵。她怔了一會,放聲悲啼
    。沒想到,夢中的惡魔終變成人間厲鬼纏了自己,完了。自己在幾天前,在花園裡
    ,已給自己寫下一曲葬禮之歌,看來,它真要伴隨自己進入地下了,紅顏啊,你為
    何只有一個春天!殘酷的秋冬為何要把你這象落葉一樣的生命捲進泥土!難道我不
    是天造,難道我沒有骨魂?為什麼我不能自由地生存,非要生長在魔爪的手下!若
    這就是上帝的陰陽論,我乞求蒼天,毀滅一切生命,毀滅陰陽吧!不需要美好的陽
    ,不需要醜陋的陰,一切還我以自然。她的內心湧起巨大的波瀾,柔弱之軀承受著
    驚濤駭浪。
    
      她母親的淚水在沖洗她迷濛的內心。「孩子,你父親萬般無奈,昨晚,他一夜
    不眠,傷透了腦筋。何上泉比你大了幾歲,長得也不好看,你也見了,他的英武是
    世間難尋的。爹媽不能跟你一輩子,沒有個依靠怎麼行,若是你不答應,這上下百
    多口人要全都被殺,我們吳家可絕了煙火了,對不起祖宗啊,你是受委屈了,可天
    妒紅顏呀?孩子你就答應了吧?」
    
      吳音欣更是無法了,父母都答應了,一個弱女子還有什麼回天之力呢?她哭哭
    啼啼了好幾天,最後還是答應下來。也許這是命,是天意,不然何以會落到這般田
    地?何上泉喜壞了,一天來看兩次、三次,雖然只是一坐便走,規矩之極,他走之
    後,吳音欣總是要嚶嚶哭上一陣。她想到過死,清白來,還是清白去。可死了之後
    ,一家人要遭汁麼罪呢?她實在不敢想下去,那樣,自己豈不成了罪人!為一家人
    之命,自己只有不吝己身了。按大明時代的婚齡,她卻是早已超過了。這時嫁人已
    顯晚了。
    
      吳府上下一片忙碌,張燈結綵,歡慶無比。吳音欣被傭人扶持著穿上新娘子的
    盛妝,更是美艷人間。罩上頂頭布,在眾人簇擁下,在大廳裡和鮮衣華服的何上泉
    拜了天地,歡歡鬧鬧入了洞房。何上泉這份樂是生平頭一次。他強忍著,沒有去洞
    房,而是隨吳詩沉入了席座,和吳詩沉的同僚暢飲起來。剛落下夜幕,何上泉就忍
    不住了。推辭說不勝酒力,向洞房奔去。他只見過吳音欣,從沒有碰過她一指頭,
    想到馬上能把她擁抱入懷,不由得飄飄然起來。吳音欣坐在床邊完全麻木了。她覺
    得自己周圍很靜,陰沉沉的,彷彿進入了幽冥界。她的魂魄離身而去,恍恍惚惚升
    向天國。猛然,她聽到一陣腳步聲,繼而,是酒醉醺醺的淫笑。她的心一下提到嗓
    子眼。她覺得一隻大腳踐踏在自己柔弱的心上。漆黑將她心靈的呼救淹沒了。她吞
    呼不出聲音。
    
      命運也許是均等的,或者世上根本不存在什麼命運。一切都是無頭緒的,彷彿
    如畫史上的大寫意,情流深潛其中,誰能說得準呢?雙龍兄弟,自女兒和吳冶離去
    後,連忙收拾行裝,也急急奔上征途,大有山雨欲來各西東之情勢。這有什麼法子
    ,誰讓師傅得罪了金花婆婆呢?這叫師債徒還。徒弟還不起這筆債,只有遠走他鄉
    ,避開追殺。
    
      弟兄二人,專走僻靜之道。這天到了一條河邊。他們望了一陣子,不見有人來
    ,就準備脫衣游過去。這時,從葦叢中劃出一條船,輕輕悠悠,撐船的老者似乎沒
    有吃飯。龍天啟叫道:「老丈,請快一點,我們有急事哪!」
    
      那老者眼皮都不翻,仍是不緊不慢,我行我素。龍天啟只好不言語,等他慢慢
    靠近。龍天元說:「這老丈看來是江湖人物,他握篙如拿戟,看似平易,用力實到
    好處。定是道中的高手。」
    
      龍天啟點點頭,輕聲問:「你看此人像誰?」龍天元略一想說:「會不會是河
    神叟杜聖?」龍天啟說:「那要小心了,此人一貫行為乖譎,任意妄為。」龍天元
    說:「他有個毛病,愛聽奉承話,我們不如讚他兩句,這也不損德行。」龍天啟表
    示贊同。
    
      龍天元說:「老丈可是河神叟杜老前輩?」
    
      杜聖笑道:「二位還識得老夫,看來,我在江湖中還是薄有微名的。」
    
      龍天元說:「前輩何止是微名呢,而是響亮得很。特別在水路上,你是天下公
    認的水上第一人,一身武功爐火純青,手握竹篙如方天畫戟,神奇無雙。」
    
      杜聖被龍天元一捧,喜得哈哈大笑:「兩位過獎了,恕老朽眼拙,如何稱呼?」
    
      龍天啟道:「前輩,你不會知道我們的。在江湖上,我們是三流角色,不配你
    問的。」
    
      杜聖更是歡喜,笑道:「對江湖中的大事我過問一下,小事情很難傳到我這裡
    來。」他自吹自擂起來了。平心而論,杜聖也不簡單,只是把自己看成高不可及,
    就難免有點不知輕重了。龍天元說:「前輩,還煩你把我們渡過去。」杜聖欣然點
    頭。
    
      雙龍上了船。杜聖美滋滋地撐起篙來。好長時間沒有這麼開心了。也許是今天
    天氣好。他卻不把自己的心情舒暢歸因於別人說了兩句恭維話。船兒輕飄飄,滑溜
    溜,如魚兒向對岸駛去。到了中央,忽然,岸上又來了兩個人,都騎著馬。馬上的
    少年高聲叫道:「老頭,回來,一齊渡過去,我們有急事。」
    
      他身旁的中年人坐在馬上沒有言語,任憑少年呼喚,杜聖心情本來甚好,這—
    聽,忽又沉下心來。哪來的王八蛋,如此不知禮數?我做你的爺爺也夠了,卻叫我
    「老頭」,還大呼小叫,像對下人一樣,奶奶的,非給你點厲害的不行。他知道不
    能回去了,便加快了速度,箭兒一般射向對岸。
    
      少年唐化力惱了,大罵:「老混蛋!何以不聽小爺的話,繼續劃?」
    
      杜聖的肚子象鼓一樣,氣漲了起來。這個小王八羔子比上次的歐陽神還霸道,
    看我不讓你叫我三聲親爺爺!他打定主意,讓雙龍上了岸,折身而返。雙龍不願看
    這熱鬧,江湖爭鬥,還是少涉入的好。兩人頭也不回,大步流星而去。
    
      杜聖一雙手把竹篙握得「咯崩崩」直響,嘴裡的出氣都嚼出火星子。唐化力素
    來乖戾,喜好聲色犬馬,這次許懷心帶他出來辦事,本想讓他見識一下世界,豐富
    閱歷。事沒辦成,一路上還惹事生非,讓許懷心向人家陪了不少不是。他為人不怎
    麼樣,長得卻挺英俊,騙女孩子的感情特別有一手。許懷心的愛女就被他的甜言蜜
    語迷惑,墜入情網,不能自拔。多虧許懷心對女兒一再叮嚀、告誡,不行夫婦大禮
    ,絕不能有苟且之事。這樣,唐化力的陰謀才沒有得逞。這次許懷心出來帶著他,
    名義上是歷練一番,實則是防他,怕他在家對女兒下手。這一路,他厭透了唐化力
    。唐化力白長了一副好皮囊。可他為人學武卻又聰明得緊,一點就透,舉一反三,
    被唐家上下當作寶貝,疼愛異常。他人鬼,暗器手法更詭,大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之勢。
    
      杜聖把船靠近岸邊。唐化力道:「老頭,剛才叫你為何不聽?」
    
      杜聖道:「人老耳聾,又有不孝順的孩子一氣,心情不好。」
    
      唐化力沒有聽出來話裡有話,氣哼哼地牽馬上船。許懷心也要上,卻被老頭止
    住,只好在岸上等著。
    
      杜聖划著小船到了大河中央,突然停下了。他靠近唐化力,突然向他點出一指
    。這一招太快,等唐化力發覺有異,已被點中了手大陰肺經的雲門穴,瞬時半個身
    子不能動彈。他潑口大罵:「老混蛋,你敢暗算小爺……」「啪啪」兩聲響,唐化
    力的兩頰各挨了重重的一掌,打得他眼冒金星,門牙都掉了一個,嘴唇也被打出了
    血。剛才還是清秀的小生,現在狼狽異常。
    
      許懷心站在岸上,吃了一驚,忙叫:「老丈,別跟他一般見識,念他年幼無知
    ,饒了他吧?」杜聖根本不理,惡狠狠地說:「小王八羔子,快叫我祖爺爺,不然
    讓你嘗嘗透骨指滋味。」這回,唐化力有些怕了,後悔自己太大意,沒有防備,以
    為一個老蒼頭,用不著擔心,一手之招,弄個人鬼難分。他眼珠一轉,叫道:「祖
    爺爺,是小孫子的不孝,惹你老人家發了火,我真是罪該萬死,你饒了我吧!」
    
      杜聖說:「饒你可以,去喝十口河水。」
    
      唐化力一遲疑,杜聖掐著他的脖子把他按入水中。唐化力只好拚命地喝,憋了
    個半死。杜聖才放了手:「快說,你是龜兒子,你爹是大龜兒子。」唐化力不得不
    照罵自家通。他不管什麼罵自己罵別個,光棍不吃眼前虧,過了這時再算帳,又作
    出一副可憐相,乞求杜聖的饒恕。杜聖覺得總算出了口惡氣,這才解了他的穴道,
    一腳把他踢入水中。馬也被打下水。杜聖哈哈大笑。
    
      唐化力甚通水性,表面上他像條賴皮狗,一副點哈腰的樣子,實際上他是一頭
    正在待機吃人的獅子。杜聖準備划船入葦叢,轉過身去。唐化力立即從懷中掏出一
    個一寸多長,有兩個拇指粗的小竹筒,握到右手,他向前連縱幾下,靠近了船,叫
    道:「老丈,我的銀子掉到船上了。」杜聖轉頭往船上一瞅,唐化力立即用小竹筒
    對準了他,一按後門「噗」地一聲,一團黃藥霧向他撲去。杜聖發現時,為時已晚
    。這一招,是唐門暗器中的絕命打法「萬箭齊發」。
    
      杜聖大叫一聲,臉上好像被無數小米粒大的東西擊中,奇癢無比。他腦中靈光
    —閃,叫苦不迭:壞了!這是四川唐門的子午散,生命沒有希望了。他狂怒異常。
    人沒傷狼心,狼有傷人意。這個歹毒的狼羔子,我也不能讓你得了好,他縱身一撲
    下了水。唐化力知道者頭要拚命,一個猛子紮下去不露頭了,在水下,他極力遠遊
    ,讓杜聖無法追上。杜聖在水中,忍受著巨大的灼傷之痛,強睜著眼,看唐化力露
    出水面。等了好一會,唐化力才在七八十丈遠的地方露出頭來。這下把杜聖氣得吐
    血。這真是陰溝裡翻船,閻王輸給了小鬼。此時,子午散的劇毒已滲入他的血液中
    ,片刻的工夫,他臉上露出森森白骨,肉全都爛掉了。杜聖一聲慘嚎,被河水沖走
    ,成了真正的河神。杜聖一生在水上顯身手,最後還是葬送在水裡。
    
      許懷心久久無語。這唐化力果是卑劣,自己也要小心他,更不能讓女兒被他佔
    有了。許懷心身手很高,人處於正邪之間也說不上是好是壞。但他的防範心很強,
    見了唐化力這小子心黑手辣,自己害人之心也許沒有,防人之心卻不可無。
    
      唐化力把船划過去,讓許懷心上了船,渡向對岸。他得意地說:「那老小子害
    我好苦,死了也不虧,只是下次再從此地渡河時,沒有人擺渡了。」許懷心沒有說
    話,他覺得唐化力是個奸雄,唐門可能從他而復興,也可能因他而毀滅。兩人上了
    岸,上馬而去,走了幾十丈,唐化力又跑回來,把竹篙也拿走了。這小子在馬上耍
    了一會,扔向一邊的溝裡,雙龍離開河岸,來到荒野無人處,便展起身法,奔跑起
    來。那起式勢如奔馬。他們奔走了一百來里路,傍晚時分,進了一座大鎮子。兄弟
    二人住進一家客棧,就再沒有出門。這裡是江湖豪傑出沒的地方,各方勢力都有探
    子,出去走動,多有不便,不如蹲在屋子裡安心。
    
      他們想安靜,可偏偏不能如願。剛坐下沒有多大會兒,就有人敲門。雙龍兄弟
    一怔,會是誰呢?龍天元開門,進來的竟是血掌杜大力。雙龍兄弟忙熱忱地招呼坐
    下,倒上茶。
    
      杜大力說:「兩位仁兄為何不出去走走?」
    
      龍天啟道:「街道太亂,無趣得緊,身體也倦,不如在屋中圖個清閒。」
    
      杜大力說:「我卻不能清閒。」
    
      龍天元道:「杜兄何出此言?」
    
      杜大力長歎一聲說:「我十年前收留了一個同姓朋友的孩子,後來送到青城派
    被林掌門納為弟子。誰知,一個月前他竟幹出了人神共憤的事,強佔了師姑,致使
    齊女俠失蹤。我正天涯海角追尋他,江湖中又傳來一個消息,說杜水是堂堂正正的
    好男兒,為了師傅的聲名,不惜自毀名譽,甘冒被處死的危險,替師傅擔起了罪名
    。弄了半天,原是林風佔了師妹。這麼一來,我也弄不清到底誰是誰非了。我一定
    要找到杜水,當面問個清楚,若是他幹的,我絕不念舊情,劈他於血掌之下,若是
    替師傅擔罪名,那就一筆勾銷。」
    
      雙龍對這件事頭次聽說,有點震驚。但他們深知江湖是非難斷,也沒有說什麼
    。不管這事是誰幹的,男女之事,歷來難以說清。杜大力見雙龍兄弟久久無語,便
    問:「兩位老兄,你們何往?」龍天元說:「江湖遊蕩,沒有定所。」杜大力還要
    再說什麼,一個陰冷尖細的老女人的聲音傳了過來:「兩個姓龍的小子,以為一跑
    就可無事了嗎?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古來,借債還錢,欠血償命,父債子還,
    師仇徒續,難道你們要改變了?」
    
      雙龍和杜大力都屏住呼吸靜靜等待。杜大力把燈吹滅,屋內一團漆黑,這是十
    分笨拙的掩耳竊鈴的法子。以金花婆婆的功力,白晝、黑夜是沒有什麼區別的。她
    不但沒有老眼昏花,而是愈老愈明亮。
    
      「小子,快出來吧,縮在屋子裡像個烏龜,是沒有出息的。」
    
      龍天啟長歎一聲:「東躲西藏,還是被她發現了,這是劫數,看來逃不脫了。」
    
      龍天元一扯乃兄的衣袖,不讓他說話,靜靜地等待著,也許還會有轉機,或者
    她根本不知自己在何屋,而是出言相詐。龍天元的這種想法有點近乎小孩的猜想,
    天真可愛。但是還真讓他猜準了:金花婆婆胡雲只知道雙龍兄弟進到這座鎮子來了
    ,住沒住在這客棧裡,她是不清楚的。她連叫幾聲沒有人應,只好退去。對金花婆
    婆來說,報仇是太容易了,聽以她並不急於置他們於死地,讓這兩個小子心驚膽顫
    地過日子,比什麼都好玩,殺人頭落地,哪還能成天誠惶誠恐地過日子。雙龍今晚
    能躲過劫難,與她的這種想法是密切相關的。胡雲在外面等了一會,見無人出來,
    微微一笑,縱身而逝。
    
      雙龍過了半晌,才說:「好險。」
    
      杜大力問:「發話的是何人?」
    
      龍天元道:「金花婆婆胡雲。」
    
      杜大力愕然目瞪:這真是太不妙了,沾惹上了金花婆婆哪還有命在,什麼人是
    她的對手呢!他曾有幸見過胡雲一面,一閃十年過去了,不知她是否還和過去一樣
    年輕?
    
      這時,龍天元問:「杜兄,你說的那個青年人,是杜水嗎?」
    
      杜大力說:「正是。龍兄見到過他了嗎?」
    
      龍天元說:「沒有,只是聽說有人在追他。聽說,問題還不簡單呢?有人看見
    和他在一起的,有十人左右,個個身手不凡,像是還有個太監,不知在向他索取什
    麼。一夥人奔向鬼沼,可能去尋聖姑去了。」
    
      杜大力說:「那不是去尋死嗎?鬼沼是隨便去的嗎?」
    
      龍天啟說:「杜水的情況,你不瞭解嗎?」
    
      杜大力低頭想了一會,突然露出驚恐的神色,低低地說:「定是尋找『聖旨』
    的。」
    
      龍天元忙問:「什麼『聖旨』?」
    
      杜大力說:「太祖朱元璋曾立一道遺旨,讓所有群臣忠心輔佐太孫的帝位,不
    可有逆心,否則,天下共誅之。定是朱棣得了帝位,怕這道聖旨意傳於天下,要把
    它收回吧?」
    
      龍天元道:「我們不該問你這些話,這下算捲進去了。」
    
      龍天啟說:「索性探個究竟,反正已扯了進去。聖旨在哪裡。」
    
      杜大力苦笑了一下,說:「杜水不長進,我愧對朋友啊!當初,杜水的父親奄
    奄一息,我剛才說得話,就是他告訴我的,詳細的內容,全在他寫的一封信上。這
    封信和那道聖旨一起縫進了一件衣服裡。杜水的父親說,十年後,讓他按信上說的
    去做。請我不要看『聖旨』,以後自明。我接過衣服和杜水去了,十年來,我漸漸
    把它忘了,覺得還是不看好,知道了,不知要有多少人為之流血。何況,杜水的武
    功不堪一擊,讓他去做什麼,不是去白白送死嗎?想不到皇上竟沒有忘記。我是再
    劫難逃了?」
    
      龍天啟說:「那也不一定,只要你能保住聖旨,就能保住性命。」
    
      龍天元問:「杜水知道此中內情麼?」
    
      「他不知道。其實,我也不知其內容。但大致和我說的差不多。」
    
      龍天啟道:「那衣服在何處?」
    
      杜大力說:「在我家中,只是很隱秘,我不去拿,別人永遠也拿不到手。」
    
      他的話音剛落,窗外響起一個陰惻惻聲音:「那是最好不過了,讓它永遠地沉
    睡吧,你們三個人,一同為它陪葬吧,在世上,你們已沒有活下去的可能了。」
    
      三人聞言驚駭萬狀,這下可惹來了飛天大禍,知道這麼大的隱秘,那確是沒有
    生還之理了。雙龍真有點後悔,萬不該扯到杜水身上去,剛躲過金花婆婆,又陷進
    了刀山劍海之中。杜大力卻沒有理由後悔,他早就該知道,在接受那「聖旨」的同
    時,就已把死亡一併接受了了下來。今日臨近的死亡,已是跚跚來遲了。但說話人
    ,並沒進一步行動,不知是何意?三人屏聲凝氣,靜立以待。這次同上了一條賊船
    ,只好同命運共甘苦了。
    
      半晌之後,那個幽寒的聲音又傳了過來:「三位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大俠,
    就要有大俠的氣派。你們既然知道了不該知的事,我只好請你們閉上口。可在這裡
    多有不便,我勸你們有點俠心,別擾了別人,生死全願一人承當。若是傷害了左右
    的住宿人,你們混水摸魚豈不也和下三流的小賊一樣了!那樣再自命大俠,可就有
    愧了。」
    
      三人沉默無語。既然讓他知道了,跑是難了,不如乾脆來個明對明。是生是死
    全在手上的「活」精不精了。龍天啟是粗豪之人,這次離家出逃巳大悖於他的個性
    ,只是懾於對方的名頭太響,才不得已而為之。他向前動了一步,把門打開,剛毅
    地說:「是福是禍,……光逃是不行的,拾掇一下,入地獄的快走,上天堂的請行
    。」
    
      龍天元和杜大力也知龜縮屋內實在不是辦法,只好拚一拚了。他們心一橫,出
    了門,到了院內,見一個高瘦的青袍人,兩目神光晶瑩透徹,一看便知內功達到了
    返樸歸真的境界。龍天元冷聲問道:「閣下何人?」
    
      青袍人輕輕一笑,說:「龍氏雙雄,你們攪了這渾水實是不該。我嗎?八極掌
    侯坤。」
    
      這一句話,像一重錘擊在三人的胸膛,真乃命中注定今日死,今夜便赴鬼門關
    了。侯坤的身手,是太強了。他們知道,三人加在一起,也不一定抵得他二十招。
    這老傢伙一向清高,自命不凡,何以也成了朝廷的鷹犬?龍天元問:前輩不是一向
    不屑於同朝廷來往嗎,何以要替他們賣命?」
    
      侯坤淡淡一笑說:「侯坤是何許人也,會替朱棣賣命?我只不過是他請去商磋
    國家大事而已。這是有利天下蒼生的好事。受他之請,順便在江湖上走走,發現有
    違民生大計之事,能除去就立即除去。現在,戰爭剛息,民需生養,你們又在謀劃
    起事,這不又要使萬民塗炭嗎?為了天下生靈,只好請你們閉上眼睛了。」
    
      龍天元問:「前輩差矣,那事我們不過是偶爾聞之,何時又有謀反之事呢?」
    
      侯坤說:「少廢話,到外面去。」
    
      龍天啟大怒:「老傢伙說得好聽,誰知你打的什麼鬼主意?想殺人,還要先討
    個善人的牌位,夠噁心的。」
    
      侯坤沒有答話,只「哼」一聲,出了客棧的大門,三人也只好跟了出去。侯坤
    展起身法,向東飛奔,三人也只好跟上。
    
      出了鎮,四人來到了一片小樹林前。侯坤突然停住,背手而立。龍氏雙雄和杜
    大力跟了上來,成一個包圍之勢。侯坤說:「我與你們無冤無仇,死了也別怨我,
    明年的這個時辰我會讓人給你們燒些紙錢,生不能成巨富,死了闊去吧。」
    
      龍天元冷笑道:「好個滿嘴仁義,一肚子壞水的侯坤,以為我們會信你那一套
    ,你的這把戲只配騙三歲頑童。」
    
      杜大力挖苦說:「孔夫子娶嫂,稱起聖人來了。侯坤,你不正是這麼一流的貨
    色?」
    
      侯坤哈哈大笑,聲越千山,激起海潮,冷然道:「少逞口舌之能,動手吧。」
    
      三個人頓時神氣凝起來,面對的是一片神秘莫測的海,稍有不慎就會被它吞沒
    。三人只有協調配合,也許還可應付。侯坤依然背著手,彷彿什麼事也沒有,但三
    人卻感到有種逼人的神氣,讓人心顫。
    
      杜大力牙一咬,運起血掌,頓時,兩掌生起紅潮,鮮紅如血。龍氏兄弟也運神
    功,三個人調協起來。龍天元和龍天啟經常用藥物催功,又食了「大還丹」,功力
    比杜大力要深多了。特別是龍天元精通醫藥,更擅點穴推拿,這幾樣功夫在他手上
    可以說是登峰造極。只是對方太厲害,他不知自己的手段還靈不靈驗,但自暴自棄
    是不行的。現在可是從死神手裡搶奪生命啊!八極掌侯坤這時不丁不馬地擺好架式
    ,兩臂灌注了全部心力。杜大力大吼一聲,雙掌攻擊侯坤頭部,龍天元五指如戟,
    使出「羅漢手」點向他的足陽明胃經的乳中、門關、太乙、天樞四穴。龍天啟雙掌
    —錯向侯坤丹田部的氣海,中極兩穴擊去。這三人同時出手,配合默契,出手之快
    ,勁道之大,實是驚人。侯坤雙掌一陰一陽,從自己的額部向下一抹,劃出—個弧
    形,如封似閉,順順當當地化解了三人的攻擊。與此同時,他向每人也拍出一掌。
    這一掌輕柔無比,看似軟弱無力,實際上如陷漩渦中的那種磅礡大勁,目的在於破
    壞他們的協調。三個人如被水沖擊了一般,急去化解。侯坤電光石火之間,掌一立
    ,連劈出六掌,全是,八極掌中的六親不認勁道,多脆勁和碎勁,意在一下使對方
    粉碎,不能有應變的餘地。三人大駭,想不到侯坤出掌如此快,被他厲鬼一樣的攻
    擊,防不及了。想後閃也不能夠。「啪啪啪」幾聲脆響,三掌,分別擊在三人身上
    。挺公平,一人一掌,這三掌的力道大小不同,有輕有重,他們三人的感受也不一
    樣。血掌杜大力感到身上被貼了一塊烙鐵,灼痛無比,龍天啟彷彿從懸崖上掉下一
    般,五臟六腑都震離了位置;獨有龍天元不覺怎麼樣,似乎覺得被人輕輕推了一下
    。這是不奇怪的,因為三人之中,龍天元的功力最深,侯坤又是閃電般發掌,所以
    沒有損及他,但一交手,杜大力和龍天啟是不能再動手了,只好躺倒一邊,聽天由
    命。侯坤陰笑兩聲,身子縱起,一個旋腳踹向龍天元心窩。龍天元—招「金鷹展翅
    」,也飛身空中,躲過侯坤。哪知侯坤的頭一招,是個虛招,並不在乎攻到攻不到
    ,龍天元身子一起,給侯坤了一個機會,他向前一躥,伸手抓住龍天元的腳踝,一
    用力,把他的頭對準一棵大樹扔去,龍天元身不由己地向大樹撞過去。侯坤轉過身
    起,舉掌向龍天啟的頭顱直拍。這時,三道金星突然而至,射向侯坤的印堂、紫宮
    、膻中三處大穴。侯坤大驚,一式「長猿攀枝」向上縱起。三道金星飛馳而過,龍
    天啟才算死裡逃生。龍天元在身子快要接近樹時,兩掌前推,「彭」地一聲,大樹
    搖晃了幾下,他也借力斜射一旁。」
    
      侯坤大憤,這幾招竟一個也沒有殺了,還又多出一個幫手,怒氣攻心,旋即向
    杜大力拍去。杜大力身子本已受傷,哪能躲開,「啪」地一聲,腦漿迸濺,一代大
    俠,就這樣草草了此殘生。
    
      龍天啟心中悲痛萬分,就這麼片刻功夫,杜兄就化為了草木,永遠地無聲了。
    他心中的蒼涼之感頓生。他忘記了自己也是在死亡的邊緣上。龍天元心中卻是雪亮
    :完了,這回可算什麼都要了帳了。龍天啟想站立起來,可剛要爬起,侯坤便又如
    老鷹撲兔,五指如刀向他的後背插去。突然,又是三個金星似的暗器,拖著明麗的
    華光,向他射去,並有「嗤」的一聲響。侯坤知道其厲害,不敢去接,只好向地擊
    出一掌借勢再升高幾尺。發暗器的人並不在於傷侯坤,若是那樣連發幾粒,侯坤身
    在空中丈許,還往哪兒躲?完全是一副挨打的局面。自然,那人也不是為了救龍天
    啟,而是為了殺他,親手殺他。不然,侯坤殺杜大力時,暗中人為何不相助呢,侯
    坤落到地上,高聲說:「前輩可否講出不讓殺他的理由?」
    
      金花婆婆胡雲,這時才突然現身了。這是個一身黃衣衫的老太婆,身子傴僂滿
    頭白髮,皺紋巳佈滿額頭,雙目慈祥柔和,一副可親可敬的樣子。她嘿嘿一陣怪笑
    :「雙龍兄弟,我說讓你活十年,就是十年,還想逃跑,白日做夢!」
    
      龍天啟道:「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我們?再說,我們還有許多事未了,怎肯甘
    心就死?」
    
      胡雲笑道:「這回還想跑嗎?」
    
      龍天啟說:「你的名頭雖大,還不能使我們嚇得連跑都不敢。」
    
      侯坤看了一眼龍天元,把臉轉過采,向著胡雲,討好地說:「婆婆,你就是讓
    他再長出一雙腿,他也跑不出你的手心。」
    
      龍天啟躺在地上,潑口大罵:「侯坤,你真是無恥之極,連個老太婆的馬屁都
    拍。」
    
      一句話,氣壞了侯坤,只見他兩鬢青筋暴凸,雙目噴火,舉掌欲擊。胡雲也大
    為光火,這混蛋出言如此無狀,實是死不足惜,要讓他嘗嘗「穿心掌」的滋味。侯
    坤見老婆子動了怒,只好放下手,兩眼一眨不眨地盯她。
    
      龍天啟哈哈大笑:「老男老女,狼狽為奸,遺臭江湖,上清天姥會替我報仇的
    。」
    
      這下,把金花婆婆氣得直哆嗦,來不及使出穿心掌,掌力就斜劈而出。金花婆
    婆憤怒出手,這一掌之力可動山嶽,一股勁浪狂濤,把龍天啟吞沒了,他沒有叫一
    聲就被擊成了爛肉齏粉,鮮活的生命從此成了雲煙,胡雲仍不解恨,姓龍的小子太
    可惡,不能給他留種。她轉身奔向龍天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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