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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 星 傳 奇

                    【第 十八 章】
    
      卓青陽拿了一把碎米逗著那鸚鵡,道:「叫『你好』。」
    
      那只鸚鵡立刻叫著:「你好,你好!」
    
      永泰扁了扁嘴道:「少見多怪,會說話的鸚鵡有什麼希奇的。」
    
      卓青陽笑道:「你別急,再看啊,『一加三是幾』?」
    
      那鸚鵡立刻道:「四、四。」
    
      永泰公主立刻來了興趣,也湊過去道:「咦,這鸚鵡還會算數字呢!我問你,
    三個加五個是幾個?」
    
      那鸚鵡白了她一眼,扭過頭去不理她。
    
      永泰公主急了,拉著卓青陽叫道:「這是怎麼回事,它怎麼不理我?」
    
      卓青陽哄道:「別急別急,你說得太複雜啦,它不明白呢!你要問『三加五是
    幾』,它才會明白的。」
    
      永泰「哦」了一聲,忙道:「三加五是幾,三加五是幾?」
    
      那鸚鵡這才轉過頭來,叫道:「八、八。」
    
      永泰喜得跳了起來,拉著卓青陽又跳又叫:「它回答我啦,它回答我啦!」
    
      林嘯在一旁看著兩人玩得旁若無人,豈有此理,當她不存在呀!她故意咳嗽一
    聲,這兩人才回過頭來,卓青陽「啊」地一聲:「小七,你也在呀!」
    
      林嘯似笑非笑:「咦,六哥,你看得見我嗎?我還當你見了公主,就當其它人
    都是這廊上的柱子擺設了呢!」
    
      卓青陽的臉立刻紅得像辣椒一樣,永泰公主不依了:「林嘯,你就會欺負老實
    人,哼!」
    
      林嘯看著永泰公主,心中頓時想起剛才宮中的那些牆上掛滿了面具、風車、風
    箏、鈴鐺等分明來自宮外的玩物,這可不是公主房中應有的擺設,她笑了:「看來
    ,公主不需要再我賠你一個駙馬了!」說著故意看了看卓青陽。
    
      永泰公主的臉也紅了,頓足道:「林嘯,你這人真不是個好人!」
    
      林嘯哈哈一笑:「看來二十天後,新郎真的要換人啦!」
    
      這下子永泰公主與卓青陽兩人的臉都紅得像辣椒一樣了。
    
      永泰公主輕咬了咬下唇,急道:「你這是什麼話,別以為你這樣就可以逃過了
    。我說過我們要重新談判的。」
    
      林嘯好笑道:「眼前已經有這麼一位風度翩翩,才華出眾,勝我林嘯百倍的卓
    公子,不知道公主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嗎?」
    
      永泰公主搶白道:「他是他,你是你,你現在還在我景福宮呢,這麼囂張!」
    
      林嘯笑道:「哇,景福宮成了黑店了,進得來出不去嗎?」
    
      永泰公主得意地道:「當然,我要沒滿意,你休想出去。」
    
      林嘯舉手道:「好好好,我聽話就是,不知公主打算如何處置我林嘯,是蒸了
    吃還是煮了吃?」
    
      永泰公主看著她那樣子,道:「真奇怪,你哪點象女的,我真的還得再仔細看
    看——」她上上下下打量著林嘯道:「知道你身份後,看你這身打扮,真是越看越
    彆扭,你先把衣服換回來,我們再談吧!」未等林嘯說話,自己先叫來兩名宮女:
    「彩環、蕊珍,把她帶到我寢宮換裝。」
    
      過得片刻,永泰公主頓足道:「怎麼這麼老半天呢,我先進去看看啦!」
    
      卓青陽還沒來得及拉住她,永泰公主已經自己掀簾子跑進寢宮去了。
    
      她一進去就傻了眼了,方才林嘯長髮披散又著了官靴,是確是很不像樣。可是
    此刻,她著了宮裝,雲鬢鬆鬆挽就,鉛華淡淡妝成,再戴了九鳳朝陽掛珠釵,更增
    三分艷色,等她妝畢,緩緩起身時,連那看慣了宮中三千粉黛的宮女們也呆住了。
    
      林嘯得意地一笑,轉了一個圈問道:「公主,如何呀?」
    
      永泰公主不由驚歎道:「林嘯,你好美,要是我皇帝哥哥此刻看到你,一定不
    放過你。」
    
      話音未落,便聽到外面太監尖尖的嗓音:「皇上駕到——」
    
      一時間,所有的人都怔住了,林嘯苦笑道:「永兒啊,我現在發現,你真是一
    隻特別厲害的——」
    
      永泰公主呆呆地問:「什麼?」
    
      林嘯大聲道:「烏——鴉——嘴——」
    
      永泰公主氣得指住她:「你、你、我本來還想幫你逃走的,可是你——」
    
      林嘯苦笑道:「自從劉瑾作亂,再加上影子殺手的挾持於你,現在宮中守衛得
    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過,逃走,省省吧!」
    
      永泰公主這才有些慌了:「那怎麼辦,林嘯,我不是有意咒你的呀!」
    
      林嘯衝到梳妝台前,拿起畫筆看看有沒機會給自己破個相,卻聽到走廊中已經
    傳來武宗的聲音:「永兒,朕來看你來了。怎麼躲在房中不見人呢?」
    
      林嘯放下畫筆,歎了一口氣:「來不及啦,算了算了,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
    一刀!」立刻伸手抓下頭上公主的珠釵,也不管是否抓亂了頭髮,在太監掀簾而起
    的那一刻,退到兩名宮女的身後了。
    
      照說林嘯也是見過大風浪的人了,怎麼區區一個武宗倒把她弄得慌亂了,連永
    泰公主也是如此怕自己的哥哥進來看到林嘯。無他,只因為武宗不僅好色無比,而
    且在這一方面可以說是無所顧忌。按理宮中三千粉黛,應該足夠帝王享受,只是他
    嫌宮中美女呆板,卻特別設立了一個叫豹房的地方,安置著從民間搜刮來的美女,
    不管是良家子,風塵女,官家千金,成婚與否,只要略有些顏色的被他看見,都逃
    不過他的手心去。
    
      林嘯本想在臉上畫個破相,怎耐時間來不及了,若是只用畫筆畫個黑記什麼的
    ,必瞞不過女色中出入已久的武宗之眼,反落了下乘,倒不如坦然以對。
    
      武宗走了進來,永泰公主盈盈下拜:「臣妹參見皇兄。」
    
      武宗笑道:「皇妹免禮,快做新娘子的人了,還這麼淘氣,弄只鸚鵡在外頭嘰
    嘰喳喳的,自己卻關起門來不知做些什麼,這麼神秘!」
    
      說著向後看去,永泰公主慌了,立刻攔在他的前面道:「皇兄,沒什麼的,咱
    們出去說話吧!」
    
      她不攔還好,這一緊張,倒弄得武宗起了好奇之後,道:「什麼東西這麼神秘
    ,朕倒真是要看年了。」說著輕輕把永泰公主撥到身後,便看到尚跪著的兩名宮女
    和林嘯。
    
      武宗咦了一聲:「你是誰,抬起頭來讓朕看看!」林嘯服色與兩名宮女殊異,
    立刻讓武宗看了出來。
    
      林嘯鎮定地抬頭:「民女林氏,參見皇上。」
    
      武宗怔了一怔:「民女?你不是宮裡的人?」忽然看清了林嘯的臉,整個人立
    刻怔住了。
    
      林嘯道:「正是,民女是公主的朋友,來給公主大婚道喜的,不想衝撞了天顏
    ,民女這就告退。」說著行了一禮,便站起來欲退出去。
    
      武宗可比永泰公主難對付得多:「慢著,朕還沒有命你出去呢!」
    
      林嘯道:「皇上不是來看望永泰公主的嗎,民女不敢打擾。」
    
      武宗微微一笑:「美人,既然來了,何必要走。你看這宮中繁華,就留不下你
    嗎?侍奉天顏的榮寵,有哪個女子能夠拒絕?」
    
      林嘯氣往上衝,若不是看在他是永泰的哥哥,若不是礙於秋臨風與眾家兄弟,
    依她的脾氣,早就一拳過去了。她退了一步,哈哈一笑:「皇上有六宮三千粉黛,
    豹房美女如雲,民女蒲柳之姿,焉得入得皇上眼中,民女還是不必自取其辱了吧!」
    
      武宗大感興趣,他以皇帝之尊,從來女子見著了他,不是千嬌百媚地上前趨奉
    ,就是嚇得呆若木雞,眼前這女子卻是不卑不亢,鎮定自若得緊。他更上前一步,
    道:「美人好會說話,三千粉黛算得了什麼,你的美麗,令六宮都會為之失色的。」
    
      林嘯淡淡地道:「皇上一向都是這麼會哄女人開心的嗎?小心我可會當真了。」
    
      武宗大笑,伸手去握她的手臂,林嘯焉能給他握著,不動聲色地一退,用暗勁
    一帶,武宗便站立不穩,腳步一個蹌踉,若不是兩邊宮女扶得緊,早已經摔倒了。
    只因林嘯用得是暗勁,武宗反以為是自己站立不穩,倒不虞有他。
    
      林嘯微微一笑:「皇上小心了。」她鼻子尖,武宗一進來時,便已經聞到一股
    淡淡的酒氣,此刻乘機道:「皇上喝酒了,呵呵,醉裡看花,小心看錯。」
    
      武宗站穩了身子,臉也不由地紅了,在美人面前栽這麼一個跟頭,實在是不好
    意思。
    
      一縷陽光照進來,正映著林嘯似譏似諷的神情,武宗忽然間靈光一閃,指住了
    林嘯,吃吃地道:「你、你……」
    
      林嘯倒覺得好笑,這人不會被她絆一交就刺激過度了吧,忙假惺惺地道:「皇
    上,您沒事吧!」
    
      武宗忽然跳了起來,又叫又笑道:「你、你是林嘯!」
    
      以前林嘯曾經聽過一句話,說:「一個人的時間花在哪兒,是看得到的。」當
    林嘯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根本覺得好笑,這不廢話嘛!
    
      可是現在她不敢這麼認為了。當她遊蕩江湖吃喝玩時,研究著哪一種酒最醇,
    哪一種茶最香的時候,秋臨風在武當山心無旁騖地練武功,所以他才能練成見鬼的
    劍芒來。武宗的時間嘛,自然是花在女色上啦,他雖然於國政上面昏得可以,可是
    於女色上面簡直可以說是專家。林嘯自問男裝女裝變換之間,還沒有一個人能夠於
    不知情的狀況下一眼可以認出她來的,可是武宗居然指著她說:「你是林嘯!」
    
      林嘯向來是自信滿滿的臉上,此時也不禁也有了一絲狼狽,她深吸了一口氣,
    強笑道:「皇上好眼力,皇上是怎麼看出臣來的?」
    
      武宗笑了:「普天之下,不論男女,也只有你林嘯有這種玩世不恭的笑容,大
    膽放肆的言行。朕還奇怪,怎麼一個普通民女,見了朕還會如此大膽,胡說八道。」
    
      林嘯笑道:「正是呢,皇上英明!臣正與公主開玩笑,說臣扮成這個樣子無人
    能夠認得,想不到才剛剛打扮好,就被皇上給認出來了。想是臣身為男子,要扮作
    女裝真是很不像呵!」
    
      武宗搖頭笑道:「林嘯啊林嘯,普天之下,也只有你一個人,敢在朕面前,還
    能眼睛也不眨一下的掰謊。你哄了朕這麼久,如今真相大白,居然還能如此鎮定地
    再把這個慌話說下去。你是男子?」他的眼睛放肆地看著林嘯的身影:「男人有這
    麼婀娜多姿的體態?男人有這麼細若凝脂的肌膚?林嘯,你還有何話可說?」
    
      林嘯暗暗歎了一口氣,這事還真的不是普通的麻煩,只好又跪下道:「民女為
    除國賊,不得已假扮男裝,請皇上恕罪。」
    
      武宗忙道:「是啊是啊,你為除國賊才不得已改裝,朕當然明白了,你立下如
    此大功,朕當然恕你無罪。你快起來吧,莫跪在地上,小心地上寒濕之氣。」說著
    就要親自伸手去扶她起來,林嘯未等到他的手伸到,早已經自己站起來了,讓武宗
    扶了個空。
    
      武宗只得收回手去,道:「林卿,看到你真的是個女子,朕不知道有多高興!
    否則朕當真要以為自己有什麼不對勁了。」他的眼光變得熱切:「你的一言一行,
    都如此地令朕喜歡,連看著你沏茶的儀態,都能夠令朕情不自禁。連豹房中的美女
    ,都不能再讓朕心動了。朕險些以為自己不喜歡女人而喜歡上男人了,哈哈哈。當
    日為永兒選駙馬,朕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如此妙人兒,怎麼可以落於民家呢。想
    不到你竟是個女子,這事真是叫朕喜出望外。」
    
      林嘯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他居然管她叫「林卿」,皇帝稱臣為卿家,這不奇怪
    ,可是此刻她以女兒身站在他面前,他居然用稱之為「卿」?簡直太肉麻了。
    
      林嘯退後一步,咳嗽一聲,道:「皇上,您還是直呼民女的名字吧!」
    
      武宗笑了:「好,朕就依你,美人。」
    
      這個稱呼更噁心,林嘯強抑不悅,哼了一聲道:「美人,民女可不敢當。我可
    不知道自己美在何處?」
    
      不管林嘯怎麼搶白,武宗依然笑嘻嘻地,他實在太興奮了:「是啊,若論姿色
    ,朕宮中環肥燕瘦,倒也各具風情。只是她們誰也比不上你呀,你風華絕代,立於
    群妃之中,便若鶴立雞群一般。」
    
      林嘯微笑道:「原來皇上是喜歡鶴的風姿。這樣吧,民女想給皇上講一個鶴的
    故事,皇上願意聽嗎?」
    
      武宗來了興趣:「好啊,林卿,以前每次你的故事都講得這麼有趣,朕巴不得
    天天聽你講故事。」
    
      林嘯道:「東晉時,有一位高僧叫支道林的,他也喜歡鶴,可是鶴會飛,不能
    讓他天天看到鶴的身影。於是有一天,他拿剪刀剪去了鶴的翅膀,讓它們再也飛不
    起來了。支道林天天用上好的飼料去餵養這幾隻鶴,過了一段時間,那些鶴的翅膀
    又長出來了,於是支道林又把那些鶴的翅膀再剪掉,皇上知道結果這幾隻鶴會怎麼
    樣呢?」
    
      武宗笑道:「朕看過這故事,那些鶴死了好幾隻,支道林長歎說,我因愛鶴反
    而害了鶴,於是再也不剪那些鶴的翅膀了,把那些鶴給放走了。」
    
      林嘯盈盈下拜:「皇上英明。」
    
      武宗怔了怔,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頓時沉下了臉,冷笑道:「林嘯啊林嘯,
    好一顆七竅玲瓏心啊,竟會說故事套朕的話。只可惜,朕不是支道林,朕不是得道
    高僧,朕要怎麼做,還輪不到你來教。」他忽然變了臉色,周圍的人都嚇壞了。
    
      永泰公主忙上前一步,笑道:「皇兄,您別生氣……」
    
      武宗就根本不讓她說話:「永兒,這兒沒你的事,出去玩吧!」
    
      永泰公主回頭看看林嘯,又欲再作努力,武宗瞪了她一眼,嚇得她不敢再說什
    麼,只得一步一回頭地退了出去。
    
      頓時氣氛凝結成冰,人人都噤若寒蟬,只有林嘯的神情仍是漫不在乎地:「民
    女說這個故事,並不是把皇上比作高僧,或者教皇上怎麼做,民女只是告訴皇上,
    鶴會怎麼做?」
    
      武宗這才真的怔住了,道:「難道說帝王之尊,天家之貴,都不能令你動心嗎
    ?」
    
      林嘯一字字道:「與其死為留骨而貴,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
    
      武宗大怒,拍案而起:「大膽林嘯,要你入宮為妃,你竟敢比死為留骨嗎?」
    天子一怒,可伏屍千里,武宗的怒氣,把在走廊上偷聽的永泰公主都嚇呆了。
    
      林嘯忽然笑了,對這滿室蕭殺的氣氛對她來說彷彿是不存在似的。縱是天子之
    威,也攔不住這嫣然一笑帶來的春風化雨、破冰化暖之效果。
    
      林嘯笑道:「皇上是真心愛我,還是假意愛我?」
    
      武宗深深地看著她,他的眼神竟是灼熱的:「朕的真心,唯天可表!可是,林
    嘯,你的心呢,你的心在哪裡,到這個時候,你竟還能嘻笑如常?」
    
      林嘯收住了笑容:「皇上愛鶴,可是鶴只有飛翔於長空,它才是鶴。一旦剪去
    了鶴的翅膀,它的風姿不再,它潔白的羽毛不再,皇上知不知道,它就不再是鶴,
    它比山雞還不如了。剪去翅膀的鶴,縱有世上最好的飼料餵它,對它來說這種日子
    依舊很慘。因為鶴的腳很長,它要吃到食物,就得低下它美麗的頭顱,從未低垂過
    的頭顱,它的脖子再長,依然是痛苦的。這個美麗的御花園裡,還有錦雞,還有孔
    雀,還有許多許多漂亮的鳥兒,它們的羽毛比它色彩斑瀾,比它美麗奪目,比它先
    來,比它後到,對於這個比它們高一截,卻又不如它們討人喜歡的傢伙,它們會怎
    麼對它?到時候呵,皇上您會看到您心目中的雲中驕子,原來是這麼地丑,這麼地
    狼狽,到時候,誰會願意再多看這只醜陋的鶴一眼?這樣的環境,它能夠活多久,
    皇上,請您告訴我?皇上,您真的愛這只鶴嗎?」
    
      武宗手一揮:「你們都退下去吧!」
    
      所有宮女太監侍衛們都退了出去,內宮中只剩下武宗和林嘯兩人。
    
      這種陳仗,只會嚇倒普通女子,可是林嘯反而放心了。就憑武宗那點三腳貓的
    武功,她可絕對吃不了虧。
    
      武宗走到了林嘯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道:「林嘯,你想像了一隻鶴的故
    事,可是現在朕要告訴你,朕會怎麼對待這只鶴。它要是不喜歡御花園的錦雞孔雀
    ,朕的御花園中,就不會再有什麼錦雞孔雀,只有一隻白鶴。朕不會要它低頭求食
    ,朕會親自呵護於它。它要是厭於御花園的天空太低,景致太少,朕帶它到大江南
    北,去看天下風光。它是一隻聰明的鳥兒,朕如此心意,難道它還不明白,還不放
    心嗎?」
    
      林嘯怔住了,她只說得一句話:「為什麼是我?」
    
      武宗淡淡地笑道:「因為只有你當我是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個皇上,
    一個主子。大臣們當朕是傀儡,他們規定了站要怎麼站、坐要怎麼坐、什麼時候該
    讀書、什麼時候該上朝、什麼樣的人該升、什麼樣的人該斬、不可以玩、不可以發
    脾氣、不可以騎馬打獵、只可寵幸他們選出來的木頭女人……什麼都得照著規矩來
    ,皇帝要聽他們的話,才是好皇帝,否則就上表、就跪宮、就辭官、就痛哭,皇帝
    就變成他們眼中的昏君。奴才們當朕是工具,表面上奉承朕,背地裡算計朕。就連
    劉瑾這樣服侍朕二十多年的人,朕還記得朕很小的時候,就是他一直抱著朕,陪著
    朕一天天,一年年地過來,朕的心裡已經當他是親人的,就算他犯再大的錯,朕也
    打算原諒他。可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每天站在朕的身手,手中居然就一直握著一
    把要殺朕的刀。朕真是——心寒哪,寒徹骨髓!」
    
      林嘯也暗歎一聲:「皇上——」
    
      武宗冷笑一聲:「天下人罵朕好色,朕的確喜歡女人,躺在她們溫柔的臂彎裡
    ,聽著那嬌媚的聲音,的確可以讓人忘憂。只可惜,御花園中看似萬紫千紅,卻是
    同出一轍。所有的女人,像是一個師傅教出來一樣,邀寵、獻媚、求封、謝恩!一
    模一樣的表情,一絲一毫都不差的話,當朕看到她們謝恩的時候,就開始倒胃口。
    朕以為宮中的女人是這樣,民間的女人會不同,只可惜,朕找了一個又一個的女人
    ,每次當朕以為她們是不一樣的一個時,同樣的戲碼就又會上演!天下人以為朕是
    皇帝,想怎麼樣就怎麼樣,要得到什麼就能夠唾手可得!哼!哼!」
    
      林嘯輕聲道:「皇上想做什麼,想得到什麼?」
    
      武宗溫柔地看著她:「朕要——親自北上去打蒙古人,建立太祖皇帝那樣的基
    業。大明的江山是打下來的,不是每天清晨即起規規矩矩地批奏折的才是皇帝。朕
    要南下,去看看朕的皇叔們,不明白他們住在天堂裡,竟還會有不一樣的想法。可
    是,朕最想看的,是你曾說過的江南風光,看看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看看揚州風月
    ,在西湖飲酒,在洞庭品茶。朕要看看,是怎麼樣的山清水靈,育得出你這樣玲瓏
    剔透的水晶人兒?」
    
      林嘯看著這樣一張自信滿滿,憧憬無限的臉龐,有一些話想問,有一些話想說
    ,但是,已經沒必要問,沒必要說了。
    
      她錯看了武宗,天下也錯看了武宗了,他不是一個沉醉在酒色之中,什麼都不
    知道的傻瓜。恰恰相反,他極聰明,誰也比不上他更瞭解他的大臣們,誰也比不上
    他更瞭解他的太監們,誰也比不他更瞭解他的后妃們,那些最本質,最隱蔽的想法
    ,他都知道。他知道北方蒙古的進犯,他也知道南方藩王的蠢蠢欲動。他也並非俗
    客,他欣賞江南風光,他懂得品茶彈琴……。
    
      然而林嘯看著武宗時,心頭升上來的兩句話卻是:「聰明足以拒諫,巧言足以
    飾非。」那是史書上形容商紂王的句子。
    
      對於天下百姓來說,比有一個笨皇帝更可怕的,是有一個無視黎民、好大喜功
    的聰明皇帝。夏桀自比太陽,商紂文武雙全,秦始皇北修長城,隋煬帝南下揚州,
    這四個都是極聰明、極自負的皇帝,可是做這四個皇帝時代的百姓,會是什麼樣的
    呢?武宗無疑是聰明的,但是他的心中,同樣少了一樣最基本的東西——天下百姓
    以衣食奉獻他為君王,他的心中卻全無天下,全無百姓,半點也沒有,從頭到尾,
    他的話裡只有一個字不斷重複:「朕、朕、朕!」
    
      武宗的傾訴,換了其它的女子,可能早就感動了,可是對於林嘯這樣一個刀光
    劍影、勾心鬥角中闖出來的人來說,卻只能令她更瞭解了武宗是一個什麼樣的皇帝。
    
      然而可怕的是——這種皇帝,想到做到一件事,想要一樣得到一樣東西,沒有
    人能夠阻攔得了他們。他是不會顧忌林嘯是否願意,他不會顧忌是秋臨風的未婚妻
    ,他不會顧及秋臨風的救命之功,他也不會顧忌到這樣做會不會動搖國之安危。對
    於應付武宗,她原先的設想可能完全沒用了。如果她是以前的林嘯,可能會不顧一
    切殺君闖宮,可是現在卻不能,秋臨風、蘭亭六友、忠義盟、永泰公主……她有了
    許多許多的顧忌。
    
      林嘯驟然明白了這一點,忽然間臉色變得蒼白,胸中一股怒氣難以宣洩,頂在
    喉頭,竟忍不住狂咳起來。
    
      武宗見她忽然狂咳不止,嚇了一跳,忙上前欲扶住她:「林卿、林卿,你怎麼
    樣了?」
    
      林嘯揮開他的手,退了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塊雪白的絹帕摀住了口,仍是咳嗽
    不止。
    
      武宗慌了,忙叫道:「太醫,快傳太醫——」
    
      門外立刻有太監掀簾進來侍候著,早有人飛奔出去傳太醫了。
    
      林嘯卻已經止住了咳嗽,急道:「皇上,不、不必了。」她打開絹帕,臉色突
    然急變,卻又立刻恢復得若無其事,悄悄地將絹帕掩上,不動聲色地將絹帕塞回袖
    中,道:「皇上,不必興師動眾,臣沒事,只是嗆著了。」
    
      武宗的眼睛一直盯著她,將她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林嘯臉色的變化,更
    是瞞不過他,立刻伸手道:「把你的手帕給朕看看!」
    
      林嘯退後一步,強笑道:「不必了皇上,髒得很,怕冒瀆了皇上龍顏。」
    
      武宗更加懷疑,他緩緩上前一步,道:「是嗎?」忽然猛地伸手欲奪向她袖中
    ,林嘯忙把手去阻擋,一來一去間,那絹帕忽然掉落在地,雪白的絹帕上,竟有一
    團紫黑色的血跡,瞧上去像是剛剛染上去的。
    
      武宗臉色驟變,林嘯卻立刻用腳一踢,將那團絹帕踢入火盆之中,瞬間化為一
    團灰燼。
    
      武宗驚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林嘯輕描淡寫地道:「皇上,當日臣潛入陰無咎書房找劉瑾謀反罪證時,不小
    心中了一種叫蝕骨腐心散的毒藥,那毒一直未去盡,這回在天牢受了寒氣又復發出
    來。皇上放心,沒什麼大礙的!」
    
      武宗吃了一驚:「蝕骨腐心散,什麼毒藥竟有這麼惡毒名字?怪不得你自天牢
    出來以後,告了十天的病。不行,朕得立刻召太醫來看給你看病。」
    
      林嘯搖頭道:「皇上,不必了,宮中太醫,怎麼能夠治得了江湖中人的獨門奇
    毒。這種毒,也許只有下毒者能夠解得了。」
    
      武宗點頭道:「對,解鈴還須繫鈴人,朕立刻傳旨,讓錦衣衛抓到那個下毒之
    人。」
    
      林嘯苦笑道:「這個人,恐怕連皇上都抓不到他了。」
    
      武宗哼了一聲道:「胡說,朕哪有抓不到的人?」
    
      林嘯道:「這人已經被劉瑾殺了。是我親眼看著他被殺的,是被亂箭射死的,
    已經成了一團肉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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