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九 章】
武宗怔住了:「這麼說,你豈非,豈非……」正在這時,太監在門外尖聲道:
「回皇上,胡太醫來了。」
武宗叫道:「快,快叫他進來。」
匆忙中宮女們侍候著林嘯先躺到永泰公主的鳳榻上,垂下簾子,那胡太醫才戰
戰兢兢地進來,正欲下跪行禮,武宗已經急得吼道:「不必行禮了,你快去看看美
人是生了什麼病了,快、快!」
那胡太醫被武宗一吼,嚇得所有醫術都嚇到華佗姥姥家去了,心撲撲地直跳,
卻不知道究竟來看誰的病。
小太監引著胡太醫坐到床前,見簾中伸出一隻女子的纖纖玉手來,戴著兩三隻
玉鐲,脂粉之痕猶存,飄來一股香氣。胡太醫嚇了一跳,忙轉過頭去,一個宮女見
狀,忙拿一方粉色的錦帕掩了胡太醫這才敢伸出右手去搭脈,這脈搏不測則已,一
測之嚇,把胡太醫嚇了一跳。初搭上去,這簾中女子竟是脈搏全無。胡太醫嚇壞了
,以為自己弄錯,忙換了左手去試,竟又沒有,再換右手,阿彌陀佛,終於有脈象
了。可是這脈象好生奇怪,忽快忽慢,忽急忽緩。這、這、這是什麼病,他胡太醫
做了二十幾年的太醫,從來未曾遇上過這麼匪夷所思脈象。
更可怕的是這簾中女子的手,雖是隔著一方錦帕,卻也感覺到是忽冷忽熱,冷
的時候簡直像一團冰塊,他的手一搭上去,連他自己全身都發冷,熱的時候呢,卻
簡直像是一團火,要灼著他的手。
武宗看著胡太醫的模樣,這哪是在看病,簡直比他自己病了還狼狽,左手右手
不停地換著搭脈,差點就像是整個人都要撲過去按著林嘯的這隻手,臉色忽青忽白
,大冷的天,他頭上的汗出了一層又一層地都不敢拭一下。
武宗喝道:「到底是怎麼回事,胡太醫,美人生的是什麼病?」
胡太醫嚇得撲倒在地,可是絕不敢說自己看不出什麼病來,要不然不成廢物了
?他戰戰兢兢地辨道:「臣、臣、這、這……這貴人的脈象極為紊亂,臣一時不敢
診斷。這、這醫家有望、聞、問、切四字,臣斗膽,請求一觀鳳顏,才好開方。」
武宗重重地哼了一聲,胡太醫嚇壞了,深悔自己提出這個要求來,這簾中女子
分明是皇帝的愛寵,怎麼辦,怎麼辦?
其實武宗只是微作思索,可是於胡太醫看來,卻是簡直一年這麼漫長了。終於
武宗點頭道:「容爾一望!」林嘯作男裝時,幾乎全京城的人都看到她長什麼樣了
,還在乎這太醫一看?
宮女掀起簾子來,胡太醫大著膽子一看,見簾中一個絕色女子,臉色蒼白,眉
目如畫,還未看得仔細,簾子便已經放了下。這望也根本望不出什麼來,武宗哼了
一聲道:「胡太醫,是什麼病?」
胡太醫擦了一把汗,吃吃艾艾地道:「這、這、據脈象看,《黃帝內經》有雲
……」
武宗已是大喝一聲:「朕不要聽你背書!」
胡太醫嚇得魂飛魄散:「這、這、這、是是是……」
武宗不耐煩地一揮手:「庸醫一個,押下去,砍了!」
兩名侍衛已經按住了胡太醫,胡太醫嚇得大叫道:「是、是中毒!」
武宗舉手止住,神情凝重:「說下去。」
胡太醫飛快地道:「這種毒臣從未見過。然而貴人脈象紊亂,臉色白中透青,
分明此毒已經進入肺腑之中。這種毒古怪得緊,不但臣未曾見過,恐怕連整個太醫
院也不會有人知道。皇上,這種毒是於呼吸之間侵入人體,貴人中毒已深,恐怕毒
素會於貴人呼吸之間擴散,臣建議將病人隔離,為皇上安全起見……」
武宗臉色陰沉:「朕要如何?」
胡太醫跪下道:「請皇上暫時莫與貴人同處一室。」
武宗大驚,下意識地退了幾步,不要同處一室,開什麼玩笑,剛才就是兩人同
處一室,還離得這麼近。可是,他戀戀不捨地看著簾內,如此佳人,竟福薄如斯,
朕剛想到封她為妃,不想她竟如此受不住:「這暫時,是多久?」
胡太醫猶豫道:「恐怕得等這毒解了才行。不過此時貴人毒已經入肺腑之中,
若是再拖個兩三月的時間,恐怕……」
武宗緊張地問:「恐怕如何?」
胡太醫脫口道:「死——」他忽然醒悟到了什麼,大驚失色,不住磕頭:「臣
該死,臣該死!」
武宗大怒:「你這庸醫,的確該死得很!來人,將他拖下去——」
那兩名侍衛剛放開胡太醫不久,立刻擁上來再度抓住了他。胡太醫大叫道:「
皇上,不是臣說的呀,這話不是臣說的呀——皇上明鑒,皇上饒命呀!」
眼見胡太醫已經被拖到門檻上了,從簾子內傳出一個柔柔媚媚的聲音:「皇上
饒了這太醫吧!生死有命,原是民女的福薄,受不起皇上的抬愛!」
武宗上前一步,道:「林卿,你、你怎麼樣了?」
林嘯柔聲道:「皇上不要掀簾子啦,民女的氣息怕會有損皇上的龍體。」
武宗掩面哽咽道:「卿何如此薄命!」
林嘯細聲細氣地道:「皇上,民女想見一個人。」
武宗怔了一怔,問道:「誰?」
林嘯道:「鎮國將軍秋臨風。」
武宗的臉陰沉了下來:「你為何要見他?」
林嘯幽幽地道:「民女,民女本是他的妻子呀!」
武宗怔了一怔:「原來是他。」忽然想到當日為永泰公主擇駙馬之時,秋臨風
說過的話:「臣於今年六月十五,在揚州秋水山莊成親。臣妻是東山林安石之女,
名門淑媛,德容工言。」
「你是……東山林安石之女?」武宗怔怔地問。
林嘯才說得一個字:「是。」便被突如其來的咳聲給打斷了。
聽著林嘯的咳嗽聲,武宗的心中像是灌滿了砂石一樣,實在是堵得慌。秋臨風
兩次在他最危難的時候及時相救,令得他對這個人有一種依賴感,可是平時這個人
硬梆梆的半點不懂得討好他這個皇帝,令他又有些不舒服,更何況武宗自負文武雙
全,但是他暗中將自己與秋臨風一比,卻又不由地生出羨嫉之意。可惜眼前這一個
絕色美人,竟也是秋臨風之妻,怎麼天下的鍾靈毓秀之氣,不在他這個皇帝身上,
倒在秋臨風這個臣下身上不成?
武宗的眼中,忽然掠過一陣殺氣:「好,朕現在就宣秋臨風進宮。」
那胡太醫揀得一條命來,嚇得雙腿發軟,站都站不住了。方才武宗第一次說要
砍了他時,他嚇得魂飛魄散之際,忽然聽得耳邊有人輕聲道:「中毒!」他不假思
索,就按那人的話一路說下去,差一點又再次被拖出去斬了。此刻猶自昏昏沉沉,
不知方才是否是做了一個夢?
當秋臨風進宮時,已經是第五個太醫為林嘯診斷了,那些太醫早聽過胡太醫的
事,便學乖了些,連脈象都不敢試,直接就開下人參、鹿茸、靈芝、雪蓮等藥方來
,倒有幾張方子有考慮到病人是個女子,便多加了些珍珠、貝母等藥。說起病由病
因來,一個引《靈樞》,一個據《素問》,一個拿出《唐本草》來,說到後來,萬
源歸一,依舊是中毒,像背書似地把胡太醫說的話又說了一遍。
武宗越聽越惱,太醫院真是白養了這麼一批廢物來。見秋臨風走進來,劈頭就
喝道:「秋臨風,你可知罪?」
秋臨風從容道:「皇上教訓的是,臣不該在朝廷用人之際,上表辭官歸隱。」
武宗吃了一驚,頓時注意力被移轉:「你要辭官,朕怎麼不知道?」
秋臨風像是比他還吃驚:「皇上,昨日臣已經上了奏折了,怎麼皇上還沒看到
嗎?」
武宗臉微微一紅,他哪裡會把奏折一一看過:「你為何要辭官?」
秋臨風道:「臣為私事所累,恐與國事難以兩顧,且如今奸佞已除,臣亦該功
成身退了。」
武宗心一動:「可是為了林嘯。」
秋臨風微微猶豫了一下,點頭道:「正是,臣妻之疾也是原因之一,臣妻此症
,京城之中恐無人能醫。因此臣欲辭官,帶著她走遍天下,尋訪名醫。」
武宗冷冷地看著秋臨風,方纔他這劈頭一問,若換了林嘯必會誇張得大驚失色
。所以方才林嘯對自己病情的不動聲色,遮遮掩掩反而令他信了幾分。
武宗自負聰明,可是他看不透的人也有兩個,林嘯是七情上臉,表情誇張得不
知道她什麼時候的表情是真的,什麼時候是假的。可是秋臨風卻永遠是喜怒不形於
色,就算泰山崩於前也別想看到他眉毛動一下的可是秋臨風凝重若山的氣度,卻是
令人一看之下,便全心全意地生出信賴之心,依賴之情。即使頑若林嘯,劣若武宗
,心中也不能不說一個「服」字。
武宗原來等秋臨風一來,便以林嘯女扮男裝之事,向秋臨風大興問罪之師,秋
臨風若是承認,便按律冶罪,若有什麼爭辨抗拒之辭,更可以大不敬之罪來對付於
他。
然而秋臨風一來便以辭官之事相告,令他的注意力也為之分散,再見秋臨風辭
官竟是為了林嘯之病,不由得心中戾氣也去了幾分,皺了皺眉頭道:「秋臨風,你
可知你本為一介平民,在短短半年之內,成為二品鎮國將軍,陞遷之快,本朝罕有
。如今天下承平,真是朝廷犒勞功臣之時,你就此辭官,不覺得可惜了些嗎?」
秋臨風微微一笑:「多謝皇上的關心,只是目前臣無心顧及其它。」
武宗眼睛一轉,道:「大丈夫何患無妻,朕早就說過,要將永泰公主許你為妻
。你又何秘一定要離開京城呢?」
林嘯越聽越好笑,這皇帝哪有這麼好心對秋臨風,分明是想離間他與林嘯的感
情嘛!
果然秋臨風微笑道:「多謝皇上好意,不過臣想公主已經另有心上人了吧!夫
妻緣份本是天注定的,秋臨風此生只娶一個妻子,那便是林嘯。」
武宗冷笑:「你可知她已經中毒,命不久矣,若是尋訪不著名醫,你豈不白白
失去這鎮國將軍的榮華富貴。或者……」他的眼睛閃爍不定:「她的病並沒有這麼
嚴重?」
秋臨風肅然道:「秋臨風入京,本為是國家除奸平叛,臣不會久留富貴。臣妻
之病,若能得遇神醫固然是好,盡量這個希望實在渺茫,但她一向喜歡自由,喜歡
遊玩,臣放開一切,就帶著她走遍大江南北賞花看月,讓她在這幾個月開開心心地
過每一天,也算是臣對臣妻微盡綿力了。」
武宗看著秋臨風,真不知道這人是傻還是聰明。
可是,他能夠給林嘯的,確是自己給不了的。放開一切,在林嘯生命中的最後
幾個月,盡情的陪著她玩,陪著她走遍天下,哪怕賠上一生的前途富貴?
簾中,忽然又傳來了林嘯的咳嗽之聲,秋臨風微露焦急之色,依然彬彬有禮地
對武宗道:「皇上對臣的關愛,臣感激不盡。只是似乎宮中太醫對臣妻的病不太瞭
解。臣府中有藥,雖不能解她身上的毒,卻也可稍有減輕的效果。且這十餘日神醫
朱丹心亦在臣的府中一直為臣妻診療。臣請皇上恩准臣妻隨臣回府治療。」
武宗點了點頭,道:「好,朕也立刻下旨,召天下名醫為林、為尊夫人診病。」
秋臨風微笑道:「多謝皇上。」
林嘯暗覺好笑,方才武宗在等候秋臨風之際,她已經聽出武宗話語中的殺氣,
可是秋臨風這傢伙一到,他那溫文爾雅的氣質,倒真有化戾力為祥和的奇跡,竟連
武宗這樣的人,在他的面前也變成一個尊禮守法的君子。
武宗旋即對身邊的小太監道:「下旨,急召告假的首席太醫王安立刻回朝。」
秋臨風的眼神微掠過一絲異色,但無人注意:「臣告退了。」
武宗吩咐備一頂軟轎送林嘯回府,可是宮女太監們一聽到林嘯中的毒是「通過
呼吸傳染」的,嚇得紛紛退後,你推我讓的,誰也不敢上前。
武宗眉毛一揚,正要下令殺幾個人,秋臨風上前道:「不必麻煩各位公公與宮
人們了,臣自己來吧!」說著掀簾入內,脫下身上的外衣包住林嘯,伸手將她抱了
起來。
武宗脫口道:「你、你不怕……」
秋臨風微微一笑:「皇上放心,這毒還不至於這麼嚴重,臣是習武之人,身體
較常人要好。」
眾人看著秋臨風抱著林嘯遠去,心中不由得感佩不已。
林嘯把頭堆在秋臨風的懷中,享受著他身上溫暖的感覺,撲嗤一聲笑了:「臨
風,你裝得還真像,對了,你怎麼知道我對他說自己中毒了?」
秋臨風道:「都看過五個太醫了,鬧得整個宮中都雞飛狗跳的,還能算是秘密
嗎?怪不得沈白衣對我說過,你是無論何時何地,都有本事闖禍的人。」
林嘯聽他的語氣,倒不像是上次從陰無咎的書房裡出來那股子強抑怒氣的感覺
,不敢確定,忙偷偷地伸出一點點腦袋來飛快地看一下秋臨風的臉色,見他嘴角是
向上的,這才放心:「大哥胡說啦,我哪有這麼糟糕。」
秋臨風笑道:「是沒有,是白衣的形容,遠遠比不上你闖禍的能力。那塊血帕
是怎麼回事,難道你早知道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林嘯連呼冤枉:「才沒有呢,我本來準備了打算在永泰公主演苦肉計的,那手
帕是夾層放了個一捏就破的血包,哪知道永兒太好講話了,害得我道具都差點白準
備了。」她說得得意,不小心冷風吹來,卻又咳起來。
秋臨風皺了皺眉頭:「看來你真的要讓朱神醫好好地替你診診脈搏了,怎麼這
麼咳嗽。」
回到秋府,秋臨風立刻請朱丹心為林嘯診了脈象,秋臨風將朱丹心拉到房外,
兩人單獨不知商議了些什麼。
過了好久,秋臨風才一臉嚴肅地進來,問道:「蕙兒,我有話問你,當日你中
毒之時,我因內力消耗過多而閉關,曾讓卓六弟轉告於你,你身上餘毒未清,要好
好靜養三天,不可妄動真氣,武當天心解毒丹得每日服食三次,你是不是都沒有做
到?」
林嘯怔了一怔,心中嘀咕道:「怎麼過去這麼久的事,現在還翻出來算老帳?
」笑話,當然不能認錯啦:「我、我當天是沒有靜養,那也是形勢所迫呀!要不是
我……」
秋臨風截住了她的話:「蕙兒,我不是跟你算帳,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每
一點都沒有做到?」
林嘯低下頭,輕聲道:「可是後面兩天我真的臥床靜養啦,天心解毒丹我也是
每日服食三次的,都吃完啦。」
她避重就輕地說著,秋臨風卻已經聽出來了:「你妄動真氣了?」
林嘯看著他的臉色極其沉重,嚇得忙點了點頭:「我……陰無咎臨死反撲,我
曾接過他一掌。臨風,怎麼了,我下次冒險前一定通知你,還不行嗎,至於給我這
麼難看的臉色嗎?」
秋臨風深吸一口氣:「沒什麼。」他轉身走了出去。
林嘯看著他的背影,覺得莫明其妙地。
到傍晚時她的房裡面已經擠著了許多人,鬧得她頭昏,誰不知道她在胡說呀,
幹嘛演得這麼逼真的,個個都來探病。
連她老爹都端了碗藥來逼她喝下,林嘯這下可惱了:「不喝不喝,明知道我不
喜歡喝這種東西還拿過來。」
秋臨波拿過碗來,勸了半天她也不喝,林安石忍不住了:「蕙兒,不要任性,
你再不喝藥,你的毒如何好得了。」
林嘯大笑:「天哪,爹你還真信了。」她轉眼看去,沈白衣轉過了臉,秋臨波
低下了頭,都不敢看她。只有朱慕遠上前一步,道:「小七,你、你還是喝了這藥
吧,剛才朱神醫說,你那日餘毒未清,妄動真氣,以致毒不能去盡,如今、如今又
復發了。」
林嘯大笑著向後一仰,頭不小心碰到了床柱,大叫著呼痛:「天,連你也這麼
說,你們真是商量好了呀!」
秋臨風走了進來,他的神情凝重:「蕙兒,你要聽神醫的話。」
林嘯卻是一副看穿一切的神情,道:「知道了,這種把戲我三歲時就會玩了。
三人成虎,你以為我真的會想信。對了臨風,是不是我平時做人太過分了,所以你
們大夥兒合起來唬我?」
林安石終於忍不住了:「那爹說的話呢?」
林嘯掩耳道:「算啦算啦,怕了你們啦,看來今天我不喝完這藥你們是不會放
過我啦。」說著拿起藥碗來,一飲而盡。
林安石待要說話,秋臨風舉手止住了他,低下身子哄道:「既然喝了藥,就早
些休息一下吧!」不等林嘯說話,秋臨風已經伸手點了她的穴道。
林嘯悠悠醒來時,已經是次日了,秋臨風帶進來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身著四
品官服,奇的是他雖然官階不高,但是眾人對他都十分客氣尊重。那與他同來的首
領太監已經是三品服色了,卻仍是對他十分恭敬,一口一聲的「王太醫」。
林嘯心中好笑,又是一個太醫,皇帝還真是不死心哪!
那王太醫進來,林嘯依樣垂下簾子,那王太醫依樣搭脈,林嘯又暗運內力,故
意令得自己的脈搏時快時慢的。忽然間右手中傳來一股極大的內氣,竟將她的內力
逼了回去。就聽那老頭悠悠地道:「嗯,看來秋夫人是試試老兒的醫術吧!」
林安石已是喝道:「蕙兒,好好讓王太醫看看你的病情。」
那王太醫只是用三指輕搭著林嘯的脈搏,不慌不忙,林嘯心中倒也好奇,不知
道這老兒究竟能看出什麼來。
那王太醫站起來,眾人都站起來送他出去。
林嘯側耳一聽,好像大家都走光啦,奇怪,不過是個混飯吃的太醫,用得著大
家這麼重視嗎?
她一骨碌爬起來,輕輕地走到門邊,聽到王太醫正在說話:「秋夫人脈象衰弱
,已有數道經脈受損,陰無咎的毒並不難解,老夫開出藥方,當可解此毒。可怕的
是此毒拖延過久,已經慢慢損傷到她的五經八脈。就像這朵花一樣……」
林嘯好奇心大起,輕輕地把門推開一條縫來看,卻見王太醫站在一盆白海棠花
旁,眾人驚呼聲中,但見那白海棠花慢慢地萎縮變黑,垂下頭來,那王太醫取過放
在花盆邊的水勺,撒入一點藥粉澆上花中。過了一會兒,那白海棠花的葉子又漸漸
挺起來,花也漸漸好轉,只是那花瓣自變成枯黑色之後,便不能再轉回白色了。
眾人的臉色沉重,王太醫悠悠地道:「經脈一旦受損,便是解了毒也無法恢復
。老夫開出藥方,盡人事,聽天命吧!老夫這就回去向皇上覆命了。」
秋臨風點了點頭:「白衣,你代我送客吧!」
沈白衣穆儼忙送了王太醫出去,齊靈秀震驚之下抓住了秋臨風的手:「這怎麼
可能?小七,小七前天不還是好好的嘛?」
秋臨風沉重地搖了搖頭:「毒並不深,只是慢慢侵蝕蕙兒的五經八脈,宛若蟻
蝕大堤,從表面上看來,一點事都沒有,一旦……唉,這次若不是蕙兒自己撒這個
一個謊,讓朱神醫診了一下脈,說不定我們到現在還發現不了。也算不幸中的萬幸
,總算發現的不算最晚。」
朱慕遠臉色一變:「不算最晚是什麼意思,是不是也算晚了。」
秋臨風並未說話,他像是聽到了什麼,緩緩地轉過頭去。大家回頭一看,也都
怔住了。
房門大開,林嘯正站在門口,她全部都聽見了。
林安石先咳嗽一聲:「我還有事,先出去一下,臨風,你陪蕙兒一會兒。」
眾人也都找個托詞離開,院中只剩下秋臨風與林嘯兩人。
秋臨風走到林嘯身邊,像是不知如何開口,林嘯勉強笑了一笑:「臨風,我都
聽到了。哈,我沒這麼倒霉吧,連撒個小謊都會咒到自己?」
秋臨風深切地看著她:「是的,你不會。」
林嘯苦笑道:「也許是我平時發得牙疼咒太多了,連老天爺都看不過去,所以
整整我。」
秋臨風搖了搖頭:「不、不會的。」
林嘯張口還想說著什麼,忽然間淚流滿面,把臉藏入秋臨風的懷中,盡情大哭。
秋臨風一動不動,任由她盡情發洩。
林嘯哭了好一會兒,忽然抬起頭來,道:「好了,我哭完了,我們走吧!」
秋臨風問道:「去哪裡?」
林嘯道:「咦,你不是說放開一切,就帶著我走遍大江南北賞花看月,讓我在
這幾個月開開心心地過每一天嗎?」
秋臨風抱緊了她:「好,我們明天就走。」
夜深了,林嘯輾轉反覆,難以入眠。
月光清冷,照在她的床前,從早上到入睡前,秋臨風一直陪著她,任由著她亂
發脾氣,遷怒於人。如今此刻,她的心情已經不如初聽到這個消息那樣激動了。
從小男扮女裝入江湖,她已經看過身邊無數生離死別。尤其是入京城以來,死
亡真是每天都有可能發生,但是她卻沒有死。事實上她性格極為堅�U,哼哼,只要
林嘯自己不想死,誰也別想以為她就那麼容易死了,不到最後一天,她決不認為自
己已經死定了。中毒已深,經脈受損,誰說是必死之症。
正想著,她無意中一轉頭,卻看到床前月光下,有一道長長的影子。
誰?林嘯忽然間寒毛直豎,她抬頭向窗外看去,紗窗半開半合,只見窗外月光
清朗,無風無雲,那這道長長的影子,又是從何而來?
林嘯慢慢地翻身下床,忽然推開關著的半片紗窗,躍出院中。
她的腳剛落地,咽喉處就已經被一把劍指住了,劍上的寒氣令她的脖子也起了
寒慄,好熟悉的感覺,莫非是——林嘯緩緩地回過頭來,看見了冷疏影。
昔日的影子殺手,身上穿的再不是一襲黑衣,而是像今晚的月色一樣如水的白
衣,月光下,映得她的臉更是雪白一片。雖然是她用劍指著林嘯,但是冷疏影的神
情驚恐、慌亂:「你、你是、你果然是……」
林嘯見是冷疏影,她反而鎮定了下來:「是的,我是個女子。」
冷疏影面若寒霜:「為什麼?」
林嘯輕歎一聲:「對不起,我並非有意欺騙你,只是——在劉瑾府,我不能說
;在天牢,我來不及說——」
冷疏影清冷的眼睛看著她:「為什麼,為什麼你給我一個希望,卻又讓它破滅
?」
林嘯大聲道:「我不要給你希望,我也沒有給過你希望。不要讓別人給你希望
,冷疏影,我以為在你走出天牢的時候,你已經想通了,可是你沒有。林嘯是男是
女,是生是死,真的對你的人生有這麼重要嗎?如果是的話,那你殺了我,是不是
就可以解脫了?劉瑾死了,林嘯死了,你再也不欠誰的了。是不是?」
冷疏影的劍漸漸垂下:「林嘯,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你若真是個女人,你
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林嘯看著她的眼睛,緩緩地道:「就因為我也是女兒身,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
陽光,有愛,有快樂。所以當我看到一個像我一樣年輕的女孩子,她該像我一樣看
到光明。可是她沒有,她竟然被操縱成一個工具,活得像一具行屍走肉;她看不到
陽光,看不到愛,也看不到快樂。我不能當自己沒看見,我不能不去管這件事。你
恨我騙你也好,臨風說我亂來也好,可是我不能容忍,我一定要把你拉出來,拉到
陽光底下去。我不知道怎麼樣算對,怎麼樣算錯,可是我若是不去做,我就不是林
嘯了。」
夜空中,傳來一聲長歎,冷疏影驟然一驚,林嘯的眼前只晃了一下,冷疏影已
經消失於月色之下。
林嘯回過頭來:「臨風——你一直在這裡嗎,你來了多久了?」
秋臨風自廊下走了出來,將外衣披在林嘯的身上:「我就睡在隔壁房間,你跳
窗出去的時候,我就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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