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八 章】
林嘯更用力地卻將頭埋入他的懷中:「不要——」
「為什麼?」
「我現在好醜——」
秋臨風為之失笑:「怎麼會呢?」
林嘯委屈地道:「剛才出門前,我這身打扮,讓韻奴取笑了。她居然敢取笑我
,向來我對她是說一不二的……」
秋臨風仔細看著她的臉,沒什麼兩樣呀!一想到她的語氣,就有點瞭然於心了
:「是不是舒姑娘沒看到過你女裝的樣子,所以有點大驚小怪。」
林嘯破涕為笑:「是嗎?」
秋臨風柔聲道:「蕙兒,你不要走了好嗎?」
林嘯看著秋臨風,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忽然用力一腳踩下去,秋臨風猝不及
防,但他卻也沒有林嘯想像中的那樣抱著腳跳開,只是忍痛站在原地不動,道:「
又怎麼了?」
林嘯瞪著他:「我還以為你真的想通了,知道錯了呢!原來還是死性不改,以
為用些甜言蜜語,就能哄我回來嗎?我做事決不會半途而廢的。」
秋臨風看著眼前張牙舞爪的小野貓,大為頭疼。
他自幼天份極高,自律甚嚴,為人雖然謙和,卻有不怒自威的氣度。
在家中寡母弱妹面前,他是一家之主;在師門,他是大師兄;在忠義盟,他是
代盟主;驕傲不羈如蘭亭六友,與他交手幾次,個個俱心悅臣服;他若出言,似石
心道長林安石這般尊長,也會傾耳相聽;縱是象秋臨波這般被他母親縱容壞了的小
丫頭,當真見他沉下臉來,也是噤若寒蟬。
只有眼前這丫頭,不把他的意見放在眼。他若要往東她必向西,他若要向北她
必往南。當真令人不知該拿她怎麼辦好。
在他的心中,愛一個女子,應該是為她擋住所有的險惡,偏生這丫頭半點也不
領情,只管自己任性亂闖,但是她的一舉一動,都是叫他時時刻刻不能不為她提心
吊膽,牽腸擔肚的。
偏生她的性子極倔強,自己只要說一聲「不」,立刻跑得無影無蹤,闖出天樣
大的禍來。對著她,只能軟哄,不能硬責。
林嘯瞪著秋臨風,她這一氣,秋臨風的種種不是立刻又浮上水面:「剛才那一
劍是怎麼回事?」
秋臨風苦笑,知道她是為了不讓自己繼續說下去,而轉移話題來質詢自己,但
卻也只是一笑道:「蕙兒,你怎麼會適時趕到的?」
林嘯哼了一聲道:「少轉移話題,你是否已經練成了劍芒?」
秋臨風道:「影子殺手那一劍來得太快,蕙兒,你有沒有受傷?」
林嘯白了他一眼:「我有這麼脆弱嗎?受驚倒是差不多。你居然練成了傳說中
的劍芒,聽說武林中已經有百年沒有人練成劍芒了。」她生氣地擂了秋臨風一下:
「原來你一直藏奸,害得我還以為你的武功跟我不相上下。你已經練成劍芒,武功
簡直比我高上好幾倍了。」
秋臨風抱住了她,笑道:「便是再高上十倍百倍,也得靠我的好蕙兒來救我一
命呀!影子殺手來去無蹤,若非你先射了她一箭,只怕我已經沒命了。」
林嘯的臉再也拉不下來了,不由地一笑,立刻收了笑容。道:「誰信你,你這
麼本事,還要我來多事嗎?金水橋一別,我們把京城翻了個倒轉也找不著你,原來
你躲在楊一清的府中了。」
秋臨風道:「正是,因為人數太多,所以僅我與你的六位義兄以楊大人家將的
身份留在楊府,而其餘諸人則被安排到西山軍營中靜候時機。對了蕙兒,你可是我
在楊府遇上了誰?」
林嘯道:「我爹爹——」
秋臨風微一怔:「你猜出來了?」
林嘯道:「我爹爹未被捕,你們到京城鬧得這般大,我爹爹豈有不與你們聯繫
的道理。」
秋臨風道:「不錯,岳父想你得緊,你不回去見見他老人家嗎?」
林嘯搖頭道:「不必了,事成之後,我們見面的機會多的是。你又為何會當上
護駕將軍?」
秋臨風的臉沉了下來,林嘯忽然醒悟自己說錯了話,卻已經來不及收回了。
秋臨風放開手,嚴肅地問:「昨日皇上的馬忽然驚眼,是不是你搞的鬼。」
林嘯知道逃不過了,很乾脆地答道:「是。」
秋臨風沉下了臉:「你也太大膽了,你可知道昨天的場面若是失控,會死多少
人?」
林嘯輕鬆地說:「有你我在,場面怎麼可能失控。要是真的出了事,那就怪他
倒霉了,反正他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人。」
秋臨風嚴肅地道:「蕙兒,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你回來嗎?自你出現在京城之
後,所作所作,都跡近邪道。當然,我明白你須要故意給人邪惡的感覺,是要令劉
賊不懷疑你。可是思想雖然可以左右行動,但是行動有時也會影響思想。像昨天那
種情形,便不是以前在蘭亭吟詩的林嘯會做出來的。你為了使我能夠成功,卻將旁
人的性命隨意處置。我知道皇上做錯許多事,可是我對事不對人,不管他是明君還
是昏君,也不管他是皇帝還是庶民,你都不可以隨意輕賤人命,否則,你與那些邪
惡之人有什麼兩樣?做人不能夠為達目地不擇手段,當你過多的不擇手段之後,你
的手段越多,你就離正義越遠,你也離你的目的越遠。久處劉府這種邪惡的地方,
以你的聰明,固然可以自保,但我也怕你的聰明會使你陷入另一種危險之中。」
林嘯被他的話震住了,這些日子以來,雖然危機重重,然而她也為能將這些險
惡之徒玩弄於掌心而自負。細想來自己這些時日的所作所為,確實是有些不擇手段
之處。
林嘯低下頭去,慢慢地看著自己的腳尖:「不管你怎麼說,我是不會回去的。」
秋臨風看著她的臉,不再說話。林嘯是極聰明的一個人,她雖然極倔強地拒絕
回去,但是他的話,她聽進去了。
兩人沉默著。
忽然一陣極尖銳的雞啼聲劃破夜空的寧靜。
林嘯驀然驚醒,道:「天亮了,我該回去了。」
兩人的心中都是重重地一沉,每一次的分手,都是生離死別。
林嘯撲入秋臨風的懷中,用力地抱住他,像是要從他的懷中汲取無窮的力量似
的。用力之大,險些令秋臨風不能呼吸。
但是不管了,秋臨風也緊緊地抱住了林嘯。
良久,兩人才緩緩分開。
執手相看,相對無言。
秋臨風緩緩道:「蕙兒,我送你一程。」
兩人沉默地走在長街上,即將消失的月光,不甘心地將兩人的身影拉成長長的
兩條。
秋臨風停住了腳步,他聽到了一陣馬蹄聲。
林嘯也站住了,她也聽到了。
兩人對望一眼,這個時候的京城,不是得了特權的人,怎麼敢在城中如此肆無
忌憚地騎馬橫行。
秋臨風身形一動,已經摟住林嘯,閃入陰暗之處。
只見一個中年人,騎馬自長街行過,轉入拐角。
秋臨風忽覺得林嘯的身子僵了一僵,道:「蕙兒,你認得此人?」
林嘯緩緩道:「化成灰我也認得。」
秋臨風道:「此人是……」
林嘯一字字地道:「鬼陰先生——陰無咎。」
天亮了。
林嘯帶著一群手下回到劉瑾府。
每個人都沉浸在宿酒未醒中,只有林嘯卻格外地清醒,她先問了問鬼陰先生的
去向,得到的答案果然在她的意料之中,陰無咎一夜未歸。
她微微一笑,影子殺手絕無僅有的這一次失手,劉瑾必會追究。她之所以到處
發問,目地不過是提醒別人,鬼陰先生在關鍵的一夜,無可證明。
昨夜見過了秋臨風,她心情大好,趁興向後園走去。
走到後園,她就敏銳地感覺到了異樣。
一股血腥氣從遠處飄來。
林嘯順著氣味的方向,看到園子的西角有一灘血跡?
堂堂九千歲府,怎麼會出現血跡?
林嘯順著血跡,向前追尋而去。
血跡進了一個小院,門上一塊小匾「冷園」。
林嘯站住了。
小院的門前,立了一塊鐵碑,上寫著:「本府禁地,擅入者死。」
區區一塊鐵碑,自然擋不住她。早在若干日子之前,她就暗中將劉府上下搜了
個遍,尤其是這種擺明了是禁地的地方。
但是上次搜到這裡時,實在令她大失所望,裡面只有一個普通的客房,而且三
更半夜也沒一個人在裡面。
於是她藉著打賭去問府中的下人。
事實上不管鬼陰先生或影子殺手多麼詭異,劉瑾的防衛多麼森嚴,但是他們也
都是人,只要是人,都免不了吃喝拉撒睡的,在這一方面,誰也不是超人。
林嘯在晚飯後來到廚房,然後跟他們賭博,然後輸了很多錢。府中的下人們很
喜歡這位林七爺,即不擺架子,又是個散財童子。
等到他們從林嘯手中贏了許多錢之後,拿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為了滿足林七
爺的好奇心,把他問到的事情連同他沒問到的事情都爭著告訴他了。
每天負責打掃這個院落的丫環說,她只是奉命午時進來打掃一次,從來沒有看
見過這個院落裡有人。
這個禁地真的無人居住嗎?
林嘯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如此詭異的地方,住的人只能是一個,那就是影子殺
手。
地上的血跡更證明了這一點。
想不到影子殺手受了她一箭和秋臨風的劍芒,竟然還能掙扎著回到這裡來。
正好,一勞永逸解決這個令人睡夢都不安的女魔頭。
林嘯無聲無息地越過牆頭,躍入院中。
林嘯慢慢地一步步走進去。
這次不似上次暗夜中匆忙來去,她仔細地看著四周,只見院中靜靜地開了一樹
梅花,花已落,枝如鐵。
進入外室,只見正中是一幅梅花圖,上寫著兩行小字:「疏影橫斜水清淺,暗
香浮動月黃昏。」林嘯的心微一動:「又是梅花?」
血跡自院外一直滴到內室。
林嘯掀開簾子,欲進入內室,卻見門檻上橫臥著一個黑衣人。
這黑衣人一動不動,像是死了一般,她的身下,是一大灘鮮血。
林嘯蹲下身去,將黑衣人輕輕地翻過身來,一幅蒙面巾落地,露出她的臉來。
整張臉如雪一樣地白,只有眉發卻是漆黑如黛,一縷殷紅的鮮血掛在她的嘴角,殷
紅雪白,相映成驚心動魄的美。
林嘯正要一劍刺下,忽然那張蒼白的臉上,長長的睫毛輕輕地動了一動,全無
血色的口中,輕輕地破碎地叫著:「妹妹、妹妹——」
此刻的她,看起來竟是如此地嬌弱無依,楚楚動人。
林嘯的心忽然軟了,這一劍竟似有千斤重,難以刺下。
林嘯伸出手去,想掩住對方的聲音,然而她卻先觸到了一手的鮮血。完了,這
下子,連她的手也軟了。
林嘯輕輕地扶起影子殺手,解開她的衣襟看她的傷勢。她肩頭中的一箭雖然很
深,但是她最嚴重的,卻是後背被秋臨風的無形劍氣傷及內腑,以至嘔血不止。
林嘯手指疾飛,瞬間已經點了影子殺手三十六處穴道,止住了她不斷地嘔血。
然後撕開她的衣服,但是看到那深刺入骨的短箭時,不禁有些猶豫。雖然這一劍是
林嘯所射,但是此刻看著傷口,竟然下不了手去撥出來。
林嘯深吸一口氣,拿出身上的絹帕,紮緊了傷口上方,阻止血再外流,一手按
著影子殺手的右肩,一手執箭,一咬牙用力一撥——只聽得一聲痛徹心肺的慘叫聲
,影子殺手痛得醒了過來,她回過頭來,看著林嘯的眼睛,忽然用左手用力地抓住
了她,厲聲道:「你——」
林嘯嚇了一跳,方要運功給她一下,卻發現影子殺手又痛得昏了過去,看她的
臉色,再看地上的血,只怕她體內的血,已經流失近一半了。
林嘯撫著狂跳不止的心口,歎了一口氣道:「看來我不適合作好人,救人差點
被人嚇死。」這邊看著不能不能幫著影子洗清傷口,敷上大內秘藏的金創藥。再將
她一身血衣換下,從櫃中取來衣服幫她換上。
好不容易做完這一切,一夜沒睡的林嘯累得雙腳發軟,從昨夜到今天,非計劃
內的事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她在這冷園中忙活了這半天,竟然無人來地問一聲,看來她今天若不來,影子
殺手就算死在這裡也無人過問了。
影子殺手昏迷了三天三夜,還沒有醒過來。
林嘯端著藥走進冷園。
橫豎打著九千歲的名義,她入大內取些什麼名貴傷藥如熊膽,人參,雪蓮等極
為容易。他這麼忙乎幾天,劉瑾像是對影子殺手的死活並不關心,使他暴跳如雷的
是秋臨風還活著。
林嘯走時室內,掀開簾子,驀然看到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影子殺手已經醒了。
她的聲音依然冷若寒冰:「聽說是你救了我,為什麼?」
林嘯詫異於她特殊的體質,照理說常人沒有這麼容易醒,一般人也沒有可能受
了這麼重的傷依然還可以走這麼遠的路回到自己的房間之中。
影子殺手冷冷地道:「說,你有什麼目地?」
林嘯聳聳肩道:「我救人是因為我高興,非得有目地不可嗎?」
影子殺手道:「哼,全府上下這麼多人,為何是你這麼多管閒事?為何是你發
現了我?」
林嘯有些生氣了:「好,就算是我多管閒事好了,誰叫你一路血跡正好出現在
我面前,誰叫你是個美麗的女人,我總不能看著一個美女死在我的面前。」
影子殺手怔了一怔,這輩子還沒有人讚過她的容貌,她於人有用的,不過是一
身暗殺的本事和一條命而已:「你不肯說出你的用意,那好,我從不欠人,你說一
件事,我替你辦到。你要殺誰?秋臨風嗎?」
林嘯啼笑皆非,影子殺手要幫她去殺秋臨風,她的表演有這麼誇張嗎,以至於
人人認為秋臨風是她的死對頭。可是這個女人也未免太無情了,半句感謝的話都沒
有,還一幅嫌惡的表情。
林嘯沒好氣地道:「我要殺誰,我自己會動手,不須要求到別人。再說你就能
殺得了秋臨風嗎?你這一身傷,還不是秋臨風沒殺成,反而折了自己。」
影子殺手面如寒霜:「沒想到,秋臨風已經練成劍芒,更沒想到,居然有人躲
在背後暗算我。」
林嘯緊張地問道:「是什麼人暗算你,你可看清楚了?」
影子殺手道:「從這一箭的力道來判斷,我可以肯定是個女人,只是那夜事情
發生地太快,我一轉身只看到她半個身子,她的臉部卻掩藏在樹蔭之中。不過,如
果讓我再看到她的身影,我一定會認出她來的。」
林嘯暗暗鬆了口氣,影子殺手有著野獸般敏銳的感覺,那一日若讓她看到自己
的眼睛,就逃不過了。至於身形嗎?為扮男裝,她身上著了軟甲,早與女裝時大不
相同了。
她看著影子殺手冷冷的眼睛,輕鬆地笑道:「你一定要我說一件事來讓你辦到
嗎?」
影子殺手點頭道:「你說吧!」這一允諾,就算他想殺皇帝,她也會辦到的。
林嘯凝視著影子殺手的眼睛,緩緩地道:「我只想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影子殺手怔住了,好一會兒才道:「林嘯,你可知道你錯過了什麼樣的機會?」
林嘯任性地道:「我不管,對我來說,你的名字比任何事都重要。」
影子殺手看著林嘯的眼睛,如千年冰山似的眼神,忽然像是裡面有一股火焰要
噴出來化了這冰山似的。她有些慌亂地低下頭,耳邊聽到林嘯輕脆的笑聲:「疏影
橫斜水清淺、冷園——」她俯下身去,在影子殺手的耳邊輕輕地道:「你叫冷疏影
,對不對?疏影,影子,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梅花仙子,我叫你影兒——」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梅花仙子,我叫你影兒——」一聲又一聲重複地迴
響在冷疏影的耳邊,她被這聲音震撼了,聲音停了下來,她抬起頭來,卻發現林嘯
早已走了。
冷疏影端起猶有餘溫的藥碗,剛才,是她的幻覺嗎?
林嘯走出冷園,卻已經見一個小太監早已經等在廳中,見了她忙道:「林大人
,皇上正要找您呢,快走吧!」
林嘯隨那小太監入宮,走入乾清宮側殿,驚奇地發現刀槍劍戟等兵器澤了一地
,而武宗正一臉不悅地站在那兒。
林嘯悄悄地問旁邊的小太監:「這是怎麼回事?」
那小太監悄悄地道:「方纔皇上興致好,要與秋將軍比試武功,可是用遍了十
八般兵器,卻無法傷到秋將軍,皇上掃興起來,把秋將軍趕出去了,自己一個人生
悶氣呢!」
林嘯心中暗罵:「這呆子,逗著皇帝玩玩有什麼關係,偏這般認真。」
忙走上前去,行禮道:「皇上犯得著生氣嗎?原來皇上武功如此了得,十八般
武藝樣樣精通,如何不讓臣也開開眼界,偏招這姓秋的呆子。」
武宗看見她也笑了:「罷了,朕若讓你陪朕練武,只怕朕不知道自己是真贏還
是假贏,像你們這些傢伙,儘是哄著朕開心的。」想了想,恨恨地道:「只是這秋
臨風,怎麼練的武功,竟如此之高?」
林嘯心一沉,佯笑道:「皇上,若是武功不高,怎麼做護駕將軍保護皇上。皇
上文武雙全,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又每日要處理政事。何必在這種小事上與這種
武夫計較。」
武宗眼神深沉,看著林嘯:「聽人說你與秋臨風是死對方,可是朕這幾天看下
來,你們兩人卻不像是對頭的樣子,倒是……」
林嘯心中大驚,表現上卻不動聲色,反而故作不在意地笑道:「怕是傳聞有誤
吧!我與秋將軍怎麼會是死對頭呢?呃、嗯哼、我與秋將軍雖然不太熟悉,可是也
是一殿為臣,我對於秋將軍的武功——呃、是十分佩服的,只是無緣攀交而已!流
言,一定是流言——」嘴上是否認與秋臨風有過節,可是她那語氣、表情,卻像是
清楚地寫著「我在撒謊」這四個字。
武宗反而笑了:「林嘯,朕很奇怪……」他認真地看著林嘯的臉,像是在研究
什麼似的:「你這人到底什麼時候會認認真真地說一番話,而不是每句話聽著都不
像是真的。」
林嘯故作惶恐:「皇上不要嚇臣,臣句句話都是發自肺腑,臣怎麼敢在皇上面
前說假話呢!臣可是很怕會被殺頭的。」
武宗笑罵道:「你怕個鬼——你這小子,每次都能夠把朕逗樂!」正如劉瑾重
用她的理由一樣,林嘯是個吃喝玩樂的大行家。而這一點,同樣很討好玩的武宗的
歡心。
到底宮中的太監再能獻慇勤,總歸是從小因貧病入宮,比不得林嘯這等拿詩詞
歌賦熏出來的玩法,既風雅又有趣。
武宗澤下手中的劍道:「今兒個不玩兵器了,林嘯,你昨兒個說的瓷器朕叫人
給找出來的,今天朕就專喝看你給朕泡茶。
林嘯全神貫注地看著前面的小火爐。
武宗從在龍椅上,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忙碌。
昨日林嘯見武宗喝茶時,用的是金鑲玉杯,卻只就將就御井裡的井水,不禁詫
異起來。不由地想好好教教皇帝應該怎麼地喝茶。
武宗看著林嘯一邊沏茶,一邊娓娓道來:「前朝元代,蒙古人根本不懂得何為
風雅,自不必說。因此本朝初處飲茶之法沿習自宋代。宋代之茶,最好的當數丁渭
所制的大龍團與蔡襄所制的小龍團,飲茶之器,當數建州所產的黑色瓷盞,世稱建
瓷。宋代飲茶之法,改唐代的煮茶法為點茶法。因建盞為黑色,更能夠顯出茶花的
顏色與花樣來。所以有宋一代,以斗茶成風,飲茶之時,須得二十四樣器具齊備…
…
「自本朝永樂年間,寧獻王作《茶譜》始,再不用這等麻煩的大小龍團了。而
是直接以青葉散茶煮水而品之。青茶重之在新、嫩、綠,因此飲茶之器,最好當用
景瓷。因此人言茶以青翠為勝,濤以藍白為佳,黃黑紅昏,俱不入品。景瓷素有『
薄如紙、白如玉、聲如磬、明如鏡』之譽,用以為盞,正是大妙。今日這套」輕羅
小扇撲流螢「景瓷,正與臣帶來『松籮茶』相匹配。」
武宗好奇地問:「何謂松籮茶?」
林嘯道:「松籮茶采制非人力所為,此茶本來自松籮山中,生於懸崖峭壁之上
的松椏之間,本系鳥採茶子,墮松椏而生,如桑系生釘,名曰松籮,取自於蔦絲與
女籮松生於松上之意。此山只有一二僧侶居住,養得二三巨猿採摘自嘗,俗世難尋
。臣素與老僧交好,每年亦不過分得二三兩而已。臣去之時,曾見過老猿採茶。老
僧至懸崖前,以杖叩松根三呼:『老友何在』。就有巨猿飛躍而至,次第攀緣採擷
而下。猿采之後,還須揀去枝梗老葉,惟取嫩葉,又須去尖與柄,否則炒青之時易
焦,此在炒茶行中稱之為松籮法。炒茶之時,還須一人從旁扇風,以去熱氣,否則
色香味俱減。臣親試過,扇者色翠,不扇色黃。炒起出鐺時,還得再放於大瓷盤中
急扇,令熱氣稍退之後,再以手重揉,再散入鐺中,文火炒干入焙。像這等茶,每
年最多亦只得三兩斤而已,極是珍貴。」
武宗聽得如癡如醉,歎道:「深山猿採茶,如此雅僧,亦只有卿家識得,似朕
每日在此,像是坐牢一般,哪得卿這般閒趣。」
林嘯心中暗歎,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她跟著武宗上朝下朝,也略知道一些朝會
的制度。才明白武宗為什麼會對政事完全地不感興趣。
武宗初繼位的幾日,他也照例上過幾天朝。
也不知道要折騰後人還是要折騰自己。自開國皇帝朱元璋和成祖朱棣所制訂的
一系列中央集權制度,雖然把全部的權力都牢牢地掌握在了皇帝手中,但是這種一
日萬機的皇帝生涯令後世的皇帝除了極少數欲有作為者外,無不把上朝視為畏途。
本朝初年,皇帝創業伊始,勵精圖治,在早朝之外還有午朝和晚朝,規定政府
各部有一百八十餘種種事件必須面奏皇帝。皇帝每天需要閱讀幾十件奏章,這些奏
章文字冗長,其中所談的問題又總是使用八股文的字樣來加以表達,常常是看了半
天看不懂具體內容。可是八股文是科舉唯一途徑,所以亦不能讓朝臣取消八股文的
方式。閱讀研究這些奏章需要付出很大的耐心和花費很多的時間,如果認真起來,
就經常要看到半夜。而第二天日出之前,又得起來準備早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有超過三百天的時間每上早早起來上朝,晚上看奏折到半夜。
就連制訂此制度,並深知此必要性的開國皇帝朱元璋,到後期也對這種非人生
活發牢騷說:「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已睡朕非睡;不如江南富足翁,日上三竿猶
擁被。」
人說巨富沈萬三是因為太愛出風頭而招至殺身之禍,卻不知道朱元璋殺沈萬三
時的心情,是對於「江南富足翁」那種既享受山珍海味,又可以日上三竿還能擁被
大睡的生活與自己太過辛苦的皇帝生涯所產生的心理極度不平衡,才會大殺「江南
富足翁」,表現出典型的「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的朱元璋心理。
但是不是人人都像朱元璋一樣,皇位是血汗打來的,縱然辛苦也能忍受。到了
中後期的皇帝,這種制度反而產生反作用,凡是經過上朝之苦的皇帝都恨不得將政
事遠遠丟開,好有一點自己的私人時間享受生活。
宣宗朝設立了秉筆太監的偷懶辦法,就是訓練太監成為自己的秘書,先過濾奏
折內容,把一本又臭又長的八股文用三言兩語說清楚,經過他們的解釋,皇帝對大
多數的奏章就只需抽看其中的重要段落、注意人名地名就足夠了。
武宗更懶,他的性本是好動不好靜,尤其喜愛武功,喜愛玩樂,誰能指望一隻
猴子能夠每天正襟危坐呢。更何況他最好女色,每日睡下才一兩個時辰就要起來上
早朝,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當他初次使用秉筆太監這種工具後,深為祖先想出這
種偷懶辦法而高興,就一點一點地把這種煩人的事情交了下去,只幾個月時間,就
逐步完成了權力移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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