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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 龍 劍 女

                   【第 一 章】
    
      滾滾長江東逝去,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成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魚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右調臨江山,意在歎浮生,惜落花,古今是非擾攘,名利牽纏,歷史上,楚漢
    相爭,英雄稱霸,煙塵干戈,曾經風雲一時,但浮雲流水,而今安在?只不過都成
    陳跡,徒作漁樵閒
    
      話而已。
    
      此際,涼秋九月,木葉盡脫,一片蘆獲,萬頃寒波,但見帆影寥落,西風蕭瑟
    ,好一派清風氣象,這是詩人筆下描繪潯陽江頭。
    
      江邊有個琵琶亭酒館,唐朝的自居易,曾貶謫在此,任汪州司馬時,因這琵琶
    亭在江邊,風景甚好,常在此飲酒,故今尚有他遺留的古跡,不過那時並不叫琵琶
    亭,這琵琶亭之命名,在白居易作《琵琶行》之後,傳說一時,始得今名。
    
      這日午後,天已近黃昏,琵琶亭酒館之上,來了一個中年書生,時已深秋卻穿
    著一領單薄薄的儒衫,神色憂鬱,面有風塵之色,上得琵琶亭來。這亭子一邊靠著
    潯陽江,一邊是店主人的房屋,裡面有十來副座頭,這書生選了一副臨窗的座頭坐
    定,早有酒保上前侍候。
    
      這江川有名的上乘好酒,名叫「玉壺春」,那書生命酒保取一杯來,隨送來海
    鮮下酒之類的菜餚,獨個兒自斟自飲,一杯兩盞,欄倚西風,不覺有些醉意了。
    
      這書生總是別有一番憂鬱在心頭,那酒入愁腸,就難免化作了相思淚。這琵琶
    亭下的江邊,一字兒排開了百十隻漁船,船後,一片茫茫江水,江面之上,晚風徐
    來,漁家歸舟仍不斷向江邊駛來,那書生見得這般景色,更生飄泊之感,不由一聲
    長歎。
    
      那水上人家,雖然飄泊無定,但也還有個歸宿之處,自己飄泊半生。卻連身心
    俱無所歸,怎得不感慨萬千。
    
      正在這時,忽聽得腳步聲響,回頭一看,打亭外來了一人,也是個中年書生,
    丰神飄逸,踱進亭來,兩人一對面,不由都是一怔,飲酒的那中年書生,站立起來
    ,一拱手道:「來的可是東方兄麼?」
    
      這書生也忙拱手還禮,說道:「原來韋兄先已在此,一別十年,何期在此巧遇
    ?」
    
      姓韋的書生道:「正是呢,人生何處不相逢,又得在此相見,東方兄亦是來此
    飲酒的了,若不嫌棄,請來同飲如何?」
    
      那被稱為東方兄的忙道:「只是有擾韋兄雅興。」
    
      說著,也不客套,姓韋的中年書生,即攜客入座,自有酒保前來添酒添菜,不
    在話下。
    
      原來這兩個中年書生,不是別人,先到的那人姓韋名潔,已是武當名宿,因他
    更得前輩奇人邱丐道的垂青,傳授武功,故現今已名滿江湖,與這後來的中年書生
    ,雲夢居士的傳人,姓東方名傑並稱當世兩儒俠。
    
      兩人酒過三巡,韋浩放下酒盞,對東方傑道:「苗疆一別,瞬已十載,數年前
    聞東方兄已又隨令師入山,何期竟在此巧遇?」
    
      東方傑道:「小弟自苗疆別後,深悔武技淺薄,更覺學無止境,故再入山隨師
    學藝不覺十年,月前始奉師命前來江州,已有半月了,近聽人言,韋兄行道中原,
    來此還有事故嗎?」
    
      韋浩道:「小弟浪蕩江湖,一向萍蹤無定,但此來倒非無因而至。」
    
      方說至此,韋浩本是面向上游而坐,忽見江中,遠遠地駛來一條白線,劃破映
    江紅霞,如飛而至,恍眼已到面前江心,己可看得清楚,原來是個老道,竟是踏波
    飛渡,衣袂迎著江風飄飛,只見他霍地一斜身,腳下陡然激起一溜半圓形的白色浪
    花,斜刺裡向岸邊而來,離岸尚有兩丈遠近,好比潛龍升天,已飄身落在岸上。
    
      那道人雖已飄身上岸,但他踏波飛來,所激起的兩條白線,兀自未止,仍向岸
    邊激射而來,韋浩和東方傑兩人,飲酒的這琵琶亭酒館,距岸邊不過五六丈遠,不
    但看得清,而且聽得清,但聞波波的兩聲,水中似乎有物,撞激在江邊的鵝卵石上
    ,浪花方止,已見兩塊長約三尺的木板,漂浮水面,原來這道人是腳踏木板,在江
    上飛渡。
    
      雖說如此,但這道人的輕功,也算得是登峰造極了。
    
      這時,江邊百十支漁舟上的人,早已發起喊來,但這喊聲是歡呼,而非驚異,
    大概這江面上的人,早已見多不怪了。
    
      那道人上得岸來,昂視闊步,頭也不回,打琵琶亭酒館之下,逕奔江州城內而
    去。
    
      那道人方走過亭下,只見那江舟邊的漁舟中,早走出一個少年來,雖是走,但
    腳下卻甚輕快,打亭下經過時,向東方傑望了一眼,卻尾隨著道人身後,不即不離
    。
    
      韋浩沒有注意那少年,只望著道人的背影,怒形於色,東方傑卻直如不見,只
    將那玉壺春篩來獨酌。
    
      道人的背影已在拐彎處消逝,韋浩方回過頭來,見東方傑只顧篩酒,故欲言又
    止。
    
      回顧亭中,尚有三五個酒客,這時均在紛紛談論,敘說這道人的種種怪異,異
    口同聲的都把那道人呼為仙長,韋浩聽得,更是一皺眉。
    
      東方傑這時放下酒盞,說道:「邱老前輩一代奇人,不想竟已於前日仙逝,老
    前輩歸真之日,不知韋兄可曾在身邊否?」
    
      韋浩聽東方傑提起邱丐道,不由淒然肅坐,說:「小弟蒙他老人家恩遇,但其
    仙逝之日,卻還在秦中,小弟因此遺恨至今,但師兄了塵和萬里飄風,卻在身側。」
    
      東方傑又長歎一聲道:「十年光陰,不想竟有這多變故,廣惠禪返璞,崑崙老
    人自受千面人谷靈子掌傷,他已不治身亡,太虛上人傷存歸隱五老峰下,據聞今春
    亦已坐化。是當年五老,而今僅存其三了。」
    
      韋浩也歎口氣道:「也因此一來,道消魔長,東方兄可知那情魔百花公子和紅
    鳩婆,也再又蠢蠢欲動麼?」
    
      東方傑聞言,陡然一驚,忙道:「韋兄此言當真?」
    
      韋浩喝了口酒,才又說道:「豈止是真而又真,而且那千面人谷靈子,又已重
    下天山。」說至此,回頭一掃,見酒館中無人注意他們的談話,方放低聲音,說道
    :「要看這般魔頭如何興風作浪,只從適才那道人身上,即可得知。」
    
      東方傑道:「不瞞韋兄說,小弟此次奉師命前來,亦是為適才那老道之故,不
    過另有事故,但因尚未曾躡准他落腳之處,且這十來日中,老道不過才現身兩次,
    現正在追蹤中,故韋兄適才所言,小弟毫無所悉,若果然如此,恐怕江湖中,再又
    要掀起一場浩劫了。」
    
      韋浩道:「此非談話之所,東方兄請將尊寓見告,小弟今晚尚有他事,容明日
    走訪詳談,好叫東方兄得知,小弟此來,亦系追蹤這老道,方來到此間。」
    
      東方傑呵呵一笑道:「如此說來,我與韋兄是殊途而同歸了,明日小弟只在敝
    寓恭候。」說罷,即將寓所告訴了韋浩。
    
      兩人又飲了會酒,談了些往事,當年苗疆掃蕩群魔的俠義道中人,都曾提及,
    只是兩人都一般心思,避免談起瑤鄉,每逢談到瑤鄉有關的人物時,兩人都不約而
    同的改變話題。
    
      兩人飲酒閒談間,時光飛逝得很快,早是漁家燈火滿江。這琵琶亭酒館中的酒
    客,已走得一個不剩了,兩人這才起身,並再訂明日之約,由韋浩會了酒資,出得
    酒館,兩人拱手而別。
    
      且說東方傑別過韋浩,向城內逶迤行來,這時入城的人很多,出城的人少,沿
    途之上,三三兩兩,所談的,都是那老道,東方傑側耳聽去,不由心中暗歎,這般
    不諳武功之人,把那老道,說得成了陸地神仙,牽強耐會,誇大渲染,這一來,已
    達到了惑民的目的,看來,這老道定有所圖謀。
    
      否則適才江中踏波飛渡,分明是有意眩惑,會武功的人,尤其是有高深造詣的
    ,絕不會如此。
    
      東方傑邊聽,邊走,方進得江州城門,就見行人中,有一少年,向東方傑迎面
    走來,到了東方傑身邊,似要開口說話,東方傑微一搖頭,那少年即不言語。正是
    江邊尾隨老道的那少年。
    
      東方傑看清了身側無可疑之人,才毫不經意地問道:「探明了嗎?」說時,兩
    眼並不看那少年。
    
      那少年本是個漁郎打扮,頭上的一頂竹笠兒,低壓在眉際,天已昏黑,面貌看
    不清,也低聲答道:「好狡猾的雜毛,原來那落腳之處,只在城內。」
    
      東方傑聞言,也就不再多問,少年去了,不多幾步,東方傑已到一家客棧門口
    ,燈牌兒上四個大字:「高昇老店」。
    
      東方傑跨上台階,店伙已笑臉迎出,說:「客官,剛剛兒有人來找你老,見你
    不在,留下一包東西給你,客官請回房,我這就送去。」
    
      東方傑心下驚疑,若說是適才那少年,怎會有東西留給我。
    
      進入上房坐定,不大功夫,夥計隨後進來,手上托著個紙包,似乎沉甸甸的,
    將紙包放在面前桌上。
    
      東方傑一揮手,夥計退出,起身將房門關上,回到桌前,將那紙包拿起來,果
    然入手甚沉,打開一看,更把東方傑驚得來目瞪口呆。
    
      難怪那紙包沉甸甸的,原來是一支小巧的銀梭,長有三寸,梭身中部有一小孔
    ,尾部中空,打時有一聲銳嘯發出,最能奪敵心神,這是武林中最厲害的一種暗器
    ,非功力純厚者不能使用。
    
      東方傑好心驚訝!這種留寄暗器之舉,本是江湖中人尋仇的暗號,但自思從別
    師下山以來,雖說亦曾行道江湖,但懲治的,不過是些江湖宵小,多是下五門的賊
    子,豈能使用這種暗器,此外別無厲害的仇家,故此心下甚是不解。
    
      東方傑當年下苗疆之時,武功已出人頭地,和五老只在伯仲之間,後又隨雲夢
    居士苦修數載,不但功力倍增,遠非昔比,而且大羅扇已練得來出神入化。因此,
    心中雖驚無怯,一聲冷笑,即將銀梭撂過一邊,東方傑雖說已是江湖中人,但仍是
    書生氣質,又因這十年來的歷練,涵養功夫甚深,更兼藝高人膽大,此事撂過一邊
    ,卻不再將他放在心上,因適才已飲用過了,也就不再出門。
    
      不大功夫,房門一聲咿呀,閃進一人,來的正是江邊追蹤老道,東方傑進城時
    和他耳語的,那漁郎打扮頭戴竹笠的少年,那少年進得門來,即將頭上的竹笠取下
    ,對東方傑露齒一笑,好白的一付牙齒,似排兩行碎玉,更比編貝瑩晶,看那相貌
    ,何曾是什麼漁郎,只聽他朗星為目,斜劍為眉,鼻是玉峰垂,方口若塗丹,原來
    是一個年約十七八歲的少年,翩翩濁世的佳公子。
    
      只見他說道:「師伯,今兒可給我踩實了,原來惡道是落在上清宮裡,只是怕
    露了行藏,未曾進去探得。」
    
      東方傑點了點頭道:「看適才惡道在江上炫耀武功,不再避人耳目,可知他已
    有所恃,其行蹤自然亦不再隱瞞,此後倒不怕他再被滑脫了。但我在琵琶亭時,曾
    與一故人相遇,彼亦系追蹤惡道來此,據其相告,惡道身後,尚有當年苗疆漏網的
    一批魔頭,即將相繼而出。
    
      惡道來此,不過是試探俠義中人的反應罷了,此事已非原來我們所看的那麼簡
    單,今後我們暫時尚不能露面,且靜觀幾日再說。」
    
      那少年先是一驚,隨聽東方傑命他還要靜觀幾日,就不由氣憤道:「師伯,我
    們因惡道在這潯陽江一帶,鬧得太不像話,不一月間,卻已做了十餘案,前後已有
    二十多條人命,我們兼程而來,即系要懲治他,現今好容易踩實了他落腳之地,卻
    又不下手,若他再出作惡,豈非我們之過麼?」
    
      東方傑見他氣憤不已莞爾笑道:「我之所云靜觀數日,雖說暫不懲治他,又豈
    容他再出使惡,且這惡道,若真與苗疆那般漏網的魔頭勾結,一旦氣候養成,興風
    作浪,那時,怕就不再是一二十人的性命,而是千萬人的了,一二十人與千萬人,
    孰輕孰重?豈不知小不忍則亂大謀麼?」
    
      方說至此,忽聽前面一陣大亂,隨聞腳步聲奔進前來,房門霍地一開,東方傑
    雖在驚疑,但仍坐著不動,那少年卻一側身,擋著房門,一見推門而入的是店裡的
    夥計,滿面驚惶之色,不等少年開口,已搶著說道:「客官,你說這不是豈有此理
    麼?」
    
      東方傑被他愣頭愣腦的一句,說得來成了丈二金剛,方在一怔,門口人影一晃
    ,闖進前來一人,只見他左手一格,那夥計一個踉蹌,直向門外跌去,來人年約二
    十四五,大環眼,朝天鼻,一張大嘴,撕裂至耳根,左頰貼著巴掌大的一塊膏藥。
    
      來的原來是個醜漢,人醜雖,穿得卻不俗,頭戴寶藍緞壯士巾,身披英雄氅,
    內裹勁裝,單看這一身裝束,即知是武林中人,適才向那夥計一格之力,少說一點
    ,這醜漢也有三五百斤臂力。東方傑以遊學之態來此,雖看出這醜漢來得有異,卻
    不便伸手,但心中倒也不怯,那少年哪裡忍耐得,方要喝問,東方傑忙遞出眼色制
    止。
    
      只見那醜漢大踏步進來,昂然而立,橫著東方傑一站,「哼」了一聲,大環眼
    一瞪。朝天鼻一皺兩皺,那神氣,似乎就要與對方過不去。
    
      東方傑心雖驚異,但仍含笑起立,因實在看不出這醜漢是何來路,自然地把描
    金摺扇刷地一聲張開,將來輕搖,說:「這位壯士,所為何來?「那醜漢的臉,仍
    是繃得緊緊地,又「哼」了一聲,破鑼嗓子拉出了高調門,說:「東方傑,你別裝
    沒事似的,我們是姊兒倆守寡,心照不宣,常言道:有仇不報非君子,沒別的,我
    們那筆陳年老賬,今個兒得算算。」
    
      東方傑聞言,心裡一驚,適才有人送來一支銀梭,這會兒又是醜漢前來尋仇,
    但自問平生實在並無仇人,而且假使是自己的仇人,就會知道自己的能耐,俗話說
    得好,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若說是認錯了人,豈又有指名道姓均不錯的?恐怕今
    夜不能善了。不由一皺眉,說:「請恕在下實在眼抽,請問上姓大名,若在下確有
    令壯士過不去之處,亦請言明,也好向壯士領罪?」
    
      那醜漢大嘴一咧,說:「你可真是旗桿上綁雞毛,好大的膽子,竟然想賴掉,
    這麼著,你要是怕了我,你給我叩兩個頭,大爺我也許還一發善心,這麼抬抬手兒
    ,從此就放你過去,否則……」
    
      醜漢說至此,又哼了一聲,霍地右臂一掄,卡嚓一聲,竟將那房中的老楠木桌
    劈下一角。
    
      這手工夫,在東方傑眼裡,雖然算不得什麼,但已知他並非乎庸之輩,還得過
    高人傳授,故心中更是驚疑,因他咄咄逼人,仍不說出姓名,就有點沉不住氣了,
    慢慢站起身來,刷地一聲,將描金摺扇合攏,面色一沉,方要喝問,那漁郎裝束的
    少年,見他太狂妄,又出口不遜,哪還忍耐得住,一飄身,早到了醜漢前面。劍眉
    一挑,朗目含威,一指那醜漢,喝道:「那來你這狂徒,敢來此撒野,憑你這兩手
    能耐,也敢向我師伯尋仇,來來來!小爺今天先陪你走兩招。」
    
      說罷,倏地一退步,為的是這旅館的房間,能有多大,醜漢適才露這兩手兒,
    功夫不弱,少年不敢大意。
    
      少年一退步,兩眼觀定那醜漢,左手的竹笠兒反手向屋角一扔,哪知在他一拋
    的這個工夫,屋角已脆生生地大聲一喝:「喂!你睜開眼瞧瞧再扔行不行,你是以
    為我小,好欺辱,是不是!好,今天我跟你沒完兒!」
    
      東方傑和那美少年,聞聲同時一驚,兩人都自認是有過人的技藝,東方傑更是
    成子名的英雄,幾時有人溜進屋角,也沒發覺,心中就不單是驚,而且是愧。再一
    看,兩人更是目瞪口呆,原來在屋角嚷嚷的,是粉妝玉琢的一個小孩兒。
    
      那小孩兒年約八九歲,頭上用紅線絨繩紮著個沖天髻,小圓臉,大眼睛,臉跟
    小蘋果相似,真是又白、又紅、又鼓、又嫩,穿著一身大紅洋皺衫褲,腳下一雙抓
    地虎小靴子,肩上露出劍柄,垂著一綹金黃色的繩子。
    
      兩人發現他時,小孩兒兀自還在鼓著腮幫嚷嚷。再看後窗關得好好的,兩人又
    都對門而站的,這小子究竟從何而來,單憑這一手功夫,別說是東方傑,恐怕連雲
    夢居士也辦不到。
    
      東方傑怕那少年不識厲害,貿然出手吃虧,只一晃肩,即已攔在那少年面前,
    凝神聚氣,如臨大敵般,沖,著那醜漢一拱手道:「這麼說,這位小哥兒也是衝著
    在下來的了,既然來意及大名均不肯見告,那麼就請壯士擺出道來,在下是無不奉
    陪。」
    
      那醜漢破喉嚨哈哈一笑道:「著哇,我說呢!當今儒俠豈會畏首畏尾。道兒麼
    ,那還用說嗎?當年你是怎麼給的,今天你就怎麼接,好朋友你請吧!這客房裡可
    狹窄一點。」
    
      說罷,一招手,屋角那紅衫小孩兒,好快的身法,只見紅光一閃,即穿門而出
    。東方傑和那少年,交換了一瞥驚詫的目光,不由一遲疑,那醜漢已又響起破鑼嗓
    子,呵呵一笑道:「兩位若是怕呢?我不是適才說過嗎?只要給我磕兩個響頭,過
    去的即一筆勾銷,大爺我也不為已甚,怎麼樣?」
    
      東方傑何曾真個怕他,那紅衫小孩兒來得雖是怪異,輕功也不弱,豈把他看在
    眼裡,常言道,菩薩尚有土性兒,東方傑涵養功夫雖深,這時也不由暴怒,也呵呵
    一聲乾笑道:「好,在下就請教幾招!」
    
      說罷,刷的一聲,描金摺扇已經張開。兜胸向那醜漢只一扇,但覺霍地勁風暴
    捲,別看那醜漢來時氣勢洶洶,哪知連東方傑這一扇,也擋不住,一個身子,已平
    空飛出門外,但丑漢也甚了得,只見他空中一擰腰,頭上腳下,即已落在院中。
    
      東方傑心裡一鬆,幾乎要笑出聲來,原來這醜漢的武功,稀鬆得很,心說:「
    憑你也敢來向我尋仇。」但也不敢怠慢,也飄身而出,身後緊跟著那美少年。
    
      出得院中一看,剛才他們一鬧,院子的四周,早站滿人,被那醜漢摜出去的那
    夥計,還坐在地上,直搓屁股,咧嘴喊痛。
    
      東方傑來到院中。那醜漢一看四周儘是人牆,紅衫小孩兒,正站在身側,衝著
    自己笑呢?心說:「得,這可不能再玩笑了,再鬧,我就得丟人現眼。」
    
      哪知他不鬧也不成,東方傑方站定身形,那美少年已搶在前頭,說:「師伯,
    不勞你動手,容我來領教他幾招,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如此狂妄,再口出不遜。」
    
      那醜漢一瞧,不是東方傑,是個雛兒出來了。心說:「好小子,你還嫩得很呢
    ?別以為我不認識你,你就差那麼點兒沒在我身上撒尿,你還敢在我面前充強道狠
    嗎?我不給你點厲害,你也不知天高地厚。」
    
      他是在心裡說,還沒講出來呢,那少年卻動了手,只一晃身,已到了醜漢面前
    ,並指猛點醜漢雙眼!
    
      醜漢卻也了得,向左猛一滑步,翻腕一奪,施展擒拿手的一招腕底翻雲,想拿
    少年手腕。
    
      哪知那少年這是虛招,醜漢錯步一拿,那少年連蹤跡皆無,方在一怔,陡覺得
    領上一緊,肩後一酸,別看他個兒不小勁頭兒蠻大,一個身子竟再也站不直了,闊
    嘴一咧,只差點兒沒「噯唷」出聲來。
    
      原來那少年並指一點醜漢眼時,即已施展開沾衣十八跌的功夫,滑步到了醜漢
    身後,左手一伸腕,即抓著醜漢衣領,左手並指,早點中了他的天柱穴。
    
      這天柱穴是人身十二麻穴之一,一被點中,醜漢哪還站得直身子,醜漢咧嘴咬
    牙,雖未叫出聲來。但渾身又痛、又麻、又酸,那汗珠就比黃豆還大,流了滿臉。
    
      少年還怕紅衣孩兒會來搶救他,因為適才在屋中時,現身得太怪,出來時,那
    身功夫太俊,看不出他有多大的能耐,誰知醜漢被擒,那小孩卻在一旁拍著手兒在
    樂,嘻嘻直笑,那醜漢實在忍不住了,可就嚷啦!說:「小麟兒,你真干啊!你再
    不放手,我可要找你媽媽算賬。」
    
      少年一聽,醜漢連他的小名兒也叫出來了,不由一愣,誰知這漢子不是外人,
    左手一松,醜漢的一個身子,就跌坐在地。可又嚷啦!說,「東方大爺,是啦!勞
    你老人家大駕,替我解開穴道。」
    
      東方傑聞言,更是一怔,忙問道:「你是誰?」
    
      醜漢大環眼一霎伸手將右頰上那塊巴掌大的膏藥撕下,說:「東方大爺,你是
    真不認識我呀!」
    
      東方傑一看,不由「噗哧」一笑,說:「原來是你呀,你這猴兒,十年不見,
    還是和小時一般調皮,你幾時來到江州。」
    
      原來這醜漢是勿惡,十年前苗江分手後,本來璇姑捨不得離開瑤卿,但姬凌霄
    哪能容她在外,只在第二天,在太乙真人張紫陽和萬里飄風,將崑崙老人和太虛上
    人兩人護送回去以後,即日帶著璇姑、勿惡和一輪明月錢起,別過瑤卿母女,返回
    嶺南而去。
    
      一別十年,不期又在此間相遇。
    
      東方傑心說:「好猴兒,適才還真被他唬著了,我得教訓教訓他。」
    
      因此,且不替他解開穴道,只笑盈盈的望著他。
    
      勿惡可就急了,那頭上的汗,直往下淌,又嚷啦!說:「東方大爺,你是大人
    不記小人過,且繞我這一遭兒。」
    
      東方傑大笑著道:「我問你,你還要在我面前充大爺,搞鬼不?」
    
      勿惡忙道:「得啦!你是大爺,我是二爺,該成了吧!瞧!我不過開個玩笑,
    大家樂樂,東方大爺,你就高抬貴手吧!」
    
      東方傑也恐時間久了,怕他受不了又一笑道:「今後你再搗鬼,你可小心,絕
    不這麼輕易饒你。」隨向那少年說道:「麟兒,給他解開吧,他可不是外人。」
    
      少年聽說,才走上前去,在他背上一拍,勿惡坐在地上活了活血脈,才翻身爬
    起來,一看,院子四周站的人,知道人家是在玩笑,早就散了。
    
      勿惡拍拍屁股,整了整衣衫,橫了那少年一眼,說:「小子,記著這一遭兒,
    當年在黃河渡口,第一次見到你時,你還在要你爺爺抱呢!今天姬大爺本是逗你玩
    兒,不曾防得,回去時問問你娘,你爺爺崑崙老人,還得叫我一聲老弟,好小子,
    你總共才多大歲數兒,竟敢對長輩無禮。」
    
      勿惡越說,似乎越是有理,又咳嗽了一聲,胸脯兒一挺,蠻像個長輩似的,說
    :「誰叫我是長輩呢!這次算是不知者不罪,小子叩頭啦!」
    
      幾句未罷,東方傑早呵呵一陣大笑,那紅衫小孩兒更是笑得直打跌,只把那個
    少年笑得不知如何是好,看年紀,這醜漢不過比自己才大五六歲,但口口聲聲,一
    本正經地,說是自己的長輩,而且說得蠻對,師伯東方傑又說不是外人,就忙向東
    方傑問道:「師伯,這位怎麼稱呼?」
    
      原來這少年姓柳名玉麟,是崑崙老人之孫,父親柳洪死於韋浩之父,那韋大剛
    之手。後來崑崙老人率兒媳窈娘,帶著柳玉麟,祖孫三代三人,前往濟南府,尋訪
    仇家。路過黃河渡口之時,與金刀太歲石雲亭、石瑤卿兩人相遇,一日夜之間,窈
    娘與瑤卿兩人一見投緣,玉麟那時,本是玉娃娃似的一個小孩兒,瑤卿很喜歡他。
    竊娘感到丈夫柳洪功夫不到家,結果落得慘死。一聽公公崑崙老人,贊瑤卿深得一
    代異人太清師太真傳,別看年輕,但武功已在崑崙老人之上,故有心結納,分別之
    時,約定返家安排之後,即率玉麟前往投奔。
    
      等到崑崙老人離家奔了苗江,竊娘率玉麟兒前往江西南城,卻撲子個空,好在
    等了不多時日,石瑤卿即隨母親葉秀鸞,和金刀太歲石雲亭,自苗江殲仇歸來。
    
      竊娘見瑤卿母女新逢,莊園未建,雖然相聚,卻未即時表露玉麟拜師之意,只
    好存在心裡。
    
      這時間,金刀太歲石雲亭兩件心願都了,最是興奮,每日笑口常開,也最忙碌。
    
      原因是石瑤卿的莊園雖毀,但田地猶存,石雲亭一直命老家人照管著租谷,十
    數年來,也替她母女倆積得數萬兩銀子,在他與侄女瑤卿赴苗江之時,即已命人按
    原樣重建。
    
      三人返家時,尚未竣工,石雲亭為要令她母女兩人驚喜,一直瞞得她們緊騰騰
    的,直到落成之日,僕婦人等均已就緒,方藉替瑤卿之父掃墓為由,同她們母女兩
    人前往。
    
      果然葉秀鸞和瑤卿兩人驚喜非常,但卻因景物雖依舊,人物已全非,反而一時
    倍增悲戚,這倒是石雲亭所意想不到的。
    
      倒是石雲亭為她母女兩人十數載奔波,他的這番苦心,令兩人感激涕零,自此
    母女兩人即遷入莊園居住,窈娘與玉麟自也隨往。
    
      窈娘方要懇瑤卿收錄玉麟,恰在這時,崑崙老人的噩耗傳來,已重傷不治於武
    當山上。
    
      窈娘獲悉,自是悲痛欲絕,玉麟這孩子這時已十歲了,又甚聰慧,平日崑崙老
    人對他又最疼愛,一聽爺爺死在千面人谷靈子的雷音掌下,更是哭得滿地亂滾,當
    時即非要他娘帶他去報仇不可,窈娘則趁機懇求瑤卿收玉麟為徒。
    
      瑤卿本已愛他靈慧,故毫不遲疑地答應了。
    
      自此,即在莊內,將一身所學傾囊傳授給他。
    
      葉秀鸞對玉麟亦是又愛又憐,更把從赤霞聖母得來的武功毫不藏私的授予他,
    這一來,那還不為未來的江湖,造就成了一朵武林奇葩。
    
      且說帶來崑崙老人噩耗的,不是別人,是那從苗江躡蹤瑤卿,隨後而來的東方
    傑。
    
      你道這東方傑怎生這時才來呢?原來東方傑被窮酸歐陽彬一句話提醒,如飛離
    了洪盤峒。兩人回到文德關那雞毛小店,一看,人家母女兩人,十數載生離乍遇,
    瑤卿正依依承歡膝下,那心兒,全交親娘去了,那還有心思來談情說愛。但直到第
    二天,大家紛紛賦歸之時,韋浩仍未現身,其實這時的韋浩,就山中葬了伯父後,
    一則是無面目見瑤卿,再者深覺人生冤、怨、情、孽牽纏,永無了日,一時心灰意
    冷,並不往東,反而西去,由滇而蜀,自此遊俠河朔。
    
      東方傑在第二天,見韋浩並未前來,不由大放寬心,瑤卿母女兩人返江西南城
    ,東方傑本想跟去,還是歐陽彬說道:「老弟,你別討沒趣了,人家這時可是樂享
    天倫的時候,走!且隨我先往一賞真正的巫山雲雨。」
    
      東方傑雖聞此狂語,心中不快,但還是與窮酸兩人,北越苗嶺,經酉、秀、黔
    、彭,從長江順流而下,盡賞那白帝彩雲,猿啼巫峽。這日到了江陵,兩人捨舟登
    岸,因離武當不遠,都思一訪這道家洞天,就便拜謁太乙真人,並探崑崙老人和太
    虛上人傷勢。
    
      兩人到得武當,才知崑崙老人因傷重不治,已於數日前死去,太虛上人倒有了
    起色,兩人都淒然感歎不已。
    
      下山以後,游雲夢,登九宮,於廬山五老峰中,留連了數日,哪知窮酸在五老
    峰下,見到太虛上人所結茅廬,隱現於白雲縹渺之中,頓生出塵之思,自此即隱於
    廬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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