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奇峰突起】
「山水神秀,佛宗道源」的天台山位於浙江東部的天台縣,地處台州、寧波、
紹興、金華四地交界之處,素以古、幽、青、奇而稱著於世。
此時正值暮春時節,天台山主峰華頂之處雲錦杜鵑,齡逾百年,古干如鐵,虯
枝如鉤,枝繁葉茂,一樹千葩,淡紅、嫩黃之花競相開放,望之似錦若霞,令人歎
為觀止。華頂臨南之處有一懸崖,青石粼粼猶如水紋,兩個少年男女正站在此處極
目遠眺,但見雲濤翻騰,白雲蒼狗,變幻莫測,峰巒層層圍裹狀如含苞欲放之荷花
,置身其中恍若仙境,不禁心曠神怡為之所動。
這少年男子約摸十八九歲,身材消瘦,面如冠玉,穿著一件略有些破舊但洗的
很乾淨的藍袍,雙手背負身後,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書生之氣。身側少女約摸十六
七歲,長的小巧玲瓏清純可人,一襲粉紅羅裙隨風飄動,雙眸含情,唇角含笑,不
時偷偷的看一眼身邊的少年,卻又害羞的急忙回過頭來,俏臉紅的要命,芳心也怦
怦亂跳,顯得極是可愛。
那少女終於忍不住道:「文龍哥哥,天台山的風光你已經看了十幾年了,難道
至今還沒有看夠麼?」
那少年悠悠笑道:「東晉孫綽在《游天台山賦。序》中寫道:『天台山者,蓋
山嶽之神秀者也……夫其峻極之狀,嘉祥之美,窮山海之瑰富,盡人神之壯麗矣。
』天台山風光無限,我又怎麼會看的過來呢?更何況,每換一個方位看風景,都會
看出不同的景色,心中就會有不同的感想,你說呢?」
那少女咯咯笑道:「你說的好像很有道理,不過你現在絕對變得越來越酸了。
文龍哥哥,我們下山吧,反正在以後的日子裡,我都會天天來陪你看山上的風景呢
。」此言一出口,臉上突然又飛過來兩朵紅雲,忙垂下了頭。
那少年一怔:「靈兒,你說什麼『以後的日子』?」
那少女害羞的跺跺腳轉身便走:「勾文龍,我不理你了。」
那少年哈哈一笑也轉身跟上道:「鐵靈兒,你剛才說什麼,我真的沒有聽清楚
呀!」
鐵靈兒心中又羞又氣,當下身形猝地加快,竟使出輕功向山下奔去,幾縱之下
便無影無蹤,其身形步法端的奇妙之極。
勾文龍苦笑道:「鐵靈兒,你回來,難道你不知道我不會武功嗎?」但喊了幾
聲也不見鐵靈兒回來,只得獨自一人順著蜿蜒的林蔭小道向山下走去,口中還喃喃
的自語道:「鐵靈兒呀鐵靈兒,你溫柔的時候象只小貓,你生氣的時候象只小貓,
就連你奔跑的速度和姿勢都像一隻小貓,乾脆叫你小貓得了。嗯,你家住在天台山
的腳下,就叫你『天台貓』吧!」心中想著業已加快了步子,兩眼卻在樹林中四下
尋找鐵靈兒的身影。
轉過幾道重峰疊嶺,突聽前方雷聲大作,轟鳴之聲不絕於耳,勾文龍當下大步
向前方走去,忽然眼前一亮,只見在叢山蒼翠中,一石橫空,雙澗爭流,急流從梁
下四十多米高的峭壁上呼嘯而下,色如霜雪,勢若奔雷,極盡雄偉奇麗之致,正是
天台山有名的「石樑飛瀑」。
一個紅衣少女正癡然站在這匹巨大的瀑布之前呆呆出神,任憑飛濺的水珠打濕
衣衫,卻也絲毫不動,冷風吹過她玲瓏的身軀,微微顫抖,更是顯得楚楚動人。勾
文龍心中一陣憐惜,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嬌嫩的小手道:「靈兒,你……你這是何
苦?」
鐵靈兒被他的手一握不禁心神一蕩,滿是甜蜜,但心中的淒苦無奈卻也絲毫未
減,輕輕的歎了一口氣,垂首低聲道:「文龍哥哥,你看到這飛瀉的瀑布了麼,它
每天就這樣一直不停的奔流著、翻騰著,不止不息、不知疲倦,它的生命多麼的簡
單、輝煌,又是多麼的蒼白而聊無生趣!」
勾文龍心中一震,接口道:「每一種生命都有他們自己的活法,都有他們自己
的輝煌、快樂和煩惱,其實你不必為他們擔憂的,你又何必傷心?」
鐵靈兒淒然道:「可是,文龍哥哥,你看到了嗎,瀑布流向了河流,河流湧向
了海洋,那海洋……就是瀑布的母親呀,然而,我卻早就沒有了母親和父親……」
勾文龍被她觸及傷心事不由得也是一陣黯然:「靈兒,不管怎麼樣,你還有一
個疼愛你的哥哥,可是我呢,我是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兒,是師父把我撿回來的,我
不知道我的家鄉在那裡,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麼地方的人,相比之下,你可比我幸福
多了。」
鐵靈兒聽他如此這般的說,慢慢的轉過身來,看著他的眼睛,輕輕地說:「我
……我除了哥哥……我還有你。可是,我總有一個預感……你一定會離我遠去的!」
勾文龍也看著她的眼睛摯然道:「靈兒,其實我早就明白你對我的心意,我對
你又何嘗不是如此?放心吧,我絕不會離你而去的!」
靈兒心中又是感動又是喜悅,方纔的感傷一掃而空,真想此時此刻便撲進勾文
龍的懷中,可心中念頭剛起,便又羞的臉兒紅了。
眼見天色已近黃昏,兩人便慢慢的向山下走去,勾文龍看著她紅撲撲的臉兒微
笑道:「靈兒,你臉怎麼這麼紅?」
鐵靈兒噘起小嘴兒道:「是剛才奔跑累的,哼,也不知道心疼人家!」
勾文龍微微一笑:「我當然心疼了,不過你可是會武功的,按道理來說,你可
是應該心疼我的。」
鐵靈兒嗔然道:「我為什麼要心疼你,少臭美了。再說,我只不過偷偷學了一
點輕功最基本的功夫,根本算不上什麼的。文龍哥哥,你師父真的不會武功麼?」
勾文龍道:「是啊,我師父乃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那裡又會什麼武功了
。」
鐵靈兒笑道:「一介書生,我才不信呢,那為什麼從來不見外人呢?」
勾文龍道:「我師父的脾氣其實也不錯,但就是有點怪而已,你可不要誤解他
老人家。」
鐵靈兒道:「哼,我就誤解他怎麼了,臭脾氣,壞脾氣、怪脾氣!」
勾文龍簡直就不能和她爭辯了,忙叉開話題道:「靈兒,我剛才想起來要在給
你起一個好名字,就叫『天台貓』,怎麼樣?。」
當下便將「天台貓」這個名字的由來細細一說,鐵靈兒聽了大笑道:「你為什
麼不叫我天台虎,天台狼,天台豹?」
勾文龍道:「虎?狼?豹?不行的不行的,那可都是猛獸,我可不敢碰,不過
貓就不一樣了,溫順、可愛、聽話,給點甜言蜜語就會投懷送抱……」
鐵靈兒一聽之下佯怒道:「文龍哥哥,給我起一個名字就想讓我投懷送抱?你
做夢吧,你的心太毒了吧,算了算了,我以後就叫你毒毒吧!」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但凡見到隋梅、唐樟、宋柏、宋籐等各種奇草異木便要細
細品評一番,心心相通愜意無比,不知不覺便到了山下,然後沿一條羊腸小道向南
走了約半里,便看到一座紅磚碧瓦的小院落,佔地約為畝許,只是圍牆比較高一些
,朱紅色的大門口站著一位身材中等的胖胖的中年男子,衣衫甚是華麗,臉上堆著
友好的笑容,就像一個腰纏萬貫的大財主一般,大老遠看到勾文龍和鐵靈兒兩人走
過來,急忙迎了上去笑道:「阿龍,又把我們家的靈兒送回來了。」
勾文龍笑道:「是啊,鐵大哥。」
這男子自然就是鐵靈兒的哥哥鐵無雙,為人極是和善可親,據說兩年前為躲避
仇家的追殺而帶妹妹鐵靈兒來此居住,不過令勾文龍始終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鐵靈
兒的輕功竟然是偷偷的跟她這位胖哥哥學的,看她哥哥的身材實在難以同飄飄若仙
的輕功聯繫起來,每每想到此處,就暗暗好笑,因為他自己對武功實在是一竅不通
,也不感興趣,對江湖之事更從來不留意。
告別鐵氏兄妹,眼看天色已黑,浩月繁星時隱時現,勾文龍當下邁開大步向上
山走去,想著明日午時和鐵靈兒的約會,心情舒暢之極,走的也快多了,一個多時
辰後便來到山頂上和師父的住所。月色之下遠遠望去,二十餘丈外鬱鬱蔥蔥的樹林
之中有一片空地,三間草屋緊鄰懸崖峭壁錯落排開,竹籬圍牆,柵欄木門,簡陋之
極,但在這深山曠林之中卻別有一番世外高人隱居之意境,可數十年如一日住在此
地,又當真枯燥無味之極。
師父張兮兮飽覽詩書,博學多才,天文地理、易經八卦更是無所不通無所不曉
,素以書生文人或隱士自居,性情孤僻狂傲而又讓人難以捉摸,尤其教勾文龍讀書
寫字時更是嚴厲,稍有錯誤執杖便打,但幸好勾文龍天資聰慧過人,領悟能力極強
,是以近年來已經很少再受皮肉之苦。
勾文龍心中暗道:「我要問問師父十幾年前是從那個地方將我撿回來的,我要
和靈兒一起去找我的家鄉,否則整日住在這裡,悶都悶死了,只是不知道師父肯不
肯讓我出去。」心中想著便向草屋走去,突然眼前一花,只見在如水的月光下,有
兩條淡淡的人影自半空中如閃電般滑落而至,悄無聲息的落在草屋門前三丈之處,
輕功身法瀟灑飄逸之至,比鐵靈兒也不知高出了多少倍,將勾文龍唬了一跳,驚駭
的身子竟不能再動。遠遠望去,但見這兩人身材都頗為高大,各自穿著黑色長袍,
一人拿刀一人持劍,隨隨便便的往那裡一站便給人一種武學宗師的大家氣派和沉重
的壓抑之感,不自覺的就先怯了三分膽氣和勇氣。兩人在門外站定後,拿刀之人向
草屋內沉然大聲道:「敢問在此居住的可是張兮兮先生?」此番變故突兀之極,勾
文龍無意窺見這兩人非同小可的輕功,心中詫然之餘只覺此事古怪的緊,本欲上前
應聲,但轉念一想忙隱身於一棵大樹之後,屏住呼吸向那邊張望。
只聽草屋內一個聲音朗聲道:「正是張某,不知是那兩位朋友?何不進來坐坐
?」
此言一出,拿刀之人不由得冷笑道:「張先生好耳力,不曾出門便聽出我們是
兩個人,嘿嘿,佩服,佩服。」
持劍之人冷哼了一聲道:「只怕張先生的武學會令我們兄弟更加佩服,我們又
怎麼敢進去,還是請張先生出來罷。」草屋內的聲音在輕輕的歎息道:「聽二位說
話底氣和走路的步法,想必已經打通了奇經八脈,內功修為定然非同小可,不過張
某已經一十八年不曾過問武林是非,竟然不知道兩位的名號,還請告知。」
拿刀之人冷笑道:「我們兄弟本就沒有名號,又怎麼告訴你。」
草屋內的聲音道:「絕無可能,請教兩位兄台高姓大名?」
拿刀之人目光如電,直直的看著緊閉的草屋木門道:「黑欣。黑色的黑,欣賞
的欣。」
持劍之人面色沉穩,不悲不喜,不怒不笑,彷彿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麼事情能
值得他發火一般:「我叫上官冷靜。」很簡短,但很有力。
草屋內的聲音登時又沉寂了下來,半晌才緩緩的道:「據說鳳凰教有四大護法
,武功均是深不可測,『血龍刀』黑欣,名列鳳凰教四大護法第二位,刀法橫行武
林;『滅絕劍』上官冷靜,名列鳳凰教四大護法第四位,一十三式滅絕劍法獨步江
湖……好響亮的名頭,好響亮的名頭。只是……只是不知另外兩位護法是何人?兩
位又緣何來天台山找張某?」聲音之中有些顫抖,似是有懼怕之意。
黑欣冷笑道:「嘿嘿,我大哥和三弟的名號豈是隨便說的?哼,張先生不是說
一十八年不曾過問武林是非了麼?怎麼竟然知道我們剛剛在江湖中出現一兩個月的
鳳凰教?」
草屋內的聲音道:「張某本不想再聞窗外事的,只因……只因鳳凰教的名頭太
響,雖然剛剛驚現江湖,但因和十八年前的一段極慘血案有莫大關係,是以才格外
關心,其實……其實江湖之上關於鳳凰教的傳言甚多,九大門派人心惶惶,都道鳳
凰教乃是,乃是邪教……」
在樹後傾聽的勾文龍越聽越是糊塗,什麼鳳凰教,什麼四大護法,什麼血案,
還有從不出門的師父張兮兮所說的話似乎也知道許多江湖中的事情,但為什麼從來
沒有和自己講過?簡直就是一團糟,越來越聽不懂了。更令人奇怪的是師父的脾氣
,平日裡極為驕傲自負,怎麼今日說話的語氣竟然低三下四的,毫無往日的氣勢可
言?
上官冷靜沉聲道:「邪教?嘿嘿,邪教就邪教罷。不過張先生所言是否有違心
意?嘿嘿,明人不作暗事,你應該知道我們兄弟二人找你的目的,還是請出來說話
。」
只聽草屋內又是一聲歎息:「罷了罷了,兩位想邀,張某豈敢托大。」但見草
屋木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一個身材修長穿著白衫的中年男子慢慢踱了出來,
膚色白皙面容清瘦,右手拿了一柄折扇,文人氣息十足,顯得極為瀟灑不凡,但卻
面帶愁苦之色,似有無限心事一般,勾文龍看得清楚,正是師父張兮兮,只是慘淡
的月光灑在他的身上,竟有些落魄淒涼之意。
張兮兮站在草屋門口,那黑欣和上官冷靜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兩步,同時握緊
了手中的兵刃,神情變得緊張而凝重起來,雙方均是冷目掃視。張兮兮輕輕搖著折
扇,長長的歎了一口氣挺了挺胸,精神彷彿好了很多一般,提高聲音道:「久聞兩
位兄台大名,今日相見實為幸事也。不知兩位找在下有何事情,還請明示。」
黑欣打量著張兮兮,冷笑道:「久聞你酸不可聞,果真如此。」
張兮兮面上勃然變色,立即陰沉了下來,但終又強忍住不發,語氣也淡了不少
:「哼,過獎,過獎。聽說鳳凰教的四大護法向來獨來獨往,今日怎麼結伴同行?」
黑欣道:「那自然是為了你,嘿嘿,你的『天下第一神劍』呢?怎麼,改用鐵
扇做武器了麼?」
張兮兮滿面愕然之色,皺眉道:「什麼神劍?此話怎講?我們第一次見面,你
們為何在言談之中對張某冷嘲熱諷?在下念在你們十八年前便是成名的豪傑一再忍
讓,你們卻依仗著鳳凰教的名頭咄咄逼人,敢問此是何故?」言下之意並不承認自
己就是「天下第一神劍」。
勾文龍聽到此處,心中暗道:「這幾句話擲地有聲,不卑不亢,嗯,這才是師
父的本色。」
黑欣冷笑道:「張兮兮,雖然我們以前未曾謀面,但據可靠消息,你就是『天
下第一神劍』雁驚寒。哼,十八年前,你窺視我教無上武學秘籍,幾次三番欲行偷
盜都未得手,便搶了我教主剛出世的公子,想以次來進行交換,是也不是?」
張兮兮一聽之下,頓時驚訝無比:「黑兄,你千萬不要誤會,在下根本就不是
什麼雁驚寒。」
黑欣並不理會他,繼續道:「我教教主慈悲仁厚,念你十八年前本算是江湖一
謙謙君子,也做了不少俠義之事,因此特對你網開一面,只要你交出少主人或告知
少主人的行蹤,我們決不與你為難,怎麼樣,這個條件可以麼?我想,這麼聰明的
你一定會接受的。」
張兮兮滿面冤枉之色,苦笑道:「兩位,我真的不是雁驚寒,你們給我說這些
又有什麼用?再說,十八年前人人對你們教主夫婦敬、懼而遠之,誰人敢和他們為
難?你們二人又緣何認定我便是雁驚寒?」
勾文龍越聽越是心驚,萬沒料到今晚竟然能聽到武林中這麼一莊公案,雖不知
道鳳凰教及黑欣、上官冷靜在江湖上的名頭,但見師父對他們如此忍讓,必然非同
小可。還有他們所說的話題,更令勾文龍吃驚,師父根本就不會武功,又怎麼會是
什麼「天下第一神劍」雁驚寒?如果他是雁驚寒,那麼自己豈不很可能就是什麼少
主人?心中一邊想著一邊又向那邊望了過去,但見冰冷的月色中,三個人都筆直的
站在那裡,氣氛顯得十分緊張。突地,那個叫上官冷靜的黑衣人一回頭,那雙眼睛
竟如閃電一般掃向勾文龍的隱身之處,彷彿能穿透夜幕和樹林一般,駭的勾文龍心
中怦怦亂跳,急忙縮身躲在樹後,大氣也不敢出一口了。
黑欣見張兮兮無論如何也不肯承認,手中厚厚的鋼刀輕輕一抖,寒光驟然迭起
,刀刃之上隱隱有一道令人生怖的血痕,怒然道:「張兮兮,如此說來,你定然是
不說出少主人的下落了麼。」
張兮兮長歎道:「黑兄,即便是你殺了我,我也說不出來的,因為我真的不是
雁驚寒。」
上官冷靜沉聲道:「我兄弟二人一再奉勸,你卻如此不知好歹,哼,莫怪我們
兄弟不客氣了。」手中那柄薄薄的滅絕神劍「刷」的挽了一個劍花,如寒江秋水般
冰冷的透人心骨,奪人心魄。張兮兮的身子在微微的顫抖,因為這兩個人的兵器就
那麼隨便的抖動一下,逼人的殺氣就充盈了方圓二十餘丈的空間,令自己呼吸幾乎
為之停頓,當下暗暗提氣丹田,體內真氣自然湧向全身各處穴脈,右手緊緊的握住
了鐵扇,無奈歎道:「張某武功低微,不想得罪鳳凰教,更不想與兩位動手,只是
二位苦苦相逼,在下才不得不應戰……
據江湖傳言,鳳凰教近兩個月內突現江湖,其行蹤詭秘,教內武功好手頗多,
四大護法更是深不可測,其中黑欣和上官冷靜兩人因在十八年前的那一場血戰中的
最後一場戰役中出現過,各自顯露了一身驚世駭俗的武功,是以名聲極為響亮。如
今十八年過去了,兩人的武功必然又精進不少,今日為了對付張兮兮兩大護法並肩
而戰,足見對張兮兮極為重視。
勾文龍只聽的頭昏腦漲,越來越聽不懂了,但現在突然感覺師父全身上下充滿
了一種神秘之感,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一般。因為照目前的情形來看,就算師父不是
什麼雁驚寒,但武功絕對極為高強,可師父為什麼又要對自己隱瞞這一切?師父的
身上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還有什麼鳳凰教,為什麼一口咬定師父就是雁驚寒?
勾文龍百思不得其解,又抬頭看時,只見三人言談之間便要動手,當下不假思
索的站起身來便要衝向前去相助師父,誰知此時後背穴道上突然一麻,身子竟然麻
木的不能動彈,張嘴結舌也喊不出一絲聲音,這一下當真駭的魂飛魄散,冷汗淋淋
,但隨即有一個細如蚊蟻的聲音清清楚楚的傳入耳中:「無量佛。小兄弟,不要緊
張,我是來救你的。你知不知道,只要你一出去,很可能就會沒命的。」
勾文龍驚異之時,已從身後猶如鬼魅般的悄無聲息的轉出來一個身材瘦小的穿
著一件青色的道袍的人,藉著透過樹枝空隙灑下來的月光定眼看時,只見這個人約
摸二十七八歲,皮膚微黑但長相極是俊朗,兩隻大眼睛在夜裡閃閃發亮,充滿了笑
意,下巴上還留了一縷鬍鬚,平添了幾分成熟的魅力,只是面孔很是陌生,從來不
曾見過。
這個人見勾文龍上上下下的打量自己,目光中充滿了詢問,微微一笑,也不開
口說話,可勾文龍竟又聽到一個細如蚊蟻的聲音在自己的耳邊說話:「無量佛。小
兄弟,我現在用腹語以傳音入密的方法只和你一個人說話,別人聽不到的。」
勾文龍點點頭,心中暗暗稱奇:「這種功夫當真奇怪有趣之極」,卻不知「傳
音入密」這門功夫在江湖之上早已失傳多年,且極難修煉,沒有六十年功力者根本
就無從入手。
青衣人又道:「鳳凰教四大護法中的兩個人打你師父一個人,你師父的勝算本
來就不大,你如果在這個時候出現,根本就幫不了你師父,反而會亂了他的心神,
而你自己也會丟掉小命的。」
勾文龍經他一點拔頓時明白過來,不由得對這青衣人甚為感激,但轉念一想:
「這個人怎麼知道我是張兮兮的徒弟,真是奇怪。」想問究竟因啞穴被點說不出話
來,這時耳邊又聽得刀劍相交之聲、喝斥之聲驟然響起,想必師父已經和兩位護法
拚鬥起來,但苦於穴道被點無法觀看。
那青衣人又道:「無量佛。小兄弟,啞穴被點的時間久了會變成真正的啞巴的
,所以我要解開你的穴道了,不過你可千萬不能說話。」
勾文龍忙點點頭,那青衣人右手凌空一點,他身上的穴道立即解開,但因擔心
師父安危,再也無暇顧及問他來歷,便叢樹後探出頭來觀看打鬥現場。
冷冷月下,黑欣的刀,上官冷靜的劍,張兮兮的鐵扇已經交織拚鬥在一起,三
條人影縱躍翻飛,怒喝不斷,每一招一式都藏有極其厲害的殺招,每一掌一拳內力
都洶湧澎湃,招招驚險,式式驚心。高手相鬥,本就來不得半點容讓,江湖血殺,
本就是以性命相拚,這就是殘酷的江湖,這就是現實的江湖,能活下來的人是一種
幸運,而死去的人則是一種解脫,只要你是真正的江湖人,你一定就會有這個體會
。
勾文龍十八年來住在天台山極少外出,沒有學過武功,也沒有聽師父提起過武
林中的事情,是以對武功也沒有什麼認識,但在此危難之際突然看到師父身負極高
武功,不由大是驚喜和快慰,但心中又大感苦澀,萬萬沒料到自己最信任最親近的
師父竟然對自己隱瞞武功長達十幾年。
黑欣一刀橫掃張兮兮的腰間,上官冷靜一劍刺向張兮兮的胸口,兩人速度一致
又極快,在張兮兮鐵扇迎擋的一霎那,突地齊齊中途變招,刀攻胸劍刺腰,端的配
合的巧妙之極,張兮兮抵擋不及連忙暴退兩丈方才堪堪避過。
黑欣又一刀擊出,口中冷聲道:「張兮兮,鐵扇不是你的武器,用你的劍罷?」
張兮兮邊接招邊道:「我從來不用劍的。」
上官冷靜道:「哼,不到臨死之時,看來你是不會拔出你的『天下第一神劍』
的!」口中說著,手中長劍絲毫不停,如電光火石般的快攻而上。
勾文龍只看的驚心動魄,後來但見三人越打越快,漸漸的成了一團光影,已經
分不清誰是誰了,便努力瞪大眼睛觀看,突覺頭暈目眩,竟然一跤跌坐在地上,好
像眼前還有無數個身影在變幻著、打鬥著,心口噁心煩悶之極,身邊的青衣人連忙
扶住他,以傳音入密道:「小兄弟,不要看了,這三人的武功著實厲害,功力尚淺
之人都不能看的,更何況是你,稍歇片刻罷。」
勾文龍依言閉目養神,慢慢調整心態,好大一會兒方恢復過來,睜開雙眼見那
三人依然在狠鬥,師父張兮兮好像落了下風,但也不敢再看下去,轉眼看看身邊的
青衣人,見他正在觀看三人的比鬥,神色之中好像對這三人的武功佩服的緊。
青衣人見勾文龍看著自己,滿面的詢問之色,微微一笑以傳音入密道:「無量
佛。小兄弟,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到底是誰?」
勾文龍點了點頭。
青衣人慢聲道:「無量佛。我姓張名百端,以前行走江湖時由於行蹤飄遊不定
,足跡踏遍四海,因此朋友們都戲稱我為『天涯任我行』。兩年前受一道家朋友啟
示,欲拋卻紅塵潛心修道,幾經挑選後便來到了天台山地界,只因素來不喜歡被別
人打擾,所以只在月夜施展輕功登山賞景,吸取吐納天地精華之氣,神馳於道家理
論之念。因此你不認識我,而我卻見過你、認識你。」言罷看勾文龍仍有詢問之意
,笑道:「無量佛。你想問我住在哪裡?嗯,我就住在天台山下的寒山湖,也屬天
台地界。」
勾文龍點了點頭,心中暗道:「原來如此,怪不得他認識我。」(編者按:據
史載:宋朝,張百端在天台山開創道教紫陽仙派,後世尊為道教南宗始祖。)
便在此時,勾文龍忽聽得黑欣暴喝一聲:「還不躺下!」,緊接著兵器相交的
「鏘啷」聲急促響起,又聽張兮兮似是發出了一聲痛楚之極的悶哼,心中大驚之下
忙從樹後伸出頭去看,一顆心幾乎要從喉嚨裡跳了出來。
只見在慘淡的月下冰冷的風中,三條身在半空中的人影猶如拋繡球般的正自快
速無論的向兩邊滑分開來。亦不過黑欣和上官冷靜二人的身形飄逸瀟灑無比,幾個
翻身輕輕落在地上,隨即手中刀劍又刷的一聲橫在胸前如泰山般傲然而立,悍然霸
氣之極;張兮兮的身形卻有些異樣的笨重,在半空中幾乎便要摔落,剛一著地身體
向後便倒,急忙運氣丹田「騰騰騰」後退了七八步方自站穩,臉色蒼白難看,呼吸
急促而粗濁,左手緊緊捂著右胸,一絲絲的鮮血從指縫中浸湧了出來,頃刻之間就
染紅了半邊衣襟,很顯然右胸被上官冷靜重重的刺了一劍。
黑欣沉聲道:「張兮兮,你竟然能在我和四弟聯手攻擊之下支撐三十餘招,已
經十分難得,我們當真佩服的緊。念你是一條漢子,只要說出少主人的行蹤,我們
仍然不和你為難,如何?」
張兮兮被上官冷靜一劍刺中右胸,深及三寸,自己連點了幾處穴道仍無法止血
,感覺體內血液和真氣在一點點的流失,再也無法重新匯聚在一起,心中焉何不驚
,聽了黑欣此話,咬牙恨聲道:「我再一次告訴你們,我不是雁驚寒,更不知道什
麼少主人。你們二人不分青紅皂白,不講道理是非就貿然與我動手,嘿嘿,和那些
地痞無賴又有什麼區別?」
上官冷靜沉聲道:「廢話少說,這可是你最後的機會。」
張兮兮雙眉緊鎖,喃喃的道:「機會?人生有很多的機會,我卻大都錯過了,
但今日這個機會,我想把握卻不知道應該如何把握。」
黑欣道:「此話怎講?」
張兮兮道:「因為我真的不是雁驚寒。」
黑欣和上官冷靜聽了此言心中都不禁有了疑慮之意,因為看眼前的情況,張兮
兮受重傷之後仍堅持不肯承認自己就是雁驚寒,那麼或許、也許、可能真的不是了
,但是本教的內部情報卻從來沒有出過差錯的……難道這一次就錯了麼?兩人相互
對望一眼,心中都瞬間轉了幾百個念頭。
勾文龍見師父突受重傷,不由得心急如焚,便立即想衝出去,誰知身子剛動又
被身邊的張百瑞拉住了衣襟,回過頭來見張百瑞正自衝自己慢慢的搖搖頭,示意不
讓自己去,並仍以傳音入密道:「小兄弟,你不能去,他們三個的武功都是高明之
極,我不是他們的對手,你如果出去那只能是送死。」看勾文龍滿面焦慮遂又道:
「事情還沒有到最後的關頭,不要緊張。再者,我現在還沒有分清誰正誰邪,因為
據我所知,這鳳凰教的兩大護法從未作過傷天害理之事;而你師父張兮兮,擁有這
麼高的武功,按常理來說在江湖上應該有一定的名氣的,但我浪跡江湖十餘年怎麼
卻一點兒都沒有聽說過?真是奇怪。」言下之意,對張兮兮的身份、武功及來歷頗
有懷疑之處。
勾文龍垂首細想之下也覺得有道理,但又隱隱約約覺得不妥,因為不管怎麼說
師父張兮兮待自己總是不錯的,將自己從小撫育成人,猶如再生父母一般,此刻師
父有難,自己縱使拚了性命也應該相助的。當下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如果當真到最
後緊急關頭,必將不再理會張百瑞的話語,直接衝出去了。
黑欣和上官冷靜兩人突地同時蹂身向張兮兮撲了過去,刀揮起,劍刺出,夾帶
著鋪天蓋地的、能致人於死地的殺氣,同時齊齊大喝一聲,兩個人的左掌一翻一伸
一推,又兩股剛猛無濤的勁風洶湧擊出這一次襲擊的速度簡直快極了。
張兮兮此時此刻連站都站不穩了,那裡還有力氣還擊,無奈之下急忙用盡最後
之力向後閃躲。但高手拚殺,根本就沒有僥倖可言,但聽「砰砰」兩聲大響,張兮
兮用盡全身之力躲開了刀劍的砍刺之招,但胸口已經結結實實的中了兩掌,整個人
如斷了線的風箏一般向後飛去,並且在空中「哇」的從口中噴出了一道血箭,顯然
受了極重的內傷,生死兩茫茫。
如果只是中了掌,受了內傷,或許還有活命的希望;如果只是被砍上一刀或被
刺上一劍,或許還能夠用什麼療傷聖藥治療好;如果只是被擊飛,那也沒有什麼可
怕的,大不了狠狠的摔一下。可張兮兮被擊飛後摔落下的路線竟然是致命的!這個
致命的路線,就是與草屋鄰近的百丈懸崖!從這裡摔下去,必然性命不保。
便在此時,一個身穿藍袍的少年從二十餘丈外的樹林中大步的、快速的奔跑了
過來,眼含著熱淚,模糊了雙眼,口中在瘋狂的大叫著:「師父,師父,不能,不
能……」身後還跟著一位二十七八歲穿著一件青色的道袍的人,這個人本來在藍
袍少年之後,但腳步微晃,猝忽之間竟已搶到了前面,向張兮兮掉落之處如閃電般
的奔了過去,右手前伸似乎要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拉住張兮兮一般。
這兩人正是勾文龍和張百瑞,他們絕對沒有料到最後的時刻竟然會這麼快的到
來,所以當勾文龍發覺大事不妙,不加思索的飛奔而出的時候,張百瑞也緊跟著飛
奔而出。但張兮兮落下之勢速度極快,所以張百瑞縱然有當世第一流的輕功,也不
可能抓的住,因為相距的距離實在是太遠。
但這兩個人的突然出現,業已將黑欣和上官冷靜震驚當場,因為他們根本就沒
有想到還會有人在附近窺視,更令人吃驚的是,那個藍袍少年竟然喊張兮兮為「師
父」,難道,這個藍袍少年就是要找的人嗎?還有那個穿道袍的人,輕功身法竟然
如此高明,絲毫不弱於兩大護法,真是奇怪無比。
就在張兮兮墜入懸崖的一霎那,只聽他拚盡了最後的力氣嘶啞著聲音喊道:「
我……不……是……雁……驚……寒……」然後,他穿著白衫的身子就墜落了下
去。懸崖之下,霧氣重重,深幽無比。
這時,如電而馳的張百瑞的手終於伸向了懸崖邊,但根本就沒有碰到張兮兮的
一片衣角;這時,勾文龍也奔到了懸崖邊,卻連張兮兮墜下的身體都看不到了。
這一刻,黑欣和上官冷靜的心都是一冷,因為這張兮兮臨死之前還這麼說,那
就沒有理由不相信他不是雁驚寒了。更何況,他們並不希望看到這樣的結果,他們
擊向張兮兮的掌力雖然看起來威勢極大,但卻並未使出全力,可是……
兩人相互望了一眼,同時喃喃的道:難道,我們做錯了麼?
勾文龍呆呆的站在懸崖邊上,師父往日對待自己的一幕幕不斷的在腦海中湧現
,越是如此越是悲痛,淚水又一次迷糊住了雙眼,心也都碎了,哽咽著哭泣著:「
師父,師父。」真情自然流露,可感天地。
張百瑞看著他,也不知該從何勸起,轉首之間,卻見黑欣和上官冷靜兩個人神
情怪怪的,正在一步步的向悲痛欲絕的勾文龍逼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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