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寂寞之際故人來】
段譽身著便服,未帶任何隨從,單人匹馬,出了大理城,直奔點蒼山獄峰之北。
夕陽餘輝下,滿山遍野染成一片艷紅。
遙望氣勢雄偉,構築精麗的天龍寺,使他不禁感慨萬千。
天龍寺規模宏大,佔地極廣,有三閣、七樓、九殿、百廈,即是中原的五台,
普陀、九華、峨嵋諸處佛門勝地的名山大寺,亦不足與之相提並論。
只是它因地在僻處南疆,其名不顯,不似嵩山少林天下皆知。
門禁既不如少林寺森嚴,亦不特別注重排場,但一走近寺前,自有一種佛門的
莊嚴肅穆之感。
當日段譽保定帝初來此地,是為中了段延慶所施邪毒求治,想不到那「四大惡
人」之首,竟然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所幸吉人自有天相,命不該絕,由幾位高僧以「一陽指」真力,合力將他體內
的邪毒逼出。
非但把他的一條小命保住,尚因禍得福,得窺「六脈神劍」的秘奧。
天龍寺中的高僧,德高望重,畢生參研佛學禪理,不僅參悟造化極深,更在武
功造詣上已臻化境,無形中成為大理段氏的根本。
每逢皇室有難,全寺必傾力赴援,終能轉危為安。
段譽雖已與王語嫣作了決定,萬不得已時,唯有放棄帝位,悄然離開大理,遠
走高飛,從此隱姓埋名,但究非上策。
萬般無奈下,他想到了來見身入佛門,法名本善的保定帝段正明。
登基之後,段譽曾數度來見段正明,求教治國理民之道,是以寺中僧人都已認
識他。
知客僧恭領段譽來至方丈禪房,若論輩份,本因大師尚是保定帝的叔父,算是
段譽的叔祖。
出家人不拘君臣之禮,彼此亦不敘家族輩行,只以平等禮法相見。
本因似有先見之明,已知段譽來意,招呼他在禪榻一旁坐定後,即道:「本癢
正值閉關之期,不克相見,但已知皇上日內將至,特要老衲代為轉達數語:『雁度
寒潭,雁去潭不留影,故君子事來而心始現,事去而心隨空。』勁告皇上,凡事處
之泰然,但求心安。」
段譽明白段正明的意思,是要他保持心境空虛,正如以前就曾對他說過的:「
德性高尚的人,尚有事情發生時,心頭會有一陣波動。一旦事過境遷,心亦回復到
原先的空虛,不會一直把事情放在心上,耿耿於懷。」
這便是「風來悚竹,風過而竹不留聲」的儒家思想,常人能真正做到嗎?
不幸段譽只是個常人!
他可以把胸中的煩惱和憂愁,赤裸裸,毫不保留地告訴段正明,求教如何去面
對現實。卻不便向本因透露,只好失望地沮然辦出。
離開天龍寺,已是薄暮時分。
段譽馳馬出了點蒼山,耳際猶聞寺內傳出的晚鐘、聲聲震入心弦,傳遍了山野。
正直奔大理城,突見山道旁坐著個小姑娘,看上去只有十二三歲,用手不住地
在揉足踝,顯然是受了傷。
段譽馳近,勒馬問道:「小妹妹,你怎麼了?」
小姑娘抬眼看看他,一臉苦楚道:「真倒楣,不小心扭了一下,痛得我走不動
啦!」
段管暗想:「這個時候:小姑娘怎會獨自出現在此地?」但看她年紀幼小,似
乎不必多疑,便翻身下馬,上前道:「讓我替你瞧瞧……」
剛一走近蹲下,冷不防小姑娘手中早已抓了把沙土,出其不意地朝他臉上擲來。
段譽那會料到有此一著,猝不及防下,雖然急向一旁閃避仍被沙土擲了一頭一
臉,使他雙目被迷住睜不開來。
他不由地驚怒交加,喝叱道:「鬼丫頭!你……」
小姑娘霍地跳起,只聽哈哈一笑,接著蹄聲響起,她已趁機奪馬飛馳而去,兀
自大笑道:「抱歉!借你的馬兒騎一騎,到了大理城就還給你!哈哈……」
段譽雙手用力揉出眼中沙土,轉身一看,那小姑娘已去遠,追之不及。
頓時氣得他七竅生煙,破口大罵道:「鬼丫頭,你最好逃得遠遠的,不要被我
撞見,否則絕不饒你!」罵亦無用,只是發拽而已。
片刻之間,蹄聲已遠在百丈之外,那小姑娘騎術極佳,轉眼便去得無影無蹤。
段譽一時懊喪氣憤不已,心忖道:「人倒楣喝涼水都會塞牙,怎麼半路上會遇
見這個鬼丫頭!」無可奈何,只好辛苦自己的兩條腿了。
這時天色已愈來愈暗,段譽索性施展輕功,疾奔如悅。
那消一盞茶時間,雄偉壯觀的大理城已在望,遙見萬家燈火,他收住奔勢,停
了下來。
段譽暗忖道:「伯父似已預知我將面臨大難題,托本國大師以禪語轉告,勸我
泰然處之。但過了今夜,盛典之期僅剩下最後兩天,到目前為止,對手究竟是誰,
當日又將發生怎樣驚天動地的場面,我卻毫無所知,心情又如何能平靜呢?」
他深深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唉!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要來的終歸
要來,且由他去吧!」正值此際,突見前方濃煙滾滾,蹄聲大起,一隊人馬風馳電
掣而來。
一馬當先帶隊的正是范驊,領著一隊甲冑鮮明的官兵,遙見前面有人高舉雙臂
揮手,雙腿一夾馬腹,飛奔而近。
他發現竟是段譽,慌忙翻身下馬,上前以君臣之禮參見,恭聲道:「臣迎駕來
遲,罪該萬死!」
段譽把手虛空一托道:「范司馬免禮,請起。」
范驊與紛紛下馬施禮的眾官兵,齊齊謝了恩,詫異道:「皇上怎麼……」
段譽強自一笑道:「我遇上了個小小盜馬賊,算啦!別提了。范司馬,我去天
龍寺,不是關照你不可驚動任何人,為何帶了大批官兵出城了?」
范驊維恭維謹道:「臣眼見天色已晚,皇上尚未……對了,西夏駙馬爺已駕到
。」
一聽虛竹到了,無暇責怪范驊,振奮道:「好極了,銀川公主可曾同來?」
范驊答道:「附馬爺只帶了四劍婢同來,已由華司徒在鎮南王府接待。」
段譽迫不及待道:「咱們快回去!」
范驊將自己的坐騎牽上前,段譽一躍上馬,揮轉馬頭就朝大理城飛馳而去。
這時,鎮南王府裡,華赫艮正在恭陪虛竹。
衣著鮮艷,姿色動人的梅、蘭、竹、菊四劍婢恭立一旁,眾宮婢則隨侍在側。
虛竹這個還俗的少林寺小和尚,因奇緣而當了縹緲峰靈鷲宮主人,如今更貴為
西夏國的駙馬,可謂春風得意,享不盡的榮華與富貴。
正合著那句老話:人走運連城牆都擋不住。
偏生他不慣宮中生活,執意要帶銀川公主,住在縹緲峰山洞裡去。
虛竹正滿腹牢騷,在向華赫艮訴苦,述說西夏皇帝為此不悅,堅持不許銀川公
主離宮,翁婿兩人幾乎反目。
他一見段譽到來,忙把話打住,起身迎向前叫道:「三弟!」
段譽搶步上前,熱烈地緊握住他的手道:「抱歉,抱歉,不知二哥今日會到,
有失遠迎。」
虛竹笑道:「去年三弟登基之日,我未能躬逢其盛,今年自當提前趕來道賀啊
!」
段譽哈哈一笑,便拉了虛竹歸座。
華游艮已恭退一旁,四劍婢忙以大禮參見,齊聲道:「婢子向皇上請安,恭喜
皇上!」
段譽把虛竹一托道:「免禮,免禮。」
轉向華赫艮道:「華司徒,你也坐下。」華赫艮執禮甚恭地講恩坐下。
段譽問道:「二哥,怎不把二嫂帶來?」
虛竹生氣地笑了笑道:「方纔我王告訴華司徒,為了我不慣住在西夏皇宮內,
要帶銀川回縹緲峰靈鷲宮,我那位皇帝岳父大為不滿,竟然強將他女兒禁在宮中,
不許我帶她出宮一步,所以……」
段譽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咱們哥倆可真是臭味相投……」
一想不對,自己如今身為一國之君,當著朝中大臣及四劍婢而前,怎能說話毫
無顧忌,急忙把話止住,但話已出口,使四劍婢不禁掩口竊笑。
虛竹見他甚是尷尬,忙把話岔開道:「三弟,有件很重要的事……」
段譽暗自一怔,以為虛竹也聽到了風聲,得知有人將在慶典上興風作浪。便微
微點頭道:「我已經知道了。」
虛竹也會錯意,詫異道:「你去過關外?」
段譽搖了搖頭道:「當了這個皇帝,那能像以前一樣,愛去那兒就去那兒啊!」
虛竹更覺不解地問道:「那你怎會知道,我去尋找過大哥的屍體?」
段譽這才覺出驢唇不對馬嘴,兩人說的根本不是同一回事,不禁怔怔地道:「
二哥,你是說……」
虛竹接道:「去年跟大家分手後,我本想直接回西夏的,半路上突然想到,大
哥壯烈犧牲了,屍體被阿紫抱著跌下深谷,不能為他收屍總覺不安,便帶了一批靈
鷲宮的人回頭,尋路到達谷底……」
段譽驚訝道:「那懸崖下的深谷何萬丈,你們怎麼下得去?」
虛竹道:「咱們勤奮查了多日,才發現一處山溝,利用長索把人往下吊,一段
又一段地吊了大半日,總算到達谷底。」
他頓了頓,繼續述說當時的情景,「那道山溝不知從何處起,也看不出通往何
處,但卻透著十分古怪。不知打那兒吹來一股熱風,一直不停地吹刮,讓人如同置
身在火窟中,簡直無法忍受。
「那時日正當中,我心想先找個地方避一避,等太陽偏西了再說,那知天尚未
黑,谷底又升起一片沼氣,而且奇寒無比。就這一熱一冷,下去的二十幾人,已有
一半人不支倒地了。」
忽聽華赫艮驚聲道:「那裡莫非是傳說中的『陰陽谷』!」
段譽曾聽王語嫣提及,不由地暗自一怔,驚毫道:「陰陽谷,可是練那陰陽六
煞功的地方?」
華赫艮點頭道:「正是,據傳說,一百多年前,中原江湖中出了個『陰陽老怪
』,此人雌雄同體,是個名符其實的老怪物,只要被他看中的美女,必遭蹂躪而死
,為的是採陰補陽;看中的俊男也難倖免,被他擄去採陽滋陰,終至油干粉盡而亡
。」
段管聽得津津有味,好奇道:「竟有這種人!那『陰陽老怪』與陰陽谷有何關
係?」
華赫艮恭聲答道:「據臣所知,『陰陽老怪』那時只練成了『陰功』,『陽罡
功』始終功虧一要,便是找不到一個像『陰陽谷』那樣的練功之處。
「後來因他作惡多端,傑人無數,引起武林公憤,群起聲討,把他嚇得逃出了
關外,從此不知去向。
「但事過二十年後,老怪突然重現江湖,竟已練成了『陰陽七煞功』,將當年
參與圍剿他的武林人物一一誅殺後,曾揚言誰要找他報仇,可逕往『陰陽谷』。
「但老怪再度消失無蹤後,即未再露面,而一百多年來,始終無人知道『陰陽
谷』在何處,想不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竟被駙馬爺無意間發現。」
虛竹「噢!」了一聲,道:「可惜我孤陋寡聞,不知有關『陰陽谷』的傳說,
否則倒要順便搜尋一下,也許能發現那老怪吶!」
華赫艮笑道:「附馬爺說笑了,老怪當年已八九十歲,他練的又不是長生不老
之功,那能活到如今。」
段譽急切道,「二哥,老怪也好,小怪也好,咱們不去管他了你們到在谷底以
後的情形怎樣?」
虛竹這才言歸正傳道:「咱們剩下的十幾人,忍豐奇寒酷熱花了半個多月時間
,將整個谷底都搜遍了,結果非但未發現大哥的屍體,連阿紫和游坦之的屍體也不
見!」
段譽道:「莫不是被野獸拖去吃了吧?」
虛竹斷然道:「不可能,那谷底不僅奇寒酷熱交替,而且遍佈亂石,寸草不生
,非但鳥獸絕跡,即使蛇蟲亦難生存。」
段譽詫異道:「如此說來,二哥可是懷疑大哥未死?」
虛竹搖搖頭道:「不!大哥自殺身故,是大家親眼見到的,絕不可能未死。但
阿紫和游坦之二人,只是失足跌了下去……」
段譽接道:「二哥,那深谷距懸崖何止萬丈,他們二人都瞎了,跌下去還能活
命?」
虛竹道:「大哥的父親蕭遠山老前輩,當年投身谷下亦未死,雖獨僥倖命不該
絕,終究證明仍有生機。而阿紫是為大哥殉情,死志甚堅,也絕不可能偷生,但最
重要的一點,是游坦之雙目雖瞎,一身武功卻未失啊!」
當時在雁門關外的情形,群豪都親眼目睹。
阿紫眼見蕭峰自殺壯烈犧性,傷心絕望之下,驀地伸手插入自己眼眶中,竟然
將兩顆血淋淋的眼珠挖了出來,用力擲向游坦之,口中叫道:「還你!還你!從今
以後,我再也不欠你什麼了,免得我姐夫老是逼我,要我跟你在一起!」
然後抱著蕭峰的屍身,柔聲道:「姐夫,咱們再也不欠別人什麼了,以前我用
毒針射人,便是要你永遠和我在一起,今日總算如了我的心願。」
說著便向山邊深谷走去。
段譽飛步追來,已欲陰不及,眼見阿柴抱著蕭峰屍身,一腳踏空,跌下萬丈深
谷,只抓到她衣袖一角。接著雙目已盲的游坦之奔來,也向懸崖處衝去……
沉吟一下,段管忽問道:「二哥認為游坦之未死?」
虛竹正色道:「游坦之迷戀阿紫,已幾近疾狂,這是大家都知道的,我在尋不
著他們的屍體後,想了很久,才想出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游坦之跌下時,急施
千斤墮功大,先行落足在谷底,接住了隨後落下的大哥和阿紫,所以阿紫得以不死
。但他惟恐日後有人下去,發現只有大哥一人的屍體,不得不把大哥的屍體也帶走
。」
段譽道:「這倒也有可能……」
他歎了口氣,又道:「游坦之對阿紫的癡狂,確實出於一片真誠,否則他怎會
不惜獻出自己的雙目,以求阿紫能復明。
「如果誠如二哥所料,只要他未將大哥毀屍拽恨,我倒真願他能獲得阿紫的礅
心,讓這一對盲人能相偕白首。」
虛竹鄭重道:「果真如此,倒也罷了,但在兩三個月前,我正在西夏,跟我那
位固執的皇帝皇父據理力爭,成天吵得不可開交。
「靈騖宮突然派人送來消息,說有急事要我即返縹緲峰處理,我立即趕去,才
知道烏老大和他一批手下,發現有人在峰下鬼鬼祟祟地窺探,心知必是想打什麼歪
主意,就一擁而上,打算把那人抓住,不料那人一出手,竟使烏老大和他的手下,
頓時功力全失,全都成了廢人!」
段譽失聲驚呼道:「星宿派的『化功大法』!」
虛竹把頭一點道:「不錯,阿紫和游坦之兩人,都會這門邪法,所以我更懷疑
他們未死!」
段譽急問道:「烏老大可認出那人是誰?」
虛竹搖頭道:「據烏老大說,那人年紀不大,頂多十七八歲眉目清秀,是個並
不起眼的年輕小伙子,但他走了江湖多年,從未見過或聽過有這麼個人。」
段譽暗忖道:「游坦之雙目已盲,而且年齡也不符,絕不可能是他。那又會是
誰呢?噢!是了,阿紫精於易容之術……」
正在這時,突見范驊匆匆而入,滿臉鮮血直流。
段譽不由地驚問道:「范司馬,出了什麼事?」
范驊施了君臣之禮,始上前道:「啟秦皇上,那個小盜馬賊抓到了。」
段譽道:「哦!你的臉上怎麼了?」
范驊面有愧色道:「臣追隨不上皇上,落後了一箭之遙,進了城正朝鎮南王府
來,發現街上有個小姑娘,騎的正是皇上的御騎,上前就要抓住她,不料那小鬼甚
是潑辣,雖被臣等合力抓住,臉上卻被她抓得……」
段譽問道:「人呢?」
范驊道:「在外面,臣特來請示皇上如何發落。」
段譽想了想道:「把她帶進來。」范驊恭應而出。
段譽轉向虛竹笑道:「二哥不是外人,不怕你見笑,方纔我從天龍寺回來的途
中,見路邊有個受傷的小姑娘,好心下馬察看。不想竟著了她的道兒,被她一把沙
土迷住眼睛,趁機奪了我的坐騎……」
正說之間,廳外傳來那小姑娘的叫罵:「你們這些番狗!臭苗子!放開我!放
開我!」
「啪啪!」兩聲,顯然那小姑娘挨了耳光,「嗚哩哇啦!」地放聲大哭起來。
范驊進來向旁一站,便見兩個身強力壯的官兵,一左一右架持著那小姑娘拖入
大廳。
小姑娘一抬眼,認出端坐上方的段譽,立即停止哭叫,心虛地低下了頭去。
段譽這時才看清她,年約十二三歲,穿一身青色短祆長褲,梳兩個辮子,肩上
背掛個花布小包袱,模樣幾十分機伶乖巧。
尤其一對烏黑髮亮的大眼睛,不但有神,而且靈活,一看就知道她是人小鬼大。
於是不忍苛責,和顏悅色問道:「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小姑娘置之不理,范驊佯禁喝道:「皇上在問你話!」
一聽段譽是皇上,小姑娘不由地驚道:「什麼?你……你是皇上?」
段譽微微-笑道:「不用怕,就算你是個小小盜馬賊,也不致犯死罪,現在可
以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小姑娘把嘴一撇道:「哼!你是皇上,我也不告訴你!」
范驊一旁怒斥道:「大膽!」
小姑娘瞪他一眼,不屑道:「嗓門大我就怕你?哼!你替我記住,剛才兩巴掌
,我一定會連本帶利討回來!」
段譽以眼色制止了怒不可遏的范驊,笑道:「小姑娘,看你的穿著,和說話的
口音,不像是大理人,你來大理做什麼?」
小姑娘眼皮一翻道:「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段譽故意道:「因為你是個小小盜馬賊,雖然不犯死罪,可是罪也不輕啊!」
小姑娘果然暗自-驚,急問道:「罪有多重?」
段譽一本正經的道:「起碼關上五十年,那時你出得獄去,如果還想重操舊業
,也是個老老盜馬賊了。」
小姑娘情急道:「不!不!我不是盜馬賊,只是走不動了,想借你的馬兒騎一
騎,你們不能判我這麼重的罪啊!」
段譽道:「君無戲言,我既已說了要判你五十年,就一天也不能少,除非……」
小姑娘一聽尚有轉圍餘地,急問道:「除非怎樣?」
段譽沉吟一下道:「如果你肯老實回答我的問題,我可以考慮赦免你。」
小姑娘猶豫之下,無奈地道:「好吧!你只能問我三個問題,不能打破砂鍋問
到底,問個沒完沒了。」
段譽即問道:「你姓什麼,叫什麼?」
小姑娘不加思索道:「姓包,叫小靚。你已經問了兩個問題,只能再問一個了
。」
段管道:「我只問你姓名,怎能算問了兩個問題?」
包小靚烏黑的大眼睛一轉,理直氣壯道:「誰教你分開來問,姓是一個,名字
又是一個,當然問了兩個呀!」
段譽不禁笑道:「小姑娘,你真會狡辯!」
包小靚得意地把頭一昂道:「是你自己說的,君無戲言,你可不能耍賴啊!」
這一來,段譽可不敢隨便發問了,想了片刻,始問道:「你來大理做什麼?」
包小靚道:「看熱鬧!好了,三個問題問完,多謝皇上赦免,我可以走了嗎?」
段譽啼笑皆非,一時無可奈何,只好微微點頭道:「放她走吧!」
兩個官兵剛一放開手,包小靚就衝至范驊面前,出其不意地狠打他兩耳光。
要知這位大理三公之一的范司馬,武功根基極深,不遜於武林一流高手,只是
一時下留神,才被包小靚攻了個措手不及。
若是這小姑娘排頭就走,奪門而出,他也只好罷了,不好意思追打出去。
偏是小姑娘得寸進尺,還想連本帶利討回,手剛一舉,范驊已出手如電,迅疾
無比地反扣她手腕。
不然包小靚早知他會出手,竟是聲東擊西,虛晃一扣,誘使范驛反手扣來,卻
飛起一腳,踢向他兩胯之間。
范驊顧此失彼,猝不及防,那要命的地方被踢個正著,痛得慘叫一聲:「啊…
…」
向後踉蹌跌了開去。
兩名官兵為之一驚。雙雙撲向了包小靚。
包小靚看準了在場的這些人,個個均顧到身份,不致跟她一個小姑娘動手,才
敢這般毫無顧忌。
一見兩個官兵撲來,只一旋身,雙掌倏地一分,已將他們擊倒。
突見華赫艮兩手一撐椅子扶手,騰身而起,射至門口,擋住了正待奪門而出的
包小靚去路。
包小靚見他身法奇快,心知不是弱者,不敢貿然出手,憤聲道:「你們大理皇
帝都讓我走,你這老傢伙敢攔阻不成?」
華赫艮沉聲道:「君無戲言,老夫可不是皇上!」
包小靚不屑道:「哦?那你是什麼玩意兒?」
華赫艮摸鬍子而笑道:「老夫現為大理司馬,專司禮教之職,對你這不知和法
的小姑娘,職責所在,少不得要管教管教!」
包小靚一回頭,見段譽不動聲色,亦不阻止華赫艮,不禁怒問道:「喂!你這
做皇帝的怎麼不說話?」
段譽已看出這小姑娘身手不弱,心知必定大有來厲,也想弄清楚她的來龍去脈
,只是自己身為一國之君,不便強留。
既是華游艮出而攔阻,正中他下懷,便笑了笑道:「這是華司徒的職責,我也
不便過問。」
包小靚不屑道:「哼!咱們大宋的律法,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像你們
這南詔小邦,做皇帝的連臣子都管不了,簡直是有名無實……」
華赫艮疾喝道:「大膽!」突然欺身而上,伸手就向包小靚肩頭抓來。包小靚
左肩向下一塌,人已向右閃開。
華赫艮如影隨形,跟著向右一掠,連連出手抓來,使她左閃右避,均無法奪門
而出。
情急之下,只見她兩腳忽進忽退,身形隨著那奇妙的步法一飄一亮,看似丐幫
的「沾衣十八跌」,卻更玄妙精奧。
無論華赫艮搶位如何快速,總是遲了一步。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突見段譽情不自禁地跳起來,失聲驚呼道:「凌被
微步!」
要知這絕世步法,除了段譽之外,只有鐘靈死纏活纏學了幾步,縱觀天下武林
中,尚無其他人會。
想不到這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竟然能施展「凌波微步」,段譽乍見之下,焉有
不驚之理。
包小靚一聽,心知已被段譽認出,急欲奪門衝出。
虛竹知道段譽不便親自出手攔阻,一施眼色,四劍婢掠身而出,仗劍在門口一
字排開,擋住了小姑娘的去路。
包小靚眼看無法衝出,情急叫道:「你們這麼多人對付我一個,一點不害羞嗎
?」
段譽神情肅然道:「小姑娘,你究竟是什麼人?」
包小靚憤聲道:「哼!你三個問題已經問完了,還想問什麼?好一個君無戲言
,我看你說話不但當兒戲,簡直像放……」
「屁」字尚未出口,華赫艮已怒喝道:「住口!」
段譽作個手勢道:「華司徒,不要嚇了她。」走近包小靚道:「小姑娘,我們
絕對無意傷害你,只想……」
包小靚接道:「只想學我的『凌波微步』?哼!反正你們人多,一定可以抓住
我,然後用酷刑相逼,但你別作夢,就算把我凌遲而死,我也不會說出的!」
段譽嗤之以鼻道:「你那幾步初學乍練,還差得遠吶!」
包小靚不服道:「難道你也會?那就走幾步瞧瞧!」
段譽笑了笑,向華赫艮和四劍婢道:「你們退下,誰都不許攔阻她。」
等他們退開後,始道:「小姑娘,我就走幾步,你只要能用『凌波微步』走出
這道門,我保證不會有人攔阻。」
包小靚語帶譏諷道:「又是君無戲言?」
段譽笑道:「君無戲言!」
包小靚不甘示弱道:「好吧!如果我出了這道門,你們想攔也攔不住了!」
段譽笑問道:「如果你走不出去呢?」
包小靚道:「那時我已落在你們手裡,要殺要剮,你們就看著辦吧!」
段譽搖搖頭道:「不!你若走不出去,只需再回答我三個問題。」
包小靚想了想,聳聳肩,作個無可奈何的表情道:「好吧!看情形我不答應也
不行,咱們就……」話尚未說完,出其不意地就向門口衝去。
段譽早已防到她這一著,身形一晃,及時擋住去路。
包小靚人小鬼大,陡然間向後疾退,隨即斜跨兩步,人已飄向段譽右側。
在場的華赫艮和范驊都知道,當初段譽什麼武功也不會,僅憑不知從何處學來
的「凌波微步」,屢遇凶險,均能逢凶化吉,雖絕世高手也奈何他不得。
想不到眼前這小姑娘,至多不過十二三歲,居然能施展那舉世無雙的絕妙步法
。但她遇上段譽豈不成了小巫見大巫。
范驊被包小靚那一腳踢得他幾乎痛昏過去,所幸及時運氣護住「中極」、「丹
田」、「氣海」三處大穴,始能強自忍住痛楚,只是無法站起。
他這時仍坐在地上調息,眼見段譽親自挺身而出,要與小姑娘以「凌波微步」
較量,一爭長短。
他不禁有些幸災樂禍,心想:「嘿!鬼丫頭,這下你可要吃不完兜著走啦!」
果然,包小靚充滿自信,以為憑這絕妙步法,在場的人誰也攔阻不了她。
卻不料無論她的步法如何奇妙,總被段譽搶儘先機,使她進退均無法採取主動
,左閃右避更受到牽制,與「凌波微步」的精奧本旨大異其趣。
「凌波微步」走的是八八六十四卦方位,包小靚只走出幾步,便已看出段譽非
但對她的步法瞭若指掌,甚至比她更精熟。
她一步剛剛踏出,下一步尚未動,段管已堵住了她必走的方位,逼使她非改變
進退之路不可。
這一來,「凌波微步」既不能一氣呵成,頓時步法大亂,包小靚不禁驚詫地叫
道:「喂!你這番王真的會『凌波微步』?」
段譽被她稱做番王,並不以為然,置之一笑道:「小姑娘,我尚未施展呢!也
許比不上你啊!」
包小靚輕蔑地冷哼一聲道:「別在光說不練,有本事就施展出來瞧瞧,我也照
樣能把你堵住!」
段譽笑了笑道:「那我就現醜了!」
只見他作勢向前要衝,卻是連向後急退三步,而每一步明明是向左,結果竟到
了右邊,落足在完全出乎包小靚意料的方位。
當初他從卷軸上學得「凌波微步」時,既不會任何武功,本身更毫無功力,僅
憑熟記這六十四步精奧步法,即能在萬般凶險中保命。
如今不但身懷絕世武學,功力更已深不可測。
加上近一年來,在宮內閒來無事時,由王語嫣在旁督促,將這六十四步步法,
練得滾瓜爛熟。
無論從頭至尾,或是由尾到頭,甚而不按順序亂走,均能隨心所欲,如同行雲
流水。
包小靚雖會「凌波微步」,對每一步都熟記在心,但一看段譽的走法,竟然看
得她眼花了亂,暈頭轉向。
段譽只走了十幾步,身形倏地一收,笑問道:「小姑娘,你認為我這幾步像不
像『凌波微步』?」
包小靚已看傻了眼,愣了半晌,始滿臉詫色道:「奇怪,你走的明明是『凌波
微步』,怎麼又好像完全不同,這是怎麼回事……」
段譽笑道:「這就叫熟能生巧,可見你還不熟,小姑娘,你認輸了嗎?」
包小靚心知無法衝出,倒也乾脆,一臉無事道:「你問吧!」
段譽直截了當問道:「你師父是誰?」
包小靚搖搖頭道:「我沒有師父。」
段譽又問道:「那你這『凌波微步』,是從何處學來?」
包小靚道:「我是無師自通。」
段譽心忖道:「這倒或有可能,我自己還不是無師自通,從那卷軸上學來。但
這小姑娘年僅十二三歲,又是來自中原,絕不可能到得無量山劍湖畔那懸崖絕壁下
的石洞『郎環福地』,況且,那記載『北冥神功』與『凌波微步』的帛卷,早已被
我攜出,她又從何處覓得練功秘笈?」
由於這小姑娘十分刁鑽古怪,現已問了兩個問題,最後一題可不得不慎重,否
則仍然不得要領。
想了想,他始單刀直入地問道:「你從何處來?」
包小靚答道:「江南!」
段譽道:「江南地方甚大,我問的是地名。」
包小靚笑道:「我已經又回答了你三個問題,你還想佔便宜?好吧!誰教你是
大理皇帝,在你的地頭上,外來的人總得吃點虧,不過告訴你也沒用,那個地名叫
『燕子塢』,你大概聽都未聽過。」
不料段譽一聽,竟不由地一怔,心想:「蘇州城外的燕子塢,不就是慕容世家
的故居?莫非這小姑娘跟慕容……」
念猶未了,包小靚已翻了翻眼皮道:「三個問題全回答了,現在我總可以走了
吧!」
說完眼光一掃,那神情和語氣充滿不屑之意,似要看誰好意思再出面留難。
在場的人之中,除了隨侍在側的眾宮婢,連身為大理皇帝的段譽都親自出手了
,唯獨只有虛竹尚按兵未動,包小靚的眼光終於留停在他臉上。
只見虛竹似笑非笑道:「不必看我,我只是來這裡作客的,你走不走,主人留
不留你,都跟我毫無相干。」
包小靚既已知道段譽的身份,暗中就一直在注意虛竹,不知這人是什麼來頭,
竟能與大理皇帝平起平坐。雖然他談不上英俊瀟灑,甚至相貌實在不敢恭維,卻是
衣著華麗,尚有四個面貌酷似,婀娜多姿的少女恭立身後,顯然大有來歷。
這時一聽他表明置身事外,包小靚頓覺心頭一寬,天真地笑道:「這才上路咧
!是非只為強出頭,何必管人家的閒事呢?各位伯伯、叔叔、大哥、大姐,再見啦
!」
華赫艮見她轉身要走,又待攔阻,卻被段譽以眼色制止,只好眼睜睜地看著這
小姑娘,大搖大擺的走出廳外。
虛竹一施眼色,四劍婢會意,立即悄然跟了出去。
段譽一整衣冠,歸座笑問道:「二哥是不是認為,我不該輕易放她走?」
虛竹笑道:「這小姑娘是個古靈精怪,刁鑽得很咧!強留下她也問不出所以然
,倒不如由她們暗中跟去察看,或能查出她的來龍去脈。」
段譽微微點了下頭,又問道:「二哥對這小姑娘的來歷,好像很感到興趣?」
虛竹道:「三弟,聽說你尚不會武功之前,就已學會了『凌波微步』,對嗎?」
等段譽微微點了下頭,他始接下去說道:「說來咱們都是偶得奇緣,才獲得一
身絕世武功的。當初我在少林寺,只不過是個『虛』字輩的小和尚,那會想到誤打
誤撞,破了蘇星河的『珍瓏』,因而得見無崖子老前輩,被他老人家不由分說,強
將『逍遙派』神功的七十年修為,盡數注入我體內。
「後來又遇上靈鷲宮的天山童姥,那時她正值三十年一次的『返老還童』之期
,看上去只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當時我也不知她是誰,只為不忍看她被三十六
洞,七十二島的那幫人,用酷刑逼得死去活來,無意中救了她,結果由她將畢生所
學傾襄相授……」
段譽、華赫艮和范驊都感到莫名其妙,不知虛竹為何突然述說起他一身武功的
來源了。
虛竹似已察覺出他們心中的疑惑,笑了笑道:「我說這些,似與剛才走的那小
姑娘,風馬牛不相干。但無崖子老前輩、天山重姥,以及西復國的皇太后李秋水,
三人乃師出同門。無崖子他老人家在情勢所逼下,別無選擇,逆運『北冥神功』,
將畢生功力修為,盡數注人了我體內,使我陡然之間,獲得他七十年的絕世功力,
而他自己卻已虛脫,不久便告死亡,他老人家在臨終之前,交了一幅女子的畫像給
我……三弟,那幅畫像你也見過啊!」
段譽點了下頭道:「那幅畫像中的女子酷似語嫣,當時確曾使我好生納悶,只
是不便動問……」
虛竹笑道:「不瞞三弟說,當時我也以為,那幅畫像中的女子,就是在場的三
弟妹。
直到李秋水老前輩說明一切,我才知道,師父他老人家臨終前交給我那幅畫像
,要我持往無量山中按畫中所繪景物,找到他老人家所藏武學典籍的所在,求那畫
中女子,將『逍遙派』的武功傳授。
「他老人家所指的女子,便是後來的西夏皇太后李秋水,而李秋水老前輩在臨
死前,見了那幅畫像,卻認出畫的並不是她,竟是她的小妹!」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據她老人家告訴我,曾與師父在無量山劍湖畔的石洞
中,度過一段神仙眷侶般的快活時光,並且生下個可愛的女兒,後來嫁在蘇州王家
……」
段譽突然驚詫道:「他們兩位老人家的女兒,就是語嫣之母王夫人?」
虛竹把頭一點道:「正是。這事本來我早想告訴三弟的,只是那時正值多事之
秋,大家整日疲於奔命,一忙就把這事給忘了。直到方纔,見那姓包的小姑娘,居
然也會『凌波微步,我才想起來。」
「這『凌波微步』乃是『逍遙派』武功中的一種,三弟妹之母,既是李秋水老
前輩的女兒,三弟會這種絕世奧妙的步法,自是意料中事嘍!」
段譽強自一笑道:「不瞞二哥說,我那『凌彼微步』,正是因禍得福,失足跌
落無量山中的絕崖,從一處石洞中,無意間發現一卷畫帛得來……」
虛竹不由地驚歎道:「想不到,想不到。我雖有師父的畫卷,且指點我去無量
山尋找。竟踏破鐵鞋無覓處,卻教三弟得來全不費工夫。這真叫做有心栽花花不發
,無心插柳柳成蔭!哈哈……」
段譽也笑道:「如此說來,咱們的某些武功,倒是與『逍遙派』淵源極深,可
說是同出一脈啊!」
虛竹又微微點了下頭,說道:「所以我不便留離那小姑娘,惟恐她真跟三弟妹
家中的人,有著什麼特殊關係,不看金面看佛面,衝著三弟妹,也得放她一馬啊!」
段譽這才恍然大悟,虛竹說了半天,原來是有這一層顧忌。
當下略一沉吟道:「那小姑娘自稱叫包小靚,未必是真名實性。但她說來自姑
蘇城外燕子塢,日音倒極相似,如果她說的是實話,燕子塢正是慕容世家世居之處
,而王夫人又是慕容復的舅母,莫非她真跟這兩家有什麼淵源?」
虛竹不敢推下斷語,聳聳肩道:「這就很難說了,不過,我想三弟妹或許知道
吧!」
段譽被他一語提醒,不禁把大腿用力一拍,叫道:「對!語嫣很可能知道,我
這就回宮去問她。」
隨即起身,交代華游艮為虛竹設宴洗塵,又告了個假,便匆匆離開鎮南王府,
由范驊率官兵護駕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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