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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 塵 劫

                   【第九章 釜底抽薪】
    
      世界上的人也許都這樣,你不想犯錯誤,那錯誤偏偏在你面前出現。 
     
      也許估計自己永遠也不會犯錯誤的人本身就是一個極大的錯誤。 
     
      詹慶生知道自己一切都估計錯誤時,滿腦子一片混亂,他幾乎對一切都失去信 
    心。 
     
      詹慶生不再想,也沒有說話,他只是癡癡地看著舉頭三尺單崑崙。 
     
      舉頭三尺單崑崙本應忍耐不住,他至少有很多話要說。 
     
      但他偏偏不說,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湖面,彷彿是在盡情地欣賞湖中夜色。 
     
      這時候只有風在吹,也只有楊柳枝丫擺動的聲音。 
     
      過了很久,詹慶生忽道:「你說來要我的命?」 
     
      舉頭三尺單崑崙道:「你的記憶力居然不壞。」 
     
      詹慶生冷冷道:「就憑你?」 
     
      舉頭三尺單崑崙道:「你以為老夫不配?」 
     
      詹慶生道:「你以為在下很好對付?」 
     
      舉頭三尺單崑崙開始笑,笑得很不自然,笑過之後,他道:「這有什麼不好的 
    ?」 
     
      詹慶生驚道:「什麼意思?」 
     
      舉頭三尺單崑崙道:「就是再不好對付,你也活不到明天!」 
     
      詹慶生聽得汗毛直豎,他隨即想道,到了明天自己會是什麼樣子? 
     
      難道自己真的活不到明天? 
     
      詹慶生才二十歲,所以,他決不會相信自己今晚必定要去「薄命司」報到。 
     
      所以詹慶生止不住道:「能死在這種好地方也算前世有緣,不過晚輩決不想死 
    !」 
     
      舉頭三尺單崑崙冷笑道:「這能由著你嗎?你殺了那麼多高手,而那些高手又 
    是各大門派的精英,難道你相信沒有人來找你報仇?」 
     
      詹慶生知道對方說的是臨海客棧,詹慶生看過那種慘狀。 
     
      但是,他看到的時候井未曾想到還會有人懷疑他就是殺人兇手。 
     
      事實上如今又豈止懷疑而已?也許這咐候,正有不少人在籌劃將如何來殺死自 
    己。 
     
      詹慶生這樣想,嘴裡卻道:「人家要殺我,那是人家的事,你卻沒有理由來要 
    我的命。」 
     
      舉頭三尺單崑崙沉聲道:「不對,你說得一點也不對。」 
     
      詹慶生道:「難道前輩也與在下有仇?」 
     
      舉頭三尺單崑崙道:「豈止有仇,你難道連一點也記不清了?」 
     
      詹慶生沒說話,他知道別人都在誤會自己,但是他就是不想辯解。 
     
      詹慶生就是詹慶生。詹慶生又為什麼要去辯解。 
     
      詹慶生做的事是他自己的事,他的事就不怕任何人干涉。 
     
      詹慶生只想撥出劍來去對準那舉頭三尺單崑崙的胸膛,那怕是只刺一個窟窿他 
    也解恨。 
     
      他想撥劍,卻未來得及拔劍,舉頭三尺單崑崙就已將劍柄握在手中。 
     
      劍鞘擺在一邊,劍身映著月光,烏黑髮亮,微一晃動,那劍身就傳出一陣龍吟 
    之聲。 
     
      很顯然,這是一把能削金切玉的無上寶劍。 
     
      詹慶生望著這劍,就猛然想起一個人。 
     
      那個人就是施瑞蓮。 
     
      他想起施瑞蓮的時候,就理所當然地想起了那把古色寶劍。 
     
      那是一把紫霜寶劍,那把劍和現在舉頭三尺單崑崙手裡的這把劍一模一樣。 
     
      那麼施大小姐呢? 
     
      難道她已遭到什麼不測? 
     
      詹慶生一邊想,一邊撥劍,嘴裡冷冷說道:「舉頭三尺單崑崙號稱一雙神手, 
    從來就不使用什麼寶刀寶劍的,怎麼今日卻破了戒?」 
     
      舉頭三尺單崑崙森然道:「老夫知道,對付像你這樣的人不破破戒又怎麼行?」 
     
      詹慶生大笑數聲,然後道:「你以辦你一定殺得了本少爺?」 
     
      舉頭三尺單崑崙流聲道:「為江湖除害,死而無怨,你還有什麼話說?」 
     
      詹慶生思索片刻,方道:「好!晚輩也許就要死了,舉頭三尺單崑崙素以仁慈 
    稱著於世,在晚輩臨死前,你老人家能否告訴在下一些事情?」 
     
      舉頭三尺單崑崙道:「這個自然。閣下是不是有何請求?」 
     
      詹慶生道:「晚輩只有兩件事相問:第一,施瑞蓮是不是死了?」 
     
      舉頭三尺單崑崙道:「不知道。」 
     
      詹慶生笑道:「你拿了人家的寶劍,又豈有不知道人家的道理?分明是假惡假 
    慈悲,用心狠毒!」 
     
      舉頭三尺單崑崙怒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難道說老夫還用得著欺瞞你這個 
    黃口小兒?」 
     
      詹慶生道:「好,這個暫且不論,這第二件事就是,前輩曾兩次身受重傷,你 
    ……為什麼這麼快就好了?」 
     
      舉頭三尺單崑崙道:「那次臨海客棧你小子未能取老夫性命,你小子是不是至 
    今還不甘心?」 
     
      詹慶生聞言大怒,隨即將劍刃一揮,冷冷喝道:「我以為你真是個說話算話的 
    大英雄,殊不知卻是個無恥的小人!」 
     
      稍頓,詹慶生接著道,「也好,本少爺本不想與你為難可到了如今這地步,本 
    少爺卻也只好取你人頭了!」 
     
      語音甫落,劍尖一抖,幻化成數十柄劍形,直取對方咽喉。 
     
      速度之快,逾過電光火石,半瞬間便到了對方咽喉處。 
     
      舉頭三尺單崑崙見對方說話,心下早已戒備。這時見對方劍影至,心下倏驚, 
    只得—縮身形,憑空暴退丈餘。 
     
      詹慶生一劍刺出,料到對方不知道,身形向前疾伸,如影隨形,死死粘住對方 
    身形。 
     
      舉頭三尺單崑崙見勢,一聲暴喝,舉劍橫劈,這時候,詹慶生倏然看到對方劍 
    尖上射出一股綠色火焰! 
     
      詹慶生倏然呼道:「凌霄碧玉劍!」 
     
      舉頭三尺單崑崙一劍迫退對方,但不追擊,只是冷冷說道:「虧你識得此劍, 
    還算你走運。」 
     
      詹慶生癡癡地看著這劍,彷彿沒聽到對方說話的聲音,良久才自言自語說道: 
    「原來這不是施瑞蓮的紫霜劍?」 
     
      舉頭三尺單崑崙冷冷笑道:「不錯,你年紀不大,識得寶劍卻是不少,可惜呀 
    ,可惜!」 
     
      就在這時候,舉頭三尺單崑崙的身後有人在說話。 
     
      那人道:「可惜呀可惜,可惜這麼好的夜景沒有人觀賞,你們倆難道是瘋子?」 
     
      詹慶生一聽到這聲音,他的心臟就幾乎發瘋般地跳動。 
     
      他止不件大聲呼道:「高雨梅,你難道只想觀風賞景?」 
     
      舉頭三尺單崑崙則道:「總舵主真好興致,死到臨頭了還玩得這麼開心。」 
     
      高雨梅彷彿沒聽到舉頭三尺單崑崙的話,對詹慶生說道:「你難道只會打架? 
    你何不留點精神和我明天好好打上一場?」 
     
      詹慶生笑道:「不錯,本少爺不動動拳腳,這心裡就發癢。」 
     
      舉頭三尺單崑崙忽兒揚言道:「既然心癢,何不與老夫玩上一玩?」 
     
      詹慶生道:「很好,反正你我都是將要赴陰曹地府的人了。」 
     
      高雨梅道:「不好,我說一點也不好。你們掉到了陰曹地府,難道就留我一個 
    人收屍不成?」 
     
      舉頭三尺單崑崙冷冷道:「我們何不換換,你到陰曹地府老夫來為你收屍?」 
     
      高雨梅大笑,這次也許她笑得比任何一次更美更動人。 
     
      笑過之後,高雨梅道:「不,還是我替你收屍為好,我反正是替別人收慣了屍 
    的!」 
     
      高雨梅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她的手就如閃電般伸出。 
     
      豈止是手,她的身子動得更快,就連詹慶生都未來得及眨一下眼,就發覺高雨 
    梅已飄到了舉頭三尺單崑崙身邊。 
     
      高雨梅的手再度揮動,一招「千手如來」業已使出。 
     
      高雨梅便是高雨梅,高雨梅永遠也不能和其他人一樣。 
     
      她說動就動,她甚至還沒有說動的時候就開始動。 
     
      所以一個人見到她,如果不能瞭解她這一點,你的性命就說不準能保到什麼時 
    候。 
     
      詹慶生瞭解高雨梅,所以詹慶生也很放心高雨梅,甚至他認為高雨梅的這一點 
    很可愛。 
     
      但相反的是,舉頭三尺單崑崙並不瞭解高雨梅,所以這時候他已嚇出了一身冷 
    汗。 
     
      就在他看清對方一招厲害的招式使過來的時候,他的身子竟然差點兒挪不開地 
    方。 
     
      但幸好舉頭三尺單崑崙功力無鑄,縱然如此,內力感應之下,他還是陡然撥身 
    騰空三丈來高。 
     
      他的身子落下的時候便開始向後飄,直飄到二丈多遠的地方才落下地來。 
     
      他的腳剛落地,他的手就握住了劍柄。 
     
      這時候,凌霄碧玉劍已出鞘,一片綠光已然罩住了整個劍身。 
     
      但舉頭三尺單崑崙沒有動,他握劍的手在顫動。 
     
      他癡癡地望著詹慶生與高雨梅。他看到他們笑的樣子就只想找個地縫鑽下去。 
     
      正巧這時詹慶生輕輕笑了笑,說道:「你很識趣,難道你能名揚天下,哈哈… 
    …」 
     
      高雨梅也笑道:「舉頭三尺單崑崙為人倒還正派,就只死心眼的不叫人愛,我 
    看這一點,你老頭就不配『名揚天下』四個字。」 
     
      舉頭三尺單崑崙沒說話,他的牙齒幾乎咬得咯咯直響。 
     
      也許他的心裡就只想奔過來一劍殺死這一對小男女。 
     
      但他不能動,他知道不能動,他的責任是調查三月初三大劫案。 
     
      就是要殺人,他也最多不過只能殺這詹慶生,對於長江總航的舵主他豈有刀槍 
    相見之理? 
     
      所以他既不能說話,也不動手,他只好將一肚子悶氣強壓胸中。 
     
      他收起劍,轉過身開始朝回走。 
     
      就在這時高雨梅忽道:「報道你不知道三月三大劫案手?」 
     
      拳頭三尺單崑崙聽到這話,渾身一震,本能地轉過身來。 
     
      高雨梅輕輕笑道:「本舵主想告訴你這件事,你……用什麼做交易?」 
     
      舉頭三尺單崑崙幾乎想也沒想,就脫口道:「用老夫人頭夠不夠?」 
     
      高雨梅道:「其實也不需人頭作交易,但我曾經發過誓取你人頭,所以也只好 
    要了你的人頭!」 
     
      舉頭三尺單崑崙道:「好,你說。」 
     
      高雨梅道:「你說話可算話?」 
     
      舉頭三尺單崑崙:「江湖如此之大,又有誰敢說老夫說話不算話?」 
     
      高雨梅想了想,說道:「那好,我只說與你一個人知道,請跟我來。」 
     
      高雨梅還在說話的時候,就開始朝前走。 
     
      那裡是一片樹林。 
     
      高雨梅帶著舉頭三尺單崑崙,來到這片樹林之中,然後在一株大槐樹旁站定。 
     
      高雨梅說道:「我知道你在找三月初三那大動案的元凶。」 
     
      舉頭三尺單崑崙沒說活,他的眼睛裡彷彿放射出一道綠光。 
     
      高雨梅又道:「我也知道你去了幽靈島,並且在那裡吃了一點小虧,不過對於 
    你來說,並算不了什麼。」 
     
      舉頭三尺單崑崙倏然沉聲道:「住口!老夫難道是來聽你這件事?」 
     
      高雨梅道:「你不想聽也不行,你如果想知道一切,那麼你就得依我,就連你 
    的性命也終究會死在我的手中!」 
     
      舉頭三尺卑崑崙的手彷彿動了一下。 
     
      高雨梅的眼很尖,她的手也一下子握住了劍柄。 
     
      高雨梅後退一大步,然後道:「那沒有用,只用一聲喊,詹慶生就會到這裡來 
    ,那時候,我們兩人任誰都可以在你身上任意戮上一個窟窿。」 
     
      舉頭三尺單崑崙的手放下,隨即冷冷地道:「你為什麼還不告訴老夫那件事?」 
     
      高雨梅笑道:「看來你耐性的確差勁得很,好啦你聽著,我開始說啦。」 
     
      接著,高雨梅用傳音入密之術說出了幾個字。 
     
      高雨梅內力很高,她有通氣成絲的能耐,舉頭三尺單崑崙發現這點時心裡就老 
    大不舒服。 
     
      他絲毫想不到這女人功力竟然高到如此程度。 
     
      其實,他平時孤芳自賞,對女人絲毫就難以有過多的瞭解。 
     
      如今當他瞭解到高雨梅功力的時候,他的腦海裡幾乎一下子湧過了數十種想法。 
     
      但是,當他聽明白高雨梅說得什麼時,他的無數想法又一下子飛出了九霄雲外。 
     
      舉頭三尺單崑崙不由得呆呆地屆立在原地,兩隻眼睛牢牢地盯住高雨梅。 
     
      很久很久舉頭三尺單崑崙才道:「好了,待老夫大事辦成,再來領死不遲!」 
     
      高雨梅還想說什麼,舉頭三尺單崑崙卻一展身形,消失在溶溶月色之中。 
     
      高雨梅吐出一口長氣,很快地走出這片樹林。 
     
      她來到詹慶生身邊的時候,詹慶生正仰著頭看那天上的月亮。 
     
      高雨梅笑道:「你以為今天的月亮有什麼不同?」 
     
      詹慶生道未答話,也沒有動。 
     
      高雨梅又道:「難道你發現了什麼?」 
     
      詹慶生側頭看了高雨梅一眼,這才道:「今晚的月亮很圓是不是人也到了團圓 
    的時候?」 
     
      高雨梅驚道:「團圓?是的,你說的不錯,我應該回去,你也應該回到你的地 
    方。」 
     
      詹慶生暗然道:「我的地方?我的地方……」 
     
      詹慶生彷彿很傷心,連出氣的聲音都時斷時續,高雨梅心裡也彷彿很不是滋味。 
     
      良久,高雨梅才道:「你這個人真怪,這麼好的夜晚為什麼偏偏要想那不愉快 
    的事?」 
     
      詹慶生道:「難道你愉快?」 
     
      高雨梅點頭道:「對,我的確不愉快,但我看到你至少會忘掉那些事。」 
     
      詹慶生道:「但願你這是真話。」 
     
      高雨海道:「我什麼時候說過假話?難道你……直不懂得我的心……」 
     
      詹慶生沒沒話,卻點了點頭。 
     
      他為什麼點頭?高雨梅費盡心思也想不出來。 
     
      高雨梅將身子向詹床生揚了挪,然後道:「不管怎樣,你給我的印象實在不錯 
    ,但你……你為什麼偏偏不問我對舉頭三尺單崑崙說過什麼話?」 
     
      詹慶生道:「你以為一句話就很起作用?」 
     
      高雨梅道:「對,的確很起作用,舉頭三尺單崑崙不是已經走了?」 
     
      詹慶生道:「誰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高雨梅低著頭,因著步,彷彿她很難回答詹慶生的話。 
     
      高雨梅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對,他在想什麼?他能想些什麼……」 
     
      詹慶生忽道:「看來你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你……你何必跟著我?」 
     
      高雨梅急道:「我從家裡逃了出來,遠遠地來找你,你難道還不瞭解我麼?」 
     
      詹慶生道:「你為什麼要當長江總航的舵主?」 
     
      高雨海道:「我說過,我殺了他們的總舵主,我一定要你補這一過錯。」 
     
      詹慶生道,「過錯?」 
     
      高雨梅道,「對,是過錯。」 
     
      詹慶生道:「不對,殺死長江總航的兩位舵主是你精心策劃的。」 
     
      高雨梅道:「你怎麼這樣說?」 
     
      詹慶生笑了笑,方道,「你是幽靈島的人?你以為我不知道?」 
     
      高雨梅渾身一震,喃喃地道:「你說我是幽靈島的人。」 
     
      詹慶生道:「不錯,你知道長江總舵勢力最大,如果他們一旦發現三月初三大 
    卻案是你們所為,試想,你們能有安寧日子好過?」 
     
      高雨梅驚道:「所以我們就先下手殺死他們的總舵主,然後再來控制他們?」 
     
      詹慶生道:「不錯,你算準長江總舵內人心不齊,或者你們預先買通了那位石 
    舵主,然後便演出一幕競選總舵主的鬧劇!」 
     
      高雨梅道:「請你說下去。」 
     
      詹慶生道:「憑你的聰明才智,加上很厲害的武功,你簡直不費吹灰之力就得 
    到了總舵主的寶座。」 
     
      高雨梅道:「如你所說,明天本姑娘首先遇到的對手必定是你。」 
     
      詹慶生道:「那很難說,不過……你以為在下也當想總舵主?」 
     
      高雨梅淒然道:「你不想當,你什麼都不想,你這個大混蛋,你這個不通人性 
    的傢伙,本姑娘再也不想見到你!」 
     
      詹慶生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高雨梅哭了起來,也就只好作罷。 
     
      詹慶生與一般人不同,詹慶生不願看到別人在他面前流淚,何況如今哭著的是 
    個女人,更何況她就是高雨梅? 
     
      所以詹慶生很快就軟了下來,他拍了拍高雨梅的肩膀,說道:「我會用事實來 
    證明我的看法,如果在下言之有錯到時再來向姑娘陪罪吧!」 
     
      詹慶生一拱手,然後就準備離開。 
     
      就在他正準備離開的時候,高雨梅忽道:「你快走,我永遠也不要見你……你 
    為什麼還不……」 
     
      詹慶生忽道:「你為什麼不想辯解?」 
     
      高雨梅沒說話,只見她用手捧著面頰,疾衝沖地朝一條官道跑去。 
     
      詹慶生看著疾去的背形,忽兒想起一件事。 
     
      詹慶生忽問道:「高雨梅,你能不能聽我再說幾句話。」 
     
      話聲甫落,陡聞遠處傳方陣陣金戈交鳴之聲。 
     
      詹慶生無暇細想,飛身朝高雨梅奔身之處疾射而去。 
     
      但見高雨梅正與一蒙面黑衣人戰在一處。 
     
      詹慶生手握劍柄,並未立即出手,因為他相信高雨梅的功力。 
     
      他靜靜地凝視場中打鬥的兩人。 
     
      兩團人影一黑一紅。 
     
      顯然,那黑衣人已處下風。整個人全部罩在高雨梅濃密的劍光中。 
     
      陡聞一聲龍吟,高雨梅的身軀倒退數步,險些摔倒,高雨梅這種情況,是詹慶 
    生所始料不及的。 
     
      他疾步向前扶住高雨梅。 
     
      匆聞高雨梅道:「小心,他是毒王。」 
     
      舉目望去,但見那黑衣人已是衣衫不整,身上幾處劍傷,那黑衣人身形幾個起 
    落,轉眼間消失在盡處的山石旁。 
     
      詹慶生來不及追趕,又不忍拋下高雨梅不顧,他無暇後顧,抱起高雨梅,疾步 
    朝附近客棧奔去。 
     
      夜色正濃。 
     
      月兒已鑽入雲層。 
     
      難道大風雨即將來臨? 
     
      天氣依然很好,不但沒有下雨,就連一絲風也沒有。 
     
      整個晚上都顯得異常燥熱,彷彿一個人呆在一隻大火爐旁。 
     
      到得清晨的時候,舉頭三尺單崑崙才慢慢入睡。 
     
      就在這美好的時刻,突然有人來叩門。 
     
      門聲急促而響亮。 
     
      舉頭三尺單崑崙聽到這叩門聲,很快就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他來不及穿好衣服就去開門。 
     
      他剛把房門打開一條縫,就有一個大頭鑽了進來。 
     
      那是一個帶著和尚帽子的老頭。 
     
      那是少林四空方丈。 
     
      少林四空方丈一揖手,說道:「阿彌陀怫!米掌門一向可好?」 
     
      舉頭三尺單崑崙見了方丈,他不能不笑,所以他只好笑道:「老方丈不在寺坐 
    主持,跑老遠來作什麼?」 
     
      四空方文道:「聽說老弟已知道三月三元凶?」 
     
      舉頭三尺單崑崙聞言倏驚,良久方道:「啊?卻不知方丈消息從何處得來?」 
     
      四空方丈道:「何處得到的消息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米掌門肩負著武林重托, 
    老納想,老弟你總得有所交待才是。」 
     
      舉頭三尺單崑崙笑道:「方丈說得不錯,只可惜在下未得到確切消息。」 
     
      四空方丈道:「阿彌陀佛!舉頭三尺單崑崙想獨居其功,老納自無異議,一切 
    還望米掌門多加保重才是!」 
     
      舉頭三尺單崑崙道:「多謝老方丈錯愛。」 
     
      老方丈再未說話,轉身就走。 
     
      舉頭三尺單崑崙正想客套,但老和尚眨眼功夫便邁出了客棧大門。 
     
      第二天午牌時分,高雨梅便可下床活動。 
     
      這段時間內,詹慶生一邊用藥調濟高雨梅,一邊替她助長內力。 
     
      高雨梅永遠不同於一般的女人,她軀體幽香,可以使人興奮,可以教人忘掉一 
    切。 
     
      她從不把死看得很重。 
     
      她剛一醒來,她的臉上就始終有著一股甜甜的笑意。 
     
      詹慶生不能不佩服這個女人,因為他是個少見的女人。 
     
      女人是一副百看不厭的畫,高雨梅更是如此。她的飄逸不但是一種舉止,確切 
    的說是一種神韻。 
     
      這時候,詹慶生正在同高雨梅說話。 
     
      高雨梅道:「毒王的毒性我知道,我不會馬上死,但也決不會馬上好。」 
     
      詹慶生不解地看著高雨梅。 
     
      高雨梅笑了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懂。你的武功不錯,可經歷太少了,我不知 
    道你師父為什麼不早些讓你下山免得今日做事不順利。」 
     
      詹慶生道:「你是說毒王的毒藥都是讓人慢慢地去死。」 
     
      高雨海道,「你倒很聰明,我身上所中之毒名喚『百日神毒』,若不救治,百 
    日後毒發身亡,著要強行練功,便只會死得更快。」 
     
      詹慶生聽了這句適,不免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詹慶生道:「你知道的真多,你真不愧為是長江總舵的大老闆。」 
     
      高而梅聞言大笑,笑得仍是那麼動人。 
     
      在她的笑裡,詹慶生看到了她的純真和對人生的眷戀。 
     
      詹慶生看見這種笑,心裡又沉重起來。 
     
      詹慶生疾忙道:「你說,這種毒就是無藥可醫了?」 
     
      高雨梅笑道:「你為了我已經好些時候沒喝酒了,你何不去喝喝酒,解解悶?」 
     
      詹慶生苦笑道:「稱總是說的不錯,我一定要好好地喝上一頓酒。」 
     
      九江口是個不小的城鎮。 
     
      這裡的人很會說話,也很會玩。 
     
      尤其到了夜晚,你就會看到不少男女,穿紅戴綠,在街道湖邊溜躂,在楊柳樹 
    下說說悄悄話。 
     
      這裡背臨長江,到了夜晚,輕風拂面,令人步履飄逸,使人頓生如入仙境感。 
     
      但是,這裡的人卻不會喝酒。 
     
      詹慶生連走了幾家客棧和酒舖,都未能喝上一口好酒。 
     
      這時候,他想起了那種名叫「女兒紅」的酒。 
     
      他—想起這美醪,就好像闖到了那令人神顛的特異的酒香。 
     
      這一晚:他感到十分遺憾。 
     
      高雨梅叫他出來喝酒,他卻沒有喝上一口稱心如意的好酒。 
     
      這樣的話,是不是有負了高雨梅的美意? 
     
      他一想起她,就覺得自己今晚一定要喝夠酒。 
     
      為了高雨梅,他完全可以喝下四、五壺最低劣的酒。 
     
      於是,他走進了一家名叫「城東酒家」的舖子。 
     
      剛進門,店小二就上前打躬道:「客官可要酒?」 
     
      詹慶生點點頭,道:「來五壺上好的酒。」 
     
      店小二道:「客官不要菜麼?我店有九江聞名的九香嫩雞。」 
     
      詹慶生道:「少囉嗦,快快弄來。」 
     
      詹慶生剛坐下,那酒和菜就端了過來。 
     
      詹慶生一看這酒壺,他的心裡就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詹慶生急不可耐地抱起酒壺就喝酒,他喝酒的樣子很快就驚動了近桌的顧客。 
     
      詹慶生一口氣喝完一大壺酒,他覺得這酒味道還不錯。 
     
      他是喝酒大家。這種酒一下肚,他就知道這是一種名叫「劍海春」的酒。 
     
      他想不到自己居然還能碰上這等酒,不管怎樣,比起那些低檔的酒來還是要好 
    上千萬倍。 
     
      他想,自己是不是有了更好的運氣? 
     
      詹慶生剛們將第二壺酒的壺蓋擰開,這時候。他就聽到一種聲音。 
     
      那是幾個人的腳步聲。 
     
      詹慶生很快就看到四個似帶刀劍的人闖進店來。 
     
      其中一人說道:「這裡就是九江,駱總舵主的遺書難道會放在這裡?」 
     
      另一人道:「鬼知道放在什麼地方,兄弟幾個闖闖九江分舵不就得了?」 
     
      第三人道:「二弟說得不錯,聽說那個什麼新舵主快要死……」 
     
      他的話沒說完,嘴巴就再也不能動。 
     
      在場的人都看到,他的嘴裡多了根雞骨。 
     
      那雞骨又細又長,那朝下的一端還流出一線血液,血流如注。 
     
      滿堂驚呼! 
     
      那根帶血的雞骨扳下來的時候,滿店的人已經跑了十精光。 
     
      不,酒店裡的人並不是全都離開。 
     
      至少這時僅這店內還有五個人。 
     
      詹慶生仍坐在一個角落裡喝酒,彷彿他喝酒的興頭剛剛開始。 
     
      剛進來的四個人這時候好像發現了什麼,他們一起圖到了詹慶生的身邊。 
     
      那個被雞封刺傷喉管的人這時候說道:「你這小子……為什麼還在這裡喝酒?」 
     
      詹慶生沒吱聲,這時候仍然地喝酒。 
     
      那人又道:「原來你是個聾子。那麼,你的耳朵是不起作用的了,何不讓我一 
    刀砍下來?」 
     
      他的話說得很慢,他的動作卻很快。 
     
      他的刀倏地舉過頭,然後猛力砍下。 
     
      但是,他的刀還只剛剛下落,他的人就倒了下去。 
     
      這時候,詹慶生正在喝第四壺酒。 
     
      那個人倒下的時候,詹慶生剛剛揚起酒壺。 
     
      所以,那個執刀的人慌忙道:「難道這屋裡有鬼?」 
     
      另一人道:「老兄難道怕鬼?我倒是有些怕這小子喝醉酒。」 
     
      詹慶生喝完第四壺酒,然後將酒壺放下。 
     
      他的雙目裡一道精芒倏然閃過。他的眼睛僅瞟了一眼周圍的四個人。 
     
      這時候,他立起身說道:「諸位是不是也很想喝酒?」 
     
      一人道:「不錯!你老弟是不是已經喝夠?」 
     
      詹慶生道:「你們若要喝酒,就讓我來替諸位倒酒。」 
     
      那人道:「你說得很好,不過我不打算叫你倒酒。」 
     
      詹慶生道:「你也許不知道,我說過的話一定算數。」 
     
      「數」字甫落,詹慶生就端起了酒壺。 
     
      他的酒壺剛提在手中,那酒壺就已飛了出去。 
     
      酒壺在空中疾的,眨眼功夫就到了剛才說話的那個人跟前。 
     
      那個人看到一隻酒壺飛過來,使疾忙伸出了手。 
     
      他想去接酒壺,他在這個少年面前顯顯身手。 
     
      可是,那酒壺實在太快,酒壺的四周還有一道凌歷的風。 
     
      他的手剛伸出,那只酒壺卻早已到了他的眼前。 
     
      隨著一聲響,酒壺已摔破。 
     
      這個人面上鮮血四濺。 
     
      他的人也隨之倒下。 
     
      剩下的兩個人看到這般光景,互覷一眼,接著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詹慶生這時道:「二位還要喝酒?」 
     
      一人道:「不,我不要喝酒,我這一生還沒有喝過酒。」 
     
      詹慶生笑道:「那你何不嘗嘗酒的味道?」 
     
      另一人道:「大爺如果還想喝酒,我們這就走開。」 
     
      詹慶生點點頭,道:「你倒識趣,不過你必須坐下。」 
     
      那人道:「是。」 
     
      詹慶生道:「你方才說要找遺書?」 
     
      那人道:「對……」 
     
      地下躺著的那個人接著道:「老四,你何必怕死?」 
     
      那人道:「我不怕死,我卻不想你死。」 
     
      詹慶生道:「你說得不錯。你說那遺書放在九江分舵。」 
     
      那人道:「大概是這樣,不過誰又見過那東西?」 
     
      詹慶生道:「難道你拿了遺書去賣錢?」 
     
      那人道:「大爺真行,你怎麼知道在下的心事?」 
     
      詹慶生道:「一張廢紙,又能值幾兩銀子?」 
     
      地上躺著的那人道:「三萬兩黃金。三萬兩,難道還不夠?」 
     
      詹慶生苦笑。 
     
      他想不到長江總舵主的一紙遺書居然能值三萬兩金子。 
     
      那麼,要是取了總舵主的人頭呢? 
     
      詹慶生絲毫想不出這個數目。 
     
      也許一百萬兩?一千萬兩? 
     
      也還想估得更多,可是躺著的那個人又在說話。 
     
      他道:「長江總舵的老闆死了,不久又有了新老闆,所以舵主並不能值多少銀 
    子。」 
     
      稍頓,又道:「而駱總舵主的那張遺書世界上永遠也只有這麼一張,所以依在 
    下看,三萬兩黃金的估價還是太低了些。」 
     
      詹慶生看著他們,笑了笑。 
     
      他覺得這個人說的話多少有一點道理。 
     
      詹慶生忽道:「你們難道當真能找到那小紙條?」 
     
      那人道:「小紙條?閣下怎知道是張小紙條?」 
     
      詹慶生道:「閣下死到臨頭了,居然還不放過一絲發財的機會。只可惜,你活 
    命的機會都不會有了!」 
     
      聽到詹慶生這句話,剩下的三個人原應該很害怕。 
     
      但是,他們偏偏不怕。 
     
      那躺下的人偏偏這時候大笑了一聲,然後道:「閣下你要殺我,又怎保得准將 
    來沒有人殺你?」 
     
      那人又輕輕地笑了笑,接著說道:「所以機會對於每個人來說都是平等的。就 
    是殺你的人也難保有活命的機會。」 
     
      這句話很對,彷彿是一條天經地義的真理。 
     
      詹慶生不能不信。因為他相信真理,只有相信真理的人,才能永遠立於不敗之 
    地所以詹慶生道:「你這麼說,我真有些不想殺你了。」那躺著的人卻道:「你一 
    定得殺死我,還有我的兩位兄弟。」 
     
      詹慶生不相信。 
     
      難道這句話真是他說的? 
     
      那人又上:「你不信?你不信就先殺死我!」 
     
      詹慶生道:「你准道不想要那張小紙條?」 
     
      那人道:「不錯,至少這時候還不想。」 
     
      詹慶生道:「難道你到了陰曹地府還會想?」 
     
      那人道:「不錯,到了陰曹地府,我也要將那張紙條從你身邊奪走!」 
     
      詹慶生搖頭。他的頭搖得像只撥浪鼓。 
     
      因為他不能不搖頭。 
     
      這是他有生以來遇著的第一個大怪人。 
     
      「你說得很對,我們就是江南四怪。」 
     
      詹慶生好像聽說過這個名字。 
     
      「現在只有三怪了,難道不可惜?」 
     
      「什麼意思?」 
     
      「我給你四萬兩黃金,同時還給你四條人命。你說划算不划算?」 
     
      「你說的話也許不能全信。」 
     
      「你說的話倒是值四萬兩黃金。」 
     
      「當真?」 
     
      「不錯!」 
     
      「你是要我說出我們的老闆?」 
     
      詹慶生淡淡地笑,他笑得很神秘。 
     
      「好,我不說給你聽,就不叫江南四怪!」 
     
      江南四怪的確很怪。 
     
      他們的一言一行,常人都無法理解。 
     
      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他們必須要錢。 
     
      金錢對於每個人的誘惑都很大。 
     
      江南四怪更瞭解金錢的用途。 
     
      他們吃喝嫖賭,樣樣都不能沒有錢。 
     
      縱然他們隨時都可以巧取豪奪,甚至霸佔。 
     
      但是他們卻知道一切只有用金錢換來才令人消魂。 
     
      所以,他們可以為金錢去死。 
     
      他們當然可以為金錢去賣命。 
     
      江南四怪剛想起自己將會有更多的錢。 
     
      江南四怪剛想說出那個願意出三萬兩黃金的主顧。 
     
      倏然,一陣微風吹過,他們的人卻倒在了地上。 
     
      老大的眼睛向上翻,整個眼眶內全是灰白,就好像魚剛死,而魚的眼珠己被人 
    挖去。 
     
      老二的嘴角正流著血,那血烏黑髮亮。 
     
      也許這空中的那股惡臭就是從這血中散發出來的,老三早已經死了。 
     
      老四卻死得更慘。 
     
      他的頭沒有了。 
     
      他的四肢正在變成一攤膿水。 
     
      也許,他的整個身軀卻將消失得乾乾淨淨? 
     
      詹慶生看見這種情形,心裡直感到一陣噁心。 
     
      但他強忍著,肚子裡的東西到了他的喉嚨裡,但他始終沒讓它吐出來。 
     
      詹慶生是個非凡的人,他的自制能力也非凡的。 
     
      但是,他能夠制住自己的噁心和嘔吐,他卻怎麼也制止不住自己一陣陣心跳。 
     
      因為這時候,他已想起了一件事。 
     
      「四個人,不,這三個人究竟是怎麼死的?」 
     
      「現在,酒舖裡只有江南四怪和自己,那麼是誰殺死了他們?」 
     
      能夠殺人於不知不覺間,這種功武當然不錯。 
     
      何止不錯,簡直令人難以理信。 
     
      另外,這種殺人的手段又何嘗不是高明至極? 
     
      詹慶生仔細地想,反覆地想,心裡簡直越想起害怕。 
     
      詹慶生的功力很難說有多高,但四五丈之內的蚊子和一絲兒飛塵對於他來說, 
    他應該可以看到。 
     
      那麼,若一個人,拿了殺人的武器,殺死了三個人,他為什麼看不見?也為什 
    麼只能感到一陣風的飄動? 
     
      難道三個人是中毒身亡? 
     
      那麼,三個人又是怎樣中的毒? 
     
      詹慶生想,這怎麼可能? 
     
      但是,詹慶生想得最多的。使他最擔心的卻還不是三個人的死因。 
     
      他幾乎在想:要是這個人,要是這個人拿了同樣的武器要是他來殺我,我難這 
    還有命在? 
     
      那麼,他為什麼不殺我? 
     
      也許他怕我發現他的秘密? 
     
      這時候詹慶生的呼吸在加速。 
     
      他的肌膚上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起了一層厚厚的雞皮疙瘩。 
     
      驍陽似火。 
     
      樹林中,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有了蟬鳴。 
     
      時間已是盛夏。三月初三的大案不僅沒有了結,這些天來,江湖中還反而出了 
    不少事情。 
     
      詹慶生和高雨梅一同坐在九江分舵內的春池邊。 
     
      高雨梅一身紅妝,裙據隨風起鮮,宛若一朵彩雲。 
     
      她的人卻心思沉重地看著地裡的水。 
     
      池中的荷花正在開放,荷香四溢,荷香夾著泥香充斥整個空間。 
     
      池中有魚兒游動。 
     
      看著那魚游動時歡快的樣子,詹慶生的心裡好像一下子輕鬆了許多。 
     
      他的腳從欄杆邊伸下水去,正不停地拍打著水面。 
     
      這時候,高雨梅忽然:「你還在想昨天那酒舖裡的江南四怪?」 
     
      詹慶生沒做聲,卻點了點頭。 
     
      高雨梅又道:「你何必自尋煩惱?死了也就算了,難道非要刨根究底不可?」 
     
      詹慶生仍然沒說話。 
     
      看著詹慶生煩悶的樣子,高雨梅只好吐出一口長氣。 
     
      正在這時候,詹慶生也一聲長歎。 
     
      高雨海道:「你追著了一個武功比你還高的人,你早已預感到了前途的凶險, 
    所以你就煩悶,但是你就不想想我?我中了毒王的毒,最多也不過有一百天的光景 
    好過,難道……」 
     
      這時候,詹慶生忽兒打斷高雨梅的話道:「一個人若能肯定自己還有一百天的 
    光景那也未嘗不是件幸運的事情,只可惜,你我未必能有這麼長的時間……」 
     
      高雨梅聽到他的話,心中一酸,眼淚就已溢出眼眶。 
     
      詹慶生又道:「要是聽了師父的話,殺了瘋魔播揚,便從此隱姓埋名,不再過 
    問江湖中事,我也許永遠不會有煩惱。」 
     
      詹慶生看了高雨梅,依著道:「可惜我生性好奇,又受不得一點兒委屈,所以 
    我還是遇到了麻煩……」 
     
      高雨梅這時哭道:「你我何不利用這一百天的時間,躲到一個荒野之地,好好 
    享受我們應該得到的東西?」 
     
      高雨梅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她哭的聲音更大。 
     
      詹慶生原就看不得女人哭,這時候,高雨梅越哭越傷心,他簡直有點受不了。 
     
      他的瞼部在抽搐。 
     
      但是他卻在笑,他笑得很苦,甚至比哭還令人難過。 
     
      詹慶生笑道:「你已經是長江總舵的大老闆了,難道還沒有忘記哭?」 
     
      這句話很有用,也許只有這,高雨梅方能慢慢地停止了哭泣。 
     
      她的哭剛停止,詹慶生又開始笑。 
     
      這次他真的笑了,彷彿笑得很開心。 
     
      笑聲中。他聽高雨梅在說道:「你我並非故友,然而卻十分投機,你說這件事 
    豈非很怪?」 
     
      詹慶生道:「難道你這麼認為?」 
     
      聽到這句話,高雨梅的神色又暗淡下來。 
     
      高雨梅歎然道:「我知道你不信任我,甚至很懷疑我。可我能有什麼辦法?我 
    反正只有一百天好活了。」她看著湖邊的鐵欄杆接著道:「這一切的一切對我卻已 
    遙遠,而你也許前途遠大……我唯一希望的就是你能找到三月初三那個惡魔,我才 
    ……」 
     
      詹慶生聽到一個女人這麼說,他再硬的心腸也將變得軟弱。 
     
      所以他道,「你不必灰心,我也許能救你,等我去了幽靈島……」 
     
      高雨梅急忙道,「你真要去幽靈島?」 
     
      詹慶生道:「不錯。」 
     
      詹慶生道:「為什麼不能去?」 
     
      高雨梅淡淡地說道:「你想不要命也不必去幽靈島,而我……也不必你牽掛。」 
     
      詹慶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因為他太不瞭解面前這個美麗的女人了。 
     
      這時候,高雨梅調轉頭來,用目光凝視著詹慶生。 
     
      她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目光卻仍然沒有離開。 
     
      她盯著詹慶生,左手伸進自己的胸兜,掏了很久,最後終於掏出了一個小包裹。 
     
      她把小包裹遞給詹慶生,然後道:「我把駱總舵主的遺言送給你,你這就走, 
    去找你的施瑞蓮和淑紅,然後再回到師父身邊或者回家家去。」 
     
      詹慶生接過小包裹,他知道包裹中裝著他日夜都想見到的那張紙條。 
     
      但是他沒有看。 
     
      就在這一瞬間,就在高雨梅盯住他的時候,他才覺得這東西對於他也許並不重 
    要。 
     
      他看了那目光,那是高雨梅的目光。 
     
      那是種絕望的,悲涼的和怨恨的目光。 
     
      他坦心自己今後是不是能夠忘了這雙眼睛? 
     
      他的心顫慄了。 
     
      他道:「你不必當什麼大老闆,你完全可以跟我走,因為我需要你。」 
     
      這是肺腑之言,誰都不可能否認。 
     
      詹慶生又道:「你就是當老闆,你同樣可以跟我走,你為什麼不?」 
     
      高雨梅的目光這時死死地盯著池中,她彷彿看見了香地中的某朵荷花。 
     
      難道她絲毫就沒聽見詹慶生說的話? 
     
      詹慶生又遭:「我知道毒王不可能傷到你。」 
     
      高雨梅仍然看著池中。 
     
      詹慶生道:「我知道是因為我才使你分了神,你……」 
     
      想不到高雨梅倏然扭過頭大聲說道:「你為什麼還不走?」 
     
      她的話剛說完,她的人就已經站起。 
     
      她的人還沒有完全站起,她的雙腳就已經騰空。 
     
      一陣香風飄過。 
     
      一朵紅雲飛起。 
     
      高雨梅剎那間就沒了蹤影。 
     
      她去得太快了,詹慶生來不及看清。 
     
      他抬起頭來的時候,恰好看見兩滴淚水朝他的面頰飄落下來。 
     
      高雨梅是長江總舵的老闆,但是詹慶生找遍了整個九江分舵,就是沒見到高雨 
    梅的身影。 
     
      難道她躲了起來? 
     
      詹慶生的心思越來越煩亂,他越來越覺得自己有些力不從心。 
     
      對於施瑞蓮和淑紅,他沒有盡到職責去保護她們。 
     
      對於高雨梅,他又何止是沒有盡責去保護她。 
     
      他是個責任感極強的人。 
     
      可他卻偏偏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 
     
      他望著香風飄過的荷地,心思沉重得喘不過氣來。 
     
      他的整個身子就如同灌進了鉛一般。 
     
      夏日正旺。 
     
      暖風熏人。 
     
      就連樹上的綠葉部開始枯萎下來。 
     
      這天氣為什麼這麼熱? 
     
      詹慶生做夢也沒有想到世界上竟還有這麼炎熱的鬼天氣。 
     
      他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出了九江分航的最後那座吊橋。 
     
      他來到街上。 
     
      他看到來往的人群,心中泛出一種難以言狀的感覺。 
     
      那雜沓的腳步聲進入他的耳朵裡,就如同沉悶的天氣裡響起的巨雷。 
     
      他穿著雪白的衣裝。 
     
      雪白的衣裳在陽光下格外刺目,所以不少人看到他都不得不斜瞇著眼睛。 
     
      倏然。他看到一樣東西。 
     
      他看這樣東西的時候,他的神經一下子興奮起來。 
     
      因為這東西對於他來說無異於這炎熱天氣裡的一場大雨。 
     
      因為這是一抉木牌。 
     
      木牌上寫著「范家酒舖」的字樣。 
     
      他看到這塊才牌子彷彿就已看到了一大壺一大壺的美酒。 
     
      不,他早已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醇香。 
     
      詹慶生已是很久很久沒喝過一頓好酒了。 
     
      所以,今天無論如何他也得他喝一頓。 
     
      酒銷不大,人卻很多。 
     
      詹慶生找到一個座位的時候,店小二已跟在他身後很久。 
     
      這時店小二道:「客官要什麼酒?」 
     
      「女兒紅!」 
     
      他想不到自己居然脫口說出了這句話。女兒紅是美酒,這樣的美酒九江難道也 
    有? 
     
      上一次,詹慶生費了不少勁才找到幾壺「劍南春」。 
     
      劍南春儘管不如女兒紅,但他喝得很舒適,他甚至還想喝那種酒。 
     
      所以詹慶生道:「劍南春的味道不錯,給我來三壺怎樣。」 
     
      殊不想那店小二卻道:「劍南春再好,又怎可抵得過女兒紅?」 
     
      詹慶生只得歎氣。 
     
      因為他除了歎氣,他已不知道再能說什麼。 
     
      店小二看到他這種樣子,也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按理,店小二應該去拿酒,但是他偏偏站著不動。 
     
      他彷彿絲毫就沒有走的意思。 
     
      這時候,已有不少人在叫酒。 
     
      店小二原不老,為什麼跑起腿來這般拖沓? 
     
      但是他不但不走,偏偏還要站在這裡說話。 
     
      店小二道:「你難道真想喝女兒紅?」 
     
      詹慶生的眼睛一下子有了光亮,就如同十五的月亮照在溏裡。 
     
      詹慶生不等店小二張嘴,便搶著道:「難道真有女兒紅?」 
     
      店小二笑道:「此舖雖小,名酒卻是不少,女兒紅是名酒,我舖設有才怪。」 
     
      詹慶生大笑。 
     
      他的嗓子原就很大,所以他笑起來聲音就如同打雷一樣。 
     
      他記不起自己已有多久沒這般笑過。 
     
      他笑的時候,酒舖裡的酒客幾乎都已站了起來。 
     
      笑過之後,詹慶生道:「快!女兒紅,給我來五壺!」 
     
      店小二吃驚道:「五壺?客官以為是茶麼?」 
     
      詹慶生二國精光一閃,說道:「何必羅索!」 
     
      店小二道:「五壺女兒紅,光銀子也得十二兩,再說客官也未必喝得了這麼多 
    ……」 
     
      店小還想說什麼,但是他終於未能說下去。 
     
      他的嘴已張開。 
     
      張開的嘴並沒有合上。 
     
      他的嘴原就不能合上。 
     
      一塊雪白的銀子那是十二兩紋銀。 
     
      那銀子正長在店小二嘴中。 
     
      店小二的雙眼已經溢滿了淚水。 
     
      店小二取下銀子的時候,他的笑聲就已經從嘴裡流了出來。他笑的時候,他的 
    眼淚早已流到了他的腮邊。 
     
      這時,店小二一躬起,說道:「大爺您坐好,我一定替你弄來五壺女兒紅。」 
     
      詹慶生剛想笑,卻發現這小二轉過了身子。 
     
      他的身子轉得很快。 
     
      他的人去得更快。 
     
      酒舖裡的人很多。 
     
      來這裡的人都很能喝酒。 
     
      舖子似不大,這時濃烈的酒味充斥了整個空間。 
     
      那是一種低劣的,很濃的酒味。 
     
      那種酒味傳到一個人的鼻子裡,這個人一定就像在喝酒一樣。這時候,詹慶生 
    正聞著這種酒昧。 
     
      他的眼前擺滿了五個酒壺,五個酒壺的蓋子都還沒有揭開。 
     
      他為什麼不揭開蓋子? 
     
      他為什麼還不喝酒。 
     
      詹慶生看著這五個整齊的酒壺,心裡就沉重得如同塞滿了鉛塊和石頭。 
     
      他真想喝女兒紅這種酒。 
     
      但是,他卻怎麼也忘不了「高雨梅」那個人。 
     
      尤其她身上的那股異香,那種就如同女兒紅這酒一般的濃郁清香,足以叫一個 
    血氣方剛的男人所醉倒。 
     
      慶生正處少年。 
     
      他的慾望,他的陽剛之氣也許比平常人更旺,來得更猛烈。 
     
      難道他就不會為之而醉? 
     
      酒不醉人人先醉? 
     
      如今酒壺仍沒打開。 
     
      所以,醉人的決不是酒,而是那個人。 
     
      他早已沉浸於對那種脈脈含情柔如春水般目光的回憶之中。 
     
      如今他也沉醉於眼前的思念之中。 
     
      他想,要不是高雨梅有可能是幽靈島的人,要不是幽靈島有可能與三月初三大 
    案有關,要不是自己被三月初三的大劫案所牽連,或者,要不是自己的好奇,好勝 
    ,受不得委屈,也許,自己很可能會與高雨梅很相好,甚至很相愛。至少,如今絕 
    對不會見不到她的人影。 
     
      他望著這酒,就如同看到那個人。 
     
      從前,他不忍心去摧殘那個人。 
     
      如今,他也不忍心去喝這壺中的酒。 
     
      可是他實在抵抗不住酒的誘惑。 
     
      他看到別人喝酒的樣子,心裡就發癢。 
     
      他的手放在那壺蓋上的時候,他腦子裡又想起了那個人。 
     
      這時,他完全明白,要想不喝酒,要想不再記得那個人,他就只有離開這裡, 
    並且走得越遠越好。 
     
      他的人已站起。 
     
      他的腳步已挪開。 
     
      他的身材也高,腳步也大。 
     
      所以,他三五步就走出了那酒舖的大門。 
     
      他剛邁出門檻,身後有人喊:「客官,大爺,這酒……」 
     
      詹慶生心一沉,身子已向前疾射。 
     
      身後那店小二的喊叫仍在繼續。 
     
      十七,月是今夜明。 
     
      二更未,三更還未到。 
     
      這時候,月亮懸掛天空,星星在閃爍。 
     
      夜風正勁。 
     
      樹葉叟叟。 
     
      一條長街。 
     
      街上的行人已不多。 
     
      街原不大,人似乎也許就不多! 
     
      這時候,這條長街上,就只有一個人在行走。 
     
      這個人走得極慢,彷彿役走。 
     
      他一走,一頓,然後一聲長歎。 
     
      長長的歎息聲和輕輕的腳步聲夾雜在一起,就如同一首低沉的音樂。 
     
      低沉的音樂令人抑制,令人煩悶。 
     
      所以,大多數人都不會愛好的曲子。 
     
      看樣子,這個人好像例外。 
     
      他不僅走得慢,而且越走越慢。 
     
      這時候,他幾乎已經停止了下來。 
     
      月兒已進人云層。 
     
      什麼時候天上出現了雲朵。 
     
      沒有人知道,因為這時外面的世界很難再看到一個人影。 
     
      一陣涼風從街旁的樹隙中吹過來,然後吹到街心上。 
     
      地上沙沙有聲。 
     
      也許是落葉? 
     
      不,除了落葉,還有輕碎的腳步聲。 
     
      那個人又開始走。 
     
      江南的夏夜原就清涼,卻未想到完全這般的清冷。 
     
      夏天,並不是落葉的時候。 
     
      這地上為什麼竟然有落葉? 
     
      想不透,好像是個謎。 
     
      人影又在移動。 
     
      轉眼過了街頭。 
     
      這裡有一塊空地。 
     
      空地上黑黑的,好像長滿了青草。 
     
      再遠處,一片朦朧。 
     
      那是山的影子,這條路也許能通山頂? 
     
      這時,那人影來到青草地,然後席地而坐。 
     
      又一聲長歎。 
     
      靜夜中的長歎聽起來教人格外覺得可怕。 
     
      如果這時有人聽到,他一定會駭得大叫起來。 
     
      只可惜,這裡除了這條人影就再也不會有什麼。 
     
      不久,那條人影在說話。 
     
      人影說的話難道還有人聽? 
     
      「好一個駱總舵主,他為什麼要留下這句話?」 
     
      「北水高山阻,南海任君行!」 
     
      「這句是什麼意思?」 
     
      「他為什麼不將遺言寫明?」 
     
      「江湖中又怎能知道他有遺言?」「這遺言與三月初三那天又有什麼關係?」 
     
      「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這時候,草坪的左側突然有人說話。 
     
      聽他的聲音,就好像這個人剛剛地從獄裡出來。 
     
      有聲音,但也沒有人。 
     
      竟連人影也沒有。 
     
      那聲音在說道:「怎麼不可能?世界上難道還有不可能的事?」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詹慶生突然道:「我說不可能就不可能!」 
     
      那人道:「我說可能就一定可能。」 
     
      詹慶生笑,冷笑。 
     
      笑過之後他道:「我說你就不可能出來。」 
     
      那人也是一笑,他笑的聲音特別大。 
     
      那人笑道:「我說能出來就一定能出來。」 
     
      他的話還沒說完,草坪中就起了風。 
     
      一道凌厲的風。 
     
      勁風過後,一條人影赫然立在草坪之中。 
     
      月光下,這人一身玄衣,長衫的下擺在夜風中飄動。 
     
      他站在草坪中,兩腿叉立,就如同一座鐵塔。 
     
      不,要不是夜風吹著長衫,他的樣子就如同一具殭屍。 
     
      殭屍不會說話,但是黑衣人卻在說話。 
     
      黑衣人道:「我難道不是出來了。」 
     
      說完這句話,他又笑,彷彿很得意的樣子。 
     
      詹慶生見到這種笑聲,一下子就感到很噁心,他幾次竟差一點吐了了出來。 
     
      詹慶生想道:「你難道要找我?」 
     
      那人道,「你民站一猜就中,你居然不像有人說的那麼呆。」 
     
      詹慶生道:「這世上有人說我呆?」 
     
      黑衣人笑了笑。 
     
      詹慶生道:「難道你知道我是誰?」 
     
      「詹慶生,你難道不是詹慶生?」 
     
      詹慶生點頭道:「那麼,又是誰說我呆!」 
     
      黑衣人道:「不知道,我路過九江分航的時候,就聽到有人說你的壞話。」 
     
      在慶生道:「誰?」 
     
      黑衣人道:「當然是他們的總舵主!」 
     
      詹慶生吃驚道:「你說的是高雨梅?」 
     
      黑衣人道:「長江總舵難道有兩個老闆?」 
     
      詹慶生不知道什麼才好。 
     
      良久,他道:「高雨梅怎麼說的?」 
     
      黑衣人道:「她說,詹慶生是個呆子,傻子,癡子,詹慶生不是人!」 
     
      詹慶生聽到這句話,臉上一下子有了笑容。 
     
      只可惜這時天太黑,對方一點都看不到。 
     
      月兒在雲層中穿行,那般匆匆,就如同行路人搶在大雨即將到來的時候趕路。 
     
      難道天果真要下雨了? 
     
      詹慶生這時又有了寒意,他止不住長歎了一聲。 
     
      詹慶生歎然道:「這種鬼天氣真叫人煩悶。」 
     
      黑衣人卻嘿嘿笑道:「只怕更有比天氣煩悶的事。」 
     
      詹慶生道:「你遠遠地跟蹤我,是不是要帶我走?」 
     
      黑衣人這回冷笑道:「你比我頂料的還聰明。」 
     
      詹慶生道:「難道你不問我願不願意?」 
     
      黑衣人笑道:「難道你不問問我是誰?」 
     
      黑衣人說著話,手裡突然多了樣東西。 
     
      那東西尺許長,黑乎乎的,看上去比這夜風更有涼意。 
     
      詹慶生看到這種東西,和放開嗓子大笑起來。 
     
      黑衣人沒有笑,他卻在詹慶生的笑聲中跨前了兩步。 
     
      詹慶生這時笑道:「你何必拿出那樣鐵尺?難道你除了刀,除了劍外,你還使 
    用鐵尺?」 
     
      黑衣人肅然道:「鐵尺是我門中規矩,我又豈能不同。」 
     
      詹慶生笑道:「只可惜一樣,鐵尺太容易給砸扁、砸彎。」 
     
      黑衣人道:「你太過自信,自信的人往往是殘酷的人」 
     
      黑衣人於笑了兩聲,接著道:「所以,我現在倒很相信三月初三大劫案是你所 
    為了。」 
     
      詹慶生道:「你要將我帶到什麼地方?」 
     
      黑衣人道:「朝廷欽犯除了到監獄,難道還會有什麼好地方去?」 
     
      詹慶生聽到這句話,心裡不免—緊。 
     
      他知道,他一旦進了監獄,坐牢還不說,至少還得逼供、用刑,弄得不好還要 
    凌遲處死。 
     
      想到凌遲,他就如同看到自己身上的缺肉正在被刀一塊塊地割去。 
     
      那樣是不是太難受了? 
     
      據說一個堅強的人凌遲處死時往往需要剝幾天的皮,割幾天的肉才能死去。 
     
      詹慶生是個堅強的人。那麼,那時他又能活多久? 
     
      當然,任何人都不願試試種味道。 
     
      至少還沒有人敢試過。 
     
      詹慶生當然也不敢試,他甚至想都不願去想。 
     
      所以,詹慶生道:「我不能跟你走,除非我死在這裡。」 
     
      那黑衣人笑道:「你的確聰明,你知道我決不敢叫你死在這裡,否則我如何回 
    去交差?」 
     
      詹厭生笑了笑。 
     
      黑衣人道:「那時候,說不定坐牢的卻是我?」 
     
      詹慶生道:「難道朝廷第一捕快,譽滿天下的刑部第一高手霍得海也有坐牢的 
    時候?」 
     
      黑衣人冷笑道:「我知道你無所顧及,你甚至完全可以拚命,我卻不能,所以 
    這一戰我難取勝。」 
     
      詹慶生森然道:「甚至還會送命!」 
     
      黑衣人道:「不錯。」 
     
      詹慶生歎了口氣,道:「所以,我還是勸你走。」 
     
      黑衣人也歎了口氣,但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歎氣。 
     
      黑衣人是捕快,朝中第一捕快。 
     
      第一捕快當然就是鐵捕快。 
     
      鐵捕快理所當然的就是霍得海。 
     
      他才五十歲,他的聲譽如日中天。 
     
      所以,他是不該有歎氣的理由。 
     
      但是這時候霍得海又歎了一口氣。 
     
      歎氣聲中,他道:「我就是死,也只能一試,說不定還可留住你?」 
     
      詹慶生搖頭道:「你又何必?你這生好事做得不少,也許有人還需要你?」 
     
      霍得海道:「你何必說我好?平心處事,是老夫的原則。」 
     
      詹慶生笑了笑,彷彿在冷笑。 
     
      霍得海道:「你不信?」 
     
      詹慶生道:「你怎會不信?」 
     
      霍得海道:「你必須跟我走,你必須把三月三的事說清楚。」 
     
      詹慶生又在笑。 
     
      霍得海又歎然道:「你年紀恁輕,武功又這麼好,論理,你應該英名遠揚。可 
    惜你誤入歧途,如今仍執迷不誤。老夫縱有救你之心,天理只怕也不容了。」 
     
      詹慶生的二目精光一陣連間。 
     
      他的人也上前了一步。 
     
      詹慶生身上的骨骼一陣暴響,隨即道:「你何不過來試試?」 
     
      「試」字甫落,只見對方人影一閃,一股勁風疾射而至。 
     
      詹慶生一聲輕嘶。身子陡然拔高,且借勢向前疾縱。 
     
      二人一交手,霍得海就擺動了鐵尺。 
     
      鐵尺是衙門裡的武器,霍得海也是衙門裡的人。 
     
      一個在衙門裡混了數十年,拿了數十年鐵尺的人,對於鐵尺自然不會陌生。 
     
      何止不陌生,簡直活如泥鰍,靈如狸貓,就連整個身子都在跟著鐵尺打轉。 
     
      一招「鐵浪趕乾坤」他把鐵尺閃電般前送。 
     
      前送的鐵尺快逾電光石火。 
     
      倏然,鐵尺半路中折轉,由前方轉為左下方。 
     
      這時候,詹慶生在霍得海的正前方。 
     
      他看到鐵尺瞬間即到眼前,理所當然地向左縱。 
     
      他只能左縱,且唯恐不及,因為右方是霍得海帶著刺手套的右手。 
     
      生滿鐵刺的手套在星月微光之下放射出一道寒芒。 
     
      寒芒剛失,寒意倏濃,陰森森、冷冰冰。 
     
      月亮又已穿入雲層。 
     
      詹慶生剛縱到霍得海的左側,霍得海的鐵尺正好擊到。 
     
      鐵尺還沒有到的時候,那道寒芒已然先到。 
     
      鐵尺擊下的時候正對著詹慶生的「足三里」穴道,方向很準。 
     
      想不到霍得海鐵尺使得不僅在道,而且還是點穴的老手。 
     
      鐵尺夾著勁風繼續前伸。 
     
      詹慶生的左腿就在鐵尺下。 
     
      「崩」的一聲,鐵尺已然不動。 
     
      困為它已不能動。 
     
      鐵尺的一端已抵在詹慶生的腿上。 
     
      那裡正好是他的「足三里」大穴。 
     
      「足三里」被點中,人雖然不死,但要想再走路就只能是下輩子的事情。 
     
      尤其家邁得海這種老子,又是這種心情,出手當然狠重,認穴當然很準。 
     
      只要詹慶生不死,他就決不算犯法。 
     
      只要詹慶生還有氣在。他就不會坐牢。 
     
      至於對方能不能走路又與他何干係? 
     
      只可惜詹慶生還能不能走路,卻與他自己很有干係。 
     
      豈止干係而已,簡直還與他的生命連在一起。 
     
      所以,詹慶生決不能失去走路的機會。 
     
      他也知道,要想走路,除非「足三里」穴不被點中。 
     
      至少這種時候是如此。 
     
      所以,當對方鐵尺閃電股的時候,他的上肢早已開始活動。 
     
      他的右手疾速前伸。 
     
      前伸的右手正對著霍得海的胸前。 
     
      那裡,是「膻中」穴所在,一旦擊中,人就可以昏迷。 
     
      詹慶生一限就看中了那個地方。 
     
      所以,但的動作不但准,不但狠,而且更快。 
     
      他甚至比用得海的鐵尺還快。 
     
      就在他的手撞上對方胸壁的時候,霍得海的鐵尺也剛剛使到。 
     
      只可惜,剛使到的鐵尺早已失去了力量。 
     
      這就是「快」的含義。 
     
      「快」能使人興奮,「快」能使人堅定,甚至「快」更能使人獲得許多種求生 
    的機會。 
     
      有些人不理解這個字,所以就把它看得無所謂。 
     
      霍得海是不是這種人? 
     
      作為老手,他為什麼竟會過份地把精力放在攻擊技巧和部位上? 
     
      很顯然,他沒有理解「快」的含義。 
     
      至生少這一次他是如此。 
     
      難道一個人真不能殺死詹慶生? 
     
      難道一個人有所顧及時,竟是如此的狼狽? 
     
      所以,強者與弱者並沒有什麼兩樣。 
     
      它們的分別只有四個字——有所顧及。 
     
      風再起。 
     
      四周野草起伏,小蟲啁啾。 
     
      除了風響,除了蟲鳴,就再也聽不到什麼聲音。 
     
      草坪上兩條人影一動不動。 
     
      一個站著,一個躺著,站著和躺著的一樣沒有動。 
     
      很久很久,詹慶生才移動腳步。 
     
      也來到霍得海身邊。 
     
      他輕輕地一聲長歎,然後自言道:「你是捕快。你是不是覺得躺著比站著還舒 
    服?」 
     
      「不是。決不是!」 
     
      這是人在說話。 
     
      說話的人就躺在地上。 
     
      這個人就是霍得海。 
     
      他剛說完這句活,他的人忽地站起。 
     
      他站起的時候,他的笑聲就充滿了整個空間。 
     
      詹慶生聽到有人說話,他的身子就後縱。 
     
      他聽到霍得海笑的時候,他幾乎驚得發了呆。 
     
      這時,霍得海笑道:「你不要過高地估計自己,正如我不要過高地估計了我自 
    己一樣。」 
     
      詹慶生聽到這句話,只有更驚愕。 
     
      他從不懷疑自己,就如同從不相信有人會在他的攻擊下倒地然後又站起一樣。 
     
      他不相信是一回事,但事實上卻是另一回事。 
     
      也許,任何事都是這樣,以前沒有,現在也許就可以有。 
     
      那麼,將來是否還會有? 
     
      詹慶生不能相信,但是他不得不信。 
     
      當他回想起剛才那一擊的時候,他分明還記得那一拳打得很重,部位也很準。 
     
      但不知為什麼這個人竟然沒有昏過去? 
     
      這時,霍得海在笑道:「我知道你還不信,我知道你從沒看到過這種事情。」 
     
      他笑了笑,又接著道:「只可借,你還會看到更多你不能相信的事情。 
     
      詹慶生輕咳了一下,然後道:「我不相信我沒有擊中部位。」 
     
      霍得海道:「你打穴的部位很難,甚至比老夫還准。」 
     
      詹慶生道:「我也不相信我的手法不對。」 
     
      霍得海道:「不,你的手法是無懈可擊的,你的手法老夭已佩服得五體投地。」 
     
      詹慶生這時咬牙道:「我更不相信我的力量不夠!」 
     
      霍得海笑了笑:「論力道這一拳只怕不下千斤,若是打在石頭上,要將它打開 
    只怕也不成問題。」 
     
      詹慶生更驚愕。 
     
      因為他不能不驚愕。 
     
      他不僅不能將對方擊倒,而且竟連一點兒原因也找不到,所以他唯有驚愕,甚 
    至還不夠! 
     
      很久,他才道:「你為什麼不爬起來對準我又來一鐵尺?」 
     
      因為這儘管叫偷襲,但往往更有效。 
     
      善於偷襲的往往更厲害,往往更具有生命力。 
     
      但霍得海卻道:「你為什麼看到我昏迷的樣子不補上一腳?」 
     
      那時候,霍得海已倒地,所以只能用腳踢。 
     
      他說得很確切。也許他是過麼一種人? 
     
      詹慶生冷冷道:「念你還沒做多少由天害理之事,否則你即使死了,我也不能 
    還你一個全屍。」 
     
      霍得海聽到這話,是應該很生氣。 
     
      但他不但不氣,而且還很開心。 
     
      他開心地大笑。 
     
      他的笑聲如雷。 
     
      沉悶的雷聲令人煩悶。 
     
      但是他的笑聲卻很能感染人。在這種笑聲中,你的心情無疑會變得更加開朗。 
     
      這時候。詹慶生的心情就開朗了許多。 
     
      他看著霍得海。 
     
      這黑影彷彿更模糊。 
     
      霍得海也看著他,並且說道:「我從不相信任何人,亦從不對人說真話,也許 
    這是我成功的秘密。」 
     
      他的成功當然是指干捕快這一行。 
     
      也許他說的很有道理? 
     
      詹慶生在朦朧中看到他的樣子,就知道他還有話說。 
     
      霍得海果然又道:「但是,今日我想對你說句實話,並且信任你一次。」 
     
      霍得海乾咳了兩聲,繼續道:「你不乘人之危,這是美德,老夫由衷地欽佩。」 
     
      詹慶生想不到對方能說出這句話,他的確想不到。 
     
      也許他果真有很多想不到的事情? 
     
      霍得海又道:「看你的作為,我相信你決不是三月初大案的兇手。」 
     
      詹慶生這時插言道:「難道你伏地那麼久,是在有意地試探我?」 
     
      霍得海笑道:「不錯。」 
     
      詹慶生的身子彷彿一下子輕鬆了許多。 
     
      那是種從來也沒有過的輕鬆。 
     
      他能被人理解,哪怕理解他的人正是要抓坐牢的人。他的心裡也同樣高興。 
     
      人就是這樣,能理解別人是自己的快樂。 
     
      能被人理解又何嘗不快樂? 
     
      詹慶生被人理解了,哪怕只一點,他也以相當快樂。 
     
      因為他是個易於滿足的人。 
     
      他的苦難經歷使他變得這麼知足。 
     
      他從小在師父身邊長大,師父儘管對他不錯,但是師父畢竟不能代替所有的人。 
     
      那天在臨海,在那臨海客棧中,淑紅理解他,毫無顧及地站到他—邊。 
     
      那時候,他心裡還是那麼朦朦朧朧,不知所措。 
     
      也許那時,他似乎就不知道「理解」是什麼東西! 
     
      還有高雨梅,這般地令人牽腸掛肚,不可忘懷。 
     
      她已中毒,並且只有一百個日子留在人間,想起來就教人心寒。 
     
      難道這些不是理解? 
     
      這時候,他想到這些,就覺得以往許多自己想不透的東西現在開始變得明瞭起 
    來。 
     
      他的眼角裡不知不覺的噙入了淚水。 
     
      同樣地,壓得海理解了一個人,瞭解了一個人,他也應該快樂。 
     
      他自知對方如果發起一陣瘋狂的攻擊。憑自己的功力他一定難以逃過鬼門大關。 
     
      但是詹慶生沒有做,他好位永遠也沒有這麼做的樣子。 
     
      他不願看到的,他們當心的事情終於沒有發生。 
     
      這一點,按理他也應該很快樂。 
     
      但是,他偏偏不快樂! 
     
      他甚至很為難,很苦悶。 
     
      單看他如今來回走動的樣子,就知道他的內心一定充滿矛盾。 
     
      很久很久,他終於頓足停立。 
     
      除了風吹草支力蟲鳴,再也沒有其它聲音。 
     
      他看著詹慶生一動不動。 
     
      良久,他道:「我理解你,但我不能不抓你,這是我的事業,所以……」 
     
      詹慶生搶著道:「我理解你,但我不能跟你走,因為我不能不去完成更艱巨的 
    事業……」 
     
      霍得海道:「稱想調查三月初三的事?」 
     
      詹慶生道:「我很早就在調查!」 
     
      霍得海道:「你為什麼要調查?」 
     
      詹慶生道:「我原來不想去調查,但很多事將我牽連進去,如今我已是非去查 
    查不可。」 
     
      霍得海思考了片刻,方道:「下一步準備怎麼辦?」 
     
      詹慶生道:「我不想告訴你,也不願告訴你。」 
     
      霍得海笑道:「你是怕令我難堪,你是怕我捉到你?」 
     
      詹慶生點頭道:「正是。」 
     
      霍得海道:「好。老夫有生以來沒做過違犯原則的事,今日就破破例罷!」 
     
      詹慶生笑道:「就當你我沒見面不是一樣?」 
     
      霍得海搖首道:「那怎能一樣?下次如果再見到你,老夫一定抓你入獄,到時 
    希望你千萬不留情面。」 
     
      詹慶生茫然道:「一定,一定。」 
     
      詹慶生還想說什麼,一陣勁風閃過之後,他已再沒有說話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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