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銀鞭偷擊 俠中之俠
黃昏。
秋風漸急,林中落葉飛舞。
落葉處處。
枯毀了的黃葉,落在他的頭上,落在他的脖子上,也落在他的胸膛上。
其中竟有一塊不偏不倚的更落在他右肩的傷口上。
夕陽從西山遠峰透過林葉,照射著他的臉!他的臉看來是那麼蒼白,蒼白得就像個
已經嚥了氣好幾天的死人。但他不是死人,死人是不會再流血、再流汗的。
他的肩在流血。
他的額在流汗。
血味腥,汗卻冰冷而無味。
他現在應該去找個大夫,好好治療身上的創傷。
但他看不見大夫。他看見的是夕陽慢慢沉下去,他的人也慢慢的向下沉。
太陽西下,明日還會東山再起。
但他若在今夕沉了下去,就永無超生之日。
天色終於暗了!他也終於倒下!九十七枝火炬,一百八十把精鋼打造的鬼頭刀,幾
乎搜遍整片林子。
駱九爺親自率領著鬼王幫近二百手下,追蹤了快半天,根據種種跡象顯示,林晚塘
一定就在這片林子之中。
林晚塘已受了傷,他中了一枚天絕地殺追魂釘。
他能活著的機會,微乎其微。
但駱九爺卻下命令,無論林晚塘生死如何,總而言之,活著要抓人,死了也要把他
、的屍體抬回去!駱九爺自二十一歲出道江湖,這四十餘年以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很
徹底。
做事徹底,是他成功因素。
在黑道上,他的確是一個很成功的人物。
在這片林子的南方,是一條不太寬的河。
河上有橋。獨木橋。
就在駱九爺即將脾氣大發的時候,獨木橋上忽然傳來一陣笛聲。
然後,駱九爺又聽到一陣怪響。
那是骨頭被折斷的聲音。
駱九爺臉色一變,立刻趕到河邊。
他看見王幫中最凶悍的兩個刀手,面無血色的向自己走了過來。
他們的手俱已折斷!獨木橋上,站著一個白衣人。
他的頭上,戴著一頂闊邊草笠帽。
雖然這一頂草笠帽帽邊很闊大,但仍然掩蓋不住他的一頭長髮。
在火炬的照耀下,駱九爺只能看見他長髮披肩,卻看不見他的臉。笛聲已停,白衣
人背負雙手,誰也看不出他是什麼來路。
又有一個鬼王幫的刀手,恃著血氣方剛之勇,撲了過去,要和這個神秘的白衣人一
決高下!但駱九爺卻大聲喝止:「蔡麼,你退下!」
蔡麼立退。
但白衣人卻冷笑一聲:「太遲了。」
就在這一剎那,白衣人已像鬼魅般欺到蔡麼身前。
蔡麼大吃一驚,他做夢的時候也想不到世間上竟然會有這麼快的身法!他吃驚未已
,雙肘同時突覺一陣劇痛,兩臂同告折斷。
他的身子再也站立不穩,跌進河中。
白衣人用什麼手法把他的雙手廢掉?他竟然完全看不出來!駱九爺臉色又已變了!
「你為什麼不乾脆殺了他?」
對於蔡麼這種人來說,毀了他的一雙手實在比殺了他還吏可怕百倍。
白衣人冷冷一笑,道:「他不配讓我出手殺他。」
駱九爺瞪起了眼,厲聲道:「本幫主又如何?」
白衣人冷冷道:「勉強還可以。」
駱九爺突然大笑。
兩個箭步間,他的人已站在獨木橋上了。
他身長七尺六寸,比起眼前的白衣人,最少高出半尺。
但他用的武器卻並不卡,那是一把鐵摺扇。
駱九爺凝視著白衣人半晌,突然道:「說出你的名字。」
白衣人道:「不必。」
駱九爺冷笑道:「本幫主從來不殺無名之輩,你說出名字,本幫主一定會在你的墳
前立碑。」
白衣人的聲音比他更冰冷百倍,他的回答也很絕:「我殺你之後,絕不會為你立碑
,所以你也不必問我的名字,更不必為我立碑。」
駱九爺道:「好!那麼本幫主就當只不過是殺了一條狗……」
「狗」字才出口,他手中的鐵摺扇已張開,十二枝扇骨中各自射出一枚毒針!毒針
射出的同時,駱九爺的鐵摺扇也同時向前撲擊,向白衣人的咽喉間疾劃過去。
無論那十二枚毒針是否能夠射中白衣人,他這一扇已足以讓絕大多數的武林高手立
刻躺下。
可是,毒針沒有擊中白衣人,他這一扇撲擊也同時落空。
明明還在眼前的白衣人,忽然就像是一陣輕風般,消失得元影無蹤。
直到駱九爺再看見白衣人的時候,一把冰冷的劍鋒已貫穿過他的嘴巴!
一劍就已致命!但別人還是看不見劍,他們只看見白衣人的手中,緊握著一枝鐵笛
。
顯然,劍鋒就藏在鐵笛之中。
鬼王幫雖然人多勢眾,但連駱九爺都在一招半式之間便死在白衣人的手下,他們又
豈敢胡來。
直到駱九爺「咚」的一聲跌進河裡的時候,白衣人已飄然遠去。
沒有人敢追。黑夜中,他們只聽見了車輪輾動的聲音,漸漸由近而遠,終不可聽聞
。
他們找不到林晚塘,也沒有替幫主報仇。
所以,後人評論這一件事,都說他們全是飯桶中的飯桶。
馬車風馳電掣般望南而去!白衣人揮鞭趕車,奔馳大約十里之後,終於停頓下來。
他遭遇到障礙。阻礙馬車繼續前進的,是一頂四四方方的轎子。
這一頂轎子並不可怕,但在轎子的四周,卻有十把強弩,十枝利箭,對準著白衣人
!轎前還有兩個小姑娘,兩盞明亮的燈籠她們雖然不能算太美,但卻都眼睛明亮靈活,
且已具備了成為小狐狸的資格。
小狐狸並不一定很壞。有些小狐狸也許會比兔子還更加和善,但這兩個小姑娘顯然
都不是的!因為她們居然下令放箭。
十枝利箭,同時射出。這十枝箭射出時的威力,當然很驚人,無論任何一箭射中白
衣人,都足以貫穿過他身體的任何一部分。
放箭的是十個紅衣大漢,他們臂力極強,這是誰都不會懷疑的。
「崩」的一聲,眼看白衣人立刻就要死在箭下。
但幾乎就在同一剎那間,白衣人手中的馬鞭早筆直般揮出。
筆直揮出的馬鞭一拉一卷,居然把那十枝箭全都擲起,一枝不留。兩個小姑娘互望
一眼,彷彿不相信這是事實!白衣人把十枝箭一手丟掉,冷冷道:「你們若想找刺蝟,
應該往山裡去找。」
左邊的小姑娘笑了。
她笑容很甜美,聲音也像是蜜糖兒般:「我們找不到刺蝟,卻遇上了一個武功深不
可測的英雄豪傑。」
白衣人冷冷道:「我不是。」
右邊的小姑娘道:「你是的?江湖上有誰不知道,白無浪是俠中之俠,連威震江南
的蝴蝶城主趙天爵,也死在你的手下,你若還不能算是個英雄豪傑,那麼世間上再也沒
有真正的大英雄了。」
白衣人冷冷一笑:「你們攔著我的去路,就是為了要說這幾句廢話?」
左邊的小姑娘悠悠笑:「別圭火嘛,火氣上頭,又怎能談生意?」
白衣人道:「我不會談生意,既不會,也不想。」
左邊的小姑娘笑了笑,「但這一宗買賣,你一定會很有興趣的。」
白衣人索性閉嘴。
他從來都沒有跟小女孩談個絮絮不休的習慣。
右邊的小姑娘又問了一句:「你是不是白無浪?」
白衣人終於點了點頭。
左邊的小姑娘一笑:「自從去年你報了大仇之後,許久都沒在江湖上露過臉,據說
你已歸隱山林,不問江湖之事了。」白無浪冷冷道:「不錯。」
右邊的小姑娘道:「但現在你又捲入了江湖的是非恩怨中,難道你不後悔?」
白無浪沉默著。
左邊的小姑娘淡淡道:「這也難怪,受人點滴之恩,報以湧泉,據說你少年的時候
,林晚塘曾助你一臂之力,擊斃了十四個要殺你叔父的神秘殺手。」
白無浪仍然默不作聲。
右邊的小姑娘歎了口氣,道:「你的確是一個很講義氣的人,當你知道林晚塘出了
麻煩之後,就不顧一切要挽救他的性命。」白無浪終於道:「你們現在想要的是什麼?
」
左邊的小姑娘眨了眨眼,道:「白大俠是聰明人,當然會明白我們的來意。」
白無浪道:「你們要我把林晚塘交出來?」
右邊的小姑娘道:「不錯。」
白無浪冷冷道:「這樣做對我有什麼好處。」
左邊的小姑娘搖搖頭。
她緩緩的道:「你交出了林晚塘,對於你沒有任何的好處。」
白無浪冷笑道:「既然如此,我為什麼要幹這種傻事?」
右邊的小姑娘微微一笑,慢慢的道:「你若不交出林晚塘,卻是更傻。」
白無浪道:「我不懂。」左邊的小姑娘悠悠道:「你很快就會懂的。」
她說著這一句話的時候,轎前的簾幕已打開,燈光照著坐在轎中的一個老人的臉上
。
轎裡端端正正的坐著一個青衣老人。
這個青衣老人的衣衫已破碎,身上還沾滿了血漬。
血已乾。他的臉卻毫無光采,也沒有半點血色,就像是沒有燃著火光的殘舊燈籠一
樣,死氣沉沉。
但他還沒有死。
白無浪仍然可以看見他胸前起伏著,儘管他的呼吸已是那末微弱。
白無浪怔住了。
天下間能令他發楞的事,少之又少,但這一次他真的怔住了。
右邊的小姑娘淡淡道:「你一定想不到,你的叔父已經成為我們的貴賓。」
左邊的小姑娘接著說:「當我們知道白大俠準備插手管上這一件事的時候,我們就
已把你的叔父請了回來。」
白無浪盯著青衣老人,目不轉睛。青衣老人的確是他的叔父。
他的叔父叫白群鴻,江湖上的朋友都稱呼他叫「笑一笑。」
白群鴻生性豁達樂觀,而且涵養極佳,無論遇上了什麼人,遇上了任何事,他都只
一笑置之,從不動怒。
他是一個慈祥的,經常滿面笑容的老人。
但現在他的笑容已消失。他顯得很憔悴,四肢虛弱無力,全身又酸又痛。
就在白無浪發楞的時候,轎子背後突然射出一道刺目的銀光,而且一下子就已射到
白無浪的胸膛上。
白無浪彷彿渾然不覺,全身上下紋風不動。
但車廂中同時響起了一個人冷淡的聲音:「九節亮銀鞭果然名不虛傳,每當在最有
利的情況之下突施暗擊。」
馬車前一人臉紅紅的站著,他手中握著的武器正是九節亮銀鞭。
他在江湖上卻是大有來歷的人物,銀鞭黑心客崔寒樓的名號,又有誰沒有聽說過?
他不但是個綠林大盜,也是個職業殺手。
凡是可以賺錢的事,他都肯幹,而且幹得很出色。
可惜他所賺來的錢財,沒有一分一毫是正義之財,他幹得事無論或大或小,全是見
不得光的。
他的臉很少會紅。
就算他喝醉的時候,他的臉色也是鐵青,絕不會變紅。
但他現在的臉色卻好像是一隻熟透了的紅萍果。
他身上穿著的緞子衣服,已被一把鋒利的刀割破,而且還被割成三行。換句話說,
他已捱了三刀。
雖然這三刀沒有令他的肉體受到絲毫傷害,但卻已把他的自信心和尊嚴徹底摧毀。
兩個小姑娘的臉色也變了。
顯然,她們也沒有想到,在這一輛馬車裡,竟然潛伏著一個這麼厲害的刀手。
這人絕對不是林晚塘。
林晚塘從不用刀,而且他已身受重傷,絕對無法使出這種驚人的刀法。
崔寒樓倒抽一口涼氣,突然大聲道:「你是誰?為什麼不乾脆殺了我?」
車中人淡淡道:「我已殺了你。」
崔寒樓一凜。
車中人又道:「你已是個死人。」崔寒樓的一張臉忽然又變成了蒼白之色。
車中人冷冷的再說下去:「九節亮銀鞭本是祁連山天祁上人的武器,二十年前,天
祁上人素以行事光明磊落的作風稱譽武林,想不到他唯一的弟子卻是個混蛋!」
崔寒樓冷汗如雨,他突然喃喃道:「不錯,你罵得對,我是個混蛋,不中用的混蛋
,我敗壞了師父的名譽,卻又沒有遺臭萬年的資格,我是個毛賊……」
說到這裡,他忽然厲聲一喝:「既然我是個不中用的混蛋,活著的確沒有意思,但
我做鬼也決不會放過你!」
他居然還要再拚命衝前。
他剛才要殺的是白無浪,但現在他要殺的卻是車廂裡的人。但他的身子還未衝到車
廂,白無浪的劍鋒已迎頭向他急揮而下。
白無浪的身子還是沒有動。
動的只是他的右手,他的手中劍。
崔寒樓如矢箭般衝前的身子,倏地停頓下來。
一道白光,自他的眉心劃下,一直劃到他的喉結穴上。
崔寒樓深深的吸了口氣,全身氣力都在剎那間渙散,崩潰。
白無浪冷冷道:「他已說得很清楚,你已是個死人,不由你不相信。」崔寒樓終於
相信了。
這一次他虧了老本,非但賺不到白花花的銀子,而且還賠上了一條性命。
當崔寒樓倒下去的時候,那兩個小姑娘已悄悄的溜走。
十個弓箭手也已消失了蹤跡,只留下那兩盞燈籠,一頂轎子,一個受了重傷的老人
。
白無浪吸了口氣,道:「你是否已看出他受到怎樣的傷害?」車中人道:「他不但
受傷,而且還染上奇毒。」
「能治癒嗎?」
「很難說。」
「比起林先生的傷勢,他似乎不算多輕。
「所以,我們要盡快趕到醫谷,越快越好!」
馬車又再望南飛馳。
他們是否會遭遇到更大的障礙呢?在車廂中,白群鴻就像個木頭人,臉上的表情完
全僵硬著。
躺在他身邊的,是一個臉色慘白的書生,他就是鬼王幫等人千方百計要殺害的林晚
塘。
除了這兩個已身受重傷的人之個,車廂裡還坐著一個浪子。
他就是雪刀浪子龍城璧!
道路崎嶇不平,車廂在不斷的左右搖幌。在這種道路上坐車子,實在是一件苦事。
龍城璧也不喜歡在這種道路上乘馬車,但現在他已不能作任何的選擇。
他和白無浪談不上是朋友。
但他瞭解白無浪。他知道白無浪雖然絕少朋友,但能夠成為他的朋友的,都是熱血
滿腔的好男兒。
林晚塘是個書生,而且也是一個在武學上有極高深造詣的江湖人。
他是白無浪的朋友。
所以,當龍城璧知道白無浪要去援助林晚塘的時候,他也不待白無浪是否答應,老
實不客氣的跳上了車廂。
假如跳上車子的不是龍城璧,那麼這個人極可能會被白無浪揪出車外。但白無浪既
沒有允許龍城璧跳上自己的車子,卻也沒有把他從車廂內趕走。
這已是難能可貴的事。
馬車飛馳。
白無浪則是希望能在明天中午之前,到達醫谷。否則,林晚塘和白群鴻都將會死在
這輛馬車之上。
黎明,古道上落葉蕭蕭。
人雖未疲,馬卻已累。
蹄聲越來越是緩慢,這輛車子好像特別沉重,連馬兒都快拖不動了。
幸好他們快將到飛馬鎮。
飛馬鎮有馬場,雖然販賣馬匹的馬商,也許還未睡醒,但只要身上有銀票,一切問
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龍城璧摸摸懷中的一疊銀票,忍不住輕輕的歎了口氣。
金錢是多麼俗氣的東西,但是,等到非用它不可的時候,最俗氣的東西就都會變成
最可愛的寶貝。
世間上除了不吃人間煙火的神仙之外,又有誰能擺脫金錢的奴役、操縱,這實在是
多麼可笑的事。
這不但可笑,而且也太可悲,太可憐了。
為什麼人類會變成這樣子呢?答案很簡單,而且簡單得極近乎荒謬「因為人類就是
這樣的!」
人類本來就是荒謬的動物,但他們的頭腦可不簡單。
可惜越不簡單的頭腦,做出來的事往往反而越荒謬,這一點也是絕對不容否認的事
實。
四方馬場是飛馬鎮上唯一的販馬場。
這一座馬場的確名副其實,是四四方方的,形狀就像是場主的臉。
他姓梁,名字也叫四方。
梁四方很喜歡四四方方的東西,尤其是四四方方的銀票。
他對「四」這一個數目字有特殊的偏好。
他吃飯總是每頓吃四碗,喝酒若非四兩,就是四斤。
他有四個妻妾,卻只有三個兒子。
他正在努力,無論如何一定要弄出第四個兒子出來。
但最要命的事並不是這些。
他近來染上了賭癮,經常到賭場豪賭幾手。
他賭四手就決不再賭,而且經常在骰寶桌上押「四」那一門。
初時他的確贏了大錢,但後來這種辦法漸漸走不通,他的運氣越轉越霉,這個把月
來,他幾乎連這座馬場也要輸掉。他的馬場本來有四十匹馬,現在只剩下了四匹。
那三十六匹馬並不是賣掉,而是輸掉的。
幸好他還有馬。
雖然他只剩下四匹馬,且還有一輛闊大的馬車,這輛馬車若由四匹馬拉動,速度和
韌力都會增強得多。
梁四方估計,四匹馬還可值四百兩銀子。
但就在這一天的黎明,一個陌生人,花了四千兩買下這四匹馬和這輛特別闊大的馬
車。
梁四方楞了半天。
因為那人間價錢的時候,他伸出了四根手指,意思是說要四百兩,但那人卻給了自
己一張四千兩的銀票,而且還說:「不貴!不貴!」梁四方卻是個老實人,他據實以告
,說這輛馬車連帶馬,只值四百兩銀子。
那人冷冷一笑:「胡說!難道你沒有看見,這四匹都是血汗寶馬?」
梁四方嚇了一跳。
但他隨即明白,這人原來是個瘋子!
花了四千兩銀子買了只值四百兩的東西,龍城璧一點也不覺得冤枉。這四匹馬雖然
不錯,但卻談不上是什麼好馬,當然更不會是稀世難求的血汗寶馬。
世間上現在是否還有四匹血汗寶馬之多,實在還是一件極大的疑問。
梁四方不認識龍城璧,但卻還算得上是個善良的誠實的人。
梁四方不認識龍城璧,但龍城璧卻知道他的為人。
他雖然既迷信又固執,但卻還算得上是個善良誠實的人。他對朋友不吝嗇。有一次
,殺手之王司馬血輸了二十萬兩銀子,連烈火駿馬也押掉,結果由梁四方花了三千兩把
馬兒贖回來。
司馬血欠他一筆帳。
但梁四方不要他還,他說:「你若斤斤計較這點錢?就不把我當是朋友。」
龍城璧本來並不知道這件事,是司馬血在兩個月前帶著幾分酒意告訴他的。
司馬血還不了這筆帳,龍城璧卻願意代償,而且他還得很巧妙,連梁四方自己都不
知道。
這種代替別人還債的方式,是否也太荒謬了一點?假如有人認為這是荒謬的話,那
麼這人必定比梁四方更糊塗、更荒謬。
迷信任何一個數目字會帶來幸運吉祥,這是湖塗。
死性不改,執迷不悟,那是荒謬。
荒天下之大謬!白無浪趕車的功夫相當不錯,還未到中午,就已來到了草本鎮。
草本鎮距離醫谷只有十五里,這個市鎮並不大,街道也很狹小,僅能容許一輛馬車
駛過。
白無浪以前也曾在這裡住過好幾天,對於附近的街道情況都很清楚。
但當他把馬車駛到草本鎮西南最後一條街道的時候,街道上竟然出現了一道剛剛鞏
起的高牆堵住。
前無去路,後面卻有兩個小姑娘在嘻嘻發笑。
白無浪的臉上立刻籠罩了一層殺氣。
他冷冷一笑,道:「這種無聊的事並不有趣。」
兩個小姑娘其中一人道:「你們的馬車實在太慢,就像是馱著了笨重硬殼的蝸牛。
」
白無浪冷冷道:「你們一定要趕盡殺絕?」
「不!只要白大俠把林晚塘交出來,你叔父就可以獲得解藥。」
「你們別做夢!」
就在這個時候,攔在馬車前面的一道高牆突然被撞破一個大洞。這道高牆顯然是在
匆匆忙忙間臨時堵起來的,並不怎樣牢固。
但這一撞之勢也著實驚人,似乎就算是銅牆鐵壁也難免給撞穿一個大洞。
洞的背後,是一張白白淨淨的臉。
這張臉雖然白淨,卻並不是屬於斯斯文文那一類,相反地,這張臉代表著兇惡殘暴
,雖然嘴上沒有獠牙,卻比森林裡最野蠻的野豬更野蠻,比最殘酷的山貓還更凶悍可怕
。
在這一道高牆的背後,除了這個兇惡的人之外,還有什麼厲害的埋伏?
背後的兩個小姑娘又在笑了,笑得就像是兩條小狐狸。
「他是長白山第一條好漢,相信你們對黑白魔槌令狐猛的名字,不會感到陌生罷?
」
白無浪一言不發。
車廂裡的龍城璧卻淡淡一笑,道:「原來是令狐猛,難怪一下子就能把這道磚牆撞
穿了一個大洞。」
他不但可以把磚牆穿一個大洞,而且也可以在你的腦袋上用黑白魔來繡花。「」他
繡的是什麼花?「「血花。」小姑娘悠然笑道:「我保證這種花一定會比玫瑰好看。」
又是一陣隆然巨響,高牆的洞被撞得更闊大。
令狐猛手中有槌,左槌漆黑如墨,右槌卻潔白如雪。
龍城璧忽然緩緩地從車廂裡走出來,對令狐猛道:「你也反了?」
令狐猛冷笑。
「你在說什麼?」龍城璧冷冷道:「老主人待你不薄,想不到連你也反了。」
令狐猛上上下下的打量著龍城璧,過了許久才道:「尊駕姓龍?」「不錯,在下龍
城璧。」「雪刀浪子龍城璧?」
「在下正是。」
「好!很好!」令狐猛突然大笑:「能夠在這個時候遇上閣下,倒也不負我令狐某
此行。」
龍城璧冷冷一笑,忽然轉過身子,目光落在那兩個小姑娘的身上。「她們是誰?」
令狐猛淡淡道:「閣下曾否聽說過雙梅山獨鶴小築這個地方?」
「莫非是花鶴仙婆梅姥姥的那座獨鶴小築?」
「對了。」
「她們是梅姥姥的弟子?」
「不是弟子,而是婊子。」令狐猛忽然沉著臉:「梅姥姥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婊子,
跟隨著她的全是連母狗都不如的第八流婊子。」
兩個小姑娘俏臉頓時氣得煞白。
「令狐猛,你瘋了?」
令狐猛走到她們的身邊,大聲吼道:「不錯,我是瘋子,我現在立刻就要強姦你們
!」
龍城璧靜靜的看著,似乎並未感到有太大的詫異。
兩個小姑娘再也忍耐不住,玉手翻飛,施展梅姥姥傳授的獨門絕藝「梅鶴雙飛散手
」,向令狐猛發出攻擊。
令狐猛毫無憐香惜玉之心,掄起黑白魔槌,居然真的與她們幹了起來。
這兩個小姑娘的確是梅姥姥的弟子,一個叫萬瓶兒,另一個叫呂翠翠。
萬瓶兒和呂翠翠早已不是小姑娘,她們對付男人最少有好幾十種法子。
她們是梅姥姥的弟子,而且九九八十一招「梅鶴雙飛散手」,已盡得梅姥姥真傳,
不少男人都給她們弄得團團轉,甚至為了她們而大打出手。但這一次,她們卻碰了一個
大釘子。
令狐猛本是她們用飛馬趕到此地與他聯絡好,來對付白無浪和龍城璧的,那知令狐
猛卻反而在最後關頭,與萬瓶兒、呂翠翠打了起來。
萬瓶兒、呂翠翠的武功雖然不錯,但畢竟還不夠狠,經驗也及不上身經百戰的令狐
猛,十招之後,她們已無以為繼,勁力開始虛軟下來。
萬瓶兒突然怒道:「你若敢動姑奶奶一根汗毛,梅姥姥不把你碎屍萬段才怪。」
令狐猛不為所動,冷笑道:「我敢動你,當然不怕老婊子!」
「唷!」
呂翠翠首先中了一槌,幾乎把她的右肩骨完全打碎。
令狐猛仍然不肯放鬆。
一聲怪響,萬瓶兒的右腿骨也被打斷了。
兩人又驚又怒,差點沒有哭了出來。
令狐猛厲喝一聲,繼續一槌向萬瓶兒迎頭砸下。
鏗!魔錘給一把刀擋住,那是龍城璧的風雪之刀。
令狐猛盯著龍城璧,道:「你這算是什麼意思?」
龍城璧也看著他,半晌才道:「她們畢竟還很年輕,令狐兄能否放過她們這一次?
」
令狐猛冷笑道:「這兩個小婊子雖然年紀輕輕的,但你。
若知道她們曾經害死過多少男人,恐怕你這一刀就絕不會擋住我的錘,而是砍在她
們的脖子上。「龍城璧淡淡一笑,道:「她們也許的確害過不少人,但你若現在斃了她
們,卻又會害死另一個無辜的老人。」
令狐猛又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道:「也好!我知道你是條好漢子,這兩個臭婆娘
就交給你,你要剮要殺也可以,你要吻她們的腳也可以,我不管就是。」
他果然收起雙錘,大步走了開去。
萬瓶兒冷冷的望著龍城璧,咬牙道:「你是不是想替白群鴻取解藥?」
龍城璧伸出右手,只說出兩個字:「拿來。」
萬瓶兒冷笑道:「你可知道他中的是什麼毒?」
「我本來是不知道的,」龍城璧緩緩地道:「但我現在既然已知道兩位的身份,那
麼總算是猜出,那是梅姥姥精心泡製,既珍貴又歹毒的『鶴裡紅梅』。」萬瓶兒冷冷道
:「你知道的事倒也不少。」
龍城璧的手又伸前一點:「你若不把解藥交出來,我就把你們交給令狐猛。」
呂翠翠狠狠的瞪著令狐猛:「你幹得好,居然反了!」
令狐猛的目光突然變得像是刀鋒般,而且一下子就盯在呂翠翠的臉上:「是我反了
?琥珀宮本來是誰的?難道你竟然忘記了?若不是老主人相救,你們的師父就死在大漠
克隆崖下,但現在老主人卻又是給誰害死的?你說!你說!」
他的聲音,越說越激動,甚至有點顫抖。
呂翠翠不甘示弱:「老主人在三年前練武走火入魔,武功盡失,他已沒有領導琥珀
宮的能力,段老爺子取其位而代之,那是為了大局著想。」
「段老爺子、段老爺子,段他媽的個屁!」令狐猛厲聲吼.道:「總有一天,我要
把他斬開九百八十七段!」
龍城璧歎了口氣,道:「現在並不是爭論這件事的時候,我想要的是鶴裡紅梅的解
藥。」
萬瓶兒與呂翠翠同時道:「沒有。」
龍城璧道:「毒是你們下的,怎會沒有解藥?」
呂翠翠眼珠子一轉,道:「你說錯了,這毒並不是我們下的,下毒的是師父梅姥姥
。」萬瓶兒接著道:「除了師父之外,誰也沒有這種解藥?」
龍城璧冷笑道:「當真如此?」
呂翠翠橫了他一眼:「你不相信也沒用,反正我們沒有解藥。」
龍城璧忽然歎了口氣,道:「難怪令狐兄罵你們是婊子,看來我只好把你們交給他
處置了。」
他的話還未完,令狐猛已旋風似的衝了過來,一錘就砸向萬瓶兒的小腹。萬瓶兒本
已受傷,這一錘無法躲避開去。
但就在這一剎那間,一根烏溜溜的鋼拐攔在萬瓶兒的身前,把令狐猛的魔錘震開。
令狐猛目光一亮,脫口道:「啊,梅姥姥!」一個老太婆,忽然就出現在這條狹窄
的街道上,她臉上雖然掛著笑容,但這笑容卻令人有說不出的詭秘感覺。
能一拐就把令狐猛的魔錘震開,這份功力自是非同小可。
她就是獨鶴小築的花鶴仙婆梅姥姥。
令狐猛是長白山第一條好漢。但當梅姥姥出現的時候,令狐猛也難免為之面色驟變
。
梅姥姥瞧著他,臉上仍然掛著那種詭秘的笑容。
過了很久,她才緩緩的道:「很久以前,我就說過,你是個很有勇氣的人,『敢作
敢為』這四個字你永遠都可以當之無愧。」
「不敢當,」令狐猛忽然大笑:「若論『敢作敢為』,段老賊天下第一,老婊子地
下第二,令狐猛何許人也,豈敢與你們這些無恥無義之輩相比?」
「罵得好!」梅姥姥淡漠的一笑:「我是老婊子,一個又老又醜,無恥無義的老婊
子,我實在也沒有顏面站在這裡跟長白山的第一條好漢說話,告辭了。」
她說走就走,而且左挾著萬瓶兒,右挾著呂翠翠,身形展開,掉頭而去。
但她們只走出七八丈,就給龍城璧搶在前頭,攔住去路。梅姥姥又笑了。「年青人
,難道你居然對我這個老婆子有興趣?」
龍城璧盡量忍耐,假如他現在的肚子很飽的話,說不定真的會吐了出來。
但他仍然很鎮靜。
至少,在外表上他很鎮靜。
梅姥姥又在說道:「你若以為憑你的八條龍刀法就可以阻攔我的去路,未免是天真
了一點。」
「在下不想阻攔姥姥,」龍城璧說:「在下只想向姥姥討一點解藥。」
「鶴裡紅梅的解藥?」
「正是。」「你憑什麼要我把解藥拿出來?」
「不憑什麼,只憑一點誠意。」
「誠意?」梅姥姥悠悠一笑:「你攔阻著我的去路,就算是誠意?」
「不!」龍城璧說:「在下已準備了一件禮物,相信姥姥一定不會嫌棄。」
梅姥姥冷冷一笑。
龍城璧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藥瓶,道:「這是杭州唐門的獨門解藥,可解蜂尾針
的毒。」
梅姥姥怔了一怔:「這算是什麼玩藝兒。」龍城璧微微笑道:「這其實也算不了什
麼,這是取巧,也可以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梅姥姥面色一變,這才驀然驚覺,肋下的兩個徒兒都竟已完全麻木。
龍城璧淡淡一笑,道:「姥姥不必驚慌,在下剛才追上來的時候,忽然想起天下第
一號大醉鬼唐竹權曾給我幾枚蜂尾神針,一時手癢,所以才冒犯了姥姥的兩位高徒……
」
梅姥姥的笑容早已消失得乾乾淨淨,徒兒在自己眼下,居然也會給別人用毒針暗算
,這個臉也未免丟得太大了。梅姥姥瞪著龍城璧,看了半天,才咬牙切齒的道:「好,
這一著算你贏了,這是鶴裡紅梅的解藥,拿去。」
說著,伸手一拋,一顆約丸拋給龍城譬。龍城璧接過藥丸,也把蜂尾神針的解藥拋
給姥姥。
梅姥姥接過解藥,立刻挾著萬瓶兒和呂翠翠,快如流星般迅速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就在她遠揚而去之際,她突然縱聲大笑。她的笑聲是響亮的,也是極得意的。
在這個時候,她還有什麼值得自豪自傲的事?龍城璧的心突然向下沉。他就算並非
絕頂聰明,卻也不是絕頂愚蠢。
他已知道梅姥姥為什麼發笑,也知道她為什麼笑得這麼得意。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