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無情殺手 夜會佳人
黑夜已吞噬了一切,八把從未失過手的黑燕刀也已吞噬了衛空空。
絕少人能在這八把刀的圍攻下,還可以保存著他的生命。
衛空空也沒有把握。
八黑燕成名江湖三百年,一代傳一代,從來都沒有失手的紀綠。
衛空空以一人之力,能否打破厄運?
原不憂雖然是這八個人的首領人物,但在發動攻擊的時候,他的刀幾乎沒有動過。
他的刀彷彿包變成一根石柱!
不動的刀能殺人嗎?
答案永遠只有一個,那是:「能!」
刀雖然不動,但衛空空的人卻在動。
但他的「動」,並非主動,而是被動。
那七把黑燕刀,竟似有一般奇異的力量,把衛空空不斷的牽引,他三番四次幾乎自
己衝到原不憂的刀鋒上。
衛空空身經百戰,但像八黑燕這種奇異的陣法,他還是第一次見識過。
原不憂雖然不動,但他的刀卻給予衛空空一種巨大的壓力。
其他七把刀越動越快,變化也越來越是離奇莫測。
衛空空忽然覺得手心在冒汗。
原不憂的人不動,刀也不動,但他的眼睛卻像是兩隻無形的鉤子,不斷把衛空空勾
過去。
這不能算是懾魂大法,但卻與懾魂大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七把黑燕刀看來已有絕對的把握,可以把衛空空吞噬下去。
但忽然間,一陣罡風吹起,一桿長槍從刀林中暴射而起。
鏗!
這一桿槍戳斷了原不憂的刀!
突如其來的一槍,突如其來的驚人變化,把局勢奇跡般扭轉。
原不憂臉色驟變,手中半截斷刀倏地射出,如離弦矢箭射向一個人的胸膛。
那是一個白髮灰袍,臉上表情威嚴十足的老人。
這人赫然竟是一個很成功的商人。
他經營皮草的生意越干越出色,單是這五年來,他最少已賺了好幾百萬兩。
幾百萬兩並不是一個小數目,何況杭州唐門本來就是富甲一方的富豪之家。
但這五年來,他最受人矚目的表現並不是他賺了多少錢,而是他那種嫉惡如仇的作
風。
他本來就是個俠客。
他年輕的時候是俠客,他中年的時候也是個俠客,到了垂暮之年,他仍然寶刀末老
,依然保持一貫作風。
雖然仇家滿天下,但卻也結下了不少肝膽相照的朋友。
他很頑固。
他絕不肯與敵人妥協。
當他決定要對付某一個人,或者是某一個組織的時候,他一定會幹得很徹底。
這就是杭州老祖宗唐老人。
原不憂以斷刀脫手出擊,這是急忙中拚命的招數。
他這一刀很準,也很快。
唐老人沒有閃避。
他並不是不想閃避,而是似乎無法閃避。
但實際上,他並非無法閃避,而是根本不必閃避。
原不憂這一刀雖然很快,但動作更快的卻是另一隻手。
唐老人之突如其來,已是令人大感詫異.但更突如其來的卻是這一隻手。
這一隻手肥胖粗大,就像是蒲扇般,巨大得嚇死人。
但更嚇死人的還是這一隻手的速度,和這五隻手指的靈活的程度。
伏!
五指一伸,輕輕向上一抄,居然就把那一柄斷刀牢牢的接在手裡。
原不憂臉色一變:「唐家父子!」
他看見了唐老人,也看見唐老人的寶貝兒子,號稱天下第一號大醉鬼的唐竹權。
唐竹權把斷刀輕輕一鉤,這把已經折斷了的刀又再變成無數的碎片。
原不憂已不再憤怒,他已只有恐懼。
唐竹權嘻嘻一笑:「據說八黑燕都是具有真材實料本領的高手,今日看來,未免名
大於實。」
原不憂與其餘七刀手臉色齊變,突然同時向玉南城方面逃去。
唐老人沒有追趕。
唐竹權走到衛空空的面前,大笑道:「酒囊,你走運,遇上了老子。」
衛空空淡淡一笑:「你認為我一定會敗在他們的刀陣之下?」
唐竹權道:「就算你有本事可以打敗他們,但最少也得付出相當的代價。」
唐老人忽然冷冷一笑:「何謂相當的代價?」
唐竹權道:「例如一條臂膀,或者是兩隻腳,又或者是被人削平鼻子之類。」
唐老人冷冷道:「你可知道胡說八道也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唐竹權似懂非懂,茫然道:「誰在胡說八道?」
他一面說,身了卻已不斷的後退。
但唐老人的手,卻比唐竹權移動的速度更快,只聽「巴」
的一聲,一記耳光已打在唐竹權的臉上。
唐竹權給父親打了一記耳光,卻仍面不改容,笑道:「打得好,畜牲該打!」
他自己罵自己。
但唐老人又是一記耳光刮在他的臉上:「你罵誰是畜牲?」
唐竹權這才吃了一驚,道:「我是自己罵自己。」
「混帳!你若是畜生,老子算是什麼,畜生之父乎?」
「豈敢。」
衛空空看得有點出神。
這一雙父子,好像越來越稀奇古怪。
唐家父子已來到玉南城的消息,很快就傳到龍城璧的耳朵裡。
當他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正在符員外家裡吃麵。
符員外是龍城璧的遠房親戚,當龍城璧未出道江湖的時候,就已在家中見過符員外
不下十次了!
符員外在十餘年前,經常鬧窮,他每次無法可想的時候,就會去找龍城譬的父親。
龍隱每次都沒有讓他失望。
近十幾年來,符員外已賺了大錢,在玉南城,他是屈指可數的富翁。
龍城璧在他家中作客,符員外自然是求之不得。
除了龍城璧之外,李藏珍、司馬血,丐幫二老也在符員外的宅院之中。
龍城璧吃了兩碗麵之後,精神煥發,體力充沛。
司馬血也吃了兩碗麵,他吃完麵卻在閉目養神。
袁不懼、黃養平每人各吃一碗。
只有李藏珍他連一口面都吃不下去。
龍城璧對他說:「你已整天沒有吃喝,難道不餓?」
李藏珍臉上木無表情,道:「我很餓,但卻不想吃。」
司馬血忽然張開眼睛,悠然道:「你可以不吃,但卻小心手軟腳軟,給人一口吃掉
。」
李藏珍道:「上官潛武和上官芳舞是不是已變成了別人的奴隸?」
司馬血歎道:「你可以這麼說。」
李藏珍道:「那麼我們真正要對付的人,並不是他們。」
龍城璧道:「的確不是他們。」他沉默了半晌,又道:「你曾否聽過西門烏雲這個
人?」
「西門烏雲?」李藏珍的身子忽然一陣顫抖:「天南魔帝西門烏雲?」
龍城璧點點頭,道:「不錯,是天南魔帝西門烏雲,十年前,他與羅浮五聖決戰於
泰山之下,這一戰之後,這六人都在武林中神秘失蹤……」
李藏珍問道:「難道他們並非同歸於盡?」
「沒有,」龍城璧道:「他們沒有同歸於盡,但卻都已受了重傷。」
李藏珍道:「羅浮五聖也沒有死?」
龍城璧道:「雖然傳言他們已經死在泰山之下,但實際上那只是誤傳而已。」
李藏珍道:「羅浮五聖沒有死,西門烏雲也活著,他們之間的恩怨是否已經了結。
」
司馬血目光一閃,道:「你以為會不會就此一筆勾銷?」
李藏珍歎口氣,道:「西門烏雲是一個有仇必報的人……如此一來,他們之間的積
怨恐怕會越弄越深。」
「不錯,」龍城璧也歎息一聲,道:「這十年以來,西門烏雲一直都在苦練武功,
而且更想盡一切辦法,要把羅浮五聖置諸死地。」李藏珍道:「你何以對這些事情知道
得這樣清楚?」
袁不懼突然插口,道:「這些事情是我們告訴他的。」
袁不懼是丐幫的八袋長老,他口中所說的「我們」並非單指他和黃養平二人,而是
指整個丐幫而言。
李藏珍若有所悟,道:「聽說羅浮五聖與丐幫有很深厚的淵源。」
袁不懼道:「羅浮五聖都是太原老神翁的弟子,而太原老神翁卻是本幫已故幫主蕭
田的生死之交,蕭故幫主與太原神翁在世之時,曾屢次聯手擊敗西方魔教,那些事跡。
直到現在的江湖中人,還是沒有忘記。」
李藏珍道:「羅浮五聖仍然活著,對丐幫可說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黃養平忽然冷冷一笑:「這不是利害的問題,你的目光未免太鄙俗。」
李藏珍呆了一呆,繼而笑道:「罵得對,李某確是個混帳的東西。」
龍城璧凝視著他,忽然道:「唐家父子從杭州來到此地,顯見他們也已知道了不少
消息。」
李藏珍道:「他們是羅浮五聖的什麼人?」
龍城璧道:「他們與羅浮五聖根本沒有什麼淵源,也許素未謀面,但唐老人與西門
烏雲卻是仇人。」
李藏珍道:「他們之間有何仇怨?」
龍城璧道:「唐老人有個姊姊,人人都叫她八姑,而八姑的丈夫,是給西門烏雲殺
死的。」
李藏珍沉吟著,說道:「唐老人雖然正直無私,絕不護短,但他恩怨分明,西門烏
雲殺了他的姐夫,他一定會替姐姐報仇。」
龍城璧道:「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李藏珍深深的吸一口氣,道:「我被上官芳舞所騙,但上官芳舞和她的哥哥也被人
所利用,想不到這件事情竟然如此複雜。」
黃養平慢慢的點了點頭,道:「事情比你現在想像中還更加複雜得多。」
袁不懼道:「你可知道鐵琴郎的底蘊麼?」
李藏珍怔了怔。
袁不懼歎了口氣,緩緩接道:「鐵琴郎的武功,雖是家學淵源而成,但他的琴藝,
卻是由勞鄂公親自傳授的。」
「天龍七指勞鄂公?」
「正是天龍七指勞鄂公。」袁不懼慢慢的點了點頭,道:「勞鄂公是羅浮五聖之首
,雖然他沒有正式收鐵琴郎為弟子,但他對鐵琴郎有極大的期望。」
龍城璧皺眉道:「勞鄂公若知道鐵琴郎被殺,事情必會擴大。」
李藏珍沉聲道:「我真是個呆瓜,竟然被人利用。」
司馬血歎了口氣:「你不必自怨自艾,上官芳舞是出了名的女妖精,她要一個人上
當,實在是太容易了。」
李藏珍咬了咬牙,不再說話。
龍城璧沉吟著,忽然道:「西門烏雲再次在江湖上出現,恐怕有不少人都會遭殃,
我們一定要小心,別再中了別人的圈套。」
他們的確必須小心。
直到現在,李藏珍才驀然發覺,一向放蕩不羈、無拘無束的雪刀浪子,原也是個很
小心的人。
他若凡事粗心大意,又豈能活到現在?
夜已深。
李藏珍躺在天階上,口裡不停的在唸唸數著數目字:「八十二、八十三、八十四、
八十五、八十六、八十七、八十八、八十九……」
他仰首向天,究竟在數什麼呢?
說來可笑,他在數一數天上有多少顆星星。
他們現在本該去對付西門烏雲,但在沒有具體計劃之前,龍城璧主張不要輕舉妄動
。
現在符家莊已成為了群雄聚集之地。
符員外非但沒有反對,而且極力主張群雄集中力量,誓與邪魔決一死戰。
他雖然已成為了富翁,但卻沒有忘記龍隱對他的恩惠。
雖然他欠下龍氏世家的債項早已清還,但他仍然覺得自己欠下龍隱一份太重的人情
。
龍城璧等人來到符家莊駐腳,是符員外自己的主意,他再三懇求龍城璧不要令他失
望。
龍城璧對他說:「你若不怕我們會替你惹上麻煩,小侄唯有恭敬不如從命。」
符員外一拍胸膛,凜然道:「老夫不怕麻煩,只怕你看不起我這個滿身銅臭、手無
縛雞之力的生意人。」
龍城璧搖頭道:「生意人賺的每一個銅板,只要來歷光明正大,又焉能說是滿身銅
臭?別忘了家父也是個生意人,符伯伯此言未免差矣!」
他們已在符家逗留了整整一天,這一天是很太平的。
李藏珍在「數星星」,當他數到「八十九」的時候,忽然聽見一個人輕輕的笑聲。
李藏珍霍聲站起來,沉聲叱喝道:「誰?」
「疊鳳。」
聲音是從牆外傳過來的,那確是疊風的聲音。
李藏珍一個翻身,像燕子般的飛越牆頭。
他果然看見了疊鳳。
李藏珍眉頭一皺:「你怎會跑到這裡來的?」
疊鳳呶起了嘴:「我來看你嘛!」
李藏珍吸一口氣,道:「你豈不是正在生我的氣?」
疊鳳道:「你對我都很好,我怎會真的生氣不理睬你?」
李藏珍問道:「是誰告訴你我在這裡的?」
疊鳳道:「上官芳舞。」
李藏珍咬了咬牙,道:「又是那個婊子?」
「你怎麼罵人?」
李藏珍道:「我喜歡罵誰就罵誰,就算是皇帝老子惹到我的頭上,我也一樣照罵不
誤。」
疊風道:「你很討厭上官小姐?」
李藏珍道:「何只討厭她,簡直想把她的肉一塊一塊割下拿去餵狗。」
疊鳳忽然沉著臉,冷冷的說:「哼!吹牛。」
「你以為我不捨得去對付上官芳舞,是麼?」
疊鳳又是冷冷一笑:「你是個無情無義的殺手,誰敢說你不捨得?」
李藏珍也板起了臉孔:「你是說我不敢對付上官芳舞?」
疊鳳冷冷道:「不是不捨得,而是不敢。」
李藏珍瞪著她:「你以為我怕了無雙堡主上官兄妹?」
疊鳳道:「難道我說錯了?」
李藏珍哼了一聲:「當然是錯了,你是否知道這個婊子在什麼地方?」
疊鳳道:「你要去找她算帳?」
李藏珍道:「不錯。」
疊鳳忽然淡淡一笑:「她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居然要辣手摧花?」
李藏珍皺眉道:「這種事就算說出來你也不會明白,你.少嚕嗦一點好不好?」
疊風鼓起腮,道,「你幹嗎這麼凶?你以前都不是這樣子對待我的。」
李藏珍冷笑一聲道:「以前是以前的事,現在我這個人已經變得很可怕,你若再嚕
嗜嗦嗦,我就……」
疊鳳挺著胸膛,怒道:「你是不是要殺了我?好讓那個殺手之王逍遙法外?」
她忽然把話題扯到司馬血的身上,李藏珍大概不想節外生枝,於是道:「別提那個
混蛋,我現在只想知道上官芳舞的下落。」
疊鳳怒火漸漸平息,忽然瞟了他一眼,道:「你敢不敢跟我走?」
李藏珍在她的手臂上捏了一把,笑道:「就算你把我帶到地獄裡去,我也跟定了你
。」
疊鳳嫣然一笑,扭動著蛇腰向北方而去。
她走得並不快。
李藏珍一直都跟在她背後,不到半個時辰,疊鳳帶著李藏珍來到了湖邊。
湖邊有一艘畫舫。
這一艘畫舫雖然是比不上銀琴公子那一艘金畫舫般金碧輝煌,但船艙內外的佈置卻
更精緻、更悅目。
夜色已濃,畫舫中傳出一陣柔和的光,燈光倒映在湖水中,就像是一條狹長的金蛇
,不斷的在蠕動著。
李藏珍忽然站在湖邊癡癡的發著呆。
疊鳳忽然不見了。
其實疊鳳沒有走。
她只是站在李藏珍的背後,但他卻竟是渾然不覺。
李藏珍真的怔住了。
究竟他看見什麼?足以令他看得為之發呆呢?
李藏珍並不是個鄉下人也不是自小投身空門,從未見,過女人的和尚,他看過許多
美麗的女人,無論是大美人、小美人,胖美人或者是瘦美人他都見過。
能夠被稱為「美人」的女人,當然都很美麗、很動人。
但現在他卻看見了一個既不大也不小、既不胖又不瘦的絕色佳人。
他並不是第一次看見她,而是第三次了。
但前兩次相見,她臉上都蒙著一層黑紗,而且又是在環境黑暗的地方!
李藏珍只覺得她的臉龐很美,但怎樣美法,卻無法看得清楚。
但現在,他總算看見了。
他看見了這一張美麗得出奇的臉。
他看見了一雙清澈明亮、嫵媚可愛的眼睛。
他看見了上官芳舞……上官芳舞的臉上沒有脂粉。
一點也沒有。
李藏珍在脂粉氣中混了這許多年,最不渴望見到的就是女人臉上的脂粉。
尤其是濃妝艷抹的女人,他看見了總是胃口不佳。
他覺得臉上越少脂粉的女人越好看!
疊鳳無疑也是個美人胚子,而且又很懂得打扮。
但她仍然脫離不了脂粉,否則她的臉色也就會顯得有點青青黃黃的,就像是營養不
足的樣子。
李藏珍沒有因此而不喜歡她!人本來就很難十全十美,這道理李藏珍打從八歲的時
候就已明白。
直到現在,他才看見世間上的另一種人。
這是絕代麗人,足以傾國傾城的人間絕色。
這樣美麗的女人世間上究竟有多少?
李藏珍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從來未見過任何一個女人的容貌,可以和上官芳舞相比的。
夜色淒迷,燈光朦朧,美人有如在霧中!
李藏珍卻像是在做夢!
他本來是準備來對付上官芳舞的。
但當他看見了上官芳舞的時候,他卻變成了一個白癡。
湖上有點風。
他忽然聽見了她的哭聲。
「李公子,你終於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就像是一隻很細小很細小的小蚊子在飛動。
但李藏珍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這聲音就算用出谷黃鶯這四個字來形容,也未免是太俗套一點。
李藏珍還是在發楞,還是像個呆子。
連疊鳳都有點不懂,這個風流殺手怎會忽然間變成呆楞楞的?
李藏珍的腳步終於移動,走進了畫舫之中。
月朦朧,夜涼如水。
畫舫裡充滿芬芳的花香。但更香的卻還是人。
上官芳舞把他帶到畫舫深處,這裡除了花香和她自己身體上發出來的香氣之外,還
有酒香。
李藏珍深深的吸了口氣,微笑道:「好香的沛城香。」
上官芳舞嫣然道:「沛城香雖是佳釀,但此地距離沛城八百三十里,而沛城香一向
很少傳到外面,李公子只憑嗅覺就認出這種酒,的確令人佩服。」
給她這麼一說,連李藏珍也有點佩服自己了。
李藏珍不由自主的坐下。
他現在面對著的,是美酒佳餚,美人如玉。
這個風流殺手,似乎已只有風流之念,而胸中毫無半點殺機。
他的目光是柔和的,就像是三月天春風裡陽光!
上官芳舞忽然笑了笑,道:「據說李公子的酒量雖然及不上司馬血,但卻是個真正
懂得喝酒的人。」
李藏珍默然半晌,道:「在下並非很懂得喝酒,只不過所喝的酒品類極多,而且每
次喝過之後就算相隔多年也不會忘記那種酒的氣味,如此而已耳。」
上官芳舞瞧著他,輕輕笑道:「這已是一種很不容易練成的本領!」
李藏珍乾咳了一聲,道:「可惜這種本領並沒有多大的用處,我又不是一條獵犬。
」
「李公子當然不是獵犬。」上官芳舞淡淡笑著,「獵犬既不懂喝酒,而且也不會像
公子般具有多才多藝!」
李藏珍苦笑一下,道:「誰說我多才多藝?你別把我捧上半天好不好?」
上官芳舞幽幽一歎,道:「你一定還在很痛恨我。」
李藏珍也歎了口氣:「我沒有痛恨你,我只是在痛恨自己。」
上官芳舞怔了怔,凝望著他。
李藏珍的目光,遙注在湖邊的楊柳,緩緩道:「雖然令我上當的人是你,但最大的
責任還是在我自己,我若看清楚那個不假道長一點,又怎會中了你的圈套?」
上官芳舞道:「倘若不是我從中作祟,又怎會出現一個冒牌的假道長?」
李藏珍忽然好像很生氣的樣子:「你為什麼總是不肯原諒自己?」
上官芳舞也板著臉,冷冷道:「世間上就是因為有太多人很容易原諒自己,所以才
會變得烏煙癉氣,一塌糊塗。」
李藏珍眨了眨眼睛,默然半晌才道:「你的話聽來很有道理,看來,你是不應該原
諒你自己的。」
上官芳舞點點頭,道:「我的確不應該原諒自己。」
她的聲音漸漸的變得闇然低沉,她緩緩的接著說道:「我害了你,也害了鐵琴郎。
」
李藏珍道:「但這件事仍然不能由你來負全責。」
他沉默片刻,又道:「你既然不能原諒自己,我也同樣不能寬恕自己,看來我們都
罪孽深重得很。」
上官芳舞垂下頭,道:「你願不願意陪我喝酒?」
李藏珍連想都不想,就點頭不迭的說道:「當然願意。」
上官芳舞輕提酒壺,為李藏珍斟滿一杯。
然後,她自己也給自己斟滿一杯。
兩杯滿滿的酒,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就像是上官芳舞的眼睛!
李藏珍正待舉杯,上官芳舞卻道:「且慢。」
李藏珍看著她:「哦!難道這不能喝?」
上官芳舞道:「這酒別人能喝,但你和我都不能喝。」
李藏珍茫然不解,詫道:「既不能喝,那你把酒斟滿何用?」他歎了口氣,接道:
「難道酒裡有毒?」
上官芳舞搖頭。
李藏珍皺了皺眉:「毒在杯上?」
上官芳舞又搖頭。
李藏珍怔了怔:「酒既無毒,何以不能喝?」
上官芳舞瞪著他,咬著唇道:「正因酒裡無毒,所以才不能喝。」
李藏珍楞住。
上官芳舞忽然拿出一包黑色的藥粉,把其中一半倒在李藏珍的杯子裡!
李藏珍皺了皺眉,道:「這好像是五步斷腸散。」
上官芳舞把其餘的一半傾在自己的杯裡,緩緩道:「這不是五步斷腸散,而是比五
步斷腸散還更爽快的太保絕命粉。」李藏珍呆了一呆繼而苦笑道:「的確夠爽快,據說
這種毒藥只是舐上一點點,再眨兩下眼睛,就得馬上完蛋。」
上官芳舞把杯子舉起,淒然一笑。
「能夠死得爽快,這未嘗不是一種福氣。」
李藏珍歎道:「但我們還很年輕,你很美麗,我很瀟灑,為什麼要死呢?」
「你很美麗,我很瀟灑。」這八個字非但很有趣,而且簡直是很滑稽。
但在李藏珍的口中說來,這兩句話卻很動聽,一點也不肉麻。他本來就是個很瀟灑
的人。
上官芳舞也的確很美麗,她風姿綽約,就算用仙女下凡這四個字來形容她也並非誇
大之辭。
上官芳舞為什麼要死呢?
毒酒已接近上官芳舞的唇邊。
她忽然幽幽歎息一聲,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神秘的光芒:「你以為我在故意作態?你
以為這一杯酒下的藥粉根本就不是毒藥?還是以為我已經預先服卜了解藥?」她一連串
提出三個問題。
她每說…句話,李藏珍的頭就搖了一搖。
他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一本正繹,道:「雖然你曾欺騙過我,但我知道你現在說的
每一句都是真心話。」
上官芳舞苦澀的一笑:「你居然會相信我的話?」
李藏珍沉聲道:「我雖然不太聰明,但最少也不是一個蠢材,你若是存心誘殺我,
根本就不會用這種手段。」
上官芳舞道:「你又豈知我不是在誘殺你呢?」李藏珍道:「你可以利用我去殺別
人,但卻不會用這種法子來殺了我,無雙堡自建立以來,從來都沒有用過毒藥來對付任
何一個敵人。」
上官芳舞忽然歎了口氣,喃喃道:「這是祖傳下來的第一條戒律,無雙堡上下,無
論是誰使用毒藥殺人,與欺師滅祖同罪。」
李藏珍道:「假如我喝了這杯酒,你豈非也是犯了這條大罪?」
上官芳舞冷冷道:「我已決心一死,就算犯了彌天大罪,又有誰能管得著?」
李藏珍道:「可是你為什麼要自尋短見呢?」
上官芳舞道:「其實我和你都是同一種人。」
李藏珍道:「哪一種人?」
上官芳舞冷笑道:「當然是蠢人。」
「蠢人?」
李藏珍乾咳一聲,然後又苦笑,道:「我以為自己就算不聰明,最少也不太笨,想
不到居然是一個蠢人。」
上官芳舞冷冷道:「你蠢,我更蠢,因為我們都同樣被人利用。」
她說完之後,仰首要把毒酒喝下。
但李藏珍的手遠比她的手更快。
他的手一動,上官芳舞手中的毒酒就已被他搶了過去,而且杯裡的酒還是平平穩穩
的,沒有受到絲毫的震盪。
上官芳舞勃然怒道:「你為什麼不讓我死?」
李藏珍吸了口氣,道:「你不能死,我也不能死,因為我們若是死在這裡,將會更
對不起鐵琴郎。」
上官芳舞忽然歎息了一聲,道:「難道你以為我們還有機會可以替鐵琴郎報仇麼?
」
李藏珍道:「只要我們還有一口氣,永遠都有機會。」
上官芳舞深深的凝注著他,道:「你豈不是要來殺我的?
為什麼還不動手?「李藏珍把盛著毒酒的杯子放下,忽然壓低了嗓子,道:「令兄
是否被西門烏雲所要脅?」
上官芳舞柳眉深鎖,良久才幽幽歎道:「你想見他?」
李藏珍道:「當然想,你們兩兄妹若能同心合力,一定可以回復無雙堡昔年的雄風
。」
上官芳舞猶豫著,終於毅然點頭道:「我帶你去見他。」
他們正要離開畫舫,突聽一人冷冷道:「上官姑娘,你已改變了主意?」
李藏珍微微一笑,只見疊鳳已杏目圓睜的站在畫舫上。
李藏珍沉吟著,緩緩道:「她曾經答應過你什麼事?」
疊鳳道:「殺你,還有司馬血!」
李藏珍目光一轉,落在上官芳舞的臉上。
上官芳舞長歎一聲,對疊鳳道:「昨天我還是很想殺了他們,但今天我的確已改變
了主意。」
疊鳳臉色變了變,道:「世間上能殺他們兩人的人,絕不只有你一個。」
上官芳舞點頭道:「你說的不錯,你盡可以另請高明。」
疊鳳咬了咬牙,道:「我一定會找人殺了你們。」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就離開了畫舫。
李藏珍看著她的背影,歎道:「她越來越糊塗,初時要小司馬血,繼而連我也要殺
,現在她連你也含恨於心,假如她真的找準一個絕世高手幫忙,我們都一律要遭殃。」
上官芳舞垂首,默然不語,似乎是心事重重!
李藏珍目光一閃,接道:「上官堡主在哪裡?你剛才十是說要帶我去見他?」
上官芳舞凝視昔他緩緩道:「我一定會帶你去見他,否則你永遠都不會明白我何以
要自盡。」
李藏珍心中一動。
上官芳舞腰一扭,人已離開畫舫,向岸上的一片叢林撲去。
她的輕功無疑絕快,但李藏珍並沒有被她拋離。
上官芳舞引著他,一直到十里外的荒郊才停止下來。
四野無人。荒郊上只是一幢已被廢棄多年的破屋子。裡面一片黑漆。
上官芳舞吸了口氣,道:「他就在這幢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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