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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 帥 風 雲

                     【第六章】 
    
        賭場怪客 押眼賠眼 
    
        穿過了無花山莊,他們終於找到了死水湖。 
     
      死水湖畔有黃花。那正是陸青雲說是金蝶兒。湖畔有小樓,但樓上卻空無一人。 
     
      樓共三層,當龍城璧登上第三層樓的時候,他看見雪白的牆上有十個字。 
     
      這十個字是用血寫上去的。 
     
      臘月初一正午,將帥亭下。 
     
      在這十個字之下,有一朵已枯萎了的小黃花。 
     
      那是老夫人離開這裡之前留下來的字句,這十個字當然是留給段老爺子的! 
     
      段雄河若要斬草除根,臘月初一正午就是他的機會。 
     
      這機會他是絕對不會放過的。在那張長長的賭桌上,三十二支天九牌已齊齊整整的 
    砌好。 
     
      這裡是鉅福賭場。 
     
      這一間賭坊現在已成為江湖上很著名的賭坊,因為雪刀浪子龍城璧和殺手之主司馬 
    血就是在這張賭桌上相識的。 
     
      司馬血是個標準的賭徒。 
     
      龍城璧是個標準的浪子。 
     
      標準的賭徒碰上標準的浪子,若不是狠狠的打一場架,就是狠狠的賭幾口,這才夠 
    意思。 
     
      他們沒有打架,但他們曾在這張賭桌上,賭過一口瞧得眾人目瞪口呆的牌九。 
     
      龍城璧用風雪之刀與司馬血對賭,他們賭五十萬兩銀子。 
     
      結果,龍城璧拿了一副鵝牌五點,吃了司馬血的梅牌四。 
     
      他們這一注賭得極狠,但事後誰都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最後他們還成為莫逆 
    之交。 
     
      當時在鉅福賭坊目賭這一場賭博的人,至今仍然津津樂道。 
     
      但自從賭過那一口牌九之後,這裡再也沒有出現過這種豪賭的場面。 
     
      這一天,鉅福賭坊生意很旺,原因是這個鎮上忽然來了不少江湖豪客。 
     
      誰也不知道這些人為什麼不約而同來到這裡,雖然大家都覺得有一種不尋常氣氛, 
    已籠罩著這個城鎮,但卻又沒有人能知道,這裡將會發生些什麼事。 
     
      一向生意欠佳的兩個客棧,今天已全部客滿,酒家內也出現了不少陌生人,而且他 
    們的身上都佩著各式各樣的兵器。但最熱鬧的還是鉅福賭坊。 
     
      尤其是在那張長長的牌九桌旁邊,更是擠得水洩不通。 
     
      這一天的賭注,忽然比平時大了許多倍。 
     
      平時,押注三幾百兩的已算是闊客,但現在他們只能算是陪湊熱鬧的腳色。 
     
      現在推莊的是一個和尚。 
     
      雖然他是個出家人,但他卻是嫖賭吃喝無一不精的高手。 
     
      他是個獨來獨往的和尚,也是個獨來獨往的江湖大盜。 
     
      但他手下的對象,都是那些強梁惡霸與為富不仁的大財主,而且常有劫富濟貧之舉 
    ,所以他在江湖上的名聲倒不算壞。 
     
      他被譽為空門俠盜,與拈花大師還是好朋友。 
     
      他法號不平,不平和尚專門抱打不平,也是江湖朋友人人皆知之事。 
     
      二十年前,他曾被揚州知府神捕呂神鷹抓住,但後來卻給人劫獄救了他一命,否則 
    他必然會死在揚州牢獄之中。 
     
      當時,揚州知府霍文欽已暗中派人要在獄中置不平和尚於死地。 
     
      霍文欽是個奸險小人,不平和尚屢次與他作對。 
     
      霍文欽恨之刺骨,非但要殺死不平和尚,而且還準備了十幾種酷刑,要在殺他之前 
    慢慢的折磨他。 
     
      但霍文欽怎樣也想不到,居然有人能在大牢中把不平和尚救了出去,而且,當夜他 
    更被一個蒙面人所殺,埋屍於枯井之內。不平和尚逃過大難,救他的人也就是刺殺霍文 
    欽的人。 
     
      官府追查多時,仍然無法找到半點線索。 
     
      更遑論捉拿兇手歸案了。 
     
      直到現在,江湖上還是沒有人知道那個蒙面人是誰。 
     
      這二十年來,不平和尚甚少在江湖上活動,但武功卻比二十年前精進不少。 
     
      然而,他的性格還沒有改變。 
     
      每當他看見賭坊,就忍不住要跑進去賭幾手。 
     
      今天他的手風大順,他的氣色看來的確不錯;鉅福賭坊有一個特色,就是這裡的牌 
    九是賭兩張的。 
     
      那是小牌九。 
     
      本來,以前這裡賭的都是大牌九,即一副牌每人拿四張,兩張牌擺在前,兩張牌擺 
    在後。 
     
      這種賭法,比較柔和,而且也大有考慮之處,究竟充大頭好呢?還是把好牌縮在尾 
    注?往往令到賭徒費煞思量。 
     
      無論贏頭贏尾,都算和局。 
     
      但現在鉅福賭坊的都是小牌九,每人只拿兩張牌,牌一分,就已成定局,贏就贏, 
    輸就輸,這種賭法的好處是簡單、快捷、凶狠。 
     
      至於它的缺點也是:太簡單,太快捷,太凶狠。 
     
      不平和尚喜歡賭小牌九。 
     
      牌已砌好,押注的人也已將注碼押上,骰子立刻就要撒出。 
     
      突聽人群中一人叫道:「等一等,天門!」 
     
      有人要押注天門。 
     
      但這人押在桌上的不是金子,不是銀子,也不是一張可以在錢莊裡況換金銀的銀票 
    。 
     
      他押注的竟然是一枚髮釵,還有一雙血漬未乾的眼睛! 
     
      牌九桌本來是整座賭坊最嘈吵的地方,但就在這一瞬間,所有的嘈雜聲音都已停止 
    。 
     
      幸好這一天鉅福賭坊內沒有爛賭的女人,否則必會引起一陣尖銳的驚叫聲。 
     
      只有不平和尚的臉色沒有變。 
     
      但他手中的六顆用象骨造的骰子,忽然間就變成了一撮米黃色的粉末。 
     
      這裡是賭坊。 
     
      賭坊當然有打手。 
     
      但這些打手沒有一個敢上前,雖然他們明知道這個人是來惹事生非的。 
     
      他們不上前去管這件事,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鉅福賭坊的老闆已下了一道命令。 
     
      今天無論發生任何事,你們都不要插手多管閒事。 
     
      因為這些江湖人的事,並不是我們所能管得了的。 
     
      開設賭坊的老闆,當然也是個江湖人,他的手下也是江湖人。但江湖人也有很多種 
    。 
     
      有些江湖人只懂三招兩式平凡而又平凡的武功,但有些江湖人的武功可能比昔年少 
    林達摩祖師張三瘋都還更厲害。 
     
      有些江湖人不怕死,但有些江湖人卻連切生果的時候都小心翼翼,唯恐割傷了自己 
    的手指。 
     
      有些江湖人渾渾噩噩的渡過一生,但有些江湖人幾乎每做一件事都足以影響整個江 
    湖,影響千千萬萬人的命運。 
     
      所以,某些江湖人的事,本就不是那些平凡的江湖人所能管得了的。 
     
      這情況就好比現只兇惡的猛獸,忽然闖進一隻小狗的窩裡,而且還要決一死戰,這 
    一隻小狗能否「居中調停,平息戰火」呢?這當然是絕不可能的事。 
     
      假如這隻小狗不知死活,硬要衝到兩大猛獸的中間「勸架」,恐怕斗還未開始,這 
    兩大猛獸首先就會「取你狗命」。 
     
      髮釵在燈光下閃爍著一種詭異的光芒,這種光芒,彷彿已刺痛了不平和尚和眼睛。 
     
      他的眼睛也許不疼。 
     
      疼的是他的心。 
     
      這一枚髮釵也許是一件少見的事,但這一枚髮釵的確是他買的。 
     
      這枚髮釵並不便宜,但他還是買了。 
     
      直到昨夜,他親手把這枚發杈插在虹虹的高髻上。 
     
      虹虹是個名妓,她能歌善舞,詩書其琴無一不精,而且對於烹茶煮酒的功夫,更是 
    鮮有能望其背項者。 
     
      不平和尚雖然是個和尚,但他卻比許多自命風流的人還更風流。 
     
      雖然他明知虹虹守身如玉,直到現在還是處子之身,以他的條件來說,是沒有可能 
    成為入幕之賓的,但他仍然不惜重金召喚虹虹,渡過一個詩情畫意的晚上。 
     
      虹虹沒有把不平和尚當作和尚。 
     
      不平也沒有把虹虹當作妓女。 
     
      虹虹的眼睛很美麗,清澈明亮,黑白分明,它並不是一下子就能把男人魂魄勾過去 
    的媚眼,卻比最鮮美的花和最香醇的酒還更令人陶醉。 
     
      但押注在天門的人卻說出了兩句令人嘔心的說話:「這不是豬的眼睛,是在虹虹的 
    眼眶裡剜出來的。」 
     
      原本押注賭這一口牌九的人,都已紛紛「縮注」。 
     
      他們「縮注」並不是減少注碼,而是把所有押注在賭桌上的錢都拿回。 
     
      沒有人再賭。 
     
      這一口牌九看來也很難再賭得下去。 
     
      不平和尚的目光,凝盯在押注者的臉上。 
     
      那是一個衣著樸素,臉色蒼白,身材相當高大的中年人。 
     
      「大和尚,你不敢賭?」 
     
      「怎樣賭法?」 
     
      「髮釵賭五百兩。」 
     
      「不錯,是五百兩,」不平和尚冷冷道:「你倒知道得很清楚。」 
     
      中年人接口淡淡道:「還有,這一雙眼睛。」 
     
      「這又怎樣賭法?」 
     
      「很簡單,我押注的是眼睛,你輸了就得賠我一雙眼睛。」 
     
      「這叫買眼賠眼?」 
     
      「不錯。」 
     
      「好,俺跟你賭了。」 
     
      賭坊又再拿出六顆骰子,交給不平和尚。 
     
      骰子撒出,他們兩人都各分好了一副牌。 
     
      每人兩張。 
     
      不平和尚冷冷的盯著中年人:「你贏的極會不大。」 
     
      中年人道:「你拿了一副好牌?」 
     
      不平和尚道:「不算太好,但已大有勝算。」 
     
      他把牌翻開,居然是雙梅! 
     
      「寶子!」人群中有人忍不住脫。口叫了出來。 
     
      中年人淡淡道:「梅者霉也,拿一張梅牌已經倒霉,兩張都給你抓住,更非大大倒 
    霉不可。」 
     
      不平和尚冷笑道:「難道你拿了一副雙天?」 
     
      中年人搖頭:「不是雙天,是一雙板橙四!」 
     
      啪! 
     
      他的牌翻開,兩張牌加起來居然只有四點。 
     
      這兩張牌湊在一起,的確很像一隻板橙四,但那並非板橙四,而是雙地。 
     
      雙地自然贏了雙梅。 
     
      但不平和尚臉色還是沒有變,他只是冷冷的道:「俺輸了。」 
     
      「的確輸了。」 
     
      不平和尚把一張嶄新的銀票推到中年人面前,道:「這是五百兩。」 
     
      中年人把銀票摺疊一按,然後把它按在桌上。 
     
      說來驚人,只是輕輕一按,這張銀票竟然像是豬肉嵌豆腐般,嵌在桌面上。 
     
      不平和尚冷冷道:「你的神魔手又比以前精進不少。」 
     
      中年人的聲音更冷酷:「銀子已賠了,還有一雙眼睛呢?」 
     
      「你一定要俺賠你一雙眼睛?」 
     
      「你想賴?」 
     
      「不想。」 
     
      「就算你想賴,也絕對賴不掉的。」 
     
      「俺一定照賠。」 
     
      「剜出來!」 
     
      不平和尚忽然從腰間掏出一把尖刀,大聲道:「眼珠子一定會剜出,但俺沒有說過 
    要剜自己的眼睛賠這一注。」 
     
      「難道你要剜我的眼睛?」 
     
      「理所當然,剜別人的眼睛最少自己不會疼。」 
     
      「很好,呂神鷹的鷹眼就在這裡,你若把它挖了出來,一定可以名揚天下!」 
     
      呂神鷹! 
     
      這個衣著樸素,臉色蒼白的中年人,赫然竟是昔日揚州第一名神捕呂神鷹。 
     
      呂神鷹這三個字,就像是一個突如其來的焦雷,每個人的耳朵都被震撼,每一張臉 
    的表情都在發怔。 
     
      所有的人都退開。 
     
      所有的人都遠離這一張本來很熱鬧的牌九桌。 
     
      不平和尚與呂神鷹拚過一對冤家,在二十年前已揚過名,結果不平和尚被押進揚州 
    大牢。 
     
      現在事隔二十載,他們又再碰頭,這一番劇戰自然在所難免。 
     
      呂神鷹殺氣嚴霜,似是已立下決心要殺不嚴和尚。 
     
      不平和尚突然大喝:「還虹虹的眼睛來!」 
     
      他這句話總共七個字。 
     
      就在這一瞬間,他已向呂神鷹刺出了十刀! 
     
      呂神鷹退了一步,左右手交替運掌如飛,把這十刀化解無形。 
     
      呂神鷹偏身一閃。 
     
      奪! 
     
      尖刀從一個人的頭頂掠過,飛插在一根橫樑之上。 
     
      那人差點沒嚇得昏倒過去。 
     
      不平和尚開聲吐氣,雙拳直擊呂神鷹胸腹。 
     
      這是名震天下的羅漢拳。 
     
      江湖上不少人都懂羅漢拳,但能真發揮羅漢拳威力的人,卻是百中無一。 
     
      但不平和尚使用直羅漢拳,卻有驚天動地之威,每一招、每一式都剛猛無儔,儘是 
    羅漢拳的精華。 
     
      呂神鷹身形急轉,也已擊出五掌。 
     
      他的掌法看來並無奇妙之處,掌力更是遠遜不平和尚的羅漢拳。 
     
      但五掌連坪使用,卻輕易把不平和尚的拳勢一一解開,而且連消帶打,暗藏反擊的 
    致命險著。 
     
      不平和尚一直搶攻。 
     
      但他連續擊出三十六拳,仍然佔不到任何便宜。 
     
      終於突然化拳為指,嘶嘶指風,急點呂神鷹腰下七處要穴。 
     
      呂神鷹冷冷一笑:「很厲害的瘋僧十四指,還有下七式呢?」 
     
      不平和尚凜然一驚,呂神鷹說第一句說話的時候還在自己的眼前,但當第二句話說 
    響起的時候,聲音竟然是從自己背後傳過來的。他也顧不得使出下七式指法,身形一矮 
    ,整個人滾在牌九桌上。 
     
      但呂神鷹卻像影子般緊隨不捨。 
     
      兩人由地上打到牌九桌上,三十二隻天九牌都被震開。 
     
      不平和尚無暇回頭面對呂神鷹,側身揮拳全力招架。 
     
      呂神鷹臉上浮現出殘酷的微笑:「大和尚,今天你是倒霉定了。」 
     
      啪! 
     
      不平和尚左肩吃了一掌,肩骨恐已當場碎裂。 
     
      呂神鷹得勢不饒人。 
     
      又是一掌緊接著拍出,直取不平和尚的背心要害。 
     
      這一掌若是擊實,不平和尚非要變成死和尚不可。 
     
      但就在這一剎那間,牌九桌突然穿了一個大洞。 
     
      這一張牌九桌已用了二十七年,是用桃木造成的,木質非常堅固,看來就算再用二 
    百七十年也絕對不會霉爛。 
     
      但這一天,這張桌子交上了霉運。 
     
      呂神鷹把一張五百兩銀票嵌在桌面上,那還罷了,想不到在呂神鷹和不平和尚動手 
    的時候,這張桌子居然又再穿了一個大洞。 
     
      這個洞是被一隻粗大拳頭,從桌底下大力撞穿開來的。 
     
      桌底下有人,這人有一隻大拳頭。 
     
      如此粗大的拳頭並不多見。這只拳頭像是長著眼睛,不偏不倚地從桌底下鑽出,然 
    後又打在呂神鷹的小腹上。 
     
      呂神鷹正全神貫:莊要解決不平和尚,冷不提防突來怪拳,他要閃避已來不及。 
     
      他不是不閃避,也不是閃避的動作遲鈍,而是這一隻要命的拳頭實在來得極突然。 
     
      不但極突然,而且極快。 
     
      不平和尚的左肩結結實實吃了一拳,呂神鷹的小腹也莫名其妙的挨了一拳。 
     
      這一拳打得真還不輕,直把呂神鷹疼得冷汗直冒,狼狽地從牌九上跳了下來。 
     
      他又驚又怒:「桌底下的鼠輩,你滾出來!」 
     
      他嘴裡強硬,心中卻在發毛。 
     
      能夠撞穿這張牌九桌打自己一拳的人,當然不會是庸手。 
     
      桌底下一人大笑道:「你可以說老子像一頭大象,就是不像鼠,老子若是鼠輩,你 
    現在已變成了一個死人!」 
     
      說著,一個身材胖大的巨漢,顫動著滿身肥肉,從桌底下鑽了出來。他的確不像鼠 
    。他的確很像象。 
     
      因為他就是天下第一號大醉鬼唐竹權! 
     
      「唐竹權?」 
     
      「你看老子像不像?」 
     
      「你就是唐竹權?」 
     
      「老子是不是鼠輩?」 
     
      呂神鷹想了想,終於道:「你不是鼠輩。」 
     
      唐竹權悠悠一笑:「老子為什麼不是鼠輩?」 
     
      呂神鷹臉色又青又白,半晌才道:「你若是鼠輩,我已死在你的五絕指法之下了! 
    」 
     
      「不錯,」唐竹權淡淡道:「老子是說你這個人很不錯,最少還是很明白是非曲直 
    ,剛才老子若是用唐門五絕指法,你現在焉有命在。」 
     
      呂神鷹卻咬著牙,大聲道:「你為什麼不索性殺了我?」 
     
      唐竹權道:「老子為什麼要殺你?」 
     
      呂神鷹道:「我是段老爺子的人。」 
     
      唐竹權淡淡一笑:「老子知道,自後你在揚州那份差事幹不成之後,你一直與段雄 
    河保持著密切的聯繫,琥珀宮大權易手,你當然也是琥珀宮的新貴人了。」 
     
      呂神鷹聽得有點呆了。 
     
      唐竹權忽然沉下臉,冷冷道:「你本是六扇門中的名捕,在江湖上的仇家多得不可 
    勝數,但你若以為投身在段雄河門下,就可以給你帶來安全,那豈非癡人說夢嗎?」 
     
      呂神鷹深深的抽了口氣,不敢反駁唐竹權的說話。 
     
      唐竹權冷冷道:「你若還有自知之明,就該棄暗投明,明天將帥亭大決戰,你轉過 
    來去對付段雄河好了。」 
     
      呂神鷹無語。他突然掉頭就走。 
     
      直到他的影子消失之後,唐竹權才扶著不平和尚微笑道:「大和尚,你沒事罷?」 
     
      不平和尚目中露出感激之色:「俺的性命,是唐大少爺救的,從今之後,你就是俺 
    的救命恩公!」 
     
      唐竹權怪眼一翻:「別恩公前、恩公後的,老子最怕這一套!」 
     
      不平和尚道:「你也準備明天在將帥亭與段雄河那兔崽子來一場火拚?」 
     
      唐竹權道:「彼此彼此!」 
     
      不平和尚忽然壓低了嗓子,道:「俺這一次是非來不可。」 
     
      唐竹權道:「何以非來不可?」 
     
      不平和尚道:「俺今天這條性命是唐大少爺救的,但在二十年前,俺也有一場大劫 
    難。」 
     
      唐竹權沉吟片刻,點頭道:「老子也曾有所聽聞,當時你在揚州大牢之中,倒不知 
    道把你救出的人是誰?」 
     
      不平和尚的回答,只有四個字。 
     
      他說:「是老夫人!」 
     
      呂神鷹茫然地離開鉅福賭坊。 
     
      他的心情是充滿矛盾,非常紊亂的。 
     
      明天才是臘月初一,但他和不平和尚都已來到這個城鎮。 
     
      這裡距離將帥亭並不遠,他們本該在明天碰頭的。 
     
      呂神鷹本是揚州名捕,但為了不平和尚越獄和揚州知府霍文欽被殺的事,他這份差 
    事再也幹不下去。 
     
      後來,段雄河暗中收賣江湖黑白兩道高手,呂神鷹也成為了他網羅的對象。 
     
      這些年來,呂神鷹的心中,一直都有一個疑問? 
     
      他跟隨段雄河馬首是瞻,這一著是否走錯了。 
     
      剛才唐竹權的出現,更令他的信心大為動搖。 
     
      他忽然開始覺得後悔。他後悔自己跟隨著段雄河,他覺得自己早就應該退出江湖, 
    過著一些恬靜平凡的生活。 
     
      他覺得現在也該為自己的將來作一個打算,老是跟著段雄河在一起,也並非善策, 
    他又後悔把虹虹的眼睛挖了出來。 
     
      她只不過是個無辜的妓女,自己實在沒有把她弄成殘廢的必要。 
     
      就算他要去報復,應該去找不平和尚。 
     
      接著,他甚至覺得不平和尚也沒有對不起自己的地方。 
     
      呂神鷹越來越矛盾。 
     
      他在驚惶、震慄。在他這一生中,自己究竟幹了多少錯事?幹了多少連自己都無法 
    原諒自己的暴行? 
     
      為什麼以前自己從未發覺? 
     
      為什麼現在自己又會有這種感覺呢? 
     
      他的腳步越走越慢,他的小腹仍然傳來陣陣劇痛.唐大胖子的一拳打得真還不輕, 
    也許是這一拳把呂神鷹從罪惡的深淵中打得清醒過來。 
     
      呂神鷹忽然想喝酒。他覺得自己的胸膛即將爆裂,連呼吸都比平時困難。 
     
      這情況就像中了毒。 
     
      沒有人在他的身上下毒。 
     
      但他的確已中毒,而且這種毒是從他自己的心房上引了出來的。 
     
      這種毒是無形的,但它卻同樣能把一個人徹底的摧毀。 
     
      呂神鷹已逐漸在崩潰。 
     
      因為他看見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人,這個人就是他自己。 
     
      他要躲避,他並非躲避別人,而是在躲避自己。 
     
      他已決定到東海,他知道東海有一個很偏僻的小島嶼,島上有一個幽靜的山洞,他 
    年輕的時候曾在這裡睡過十幾天。 
     
      他本來早巳忘了這個山洞,但;現在忽然又再回意起,而且印象還是那麼鮮明,那 
    麼深刻。 
     
      他還沒有忘記那十幾天的旖旎風光。 
     
      他正少年,正是人生最多情的時刻。他並不是單獨住在這個山洞,而是還有一個很 
    美麗,比他更多情的小姑娘陪伴著。 
     
      呂神鷹的眼睛有點模糊,誰也不知道,昔年威震揚州的神捕呂神鷹,現在想念著的 
    ,竟是他還未成為捕快以前少年時候的往事。 
     
      梅姥姥也不知道。 
     
      這個神秘的老嫗,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忽然出現在呂神鷹的跟前。 
     
      霧很濃。 
     
      濃霧遮著了呂神鷹的眼睛,他甚至沒有立刻認出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就是梅姥姥。 
     
      為什麼在這種天氣,居然會有暮春三月般的濃霧? 
     
      呂神鷹茫然不解。 
     
      雖然他沒有喝酒,但他彷彿已經醉了。 
     
      呂神鷹看不清楚梅姥姥的臉,因為有霧。 
     
      但梅姥姥卻連呂神鷹臉上的每一根皺紋都看得很清楚,因為現在根本沒有霧。濃霧 
    只有在呂神鷹的鷹眼中,並非真正已存在大地之上。 
     
      這一隻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現在已變得像是死魚的眼睛般,一片莫糊。 
     
      但他總算認出了梅姥姥。梅姥姥臉上露出關切之色:「呂堂主,你生病?」 
     
      呂神鷹茫然道:「呂堂主,誰是呂堂主?」 
     
      梅姥姥歎了口氣:「看你的樣子,準是喝多了酒。」 
     
      呂神鷹道:「我沒有喝酒。」他沒有說謊。 
     
      他本來就沒有喝過酒。 
     
      梅姥姥搖頭掩鼻,皺眉對呂神鷹道:「你滿身都是酒臭,還說沒有喝酒,看來你真 
    的醉昏了頭腦。 
     
      呂神鷹沒有睬她。 
     
      他忽然發覺自己雖然瘋,但這個老太婆卻比自己更瘋上百倍。 
     
      他掉頭而去,連看也不再看梅姥姥一眼。 
     
      梅姥姥歎道:「明天就是咱們與老夫人決一死戰的時候,你應該好好的休息、休息 
    。」 
     
      呂神鷹仍然沒有回頭,但卻大聲道:「明天我要好好的休息,你們要拚命是你們的 
    事。」 
     
      他的兩句說話很響亮,但當他說完這兩句話的時候,不禁又在後悔。 
     
      他後悔說出這種話,假若段雄河知道,很可能會對自己不利。 
     
      幸好現在段雄河還不知道。 
     
      他還有時間可以逃,一直逃到那個他現在還沒有忘懷的島嶼。 
     
      梅姥姥忽然走上去,輕聲道:「你怎麼說話口沒遮攔?這些話若傳到段老爺的耳朵 
    裡,可是天大的麻煩。」 
     
      呂神鷹吸了口氣,終於道:「好,我不說。」 
     
      梅姥姥歎息著,道:「你現在快去休息,別再胡思亂想……」 
     
      呂神鷹卻站在那裡,動也不動。梅姥姥又在歎氣。 
     
      「你現在已該休息了,就在這裡休息,老身可以保證,你以後再也不會胡思亂想。 
    」 
     
      呂神鷹忽然想吐一口氣。 
     
      但他吐出來的並不是氣,而是血。 
     
      梅姥姥的掌心不知何時,緊緊的抵著呂神鷹的背心。 
     
      她竟然在無聲無息之中,不動聲色地殺了他。 
     
      「你…你好毒辣……」 
     
      呂神鷹只說這幾個字身子就軟垂了下去。 
     
      梅姥姥歎了口氣,喃喃道:「你對付虹虹的手段,又何賞不凶狠毒辣呢?」 
     
      腥風吹起。 
     
      梅姥姥的影子消失在寒風之中……距離鉅福賭坊半里外,有一間破舊的屋子。 
     
      自從三年前刮了一場大風,連屋蓋都被大風吹掉之後,這間屋子就一直沒有人繼續 
    居住。 
     
      但就在這一天的晚上,這間破舊的屋子傳出了一陣微弱的燈光。 
     
      然而,沒有人去注意它。 
     
      就算有人看見,也不會覺得詫異。 
     
      因為這間屋子雖然已有三年無人居住,但偶然也有些叫化子在這裡住宿一兩天的。 
     
      這些叫化子平時都住在城北的破廟裡,但有時候住膩了,也會到這間破屋裡來「小 
    住。」 
     
      叫化子雖窮,但並不一定連燈光都燃點不起。 
     
      尤其是那一個頭上生滿小瘡、兩隻腳加起來只有八隻腳趾的老叫化,他更是「大放 
    光明主義者。」 
     
      他喜歡光線充足的環境,就算睡著覺的時候。仍然要燃點著一根蠟燭。 
     
      看來,這個老叫化今天又在這間破屋裡渡宿了。 
     
      老叫化子的確是在這間破屋裡。 
     
      但他的腦袋卻被人割掉,放在他那一對只有八隻足趾的腳下。 
     
      他沒有得罪過任何人。 
     
      但他交上霉運,因為段老爺子想選中了這個地方,準備在這裡渡宿一宵。 
     
      段老爺子不選擇客棧,就是不想有任何陌生人在他的附近。 
     
      這個八腳趾的老叫化當然是陌生人,所以段老爺子下了一道簡短的命令,立刻就使 
    這個無辜的老叫化子身首異處。 
     
      燭光黃昏,每個人的臉,看來都是焦焦黃黃的。 
     
      段雄河坐在一張已經霉爛,但勉強可以支撐著的木椅上,目光深沉地看著七個突然 
    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人。 
     
      這七個人的年紀都已不輕,其中一人的年紀甚至比段雄河還大。 
     
      段雄河盯著這七個人看了半天,忽然歎了口氣。 
     
      然後,他用平靜的聲音對他們說:「我沒有看錯人,你們都是好漢子。」 
     
      那七個人還是槍般筆直地站在他的面前,沒有人移動身子,也沒有人開口說話,假 
    若有人走進這間屋子,看見這七個人,而且還知道他們的來歷,那麼這人極可能嚇得兩 
    腿發軟,甚至連動都不能動。 
     
      站在左邊的一個皮袍大漢,是洞庭湖八大狂魔排名第一的魔拳太歲邱一喜。 
     
      邱一喜旁邊的兩個中年人乃是太行山魔劍山谷的兩位谷主,他們是孿生兄弟,提起 
    左右無常劍費來來、費殺殺兩兄弟,能不臉色大變的人,實在少之又少。 
     
      費來來、費殺殺賦性凶殘,而且脾氣怪異,誰也想不到他們也會投靠在段雄河麾下 
    。 
     
      段雄河先後控制了鬼王幫與魔劍山谷,果然不愧一代梟雄。 
     
      除了邱一喜和費氏兩兄弟之外,其餘四人分別是河北毒叟白海蛟,來自西域的獨臂 
    刺嘛,採花大盜花如勇,還有六年前在淮揚道上一口氣連劫十二趟鏢的巨盜鐵蜘蛛。 
     
      這七人全都是江湖上凶名早著,惡責昭彰的大盜,殺人魔鬼,無論是誰碰上其中一 
    人,都已是天大的倒霉。 
     
      但在段雄河面前,這七個惡人卻比學生碰見老師還聽話。 
     
      他們站在這裡,還要等候兩個人。但這兩人只來了一個,她就是梅姥姥。 
     
      「聽說呂神鷹在鉅福賭坊裡生事?」 
     
      「回稟宮主,老身已殺了他。」 
     
      「他犯何罪?」 
     
      「因為呂堂主欲逃避明日將帥亭之決戰!」 
     
      「他果然有此心?」 
     
      「證劇確鑿。」 
     
      「如此殺得好,記一功。」 
     
      段雄河冷冷一笑,又道:「無論是誰貪生怕死,畏敵不前,殺無赦。」 
     
      每個人都已聽見。 
     
      明日就是臘月初一,是老夫人糾集她一切好友力量,為丈夫報仇雪恨的日子。 
     
      他們一定要殲滅老夫人,否則他們以後誰都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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