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雨琴相鬥 一死一傷
月圓風輕,湖水平靜如鏡。
一艘輕舟自湖東望西劃去,舟到湖心琴音忽起。
琴音肅殺。
肅殺琴音,傳到湖西一艘輝煌華麗的畫舫中。畫舫之內,也隨即響起一陣「錚、錚
」之聲。
這是另一張琴,另一股令人血脈賁張的琴音。兩股琴音在空中相遇,圓月忽然消失
在雲霧裡,平靜如鏡的湖面,也同時激起陣陣漣漪。
就算是完完全全不懂音律的人,也可以感覺得到,雙方奏琴者,俱是高手。
不但是琴藝,也是武功勝負的決定。
然而,在此花月良宵,忽然奏起這種肅殺、瘋狂的琴音,未免是大煞風景。
畫舫以金色為主。
金畫肪,是銀琴分子花了五萬兩銀子,訂製超逾兩年才能完成巨型畫舫。
銀琴公子建造畫舫,是為了取悅美人的芳心。
三年前,銀琴公子聽她說過一句話:「西湖諸艘畫舫,以游龍畫舫最美。」
銀琴公子聞言,立刻建造畫舫,而且要求極嚴格,修了又改,改了又修,前後足足
花了兩年時光,才算大功告成。
可是令到銀琴公子神魂顛倒的她,卻在畫舫完成之日,嫁給了鐵琴郎。
鐵琴郎並不是外號,而是一個年輕俠士的真名實姓。
論人材,銀琴公子文武雙全。
論相貌,銀琴公子是再世潘安。
論財勢,銀琴公子是世家子弟,家中有的是金山銀海,而且他現在已是銀谷樂圓第
十一代的主人,江湖上敢不買他帳的人還沒幾個。可是那可愛的美人兒,偏偏不理會他
的熱烈追求,卻嫁給了一個只有一張鐵琴的小子。
銀琴公子怎能嚥得下這口氣?他妒火中燒。
他居然親手殺了她。
愛恨原只相差一線。
雖然他殺了她之後,一直都很後恨,但卻已於事無補,他更痛恨鐵琴郎,他甚至把
她的死亡,算在鐵琴郎的身上。他的理由「很充份。」
倘若不是鐵琴郎,她怎會離開自己?
倘若不是鐵琴郎,他又怎會把她殺掉洩憤?
所以,歸根結底,鐵琴郎就是罪魁禍首!
銀琴公子要報仇!因為鐵琴郎害死了自己的心上人。
在那艘小舟上,鐵琴郎的臉色,就像他身上潔白如雪的衣服。
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曾有一段時期與銀琴公子有密切的來往。
他也知道,銀琴公子不止一次向她提出婚事。但她沒有答應銀琴公子。
她對銀琴公子的評價只有四個字「俗不可耐。」
她不顧家族的反對,毅然私奔,她選擇配偶的對象,就是這個只有一張�覂K琴的鐵
琴郎。
然而,自古多情空餘恨,自古紅顏多薄命,自古好夢由來最易醒。
這一對亡命鴛鴦共同在一起的歲月還不夠三個月,就已慘被銀琴公子一棒驚散了。
鐵琴郎也要報仇。
兩個人都要報仇,誰是誰非,明白人不難一看即破。
他們相約決一死戰,地點就是金畫舫之上。
金畫舫上,除了銀琴公子之外,別無他人。
但即使金畫舫是龍潭虎穴,鐵琴郎也絕不會畏縮。
他奏的琴音初時肅殺激動,但漸漸琴音越變越重,仿如一把千斤巨劍,無情地向金
畫舫不斷揮斬。
金畫舫裡傳出來的琴音,隱有勁力不支的趨勢。
雖然銀琴公子功力非凡,但他的心緒已被鐵琴郎的琴音所撓亂。
鐵琴郎的琴音越來越是沉重,輕舟也逐漸更近金畫舫。
銀琴公子的琴聲變得很急促,而且音律顯得異常紊亂。
他的琴音越快,而他的呼吸也越是短促。
雖然天氣甚是涼快,但他已渾身冒汗了。
突聽到一人在畫舫中淡淡道:「你敗下。」
「你敗了。」
這三個字就像三支箭,同時射在銀琴公子的心房上。
銀琴公子十指翻飛,在銀琴上急劇而過。
錚!
琴弦突斷,一蓬鮮血灑在琴上。
那是銀琴公子口中進出來的血。
那平靜的聲音又淡淡道:「你沒有七竊流血,還有活命之道,但對方的琴音繼續下
去,不出一盞茶時光,你就得死在這一張銀琴之上。
銀琴公子面色慘然。
他已心力交瘁。
但他仍然是銀琴公子,仍然是一個驕傲自負的人。
他用盡全身氣力,進出了三個字:「滾出去!」
他的視線已模糊。
但他仍然可以看見,一個身穿華服,背負長劍,頭戴玉金冠,比他自己更像個公子
哥兒的年輕人,正用一種同情、憐憫的目光看著自己。
他受不了這種目光。
對他這人來說,別人給予自己同情和憐憫,簡直比一刀砍在自己的身體上還更難受
。
金冠人淡淡一笑:「我一定會出去的,因為我若不離開這條畫舫,就殺不了鐵琴郎
,鐵琴郎不死,你一定會死,你若死了,我的任務就無法完成……」
銀琴公子眼色一變,喘著氣,把口中的鮮血「骨」聲吞下。
他咬緊牙關的說道:「你是誰?」
金冠人微笑道:「我是個窮光蛋,但偏偏卻很喜歡花銀子,只要有錢在手,我花錢
的速度比你還快百倍,所以,我是個窮風流的人。」
銀琴公子總算知道他是誰了。
「你就是風流殺手李……藏珍?」
金冠人卻笑了笑,道:「我若不是李藏珍,誰是李藏珍,也只有我李藏珍才能救得
你這一條性命。」
銀琴公子怒道:「我不要你……」
說到這裡,他已支撐不住,又再吐一口鮮血!
風流殺手李藏珍歎息一身,道:「我若不是已接受了酬金,我也絕不會救你,唉,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你還是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別辜負了她對你的一番情意。」
銀琴公子睜大眼睛,半晌還說不出一個字。
過了很久,他才勉力道:「是上官芳舞叫你來的……」
李藏珍悠然一笑,沒有回答他。
銀琴公子還想再問,這人窮風流,花起錢來絕不眨眼的風流殺手李藏珍,已飄然離
開了這條金碧輝煌的畫舫。
鐵琴郎滿臉仇恨,一身殺氣,誓殺銀琴公子。
�覂K琴上奏出來的音律,就是一種足以殺人於無形的厲害武器。
他的殺人琴音已奏到最尖銳、最厲害的一章。
輕舟更接近金畫肪。
金畫舫內已無琴音傳來,鐵琴郎已穩操勝券。
但仍然不罷手。
血債血償,他一定要銀琴公子賠回一條性命!
這種冤冤相報的手段雖然並不好,但在江湖上,誰也不能指責鐵琴郎。
他是受害者,他採取的行動,在江湖人的眼中看來,也不能算是過份激烈。
但老天偏不讓他如願以嘗。因為風流小李已在金畫舫外的另一艘木船上。
這種木船製造技巧極劣,它航行的速度絕不會快。
但船上的人並不尋常,他是李藏珍,一個幾乎可以在水面上飄來飄去的絕頂高手。
輕舟、木船瞬即相碰在一起。
但鐵琴郎的�覂K琴也突然同時崩斷!
能在殺人琴音奏到最尖銳、最厲害一章之際,駕船來到自己身旁的人,當然不是弱
者。
鐵琴郎甚至以為來者是銀琴公子。
這不是銀琴公子。
但他的氣派卻比銀琴公子還更大!
「閣下的功力非凡,在下真不是你的敵手。」
「但我們還沒有動手,又豈知誰勝誰負?」
「你是銀琴公子派來殺我的?」
「你不必問,你只須記住我的名字便已足夠。」
「閣下高姓?」
「李藏珍。」
「風流小李?」
「也有人叫我老李。」
「你還很年輕,你並不老。」鐵琴郎冷冷盯著他:「雖然知道自己絕不是你的敵手
,但這一戰我還是不能逃避。」
李藏珍淡淡道:「你用不著吹捧我,也毋須貶低自己的武功,憑你的琴中雙絕,就
算面對殺手之王亦有一戰之力,又何況是區區而已?」
鐵琴郎忽然笑了。
他仰面狂笑,同時在那張琴弦已斷的�覂K琴中,拔出一支尖細的鐵筆,還有一把鐵
扇。
就是他的琴中雙絕。
「好!」李藏珍目閃寒光,冷冷道:「這是殺人的武器,而且殺人的時候比琴音更
直接、更痛快。」
鐵琴郎道:「希望這一支鐵筆,和這一把鐵扇,不會令你失望。」一陣勁風呼嘯,
鐵筆已刺向李藏珍的咽喉。
他們兩人各自在自己的船上,但兩船緊貼,鐵琴郎的手也不短,一筆刺出,力度貫
徹,已足夠置李藏珍於死地!
這是殺人的招式,雖然平淡無奇,但卻在速度上發揮了最強大的威力。
鏗。
劍鞘橫伸,擋住了鐵琴郎這一筆。
但鐵琴郎左手的鐵摺扇早已張開,鐵筆走勢尚未老,鐵摺扇已急劃李藏珍的小腹!
這一扇後發先至,竟比鐵筆的速度更快上幾分!
琴中雙絕,這兩種武器其實並無半點特別,它們既非千古神奇的利器,也沒有巧妙
奇異的特別裝置,但這些都並不重要,最重要的還是鐵琴郎的一雙手。
鐵筆和鐵摺扇都是殺人的利器,但它們若不是落在高於之中,它們又與廢鐵何異?
鐵琴郎是高手。
而且是萬中無二的高手。
雖然他曾說過自己絕不是李藏珍的敵手,但還需要有事實證明,才能證明他沒有看
錯。
他當然希望自己是看錯了,因為他還沒有親眼看見銀琴公子的屍體。
在未曾看見銀琴公子屍體之前,他實在死不瞑目。
他這一扇大有名堂,乃黔北異人神扇先生卜大妙的絕技,名「斷腸扇中扇。」
一扇發出,還有第二扇。
第二扇之中,再蘊藏著第三扇,而且,這第三扇的力量,比第一第二扇還更強大。
但第三扇卻仿如天羅地網,根本不讓李藏珍一舉擊敗。
但李藏珍的劍終於出鞘。
劍出鞘,寒芒驟閃。
但鐵琴郎沒有看見這一陣寒光,因為這陣寒光是在他背後閃起的。
鐵琴郎最具信心的「斷腸第三扇」,在最有希望擊敗李藏珍的時候,李藏珍的劍已
出鞘。
鐵琴郎聽見寶劍的聲音,但卻沒有看見一把鋒利的劍。
劍快!李藏珍身手更快。
當鐵琴郎看見劍鋒的時候,劍鋒已穿過了他的心臟,從他的胸膛上凸出。
劍鋒無血,在月色下閃著令人發冷的光芒。
雲霧已散,圓月重現。
鐵琴郎看見了劍光,也看見了血光。
「好劍法……」他對自己的生命已感到絕望,但他卻更重視銀琴公子的死亡:「他
是不是已死在銀琴上?」
鐵琴郎的眼睛瞪得很大,雖然他已不能親眼看見銀琴公子的死亡,但他仍然知道自
己是否已為愛妻報仇雪恨。
李藏珍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鐵琴郎知道銀琴公子仍然活著,他一定會更痛恨自己。
但這一點還不足以使李藏珍撒謊。
但李藏珍還說了一句假話。
他望著天上的圓月,淡淡道:「他已死了。」
鐵琴郎突然大笑。
但他的笑聲並沒有持續多久,人已仆倒舟上。
他是閉著眼睛死去的。
李藏珍撒謊,就是不想看見他死不瞑目。
他凝望著鐵琴郎的屍體,忽然喃喃道:「不意之財,現在你才知道,未免太遲了…
…」
湖水又回復了平靜。
李藏珍駕舟登岸,再也不理會這兩個在琴弦上決一死戰的人。
銀琴公子雖然身受重傷,但絕對不會死掉,而且他已看見另一艘大船,正從湖的南
岸向金畫舫劃至。
在這艘船上,都是銀谷樂圓的人。
他們當然會竭盡全力,挽救銀琴公子的性命。
至於鐵琴郎,他已是個死人。
李藏珍一向只關心活人,尤其是活色生香的大美人。
他從來沒有替劍下亡魂埋葬的習慣。
他下得了手,就絕對不會憐惜對方的,無論對方是死是活,他都不會憐惜。
他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個殘酷的人,而且,也確信自己的劍下,絕不會濫殺無辜。
雖然,他是個風流殺手。
夜已深。李藏珍的肚子填飽,而且最少有九分酒意。
填飽他肚子的是半隻香燒麻辣雞,兩隻辣椒爆香的大螃蟹,三十二隻椒鹽蝦,還有
一碗清湯鮑翅。
除了鮑翅之外,他吃的每一種食物都是辣的,而且比別人吃的還要更辣上三倍。
因為他已囑咐鳳凰庭的大廚子,每道菜都用三倍的辣椒來泡製。
鳳凰庭是有錢人才能停留的地方,尤其是鳳舞,鳳飄,鳳游三座廳院,更是只有既
有錢而又捨得花錢的人,才能在這裡享受的銷金窩。
這裡是老饕的樂園,也是男人醉生夢死的地方。
「菜好極了,酒也好極了!」
李藏珍拇指一豎,幾乎碰在懷中美人的臉蛋上!
她叫疊鳳。疊鳳是鳳凰庭十二飛鳳之一,最年輕、也最漂亮的一個。
她來自蘇州。
她很美,沒有辜負了「蘇州名美女」這一句俗諺。
她善解人意,臉上的表情無論或悲或笑,都足以令男人怦然心動,甘原作裙下之臣
。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
其實,除了英雄之外,狗熊和梟雄以至蠢熊,又有誰能勘破這區區一個「情」字?
「情」是無影無形之物,它可以創造一切,也可以毀滅一切!
李藏珍也許不是英雄,也不是狗熊和梟雄,但他也和別人一樣,難過美人關。
而且多情。
他不但對疊鳳多情,對許多女孩子都同樣多情。
這就是他的風流。
這也是一本正經之人所說的下流。有人說男人是饞嘴的貓。
李藏珍也許就是饞嘴的貓,但這一隻貓實在很有魅力,而且還滿身法寶,女人看見
了他,又何曾不想咬他一口?
所以,疊鳳也咬了他一口。
疊鳳的牙齒整齊潔白,美麗如沙灘上雪白的貝殼。
她真的在李藏珍的手背上咬了一口,而且一口咬得還不輕。
李藏珍沒有跳起。
他曾經有過給毒蛇噬咬的經驗。
他被毒蛇噬咬的地方不是在荒山野嶺,而是在一張軟滑舒服的床上。
床上,還有一個和疊鳳同樣動人的少女。
他倆正在溫柔鄉中,她吻著他的臉。
但他卻在這個時候把她輕輕推開,並低聲對她說:「你先睡一會吧,我想喝點酒?
」
她真的閉上了眼睛。
她以為他真的去喝酒。但李藏珍並不是喝酒,而是小心翼翼的在自己小腿上抓了一
條彩色斑斕的毒蛇,蛇口還咬著小腿上的肌肉緊緊不放。
他的左半邊腿已變為灰色,毒氣急劇向上蔓延。
他身上有三種解藥靈丹,全部都用上了。他若帶少一種,他早已是個死人。
結果,他沒有,但房外施放毒蛇的幾個蒙面人卻全都大吃苦頭。
原來這條毒蛇是仇家派遣爪牙放放暗襲李藏珍的,那時候,李藏珍還不夠二十歲。
但他很鎮靜,一點也沒有慌張,最後,他還回到床上,把那個女人弄得死去活來。
她做夢也想不到,與她共度良宵的男人,幾乎在這張床上給毒蛇咬死。
連毒蛇噬咬都能不動聲色的李藏珍,他當然不會給疊鳳咬得跳起。
但她這一口咬得實在不輕,一排清晰的齒痕,在燈光下看來,是那麼可惡,又是那
麼可愛。
李藏珍瞪大眼睛,望著她:「你為什麼咬我?」
疊鳳撇了撇嘴道:「你說我壞極了,我當然不服氣,我不服氣的時候會咬人,這習
慣從兩歲開始,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改變過。」
李藏珍一怔。
「我什麼時候說你壞極了?」
疊鳳冷冷一笑:「你只說菜好極了,酒也好極了,偏就不理睬我,分明是說我壞極
,你以為我聽不出來?」
李藏珍哈哈一笑。
疊鳳連香腮都脹起來了:「哼!你還笑。」
李藏珍笑著說:「你果然有點聰明,我的確是說你壞極了。」
疊鳳杏眼圓睜,幾乎要從他的胸膛上跳起來:「原來你真說我壞極了,老娘壞在什
麼地方?快說得清清楚楚。」
李藏珍淡淡笑道:「十九歲就自稱老娘,難道你今年就要做別人的祖母?」
疊鳳杏目一瞪道:「何止做別人的祖母,我今天就是你的曾祖母,你不把說話清楚
,我就把你趕出去。」
她的樣子凶極了,就像一隻要抓貓公的小雌貓!
李藏珍這才嚇了一跳,道:「我說你壞,是因為你除了一碗魚翅之外,什麼都不肯
吃。」
他又正色道:「你以前豈不是很喜歡吃大蝦的?奇怪,怎麼今天連一隻都不肯下嚥
?」
疊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你用三倍的辣椒來泡製這一頓菜,我又不是大傻瓜,為
什麼要奉陪你幹這種傻事。」
李藏珍眨了眨眼睛:「吃辣椒也是傻事?」疊鳳道:「當然是傻事,而且比一頭撞
在石頭上還更傻。」
李藏珍淡淡一笑,道:「你不喜。歡吃辣椒,下次我知道應該怎樣囑咐廚子燒菜了
。」
疊鳳笑道:「對了,一點辣椒也不能下……」
李藏珍搖搖頭:「不,我會囑咐他連魚翅都放半斤辣椒下去,辣死這個丫頭為止。
」
疊鳳跳了起來,拳如雨下,大聲道:「你壞,你壞死了!」
李藏珍大笑。
但就在他笑得很愉快的時候,窗子忽然被人打開。窗外也有人在笑。
不是大笑,而是冷笑。
李藏珍笑聲倏止。
「誰?」他沉聲冷喝。
「是我。」窗外一入冷冷回答。
李藏珍吸了口氣:「司馬血?」窗前出現一張冷酷、目光鋒利如刀的臉。
李藏珍沒有聽錯,這聲音的確是司馬血的。
殺手之王司馬血!疊鳳一看見司馬血,她的臉色已變了。
她突然衝到窗前,一個耳光就向司馬血的臉上摑去司馬血豈會給她在李藏珍面前賞
自己一記耳光?
她的手還沒有碰到司馬血的臉,就已給他捏住。
疊鳳冷笑著:「放開你這充滿血腥的手。」
司馬血淡淡道:「很凶,但比起你的哥哥,卻還相差太遠。」
疊鳳露出了怨毒之色,她剛才的美麗媚態已一掃而空:「我一定會為他報仇的,你
是個血腥兇手。」
司馬血道:「你根本不懂武功,你絕不可能替他報仇。」
李藏珍悠然道:「她不懂武功所以你欺負她?」
司馬血放開了手,道:「你喜歡給女人摑耳光,那是閣下的事,我可沒有這種癮頭
。」
李藏珍淡淡道:「有時候給女人打一記耳光,未嘗不是一種享受。」
司馬血道:「這種享受留給你雙份吧。」
疊鳳怔了怔,突然走到李藏珍的面前,「劈歷啪勒」的就是賞了他四記耳光。
她的手雖然柔若無骨,但這四下耳光卻不是開玩笑,李藏珍的臉居然給她打得腫了
起來。
疊鳳冷冷一笑,對李藏珍道:「你現在是不是感到很舒服?」
李藏珍摸了摸兩邊臉頰,歎道:「的確很舒服,簡直比瞎子按摩還有勁。」
疊鳳忽然拿出了一張銀票。
一個青樓女子,居然也會有一張銀票,而且是五千兩黃金的銀票。
李藏珍的酒意彷彿已醒了一半。疊鳳一歎,道:「我要你殺了他!」
李藏珍看著那張銀票:「咦!五千兩金子?」
疊鳳道:「嫌少?」
李藏珍搖搖頭:「不少,絕對不少,殺司馬血這種人的代價,其實最多只一文。」
疊鳳一怔。
李藏珍淡淡的接道:「幹我們這一行,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規矩,例如靈犀殺手方一
指,他殺任何人的代價都完全相同,但我和司馬血卻不是這樣的。」
疊鳳瞪著眼,道:「不管他值多少,我出價是黃金五千兩,我要你殺了他,而且現
在就殺。」
李藏珍悠然道:「我已說過,他這條性命只值一文,只值一文錢性命,我絕不會濫
取,這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否則我這塊招牌就會敗壞在這幾千兩黃金之上。」
疊鳳愕然半晌,終於道:「你真的不肯要五千兩黃金?」
李藏珍道:「在淡生意的時候,我既不喜歡說笑,也不喜歡撒謊。」
疊鳳看著他,看了半天才道:「好,那麼我付給你一文錢!」
李藏珍淡淡道:「這個價錢很對。」
他忽然走到窗前,對司馬血道:「可是你若是我,會不會為了一文錢就去殺掉司馬
血?」
司馬血連眼都不眨:「不會。」
李藏珍道:「為什麼不會?」
司馬血反問道:「你若是個千萬鉅富,你會不會去幹一文錢的生意交易:」
李藏珍搖搖頭,道:「當然不會。」
司馬血道:「一個人要享盡人間風流,少不了錢,倘若一文錢殺一個人,就算你天
天殺八百個恐怕還得要捱餓。」
李藏珍輕輕鼓掌,微笑道:「言之成理,言之成理,何況殺手司馬血還跟我有些少
交情,我實在下不了手。」
疊鳳臉色發白。
她突然大聲叫道:「你們都給我滾,滾,滾得越遠越好,我以後再也不要看見你們
這兩個王八!」
李藏珍聳聳肩,對司馬血苦笑道:「剛才她還是對我很溫柔的,但你來了之後,她
就變了。」
司馬血的人雖已離開,但他的聲音仍然是那麼響亮:「女人若是一成都不變,豈非
也是沒趣得很?」
李藏珍瞧了瞧疊鳳一眼,半晌才歎著氣道:「但變化太大了,卻也令人吃不消之至
。」
這句話加起來共有十五個字。
當他說到第十四個字的時候,他人還是在房內,但直到「至」字出口的時候,他的
人已不知所蹤。
疊鳳頓足,忽然把那張五千兩金子的銀票撕成粉碎,然後痛哭起來。
她以為李藏珍一定會替自己的大哥報仇的,那知卻碰了一個不軟不硬的訂子。
直到她的哭聲漸止的時候,房門忽然被人輕輕推開。
疊鳳忍不住張開眼睛。
一個慢慢的從門外走了進來,那是一個美麗的女人!
美麗的女人世間上有不少。
疊鳳無疑也是一個很美的女郎。
她在清澈的湖水中,閃閃發亮的銅鏡上見過自己的臉孔。
連她自己都覺得,自己的確很漂亮,別人經常讚她,並不是故意吹捧她的。
但當門外這個人走進來的時候,她才知道怎樣才是一個真正的大美人。
她身穿著一襲杏色絲袍,黑漆柔軟長髮垂在雙肩上,雖然臉色蒼白一點,但卻更顯
得一雙漆黑的眸子清澈動人,彷彿連眼睛也會說話一樣。
只要是不太笨的人,都應該知道眼睛的確會說話,而且許多時候比嘴巴更能表達自
己的心意。
疊鳳不是男人。
但她居然也有點飄飄然的感覺。
她實在太美、太美了!
杏袍女郎忽然笑了笑,柔聲道:「你叫疊鳳?」
疊鳳忍住哭聲,點了點頭。
杏袍女郎又道:「我的年紀比你大,我叫你妹子好不好?」
疊鳳本來心中在猶豫不決,但卻下意識的又點了點頭。
杏袍女郎淡淡一笑,道:「我複姓上官,叫上官芳舞。」
疊鳳眨了眨眼睛:「哦!就是上官芳舞?」
杏袍女郎彷彿有點意外,你聽過我的名字?「疊鳳道:「李藏珍曾說過你的名字,
他說你是個很美麗的千金小姐。」
上官芳舞微笑道:「你也很美。」
疊鳳由衷的說:「我比不上你。」
上官芳舞淡淡說道:「你是不是很痛恨司馬血?」
疊凰恨恨道:「他殺了我的大哥,我當然恨他。」
上官芳舞道:「可是司馬血的劍法很厲害,就連李藏珍也未必是他的敵手。」
疊鳳冷笑道:「總有一天,我要他們兩個都死!」
上官芳舞道:「你現在就有這個極會。」
疊鳳道:「你有辦法?」
上官芳舞道:「只要你有勇氣跟我走,我就有辦法。」
疊鳳毫不考慮就回答:「只要能為我的大哥報仇,我什麼都願意幹,何況只不過是
跟你走?」
上官芳舞嫣然一笑:「那好極了,司馬血一定會得到應得的懲罰。」
疊鳳真的跟上官芳舞走了。
沒有人知道她們去了什麼地方。
月已西沉,將是黎明時候。
天色更黑暗:大地刀籟無聲。
當上官芳舞帶著疊鳳離開鳳凰庭的時候,長街上有一個醉漢,正彎下了腰不停的在
嘔吐。
他喝了不少酒,腳步虛浮乏力,彷彿隨時都可能醉倒在溝渠裡。
沒有人注意他。
但上官芳舞帶著疊鳳離開鳳凰庭,這醉漢卻看得很清楚。
他的確喝了不少酒。
但他的視線還是很清楚,頭腦也沒有昏亂,只是腸胃有點不舒服而已。
他忽然輕輕的歎了口氣。
沒有人聽見他歎氣,就算有人聽見,也不會去注意這個酒氣沖天的醉漢。
醉漢身上有刀。
風雪之刀!
這個醉漢赫然是雪刀浪於龍城璧!
龍城璧每蓬遇見唐竹權,總是特別容易喝醉。
但這一晚,他喝酒的對手不是唐竹權,而是自己的影子。
他喝一杯,他的影子也同時喝一杯。
他搖搖欲墜,他的影子也搖搖欲墜。
直到他忽然像一隻行動敏捷的豹子的時候,他的影子也當然同樣敏捷起來。
他忽然好像不醉了而且他的輕功,彷彿比平時還更飄忽瀟灑得多。
他跟蹤著上官芳舞。
當然,他釘梢的本領,絕非一般武林中人可以比擬,上官芳舞是絕對不容易發現他
的。
黑暗中,疊鳳覺得自己像在騰雲駕霧似的。
她不懂武功,也不懂輕功!
上官芳舞背著她,瞬即遠離鳳凰庭十里之外。
她們來到一座已廢置多年的古剎中,人影一閃,居然在龍城璧的監視下消失了蹤跡
。
古剎之內,到處都是頹牆敗瓦,野草叢生。
在這個時候,只有蛇鼠才會在這裡活躍走動。
她們來到這裡幹嘛?
她們甚至消失了蹤影,莫非此處還暗藏著機關不成?
龍城璧皺眉沉思,突曠古剎一尊神像後,響起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聲。
怪笑聲在詭異的環境中響起,聽來更是添上一種神秘、恐怖的感覺。
泥塑神像的表情仍然是那麼木然,因為發笑的並不是它。
龍城璧皺了皺眉,忽然道:「上官潛武?」
神像後的笑聲漸漸收斂:「好耳力,就憑這一笑之聲,你已聽出我就是上官潛武。
」
龍城璧歎息一聲,道:「令妹近來幹的事未免太過份了,你是他的哥哥,也不能任
由她一直放肆胡來。」
神像左側緩緩地走出一個紫袍人。
當他從神像後走出的時候,他就動也不動的站在神案上。
他的行動了無聲息,在黑暗中,他臉上的輪廓很模糊,甚至連年紀有多大也分不出
。
但龍城璧已知道他是誰。
他是上官芳舞的哥哥,也是隴東第一座巨堡,無雙堡的堡主。
「掌燈,送客。」
上宮潛武忽然下了一道命令。
這也是逐客令。
荒寂、被廢置多年的古剎,忽然又悄悄出現了四個黑袍人。
他們隨著一種說不出妖異的光亮同時出現。
那是一種慘綠色的光芒。
他們各自提著一盞燈籠,而這種燈籠的外層,是暗綠色的。
龍城璧苦笑一聲:「你不歡迎我,我自己會滾蛋,不勞相送。」
上官潛武淡淡說道:「那很好,最少可以證明,你並不是個比石頭更頑固的笨驢。
」
龍城璧目光閃動,道:「這一次你卻說錯了,我的確是千很頑固的人,而且比石頭
和笨驢加起來還要頑固九百八十七倍呢。」
他的腳步逐漸遠離古剎,但他的聲音卻仍然是那麼的響亮:「我現在願意離去,不
是怕你這個無雙堡主,而是我不想再逗留在這個鬼地方。」
上官潛武冷冷一笑:「我們的事,你最好還是不要狗拿耗子。」
龍城璧的回答是:「我不是狗,你們也不是耗子,再見。」
他的影子已消失在黑暗中。
遠方又來了他最後的兩句說話:「再見,我們一定還會再見的。」
旭日東昇,司馬血的劍在陽光下閃閃生光。
他的劍發出的光澤是暗紅色的,就像是眼球上的血絲一樣。
這是殺人的利器。
它殺人如麻,它比司馬血這個人更無情,更冷酷。
誰說司馬血無情?
也許他通常都很冷酷的,但卻並不殘酷。
能夠一劍就可以把敵人置諸死地的時候,他絕不會用兩劍才令對方嚥氣。
無論對手是個怎樣的人,他絕不會讓對方忍受不必要的痛苦。
在他還未成為職業殺手之前,他是個獵戶,他追殺獵物的手法,也是採取最快的手
法,把獵物殺死。,他對待朋友又如何呢?
李藏珍是個殺手,但他的出身比司馬血好得多。
他童年的時候沒有捱過窮的滋味,更加沒有在冰天雪地中幾乎餓死的經驗。
他本來並不窮。
但到了他長大的時候,他經常囊空如洗。
他囊空如洗並不為奇,因為他花錢的時候實在太凶。
雖然他是個很成功的職業殺手,既不愁沒有人找他,更不愁沒有財路,可是他偏偏
就是經常鬧窮。
他窮起來的時候,只有用「一無所有」這四個字才可以形容。
在這一方面來說,他倒是和司馬血「志同道合」。
司馬血鬧窮的時候,碰巧李藏珍手頭富裕,他一定會向他借五百兩。
五百兩對李藏珍和司馬血這種人來說,有時候是一筆大財富,但有時候卻是九牛一
毛。
那要看他們是否有錢而定。
他們有錢的時候,縱然談不上富可敵國,但最少也該是一個富甲一方的富翁。
他們的富翁生活永遠是曇花一現,過不了多少時候,他們又會變成窮措大了。
當他們窮起來的時候,五百兩這個數目可不算少。
李藏珍當然也會窮。
他鬧窮的時候,卻絕不會去找司馬血借。
他去找的是他的「老相好。」別看輕他的「老相好」。
一般人只有一個「老相好」,有兩個已經非常不得了,擁有三個以上的,他的麻煩
恐怕已比天上的星星還多。
但李藏珍的「老想好」卻絕不止三個,真正的數目多少,連他自己都算不出來。
有一點是他足以自豪的,就是每當他鬧窮的時候,他去找她們幫忙,從來都沒有碰
過釘子。
有歡場中,有誰不知李藏珍的規矩?
他每貸一百兩銀子,當他有錢時候,最少會還足五百兩,甚至高興起來的時候,借
十兩還一萬兩也不是奇事。
他是少爺脾氣,只要他高興,要他幹什麼都可以。
至於錢財這種身外之物,他更是從來都沒有把它放在心上。
他和司馬血不但都是殺手,而且都著名,而且,他們還有兩個共同特點。
第一:揮金如土。
第二:不殺無辜。
就算有人花更多的金錢,要他們去殺害無辜善良的人,他們也絕不肯幹。
揮金如土是他們兩個人的共同特色。
但不殺無辜,卻是他們之間的君子協定。
無論是誰濫殺無辜,對方就有權大興問罪之師。
現在,司馬血就是來向李藏珍興問罪之師!
「你殺了一個好人。」
「誰是好人?」
司馬血冷冷一笑:「你殺過什麼人,自己總該知道。」
李藏珍苦笑一聲,道:「你把我從溫柔鄉中拉出來,就是要向我問罪。」
司馬血道:「我可沒有把你拉了來,是你跟隨著我的。」
李藏珍搖頭歎氣,道:「疊鳳本來對我熱情如火,但你一出現,她就變成了一條小
母虎,我怎能再耽下去?」
司馬血冷冷道:「她的哥哥是我殺的,你為什麼不替她報仇?」
李藏珍怔了怔:「你這算是什麼話了?疊鳳的哥哥是什麼人,我又豈會不知道?像
他這種又貪又淫的惡賊,你就算把他切開三十八萬小塊我也絕不會管。」
司馬血的表情嚴肅:「不錯我沒有殺錯好人,所以你不會替疊鳳報仇也不會找我算
帳!」
李藏珍眨了眨眼睛,道:「但看你的樣子,倒像是要找我算帳似的?」
司馬血冷冷道:「我本來就是要找你算帳。」
李藏珍道:「算誰的帳?」
司馬血吸了口氣,一字字緩緩的說道:「你殺了鐵琴郎。」
李藏珍一呆,隨即微笑道:「你的消息實在太靈通,不錯,他死了不久,他是我幹
掉的。」
司馬血冷笑道:「這個人有可殺之道嗎?」
李藏珍沉默了半晌,忽然正色道:「鐵琴郎在半個月前,劫去了銀谷樂園押運到陝
西賑災的三十萬兩銀子,而且還殺了七八個武師,這種人難道還不該殺?」
司馬血冷冷道:「是你親眼看見鐵琴郎干的?」
李藏珍搖頭。司馬血道:「你有證據。」
李藏珍道:「我沒有證據,但卻有證人。」
司馬血道:「是上官芳舞?還是上官潛武?」
李藏珍道:「都不是,他們的說話還不足以令我完全相信。」
司馬血道:「是誰的說話,足以令你完全相信。」
李藏珍臉色微微一變。突聽一個歎了口氣:「你們要找的人,他現在比平時更臭百
倍。」
司馬血連頭都沒有轉過去,就已知道在自己背後說話的人是誰。
這人的聲音他當然很熟悉,因為他就是雪刀浪子龍城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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