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十二 章】
又是一個星夜。
不是夏天的星夜,而是嚴寒的星夜。
幸好天氣雖冷,酒卻是熱的。
在一間小飯鋪最角落的一張桌子,有一個小小火爐,一壺熱酒。
桌旁有窗。
大雪飄舞已三天。
冬夜漫漫,彷彿比白晝的時間長了幾乎一倍。
風在呼嘯,但除了呼呼寒風之外,天地間已再也沒有別的任何聲響。
路很長。
比漫長的冬夜更長。
皇甫七星單騎飛奔,冒著風雪,疾馳在這條寂寞的大路上。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一個念頭就是:「追殺!追殺!追殺雪刀浪子!」
冬夜雖然漫長,黎明終於還是來臨到人間。
風雪已停,停得令人感到有點突然。
但皇甫七星忽然闖進望冰樓的時候,更給人一個突如其來的感覺。因為他竟然
是連人帶馬一起闖了進來的。
一陣亂七八糟的聲音響起。
桌,椅紛紛被皇甫七星胯下的青驄馬撞跌,但馬卻一點也不驚慌,依舊勢如破
竹般直衝進去。
望冰樓是這裡方圓百里地內唯一的食館。
但這時候顧客還不多,只有一個。
他就是雪刀浪子龍城璧。
皇甫七星今年二十七歲,性格孤獨,而且很倔強。
他會被人形容殭屍。
雖然他的臉看來蒼白些,但他並不長得難看。
不但不難看,簡直就算得上是個英俊兒郎。
但他對待別人的態度,卻從沒有人敢加以恭維。
整整十年,從他第一次在武林中露臉開始,沒有人見過他曾有笑容。
就算有人用手去搔他的腋窩,他都絕不會笑。
硬繃繃的臉孔,冷冰冰的態度,已成為了他的標記。
然而,他還很年輕。
一個如此年輕的人,為甚麼會有這種殭屍般的可怕性格?
龍城璧雖然從未見過皇甫七星,但皇甫七星連人帶馬闖進望冰樓的時候,他已
經知道來者就是殭屍。
天下間只有殭屍才會在他的胸前,懸掛著一條猴子的肋骨。
皇甫七星沒有朋友,也沒有兄弟。
他只在十年前,養過一頭銀毛猴。
但這頭銀毛猴忽然病逝,皇甫七星就把它的一根肋骨割下,用銀練穿著懸在胸
前。
這一根猴子肋骨,又是皇甫七星的另一個標記。
但他最令人感到可怕的,還是他手中的一雙亮銀短刺槍!
天下間最著名的槍,則是金陵岳家的岳家金槍。
而最快的槍,則是杭州唐老人的那根紅纓松木槍。
只不過近十年來若論殺人最多的,卻還是皇甫七星的一雙亮銀短刺槍。
別人的槍長有七八尺,但皇甫七星的槍卻只有三尺三分。
不過他用的是雙槍,而且兩根短刺槍的末端,還有一條銀鏈在連繫著。
銀鏈共長三尺,再加上兩根銀槍,合共就超過了九尺!
所以,這一雙最短的,也可以變成一根最長的槍,而且還能像毒蛇般左右閃挪
竄逛,殺人於盈丈之外。
這種槍法,當然很難練得成功,因為它已揉合了槍法與鞭法的精華,威力驚人
,而且又卻極難操控。
但皇甫七星憑著這一雙亮銀短刺槍,已在武林中殺過無數的黑白兩道高手。
他並不是職業殺手。
他殺人並不一定為了金錢。
甚至有時候有人瞪他一眼,他就會無聲無息的走過去,然後一槍將那人刺死。
龍城璧來到望冰樓的時候,這裡才剛啟市營業。
他坐在靠牆的一張方桌,吩咐店小二來一壇烈酒。
誰知這酒還末送上,皇帝七星的一雙亮銀短刺槍已直向他的胸前插去。
石破天驚的一擊。
絕不留情的雙槍。
雙槍從半空直刺而下,去勢又急又狠,而且所刺的部位極其準確,儘是龍城璧
的死穴!
天下間能夠避得開皇甫七星雙槍的人,絕不會多。
假如你在旁目睹這兩槍的去勢,你一定會替龍城璧深深的擔憂。
困為這兩槍已將龍城璧的前後退路,都完全封死。
龍城璧的刀也許很快。
但他沒有拔刀。
風雪之刀仍在鞘內,人也依舊穩坐如泰山,連姿勢也絲毫沒有改變。
他這份穩定和沉著,已跡近乎一個死人。
也許只有死了的人,才會如此漠視皇甫七星的雙槍。
但龍城璧並不是死人,他比任何活人更加靈活。
就在雙槍槍尖幾乎已觸及他衣襟之際,他忽然雙腿一蹬,整個人向後彈出。
皇甫七星人在鞍上,槍在手中,他本認為龍城璧已退無可退,誰知道龍城璧竟
然向後彈出,將背後的一堵磚牆撞破一個大洞!
這一著,可算是大出皇甫七星意料之外。
但他的反應,也敏捷之極,龍城璧剛撞牆穿身出外,他的人已離馬鞍,從另一
個窗戶飛縱出去。
望冰樓的後面不遠,有一個小湖。
但湖面上已結了一層薄冰。
皇甫七星雙槍化為兩節長槍,已向龍城璧電射而出。
這一槍的來勢,迅疾無比,而且兩人的距離又不遠,實是險極。
但在這時,龍城璧終於拔刀了。
風雲之刀剛出鞘,皇甫七星的槍已射向他的眉心。
只見一股寒森森的光芒,突然閃起,「鏘」一聲響,刀將槍震盪開三尺。
皇甫七星厲喝躍起,向前衝出。
颼!颼!颼!
又是連續三槍。
龍城璧歎了口氣,他實在不喜歡在這個時候殺人。
但他卻更不願意被人所殺。
既不想殺人,又不想死在別人的下,最簡單的方法,似乎就是逃之夭夭,一走
了之。
但皇甫七星的槍,卻像條惡毒憤怒的毒蛇,緊緊扭住他不放。
龍城璧終於喝道:「閣下再不收手,別怪在下刀下無情。」
皇甫七星銀槍抖動,冷冷道:「刀槍本來就是無情之物,何必廢話?」
龍城璧忽然怒笑,刀勢彷彿在剎那間凌厲了一倍:「既然如此,倒要見識皇甫
兄的無敵雙槍!」
雙槍對單刀,戰況當然激烈無比。
皇甫七星殺氣過人,瞬間已將龍城璧逼到湖邊。
這是一片不大不小的冰湖。
湖面上的冰,並不很厚,絕對不能承受整個人的重量。
皇甫七星槍如急雨,似乎想把龍城璧逼進湖裡。
但龍城璧手裡的風雪之刀,還未見的落於下風。
皇甫七星雖然表面上看來步步進逼,但真正逼著對方的人,卻是龍城璧。
突然間,龍城璧斜斜的一刀刺去。
這一刀看起來並不比皇甫七星的槍更快。
但卻偏偏使皇甫七星閃無可閃,避無可避。
雖然他手裡有兩根短槍,但竟然已被龍城璧的一柄刀封住,連招架都來不及。
龍城璧這一刀刺出之後,連他自己都有點感到後悔。
他本不想殺皇甫七星的。
他倒很希望知道,皇甫七星為甚麼要來追殺自己。
可是,這一刀刺出,已無異宣判了對方的死刑。
刀還未刺進對方的咽喉。
但龍城璧已肯定,這一刀絕不會落空,因為皇甫七星的雙槍去勢已老,而刀尖
刺出的地方,正是皇甫七星槍法唯一的破綻。
旭日剛從地平線上升起。
江湖上稱殭屍的皇甫七星卻在這個時候倒下。
皇甫七星倒下去後,龍城璧的刀已入鞘。
但他的刀才入鞘,背後那片冰湖底下,突然爆出一道燦爛無比的金光。
一個滿身冰雪的銀衣人,同時在冰湖下飛射而出。
刷刷兩聲,銀衣人手中的金劍已向龍城璧刺去。
誰能料到這片冰湖底下,竟然會藏著一個身穿銀衣,手持金劍的殺手?
沒有人能在事前想像得到。
龍城璧並非能知過去未來的神,他也並不例外。
但當那道金色劍芒剛從冰湖底下爆出之際,龍城璧的刀忽然又再度出鞘。
銀衣人的金劍首先發難,顯然已佔了先機。
但龍城璧卻是後發先至,銀衣人的金劍眼看已能得手,將龍城璧斃於劍下的了
,但忽然之間,走勢極其猛烈的兩劍突然就陷人了一片銀白色刀光之中,變成緩滯
乏力。
龍城璧以雪刀制住銀衣人的金劍,身子突又連環轉動,一個肘擊,重重的打在
對方肋骨上。
銀衣人立刻聽到一陣肋骨折斷的聲音,登時連人帶劍盡皆飛了出去,跌進冰湖
之內。
一陣血花,濺紅了湖面上的薄冰。
但是銀衣人卻已撞破薄冰層,沉了下去。
他從湖底而來,也鑽回到湖底裡去。
可是他這一次重回湖底,永遠也再沒有機會冒上來了。
因為龍城璧那一個肘擊,已足足貫注了九成的內力,銀衣人不但肋骨折斷,連
五臟肝腸,都立刻為之粉碎。
這一手,龍城璧確是狠辣了一點。
但這次他一點也不後悔。
因為這個金劍銀衣人,就是武林上最無恥的敗類,「金劍銀衣黑心客」慕容無
涯!
慕容無涯最無恥的一件事,就是殺兄賣嫂!
他手上的一柄金劍,就是把兄嫂賣給了江湖上一個大淫賊交換回來的。
這人為了一柄劍,就能做出這種事,無恥二字,的確受之無愧。
然而無恥之人,龍城璧從來也是殺之無愧的。
風雪之刀再度入鞘。
在短短一瞬間,已有兩位突如其來的殺手,死在龍城璧的刀、肘之下。
他緩步踱回望冰樓,忽然喃喃地歎了口氣:「為甚麼血腥氣味,總是圍繞著我
呢?」
「因為你本來就是一個滿手血腥的殺人者!」望冰樓中,突然傳來一把蒼老而
冰冷的噪聲。然後,龍城璧就發現了一件不尋常的事。
原本寂寂無聲的望冰樓,現在已忽然變得很熱鬧。
他看見了五個老和尚,五個老道士,還有五個老尼姑。
十五個人,二十九隻眼睛,都在瞪著龍城璧。
因為其中有一個老和尚,是只有一隻左眼的。
說龍城璧是個滿手血腥殺人者的人,也就是這個獨目老和尚。
龍城璧沒有忘記這個老和尚。
也正如這個老和尚沒有忘記龍城璧一樣。
因為老和尚的右眼,就是給龍城璧在三年前,用一雙筷子挾出來的!
在龍城璧將他的右眼弄瞎之前,這個老和尚已經用筷子挾出了不知多少人的眼
睛。
江湖上最聲名狼籍的十五個空門敗類,已齊集在望冰樓內。
這裡的五個老和尚,合稱五惡大師。
這裡的五個老道士,合稱五邪道長!
這裡的五個老尼姑,則合稱五仙姑。
只不過這五仙姑的所作所為,卻比五條老奸狡猾的老狐狸更加可惡!提起了五
仙姑,能不皺眉之人實在少之又少。
這十五位空門敗類,在數年前竟然合併,組織成立了一個空門幫!
名為「空門」,但這十五位空門中人,根本就是掛羊頭賣狗肉。
砍腦袋大俠衛空空曾下了一句辭語。
他說:「天下間最不倫不類的幫會,就是空門幫,不僧不道,亦僧亦道,然而
為非作歹,貽羞空門。」
想不到空門幫,居然也來向龍城璧挑戰。
龍城璧沒有掉頭就跑,也沒有想逃避這十五個空門惡人!
他很灑脫地坐下,微笑著:「這裡的酒很不錯,各位不遠千里而來,最好不要
錯過!」
獨目老和向冷冷道:「殺了你之後,咱們自然會弄幾罈好酒來慶祝慶祝。」
「奇怪!」龍城璧忽然皺著臉,道:「今天是甚麼日子,竟然這麼多人都趕著
來要我的性命?」
獨目老和尚眼睛一亮,突然歎道:「因為你若不死,將會有不少人面臨大禍,
所以,今天你非死不可。」
龍城璧似乎有點不懂,道:「這是什麼道理?」
獨目老和尚又歎了口氣,忽然間厲喝道:「上!」
然後,他身上袈裟一揚,八枚寒光閃閃的銀袖箭快速射出,直罩龍城璧全身八
處死穴。
在八枚銀袖箭射出的同一剎那,其他十四個老僧,老道士和老尼姑,已將龍城
璧重重圍困,而且好幾種奇形怪狀的兵器已向他身上招呼。
但當八枚銀袖箭射到,而其他兵器亦已攻擊到龍城璧身上的時候,風雪之刀已
經發揮了它巨大無比的威力。
八枚銀袖箭,被齊中削斷,分成十六截跌散在地下。
另外三根拂塵,俱被刀鋒削斷,有一根六十三斤重的鑌鐵禪杖,亦竟被震飛數
尺。
獨目老和尚冷笑道:「果然不愧是近十年來最傑出的年輕高手,可惜今天此處
,就是你埋身之地!」
冷笑聲中,望冰樓門外,突然又出現了三個白袍老人。
「凡釋大師,你錯了,天下間今日縱然會死一萬人,龍城璧也絕不會死。」中
間的一個白袍老人悠然地笑著,向獨目老和尚處而去。
獨目老和尚臉色一變,怒喝道:「你們是誰?」
中間的白袍老人仍然笑容滿面:「老朽臨風,其他兩位是老朽的哥哥李臨淵和
李臨崖。」
空門幫十五人聞言,最少已有十四個人的臉色變成紙般蒼白。
唯一例外的就是那個獨目老和尚。
他的臉並不白,但卻變成瘀藍色。
因為李臨風在表明身份的時候,手中已發出一枚慘綠色的鐵釘,直釘進獨目老
和尚的唯一獨眼上!
慘綠色的鐵釘,不止一枚。
接著,又發出了十五枚。
李臨風這十四枚鐵釘,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之內,分別向空門幫其他的十四人射
去!
甚至連龍城璧都在懷疑,這十四枚鐵釘能否同時擊中十四個人?
而且,這十四個人都是武功極高的好手!
但他的懷疑,完全多餘!
十四枚鐵釘,都已正確地,分別釘在十四個人的眉心上。
然後,十四個空門敗類,都遭遇到獨目老和尚的同一命運,紛紛臉色變成瘀藍
,繼而倒斃。
直到現在,龍城璧終於相信,這三個白袍老人,就是三十年來江湖上人人聞名
變色的雪山三聖。
雪山三聖是三兄弟。
老大李臨淵,外號紅焰手!
老二李臨崖,外號黃龍扇。
老三李臨風,外號綠蛇釘。
這三兄弟加起來最少已超過二百歲,但精神依然飽滿充足,而且武功比三十年
前更加精進不少。
空門幫在中原勢力並不等閒,誰知來到了塞北,一遇上了雪山三聖,便全軍盡
墨。
龍城璧忽然露出了一個黯然的表情,向李臨風道:「老祖怎麼了?」
李臨風的表情,比龍城璧更黯然,他歎著氣說道:「還有十八天便是老祖的百
齡大壽了,可是老祖已沒有信心活到那一天……」
龍城璧默然!
老祖也許根本就沒有病。
但人太老了,就隨時都有無疾而終的可能性。
如果說那真的是「無疾而終」,也並不妥。
因為老也是病的一種!
而且比任何病都是受令人感到可怕。
李臨風慢慢的接著道:「老祖等你,已經等了足足兩個月了,想不到原來你在
杭州。」
龍城璧歎息著。
他的歎息,一半是為了老祖。
而另一半,卻是為了唐竹君。
他想起在杭州耽了三個月,居然連唐家的門也沒有跨進半步。
想起了唐竹君,他實在恨不得衝進唐家,找唐老人決鬥。
「你不讓我見你的女兒,我要與你決一死戰!」
這是龍城璧心裡的一種衝動。
但他沒有真的這樣做。
畢竟唐老人是唐竹君的父親。
如果他真的殺了唐老人,後果如何,當真是難以想像得很。
結果,他白白在杭州耽了三個月。
到最後一天,他想離開杭州的時候,忽然就接到了一封信。
那是老祖筆寫的一封信。
信上最末兩句,寫著:「吾老而將死矣,速來最後一聚。」
龍城璧接到這封信之後,立刻就飛馬望北而去!
老祖,就是北極異人風雲老祖。
龍城璧腰懸的風雲之刀,就是風雲老祖賜贈給他的。
風雲老祖能將一柄如此珍寶的寶刀送給龍城璧,他與龍城璧關係之深厚,自不
待言。
雪山三聖雖然俱已是七十歲外的老人,但和風雲老祖的年紀相比,卻幾乎差了
三十歲。
雪山三聖並不是風雲老祖的弟子。
但他們之間的關係,已和師徒無別。
雪山三聖的武功,最少有大半是風雲老祖傳授給他們的。
但風雲老祖卻從不肯接納他們的要求,將雪山三聖正式收為門下弟子。
風雲老祖喜歡孤獨,清靜。
在近三十年來,和他談話的人絕不會超過十個。
而且,他已很少再殺人。
也許在他二十歲到七十歲這五十年之內,他殺人殺得太多,感到厭倦了罷?
所以,他在九十歲大壽那年,將風雪之刀賜贈給龍城璧,也不是毫無理由的。
何況,憑他現在的武功,手裡有刀抑或沒有刀,已經幾乎毫無分別。
風雲老祖雖然不是浪子,但他也和龍城璧一樣,有個壞習慣。
這個壞習慣就是居無定所。
有時候他甚至會在冰峰之巔喝酒獨自下棋,或者是人占熊巢,把大白熊趕出熊
窩,自己卻在熊窩裡睡到天亮。
雖然他已老得連牙齒都只剩下幾枚,但他也居然會想念女人。
當他想念女人的時候,他一定會到春天樓。
春天樓就在望冰樓的西北面,不足半里。
這裡的北地姑娘,每一個都很漂亮,皮膚白滑如脂玉,燕瘦環肥,盡皆千中選
一的嬌媚佳麗。
有漂亮女人的地方,就有春色。
春色無邊,正是每一幢青樓的最大特色。
所以,這一幢鋪滿冰雪,四周冷冰冰的地方,就叫做「春天樓」。
因為這裡永遠都只有春天的溫暖,這種溫暖能使每一個男人血脈賁張,神經衝
動!
龍城璧想不到的就是:風雲老祖已揀了「春天樓」,作為他百年歸老,壽終正
寢的地方。
「春天樓」的老闆,是個大胖子。
唐竹君的胞兄唐竹權也是個大胖子,但和這個大胖子相比,卻幾乎「瘦」了一
半。
龍城壁見過不少胖子,但最胖的一個直到如今才總算大開眼界。
李臨風在給替兩人互相介紹的時候道:「這位大老闆,人人都稱呼他鯨爺。」
「鯨爺?」龍城璧眼睛裡光采倏現:「莫非就是北海之鯨的海鯨王?」
鯨爺笑了笑。
他笑的時候,渾身上下的肥肉都在跳躍。
他實在是長得太胖,太胖了。
他一面笑,一面道:「龍兄弟見多識廣,海胖子這等無名小卒,居然也會給你
連姓名外號都捧了出來。」
龍城璧微笑著:「鯨爺的故事,在下十歲的時候便已聽家父提起過不知多少次
,想當年在北海,十七艘巨船在冰海中劇戰,鯨爺力挫九大飛鯊之役,至今依然膾
炙人口,鯨爺又何必太自謙?」
鯨爺忽然露出了一個哀傷的神色,歎道:「可惜,當年的北海之鯨,現在已不
再在北海,而在這裡擺下脂粉陣,做其青樓老闆。」
他彷彿有很多心事,都已被龍城璧的說話勾起。
李臨風忽然輕輕一咳,對龍城璧道:「老祖正在碧荷廳中等你。」
龍城璧沒有說甚麼,跟著雪山三聖,向碧荷廳而去。
風雲老祖果然就倚坐在碧荷廳的一張鹿皮椅上。
他的臉色並不蒼白,但卻是焦黃如蠟紙。
龍城璧看見這副模樣,不禁心中又是一陣歎息。
風雲老祖確已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刻。
所幸他雖然垂死,依然神智清醒,連說話的聲音也並不如想像中般衰弱。
他忽然揮了揮手,對雪山三聖淡淡道:「你們都出去,老夫要和龍老弟談談女
人經。」
雪山三聖俱是一呆。
人都快要躺進棺材裡了,居然還有興趣談什麼女人經?
風雲老祖立刻又揮手大呼:「出去!出去!」
雪山三聖不取再逗留,匆匆退出碧荷廳。
廳中剎那間變成一片死寂。
風雲老祖的神態,忽然變得很嚴肅,兩眼直盯著龍城璧的臉。
龍城璧倏地發覺,這個垂死的老人,眼中竟然露出了一股濃厚的殺機。
過了好久,風雲老祖才沉聲道:「我要你替我辦一件極其重要的大事。」
龍城璧毫不考慮就答充下來:「只要能力所及,晚輩萬死不辭。」
風雲老祖聲音平靜,但語氣卻加重不少:「為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你聽過
黑杜鵑唱歌沒有?」
黑杜鵑!是一朵花?是一隻鳥?
還是一個人的名字?
龍城璧搖頭。
他從沒有聽說過黑杜鵑這三個字,更加沒有聽過黑杜鵑唱歌。
風雲老祖臉上完全沒有表情,眼中的殺機彷彿已被一層雲霧所掩蓋。
但龍城璧忽然又發覺,這個老人深沉的眼睛已露出痛苦之色。
碧荷廳中,又陷入了一種死寂的境界,連空氣都已被死寂的氣氛所凝結。
風雲老祖突然激烈地咳嗽,不停地喘氣。
龍城璧立刻以掌心抵住風雲老祖的背心穴,內力源源輸送過去。
風雲老祖咳嗽方止,立刻就厲聲道:「放手!別作無謂的浪費!」
龍城璧依然不願就此罷休。
風雲老祖又怒喝道:「你再不聽我說話,老夫就咬斷舌根自盡!」
龍城璧悚然動容,明知這只不過是恫嚇之言,但他既然講出了這種說話,卻也
不能不有所顧忌,唯有依言鬆開雙掌。
風雲老祖又喘了一口氣,額上汗珠滾滾而下:「閻王要人三更死,誰敢留人到
五更?生死有命,何況老夫已高齡九十九有多,又何必強求多活十天八天?」
龍城璧默然無語,因為即使換上了自己,他也會有此同感。
風雲老祖喘聲稍止,忽然道:「你可知道,老夫三十年從未離北塞踏入中原,
是為了在甚麼緣故?」
龍城璧茫然。
「就是寫了黑杜鵑!」風雲老祖一聲長歎,道:「老夫曾發誓,只要黑社鵑一
天活著,老夫就決不踏入中原半步。」
龍城璧道:「為什麼?」
風雲老祖神色黯然,道:「你不必問為什麼,老夫現在唯一要交託你去辦的事
,就是要你將黑杜鵑殺死!」
殺黑杜鵑!
風雲老祖信任龍城璧,才會要他去殺黑杜鵑!
風雲老祖為什麼要殺黑杜鵑?
他為什麼不親自動手?
黑杜鵑是個怎樣的人?
風雲老祖何以三十年來不踏進中原半步?
臘月初十,天朗氣清,今天的洛陽城並不很冷。
洛陽城,位於豫西黃河支流洛水之旁,東周、東漢、三國之魏、西晉、北魏及
後唐均建都於此。
這裡是大城市,大地方,當然也有不少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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