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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 刀 浪 子

                   【第 三十 章】
    
      暮春三月,雨朦朦的一個下午。 
     
      一輛馬車,緩緩的自北而來,路上濕滑的泥濘,被滾動的車輪拖著一條長長的 
    痕跡,天地間除了微弱的風雨聲外,就只有馬蹄聲,車輪聲和一個人喝酒的聲音。 
     
      喝酒的人,就是策駛馬車的人。 
     
      他左手輕按韁繩,右手捧著一個大皮袋,皮袋裡裝著的酒,幾乎已足夠讓他去 
    洗澡。 
     
      他似乎並不急於趕路。 
     
      也許他甚至連自己應該去什麼地方都不知道。 
     
      他是個流浪人。 
     
      但他流浪江湖的日子並不久,只有三個月。 
     
      因為在三個月之前,他還有一個很美滿的家。 
     
      他有一個長著娃娃臉,漂亮極了的年輕妻子。 
     
      而且,還有一個比他妻子更漂亮的女兒。 
     
      她才兩歲。 
     
      但現在,他什麼都沒有了。 
     
      他現在唯一還能擁有的:似乎就只有這輛馬車,和手裡的一個大皮酒袋。 
     
      天地間一片寂靜。 
     
      他已變成了世界上最寂寞的人。 
     
      今夜的黃昏,是灰色的。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雲霧,還有七匹灰馬,七個灰衣人。 
     
      流浪人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種厭倦的神色。 
     
      他不想和這七個灰衣人說話。 
     
      但這七個灰衣人卻攔住了他馬車的去路。 
     
      流浪人皮袋裡的酒已越來越少。 
     
      但他的臉色卻並不因喝了酒而變得紅潤,反而更青白了一點。 
     
      七匹灰馬一字形排在路上,流浪人只好把馬車停下。 
     
      七個灰衣人中,年紀最大的一個,就是中間的禿頂銀髯老者。 
     
      他手上有一根黑鋼槍。 
     
      黑鋼槍是一種殺氣很重的兵器。 
     
      但禿頂銀髯老者的臉上卻無殺氣,他並不準備殺人。 
     
      他是來求流浪人的。 
     
      「我求你,把我們七個收留下來,讓我們為少爺略盡一點棉力。」 
     
      這就是禿頂銀髯老者的唯一要求。 
     
      流浪人神態冷漠:「你們認錯人了,我並不是什麼少爺,同時也不希望有任何 
    人在我身邊煩擾著。」 
     
      禿頂銀髯老者把黑鋼槍一挺:「昔年令尊大人曾救過咱們七個人的性命,而少 
    爺那是咱們恩公唯一遺傳下來的後人,少爺有難,咱們豈可不在左右盡些心力?」 
     
      流浪人冷冷道:「在下正風流快活得緊,有什麼難?」 
     
      禿頂銀髯老者歎一口氣,道:「你的事情,老夫倒也略知一二,據說這三個月 
    來,少爺已和熊王宮派出來的高手血戰過不下十次。」 
     
      流浪人淡淡道:「你在講神話故事?可惜在下今年已二十五歲,沒有興趣聽這 
    種無聊的神話。」 
     
      「你背上曾中了一擊,腿骨也幾乎被熊王官的刀手砍斷,」禿頂銀髯老者皺眉 
    下馬,忽然跪了下來,差點未曾聲淚俱下:「少爺若還不肯接受咱們七人的一點愚 
    忠,老夫率領長跪絕食至死!」 
     
      禿頂銀髯老者一跪下,其他六人亦紛紛下馬,哀哀的跪在地上。 
     
      流浪人臉色變了。 
     
      他突然策駛馬車,掉頭而去。 
     
      「你們認錯人了,我並不是什麼少爺,只是個流浪江湖的平凡漢子……」 
     
      當他說完最後一句說話的時候,馬車已遠離七人數十丈外。 
     
      但忽然間,一條飛快的灰影如疾風般追了上去。 
     
      馬車雖已不慢,但這人的身法更快。 
     
      轉瞬間,已攔在馬車之前。 
     
      這人是個四十來歲,滿臉病容的灰衣漢子。 
     
      他也是七個灰衣人其中之一,他手中有劍,劍已出鞘。 
     
      流浪人冷冷道:「你想殺我?」 
     
      灰放漢子搖頭,道:「我不是想殺你,而是想殺自己。」 
     
      流浪人長長歎息一聲,終於道:「這又何苦呢?」 
     
      灰衣漢子冷冷一笑:「少爺不願收留咱們七人,無異自甘踏上黃泉之路,既然 
    如此,謝某人早一步在陰司地府等候少爺好了。」 
     
      說著,橫劍抹頸,就要自刎。 
     
      流浪人吃一驚,立刻凌空飛躍,伸手奪劍。 
     
      只見劍光一閃,人影也是一閃,灰次漢子手裡的劍已落在流浪人的手中。 
     
      誰知道流浪人剛把劍奪還,灰衣漢子已用掌重重擊在自己的天靈蓋上。 
     
      「少爺,你的武功已很不錯,」灰衣漢子淒然一笑,聲音仍然十分穩定:「但 
    謝無病要求死,你永遠都沒有辦法去制止的。」 
     
      流浪人喘了一口涼氣,嘴裡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只覺得體內的血液在翻騰,脈搏不停的在跳躍。 
     
      「謝大俠,是我害了你……」 
     
      謝無病忽然大笑,道:「傻小子,別說這種話,只要你能留下我的六位兄弟, 
    謝某人就算再死十次,卻又何妨?」 
     
      流浪人仰天長歎,淒然無語。 
     
      他只是點點頭,兩眼直盯著謝無病。 
     
      謝無病的身子,已不停地在搖晃。 
     
      「很好,很好,」他忽然重重一咳,咳出兩口濃血,「其實十年前我早就該死 
    了,能夠活到今天,已很滿足,我的六位兄弟雖然未必是熊王宮中人的敵手,但有 
    他們在你身邊,我很放心……」 
     
      流浪人突然「撲」聲跪下。 
     
      謝無病卻在這個時候,氣絕畢命而倒斃。 
     
      流浪人黯然無語。 
     
      原本已經灰色的黃昏,現在看來又更灰暗了不少。 
     
      深夜,熊王宮中。 
     
      在黑熊廳內,三盆烘爐正燃燒得十分猛烈。 
     
      火光掩映下,黑熊王的臉色就像三月裡的天氣,陰晴不定,令人望而生畏。 
     
      外邊的雨越下越大。 
     
      廳中的火越來越猛。 
     
      忽然間,一個黑衣漢子從廳外匆匆走進,躬身向黑熊王報告:「白熊王到!」 
     
      黑熊王霍聲站起:「很好,我正想見他,快傳!」 
     
      江湖上最有財勢的家族,據說除了南宮世家,蜀中唐門之外,還有八個之多。 
     
      熊族就是其中之一。 
     
      熊族裡的人,並非姓熊。 
     
      但他們引以為傲的標誌,就是兇猛的巨獸——熊。 
     
      沒有人知道熊族裡有多少個族人。 
     
      但人人都知道,熊王宮就是熊族裡最神秘、最可怕的地方,統治著熊族的人, 
    也就是熊王宮裡的主人——黑白熊王。 
     
      現在,黑熊廳內,黑熊王與白熊王已聚在一起。 
     
      黑熊王道:「這三個月來,黑熊隊已死了二十七人。」 
     
      白熊王道:「白熊隊傷亡數字較少,但他們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黑熊王道:「他們全部都殺不了葉一郎。」 
     
      白熊王道:「葉一郎不死,你和我怎能睡得安樂,吃得快活?喝得痛快?」 
     
      黑熊王道:「不錯,我們必要殺葉一郎。」 
     
      白熊王道:「但我的手下剛才查出,葉一郎已不再孤立。」 
     
      黑熊王道:「據說魔湖七絕已投在葉一郎門下。」 
     
      白熊王道:「但魔湖七絕現在只剩下了六絕,他們的老四謝無病已死。」 
     
      黑熊王道:「魔湖七絕也好,六絕也好,都不成問題,大不了一併把他們都給 
    解決。」 
     
      白熊王道:「唯一可慮者,並非魔湖六絕,而是葉一郎的一個朋友。」 
     
      「葉一郎的朋友?」黑熊王這時悚然動容。 
     
      「不錯。」 
     
      「他是誰?」 
     
      白熊王輕歎一口氣,道:「他就是近十年來,江湖上風頭最勁的年輕刀客。」 
     
      黑熊王雙目厲芒閃動:「葉一郎這個朋友,就是雪刀浪子龍城璧?」 
     
      白熊王微微點頭:「不錯,正是龍城璧。」 
     
      黑熊王沉吟半晌:「你認為龍城璧會為了葉一郎,而向我們作對?」 
     
      白熊王道:「直到目前為止,誰也不能抹煞這個可能性。」 
     
      黑熊王道:「你打算怎樣?」 
     
      白熊王忽然露出了一個殘酷的笑容,右手虛切,冷冷道:「殺!」 
     
      黑熊王的眼皮緩緩在收縮,終於瞇成一線。 
     
      「無論是任何人,想抵抗熊王宮,都只有一條路可走。」 
     
      這條路就是死路! 
     
      黑熊王語聲微頓,忽然問白熊王:「老熊王遠赴苗疆多年,他會不會回來?」 
     
      白熊王歎息著:「我也希望他老人家能回來主持大局,可惜,唉……」 
     
      黑熊王點點頭,過了一會才道:「但六個月前,有人在點蒼山下見過他!」 
     
      白熊王道:「可惜這只不過是傳說而已。」 
     
      黑熊王道:「假如老熊王真的回來,你是不是願意把熊王宮政權交回給他?」 
     
      白熊王嘿嘿一笑,反問道:「你又如何?」 
     
      黑熊王神秘地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不必回答,白熊王已明白。 
     
      過了良久。 
     
      兩人突然同時大笑,笑聲穿雲裂石,而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咱們果然是一場兄弟,熊王宮必在咱們手裡更加發揚光大。」 
     
      「老熊王若回來,咱們就教這個老匹夫變成一頭死熊,五馬分屍!」笑聲一直 
    沒有停下。 
     
      黑白熊王罵老熊王的說話,也越來越凶。 
     
      剛才白熊王還尊稱老熊王是老人家。 
     
      但現在老人家卻已變成了老匹夫、老烏龜、老王八! 
     
      流浪天涯的滋味,究竟是怎樣的? 
     
      葉一郎是個流浪人。 
     
      但他流浪的歷史還不久,才只有三個月。 
     
      所以,如果你要問這個問題,你不應去問葉一郎,而應該去問龍城璧。龍城璧 
    與雪刀共同在江湖上流浪,已整整十年。 
     
      十年雖然並不能算是一段很長的時間,但也不能算短。 
     
      人生匆匆數十載,每一個人又能有多少個十年? 
     
      現在,葉一郎仍然舞著那個奇大無比的皮酒袋。 
     
      酒袋裡盛著的當然是酒。 
     
      酒很烈。 
     
      但葉一郎卻覺得這種酒已越來越淡。 
     
      但他卻沒有辦法再找到比它更猛烈、更辛辣的酒。 
     
      他仍然策駛著那輛馬車。 
     
      但他已不再單獨。 
     
      在他的身後,有七匹灰馬,六個灰衣人。 
     
      他們就是魔湖七絕。 
     
      雖然謝無病已死,但他們仍然把他的馬留下。 
     
      他們不會忘一記這匹灰馬,就像他們永遠不會忘記謝無病一樣。 
     
      ——謝無病自出娘胎以來,每一天都在病。 
     
      ——現在,他真的從此無病了。 
     
      每一個人的心境都很沉痛。 
     
      但為了葉一郎,就算要他們七個人全部都死掉,他們都絕不會皺眉的。 
     
      葉一郎手裡捧著的酒雖然還有不少,但他現在最希望的,就是能夠看見一間有 
    更多烈酒的酒館。 
     
      這條路筆直而漫長,兩旁楊柳夾道,風景美艷。 
     
      但馬車行駛了半天,還是沒有看見任何一間酒館。 
     
      忽然間,在一株楊柳樹下,出現了一個賣酒的人。 
     
      葉一郎比大皮酒袋,已經很大。 
     
      但這個賣酒的人肩上挑著的兩個大酒缸,裡面載的酒料就可以用來淹死一匹馬! 
     
      葉一郎從未見過這樣大的一個酒缸。 
     
      不是一個,而是兩個。 
     
      葉一郎已嗅到了酒香。 
     
      這種酒香,不是自己的大皮酒袋裡發出來的,而是發自那兩個大酒缸之內。 
     
      葉一郎忍不住喝采道:「好酒。」 
     
      賣酒的人,是個四十來歲,頭戴笠帽的中年人,在他的咽喉上,有一條清晰可 
    見的疤痕。 
     
      賣酒人淡淡一笑,道:「當然是好酒,否則豈敢在閣下面前兜售?」 
     
      葉一郎道:「你知道我是誰?」 
     
      賣酒人道:「知道。」 
     
      菜一郎道:「我是誰?」 
     
      賣酒人淡笑一聲,忽然從大缸中取出一隻大木杓,然後才道:「你就是葉中神 
    劍葉大孤的唯一兒子。」 
     
      葉一郎冷冷一笑:「你知道的好像並不少。」 
     
      賣酒的人乾笑一下:「我賣的是好酒,也是名酒,當然要揀一些識貨的人來品 
    嚐。」 
     
      葉一郎的臉突然沉下,道:「你賣的是什麼酒?」 
     
      賣酒人還未開腔,魔湖七絕的蘇無智已冷冷的喝道:「他賣的不是酒,而是賣 
    命。」 
     
      蘇無智就是那個禿頂銀髯老者,也是魔湖七絕裡的老大! 
     
      跟著,另一個獨目灰衣人又接道:「這個人十八歲的時候,便開始一直替別人 
    賣命,他咽喉上的一道疤痕,就是二十年前葉先生給他留下的一個教訓。」 
     
      賣酒人輕歎口氣,道:「只可惜葉大孤死得未免太早,否則憑我現在的劍法, 
    也可以同樣地在他咽喉上劃上一劍。」 
     
      獨目灰衣人冷冷道:「葉先生只不過死了三個月,你便胡亂在吹大氣,看來酒 
    中雙劍似乎快要變成天下無敵了。」 
     
      這個獨目灰衣人,就是魔湖七絕裡的老三穆無雙。 
     
      他這話一出,忽然有把沙啞難聽到了極點的聲音響起,大剌剌的說道:「酒中 
    雙劍就算不是天下無敵,最少也能將爾等七人,盡數斃於劍下!」 
     
      四周沒有人影出現。 
     
      這聲音竟是來自賣酒人左邊的一隻大酒缸中! 
     
      大酒缸並不是空的。 
     
      裡面既有酒,也有人。 
     
      酒在缸中。 
     
      人在酒中。 
     
      而一杷青鋒劍,卻在這個人的口裡銜著。 
     
      他的聲音沙啞無比,但臉容卻是長得眉清目秀,雖然年已四旬開外,依舊英挺 
    不凡,確然是個能命任何女人心動的美男子。 
     
      他現在渾身上下,都濕淋淋的滿是烈酒。 
     
      賣酒人歎了一口氣:「我這位兄弟什麼都好,最要命的就是嗜酒如命,連捧著 
    酒壺喝酒也嫌費時費事,索性要泡進酒缸裡。」 
     
      美男子緩緩地從酒缸裡爬出來,神態慵倦,唯一還令人覺得他像個武林高手的 
    ,就是他口裡銜著的青鋒劍,的確並非凡品。 
     
      葉一郎冷冷道:「你就是酒中雙劍裡的沈必醉。」 
     
      美男子搖頭:「沈必醉逢喝必醉,但你看我現在醉了沒有?」 
     
      葉一郎道:「你若不醉,豈會變成一個瘋子般整天泡在酒缸裡?」 
     
      賣酒人冷冷一笑,道:「他的確不是沈必醉,因為我才是沈必醉。」 
     
      美男子道:「因為他現在沒有喝酒,所以才不醉,如果他喝了第一口酒,他勢 
    非大醉竟日不可。」 
     
      賣酒人接道:「竟然逢喝必醉,又何必一定要去喝酒?所以我已戒酒八年。」 
     
      葉一郎默然。 
     
      穆無雙盯著美男子,道:「你就是酒中雙劍的老二俞飛瀑?」 
     
      美男子臉上擠出了一些笑容,道:「不錯,我就是俞飛瀑,現在我有一句忠告 
    要告訴你們六位。」 
     
      蘇無智冷冷一笑,道:「你不必說,老夫已知道你想說什麼廢話了,你是想勸 
    我們六人退出,留下大少爺在這裡!」 
     
      俞飛瀑淡笑一聲:「蘇老大果然是個聰明人,這件事根本就和魔湖中人毫無關 
    係,六位能夠懸崖勒馬,明哲保身,才是智者所為。」 
     
      蘇無智手中黑鋼槍一揚,道:「你們甘心如此為熊族賣命,究竟黑白熊王給了 
    你們多少好處?」 
     
      俞飛瀑嘿嘿一笑:「這是一個秘密,你永遠都不會知道的秘密,但有一件事, 
    倒是可以讓你知道的。」 
     
      沈必醉忽然從大木杓裡拔出一把劍。 
     
      俞飛瀑接下去道:「你們很快就會死在酒中雙劍之下。」 
     
      他的說話還未完,沈必醉已全身躍起,雙手握劍伸前,人劍合一如直線般飛刺 
    蘇無智。 
     
      沈必醉這一劍刺出的時候,蘇無智的黑鋼槍也向他的劍鋒上迎了過去。 
     
      劍快,黑鋼槍更快。 
     
      劍鋒遠遠還未刺著蘇無智,黑鋼槍已經到了沈必醉的胸膛。 
     
      可是,槍尖並沒有刺進沈必醉的心臟裡。 
     
      因為沈必醉的劍雖不比槍快,但他的手卻比槍更快得多。 
     
      黑鋼槍的前端,竟已被沈必醉一手按住,而沈必醉卻整個人站在槍桿之上。 
     
      這一下奇招,顯然大出蘇無智意料之外。 
     
      他立刻撤招,用擒拿手對付沈必醉的劍。 
     
      但他的擒拿手絕對比不上沈必醉的劍快,更比不上這柄劍利。 
     
      劍尖竟然刺穿了蘇無智的掌心,直插他的眉心。 
     
      蘇無智低嘯一聲,眉心已然中劍,立刻倒臥在血泊之中。 
     
      直到這個時候,葉一郎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緩緩地從馬車廂的席底裡,取出一柄古劍。 
     
      這是他父親葉大孤臨終時交託他的唯一物件。 
     
      「這是為父的劍,也是你將來的劍,記著,老熊王回來中原的時候,你一定要 
    去找他,告訴他那件事……」 
     
      說完這話之後,葉大孤死了! 
     
      葉一郎永遠都不會忘記,他的父親是給誰害死的。 
     
      孤葉劍是天下間最有名寶劍的其中之一。 
     
      殺手之王司馬血的碧血劍雖然有名,但依然不能和孤葉劍相比。 
     
      從葉大孤曾祖父那一代開始,孤葉劍便已在中原武林上,享有盛名。 
     
      葉大孤祖傳數代,都是名震天下的大劍客。 
     
      直到現在為止,江湖上的人都沒有忘記葉家數百年來的輝煌燦爛的歷史。 
     
      而且,許多人都知道,中州葉家,與熊族向來都有極深的交情。 
     
      葉一郎的妻子,也是熊族中一位漂亮的小公主。 
     
      但忽然間,葉家與熊族交惡了。 
     
      葉大孤終於被熊族中人所殺。 
     
      而且熊王宮更派出多名殺手,去追殺葉一郎。 
     
      結果,葉一郎亡命天涯。 
     
      而他的妻子和兒女,都死在熊王宮殺手的利劍之下。 
     
      這是一件很不幸的事。 
     
      葉一郎沒有怨誰,他認為埋怨任何人,以至怨天怨地都是多餘的。 
     
      他默默的踏上流浪之途,他只想去找一個人,問問他自己應該怎樣做。 
     
      可是三個月來,他都找不著這個人。 
     
      因為這個人就是江湖上行蹤最飄忽,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雪刀浪子龍城璧。 
     
      你要找他,有時候很容易。 
     
      但有時候甚至連司馬血,衛空空,許竅之這些老朋友,都沒有辦法找他出來, 
    除非直到他忽然又再在江湖中露臉。 
     
      現在大概除龍城璧自己之外,誰都不知道他身在何方。 
     
      蘇無智死了。 
     
      他死得既似無聲無息,又似死得轟轟烈烈。 
     
      他斷氣的時候,臉上沒有痛苦之色。 
     
      看他的表倩,就像是一個久了別人十年債,直到現在才償還的人一樣。 
     
      蘇無智一死,魔湖七絕餘下來的了人立刻紛紛亮出兵器,圍住了沈必醉和俞飛 
    瀑。 
     
      但葉一郎知道,他們絕不是酒中崔扣的敵手。 
     
      他們只憑著一腔熱血來保護自己。 
     
      根本上憑他們的武功,並不能算得上是一流高手。 
     
      俞飛瀑和沈必醉,也看出了這一點。 
     
      只聽得俞飛瀑沙啞的聲音又在冷冷的道:「魔湖教本是武林七大教之一,想不 
    到經過百年前一場浩劫,到如今竟然人材凋零至此。」 
     
      魔湖五絕並不否認。 
     
      魔湖教的確每一年都在衰老,退化。 
     
      但一百年前的魔湖教「無惡不作」做盡了天下最可恥,也最恐怖的壞事。 
     
      但現在卻剛好相反! 
     
      魔湖教已從惡變善,由丑變美。 
     
      雖然它已不再強大,但它已贏得了江湖中人的一致讚賞。 
     
      知過能故,善莫大焉。 
     
      這兩句說話不僅適用於每一個人,也適用於每一個幫會組織。 
     
      魔湖教已逐漸回善。 
     
      但熊族呢? 
     
      這一個神秘的巨族又會變成怎樣? 
     
      五個人包圍著兩個人。 
     
      五種不同的兵器,包圍著兩柄劍。 
     
      但葉一郎卻看得出,真正包圍著對方的,並不是魔湖五絕,而是酒中雙劍。 
     
      他不願意看見任何人為了自己而死。 
     
      謝無病和蘇無智先後為了自己而死,他已覺得很遺憾。 
     
      他不能再讓這五個人死在酒中雙劍泣下! 
     
      他正待喝止五絕,忽然馬車廂頂上有人已喊道:「這裡是我的地方,誰都不准 
    在這裡打架!」 
     
      葉一郎悚然一驚。 
     
      他的吃驚當然是有理由的。 
     
      他怎會沒有發覺到車廂頭頂上,不知何時,已坐著一個藍衣人。 
     
      這人穿藍長衫,手裡還捧著葉一郎的大皮酒袋,而且大皮酒袋恰好遮住這個人 
    的臉。 
     
      但葉一郎已認出這個人是誰。 
     
      因為他看見這個人的身旁,放著一把古銅色刀柄的刀。 
     
      那是風雪之刀。 
     
      葉一郎的大皮酒袋剛放下不久,居然就給別人偷了去咕嘟咕嘟猛喝,這種事的 
    確令人吃驚。 
     
      天下間除了雪刀浪子龍城璧之外,只怕已經很少人能夠偷酒偷得如此本事。 
     
      酒中雙劍和魔湖五絕正想動手,忽然發覺馬車廂頂上坐著一個喝酒的人,而且 
    還喝令他們不准打架。 
     
      俞飛瀑冷冷一哼,手中青鋒劍突然向穆無雙的唯一眼睛上刺去。 
     
      你不淮別人打架,我卻偏偏就打給你看。 
     
      俞飛瀑就是一個喜歡故意與別人執拗的人,無論他是否喝過酒,他這種性格都 
    永不改變。 
     
      穆無雙用的是判官筆。 
     
      他有個外號,叫做一筆判生死! 
     
      他在這枝鐵筆上所下的苦功,最少已超過三十五年。 
     
      可是直到現在,他才發覺這三十五年的苦功好像是完全白費了。 
     
      他的判官筆還未判別人的生死,別人的劍便已刺向了自己唯一剩下來的左眼, 
    連想閃避都萬萬不及。 
     
      酒中雙劍果然名不虛傳。 
     
      俞飛瀑一劍出去的時候,還冷冷的喝道:「先讓你做個瞎子。」 
     
      這一劍刺出去,穆無雙的確很難不變成一個雙目失明的瞎子。 
     
      但就在千鈞一髮之間,忽然一塊石子從橫裡射過來,竟將俞飛瀑的青鋒劍震開 
    兩尺。 
     
      車廂頂上,正在喝酒的人放下了大皮酒袋,淡笑著道:「我早就說過這裡是我 
    的地方,誰都不准打架。」 
     
      俞飛瀑鐵青著臉,怒道:「死醉鬼,你是誰?」 
     
      那人朗聲一笑,緩緩地從車廂頂飄然落下,道:「我叫龍城璧。」 
     
      當他站在地上的時候,大皮酒袋又已交回到葉一郎的手裡。 
     
      在龍城璧的手裡,已沒有酒。 
     
      只有刀。 
     
      專殺惡人,從不皺眉手軟的龍城璧。 
     
      他手裡拿著的當然就是風雪老祖送給他的風雪之刀。 
     
      刀未出鞘! 
     
      龍城璧的人卻已好像十柄出了鞘的鋒刀。 
     
      酒中雙劍盯著他。 
     
      魔湖五絕盯著他。 
     
      每一個人的眼睛,都集中在龍城璧的身上。 
     
      但龍城璧的眼睛,卻只盯著那七匹灰馬。 
     
      「這七匹都是好馬,可惜原本七個騎馬的人,現在已只剩下了五個。」 
     
      魔湖五絕人人臉色蒼白,表情既痛苦,又是慚愧。 
     
      龍城璧又淡淡的說道:「好馬也和名花一發,需要好的主人來照顧,如果這七 
    匹馬的主人都死個清光,說不定就會給別人偷去宰掉,因為龍城璧我知道有一個人 
    ,很善歡吃馬肉,而且胃口很好,百吃不厭。」 
     
      魔湖五絕沒有人出聲。 
     
      沈必醉卻反而忍不住道:「難道也能一口氣吞下七匹馬?」 
     
      龍城璧道:「當然能,就算七百匹馬他都能一口氣吞進肚子裡。」 
     
      這當然是個謊話。 
     
      就算連三歲小孩,都絕不會相信這種種謊話。 
     
      沈必醉冷冷道:「龍朋友,你喝醉了吧。」 
     
      龍城璧忽然亮刀。 
     
      古銅色的刀柄。 
     
      銀白亮如冰雪的刀鋒。 
     
      「就算我醉了,但我的刀沒有醉!」 
     
      「人既已醉,刀怎會不醉?」 
     
      「俞飛瀑整天泡在酒缸裡都沒有醉死,你名為沈必醉直到現在還神龍活現,就 
    算酒再烈,對於我們這種人,都似乎毫無影響。」 
     
      「你這些同樣也是醉話。」 
     
      龍城璧倏地大笑:「你既然認為我的人也醉,刀也醉,為什麼不動手殺我?」 
     
      俞飛瀑冷冷道:「我們要殺的人既非魔湖七絕,也不是雪刀浪子龍城璧。」 
     
      沈必醉接口道:「我們只是要殺葉一郎。」 
     
      龍城璧忽然臉色沉下,冷笑著:「你們可知道葉一郎是我的什麼人?」 
     
      酒中雙劍猜不出。 
     
      葉一郎已開腔識道:「他是我的債主,八年前我在賭桌上欠了他一筆巨款。」 
     
      沈必醉俞飛瀑同時道:「這筆鉅款的數字是多少?我們可以補給你!」 
     
      他們這句說話是對龍城璧說的。 
     
      龍城璧冷冷道:「這才像句人話,只要你們補回這筆欠債,就算把葉一郎撕開 
    一百八十大塊都不干我事!」 
     
      沈必醉道:「他欠你多少?」 
     
      「數目並不多,因為我從來不計別人的利息。」龍城璧吸了一口氣,才道:「 
    他總共欠下我七千四百八十萬兩黃金,你們若真的肯代他還,我不但不計利息,還 
    可以八折優待。」 
     
      七千四百八十萬兩黃金。 
     
      這個數目究竟有多大,連龍城璧和葉一郎都想像不出來。 
     
      到底還是龍城璧說得比較中肯:「如果這筆馬車隊來拉,每一輛馬車載黃金萬 
    兩,恰好就是七千四百八十輛,但我現在只收八折,等於大概六千匹馬牽,每輛載 
    著黃金一萬兩,那也差不多了。」 
     
      沈必醉和俞飛瀑都好像聽得有點癡了。 
     
      沈必醉終於歎了口氣,對俞飛瀑道:「看來你雖然整天抱在酒飯裡,但還遠不 
    如他醉得厲害。」 
     
      俞飛瀑道:「你覺得他究竟是醉得糊塗,還是醉得聰明?」 
     
      沈必醉冷冷道:「我覺得他醉得很聰明,聰明得立刻就要鑽進棺材裡。」 
     
      「錯。」俞飛瀑搖頭。 
     
      沈必醉一怔。 
     
      俞飛瀑緩緩地,一字一字的道:「因為他根本就死無葬身之地!」 
     
      他說著這十二個字的時候,沈必醉已向龍城璧連攻遼了二十四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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